目录

序

卷宗里有事故报告、现场照片和证人证言等书面材料。除了肇事逃逸刚发生后的证人证言，警察还在艾莉森·泰勒的朋友酒醒了之后，又去做了笔录。

第一台摄像机属于艾莉森。泰勒居住的那座公寓所有。沃恩的上门让公寓的管理员很紧张，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因为此前第五警区的警察已经找他谈过了。约翰。沃恩叫他不要慌张，说自己只是做一个跟进调查而已。

第五台摄像机来自银行的自动柜员机，银行方面保存着那天晚上的视频资料。尽管第五警区的警察早已认真看过，银行经理还是非常愉快地让沃恩再看看相关视频。

第二天，戴维森和沃恩到了公司，调度室主任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同时还有公司的法律顾问。该顾问再三指出，出租车公司配合他们的调查，绝不代表公司这一方有任何差错。公司这么做是按照守法企业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们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第二瓶威士忌喝了几口之后，他拿起了电话。

第一则混淆视听的消息透露给了发行量很大的《明镜》周刊。该媒体反应迅速，一个小时不到，它的官网上就出现了相关报道：德国反恐机构决定对一间谍人员采取行动，此人专门从事高度机密情报的买卖，在圈子里小有名气，社会关系也比较复杂，可能和激进组织的高层有联系。此人已被德国反恐机构在枪战中击毙。

第二则虚假消息透露给了《法兰克福汇报》。该报说，那座位于郊外的小房子里有大量武器和现金，被击毙者的身份有待确认，但据可靠渠道称，死者是亚洲男性，年龄在20岁和30岁之间。

第一件事是，坐在车辆里监视马尔万*·贾拉的家几乎是不可能的。街道上禁止停车，除非你得到了特别许可。即使他们能弄到许可证，那里也找不到地方可以停车。另外，这里还有“邻里守望”。包括住家的窗户在内，到处都有“我们会报警！”的警示牌。哈瓦斯一直不喜欢在居民工作，这是重要原因之一。邻居们不仅相互认识，相互守望，还知道每个人开的什么车，因此，一眼就能看出谁不是本区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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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法外势力》全集

作者：[美]布拉德·托尔 余桂霞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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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亚洲某地

这所战略军事前哨基地戒备森严，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243。

前哨基地所在的山谷远离城市和工业中心，这里地势崎岖不平，整日狂风呼啸。基地里的建筑有一种极简主义的风格，是高端难民营和三流大学的混合体，帐篷、拖车、几座简陋的水泥房子就是这座“大学”的全部设施了。唯一能体现其现代性的是有几辆拖车上写着“必胜客”“汉堡王”“地铁快餐”的字样，这些构成了军事基地的“美食广场”。凌晨3点刚过，进攻就开始了。轻型“捕食者”单兵导弹系统摧毁了军事基地入口处的岗哨和观察塔。整个基地淹没在密集的炮火之中，所有主要的基础设施和暗哨都被夷为平地。当装备精良的突击队冲破基地防线的时候，前哨基地里早已乱作一团。负责243安全的士兵虽然个个训练有素，但绝对不是来袭者的对手。突击队已经完全占领了基地。这些突击队员身着黑衣，头戴专业夜视镜，手持消音武器，用外科手术般精准的枪法击毙了基地里的士兵，其动作之快，常常是那些士兵的尸体还没有倒在地上，突击队员就消失在黑暗之中，奔向其他目标了。在基地的中心建筑前，几名突击队员用锥形装药（又名成形装药，是反装甲弹药中的一种常见技术。在距离装甲一定距离时，装药引爆，漏斗状金属壳体受挤压变形，在高温高压作用下聚焦形成一条高速金属射流，使热能集中于一点，以穿透装甲。——译注）炸开了经过特别加厚的铁门。队员们冲进去之后，先是听见了高频警报声，接着又听见了电磁脉冲（EMP）炸弹（这种炸弹被引爆后，会在相当大的范围内产生强大的电磁脉冲，能彻底破坏电子设备，但一般不会造成人员伤亡。——译注）发出的一声闷响。这是243基地遇到紧急情况时的自毁程序，以破坏基地里存储的各种数据。但是，这些黑衣人对此并不介意。他们的上级早已将这些数据拷贝下来了。突击队员的夜视镜并没有受到电磁脉冲炸弹的影响，他们在夜视镜的指引下，搜寻了基地中心建筑里的全部房间，确保不留一个活口。接着，他们又清扫了其他两座建筑，与此同时，另有一些队员负责清理帐篷、拖车和其他混凝土建筑。15分钟后，三架直升机在基地降落，将突击队员接走。直升机升空后，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243军事基地里一片寂静。这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伦敦

一名身穿亚麻运动休闲西装的男子推开了下属的手。“我知道怎么用。”他说。他将耳机塞进耳朵，打开智能手机上的视频。他用满是老年斑的手拿着手机，放在大腿上，看着从中亚某地传来的视频。这是他这一辈子所进行的最危险、付出的代价也最大的一次行动。他的这个会所可谓间谍圈中人士的避风港。他此刻能感受到古往今来的一些社会政治人物的存在。如果仰望上苍的时候能够看见那些大人物微笑的魅影，他不会感到奇怪。但凡能够改变世界的伟人，他们都有一种超越时间界限的共性，现在呢，他距离那些改变世界的伟人只有一步之遥了。尽管会所的书房里只有他和下属两个人，他还是压低了嗓音。“我们是否确定他们所有的数据都毁了？”

下属点点头。“是的，唯一的一份在我们手里。”“那里的人呢？”“所有和该计划相关的人也除掉了。此刻C国正暴躁不安，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一头雾水，不知是谁下的手。”“太好了！”亚麻运动休闲西装说。“就要这种效果。好了，你说说我们的行动网络怎么样了？”“网络完好无损，随时可以行动。”这样的时刻真是好得让人难以置信。男子这样想着，取下了耳机。他拆下手机中的SIM卡，将手机交给下属。“我希望你尽快开始第一阶段的行动。”“这么说，您同意我启动网络了？”“是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忘了我们最终的目标。”

芝加哥

艾莉森·泰勒本来并没有打算下班后去喝酒，但夏天的夜晚实在是太诱人，销售展示会的准备工作差不多已经完成，而且，她所在部门的其他人都去。原计划是在拉尔夫。劳伦开的酒吧里喝上一轮就结束，但事情的发展常常是计划不如变化：一轮喝完之后来了下一轮，接着又是一轮。在不知不觉中，狂欢的地点从柏普思酒吧、肖酒吧、惠特宾馆顶楼的露天酒吧一路向南，最后到了卢普区（芝加哥的传统中央商务区所在，现为美国第二大中央商务区，仅次于纽约曼哈顿中城。西面和北面到芝加哥河，东到密歇根湖，南到罗斯福路，这里地价甚高，建筑以高层为主，较为著名的有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大楼、西尔斯大厦等。——译注）西面的一家乱哄哄的休闲酒吧里。等大家回过神来，时间已是凌晨4点，距离他们的销售展示会只有不到五个小时了。他们喝了大量的酒，为了消解酒力，有人建议到附近通宵营业的小店去买点活性炭片剂和含咖啡因的饮料，但这一提议很快被搁置了，因为他们注意到街对面的那家汉堡连锁店还在营业。“身体里最能够吸收酒精分子的还是脂肪。”他们当中有人说。吃过汉堡和薯条之后，他们又到小店去了一趟，却没有买到活性炭片剂，于是喝了一些能量饮料，然后朝地铁站走去。因为有两名女同事住在郊区，艾莉森就邀请她们到她的公寓去，外面的衣服可以借她的穿，反正几个小时之后她们就又要一起去工作了。虽然一名同事比艾莉森矮10厘米左右，另一名同事比艾莉森胖35公斤，但现在大家喝得醉醺醺的，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三人在地铁里骂着脏话，嫌车厢里的灯太亮。她们喝着红牛饮料，想着在艾莉森的住处抓紧时间睡一会儿，然后去上班。地铁到达迪威臣街（芝加哥一条东西走向的主要街道。——译注）那一站之后，她们踉跄着从蓝线地铁站台（芝加哥地铁线路不用数字表示，而是用不同的颜色区分为红、绿、黄、橙、蓝、紫、褐和粉色八条线路。——译注）上了台阶，出了地铁站，来到人行道上，开始朝东走。意外就在迪威臣街和密尔沃基大道交叉的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辆出租车突然飞速拐过街角，猛地撞在艾莉森身上。她的两位同事惊恐地看着她被抛到空中，头朝下落在四五米远的地方。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大家都吓呆了。出租车加速逃离现场，消失在夜幕之中。两位同事都没有记下车牌号，她们只记得车子的颜色，还看到开车的人似乎是个中东人。

01

西班牙比利牛斯山脉西部，巴斯克自治区，六天后

在一座16世纪风格的农舍里，一名侏儒正静静地躺着，他鲜血直流，奄奄一息。房子烧着了，眼见着就要塌。他就是国际情报界大名鼎鼎的人物，人称“巨魔”。

他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但直到他把手从喉咙处拿开，看见鲜血之后，才意识到错误的严重性。这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没有任何借口。他大意了。

那个女人风情万种，姿色、身材完美无瑕，而且很对他的口味。她说自己是“色欲大师”，奇技淫巧，无不精通。但真正打动“巨魔”的是这个女人说她痴迷于体型特殊的人，对侏儒更是情有独钟。至此，“巨魔”觉得他们俩真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他应该得到她。

正是因为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他把她的来龙去脉查了个底朝天。他向“研究院”的“院长”进行了查证，同时责怪“院长”没有早一点把这样的美女推荐给他。此位美女有合法的身份，这一点让他很满意。他安排她坐一等舱飞到毕尔巴鄂（西班牙北部城市，位于巴斯克自治区。——译注），还派了一辆车，把她从机场接到火车站，让她坐开往东南方向的火车，进入比利牛斯山区。从她踏上西班牙的土地开始，他就派人监视她。他所在行业的性质要求他必须如履薄冰，谨慎行事。

他要求她的背包里除了护照和衣服，其他什么都不要带。他已经事先问好了她的尺码，同时，他请“研究院”的“院长”放心，不管她需要什么，这里都能提供。

她的火车抵达睡意蒙眬的小山村时，早有一辆车在等候她。训练有素的司机把她送到下一个接头地点，路上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朝后视镜里瞟上一眼，欣赏她的美貌。

汽车到达一条林间小路的起点之后，司机请她下了车，这时，有两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骑着马，从浓密的树林里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匹无人骑乘的马。两名男子的马靴里插着刀，马鞍前面的皮套里插着短管猎枪。

两人检查了女人的背包，确认她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之后，扶她上了马，领着她朝山上走。一行三人骑着马，走了几乎有两个小时，其间他们没有说过几句话。这两名男子接到的指令是不准和这个女人闲聊。最后，他们抵达了“巨魔”的农舍。两名男子骑着马跑开了，女人孤零零地站在农舍的外面。这是一座石头结构的房子。女人推开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长的木桌，上面铺着做工精致的亚麻桌布。桌上摆着几盘美食。银质冰桶里立着一瓶香槟，旁边有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具有异国风情的鲜花。端坐在桌子一端的正是“巨魔”。

“巨魔”身边是和他形影不离的好伙伴：两条身高约104厘米、体重约90公斤的白色高加索牧羊犬，名字分别叫雅高和德拉科。这种牧羊犬一直是前苏联军队和前东德边界巡逻队青睐的犬种，它们的奔跑速度极快，保护主人的意识极强，在关键时刻凶猛异常。对于一个身高不到一米、有着众多强大对手（他的许多客户同时也是他的对手）的人来说，用这种牧羊犬来防身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这个男人相貌英俊、智力过人，大大弥补了他身高上的缺陷。他长相甜美，目光深邃而热情，绝对配得上“完美绅士”这样的名号。

她通过各种手段和姿势，把他一次次带到极乐世界。

纵使时光倒流，回到古代某个最为宽容的社会，他们在这方面的作为都属于惊世骇俗，不会为人所接受。对这两人来说，没有什么方式是他们不愿尝试的。实际上，越是耸人听闻或者险象环生的动作，她越想恣意所欲。

她将自己的身心完全交给了他，赋予这个男人处置她的绝对权力，这无疑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春药，同时，这也消除了他内心强烈的不安全感。这个男人是个杀人型变态狂，杀人或杀害行为会激起他的性兴奋，满足他的性欲望。他有两次将这个女人推向了死亡的边缘，到了最后一秒才把她拉了回来。将她的生命掌握在手里，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他感觉自己就是上帝。他不知道的是，她这么做正是在慢慢消除他的戒心。

两人不做爱的时候就促膝长谈，谈话的内容极具智慧深度。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知音。尽管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但还是幻想着两人的关系能有进一步的发展。他知道这样想很愚蠢，但以前确实从来没有哪一个女人曾经如此撩拨过他的心弦。他努力提醒自己，他们两人之间纯属商业关系，但在他的内心深处，还存有一丝幻想。他逐渐被她控制了。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这个女人愿意香唇微启，让他做什么事情都心甘情愿。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知道，她已经征服他了。

这，她也知道。

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和他的两条狗有关。那两条狗从来不离他的左右，哪怕他们在床上的时候也是如此。

至于为什么想把狗赶走，她根本都用不着找任何借口。他们在床上的动作越剧烈，两条狗就越兴奋。连“巨魔”本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两条狗实在是太败兴了，于是，两人转移到了房间外面的过道上。

两条狗被关在房间里，但是，女人并没有行动。她没有立即行动。她是一位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从来不赶时间，不搞急就章。为了自己即将完工的杰作，她需要他全部的信任，因此，她要牵着他的鼻子，再绕一会儿。

再后来，他把狗关在了房间外面。连续两个晚上的尽兴欢愉之后，时机终于成熟。女人准备好了。她把最热烈的性爱游戏留到了最后。

小男人留着络腮胡子，而且对此很上心，每天都用剪刀精心打理。为了不让脖子和面颊上的胡子乱长，他用的是一把老式的折叠剃刀。

这把剃刀的把手是象牙的，光洁温婉。她很喜欢看着他用这把剃刀修面，因为这让她想起了儿时看父亲刮胡子的情形。她和他说了这件事。

关于她的一切，只有这一点是真的。

她伸出手去拿剃刀。他有些犹豫，虽然这犹豫只是一瞬间，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我想让你给我剃。”她嗲声说道，打开剃刀，递还给他。

小男人照她的话做了。女人在床上扭动着。男人身体的其他部分和他的手一样，虽然小却十分有力。他把剃刀用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样精准。

轮到他被剃了。男人把两只枕头靠在床头板上，向后仰去。女人和他玩的其他非同寻常的游戏，他几乎都没听说过，但这个游戏他有所耳闻，只是他从来没有赋予任何人以足够的信任，共同玩过这个游戏。当然，这个游戏完全可以用那种一次性的安全剃刀来完成，但这样一来就完全破坏了游戏的目的。兴奋险中求嘛。

女人从一碗热水里拿出铮亮的剃刀来，朝男人腼腆一笑，一边哼着歌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里“快给忙人让路”的咏叹调，一边将剃刀在毛巾上刮来刮去，好像毛巾是磨刀皮带一样。

她一把将栗色长发捋到脖子后面，弯下腰吻了他的唇，然后开始给他剃。

那种快感难以言表。他浑身像着了火。

他舔舔嘴唇，闭上眼睛，弓起了背。

就在这时，女人下手了。

02

意大利罗马城，两天后

看到最后两名学生（他们都是得克萨斯大学的大二学生）走进罗马人宾馆的早餐厅坐下之后，托尼·卡拉法诺教授笑了。

“早上好，女士们。”说着，他取下眼镜，放在咖啡杯旁边。

五十多岁的卡拉法诺教授有着灰色的头发和鹰钩鼻，魅力不减当年。对于鹰钩鼻这一面部特征，他特别喜欢指出的是，这不仅是前拉斐尔时代男性美的象征，还让他在参与接待游学夏令营学生的所有教授中显得卓尔不群，因为他真的天生就有一只“艺术的鼻子”。

从阿西西、佩鲁贾、科尔托纳、奥维托、锡耶纳，到山顶小镇考里卡诺，托尼·卡拉法诺教授一直通过幽默风趣的语言，让他的学生接受意大利艺术史的洗礼。卡拉法诺教授认为，学生在快乐的时候学习效果更好。他还认为，和20名陌生人一起待上六周时间，坐在大巴里穿行于意大利城乡，如果你能很快让他们开怀大笑，那这样的行程会变得更加有趣。

对于学生，他只有一个要求：不管前一天晚上回来得多迟，第二天的早饭都必须要吃。这些孩子都不错，很听话，他们的父母完全有理由为他们感到骄傲。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学生违反他这唯一的要求。他们和他相处得像朋友一样。这批夏令营学生是他接待过的最好的学生，他们让他感受到了为师的乐趣。他的同事往往会对这些“美国的希望”抱怨不休，而他却觉得这个夏令营里的年轻人让他看到了美国光明的未来。

卡拉法诺教授看看表，对学生们说：“今天早上，有些同学的动作比平时稍稍慢了些，我也不打算问原因了。我想我都知道。”

早餐厅里响起来一阵礼貌的笑声。笑声平息之后，他继续说：“你们有十分钟时间往肚子里灌咖啡，吃阿司匹林，什么东西都行，只要能让你们打起精神，像个人样就行。然后，大家带好行李到大堂集合，一起退房，准备出发，好吗？”

学生们都点点头，随后响起了椅腿在地砖上拖拽的声音。大家站起来去倒咖啡喝，然后回房间收拾行李。

教授知道，如果交通状况还行，他们从罗马一路南下至庞贝古城，大概要花两个半小时多一点。在半路上有一座教堂可以停留一下，那里的镶嵌画棒极了，他希望留给他们大量的时间观赏和写生。教堂参观结束之后，他们将去他最喜欢的一家餐厅吃饭，在那里可以俯瞰那不勒斯湾。他已经在那里订好座位了。

半小时后，这家小宾馆的大堂里堆满了各式行李箱和背包。有几个学生又冲到早餐厅，抓住最后的机会再喝点咖啡，还有几个学生在帮夏令营包车司机安吉洛往黄色大巴的车肚子里放行李。大家都在办理退房手续，一片忙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拿进大巴车肚子里的行李中有一只包并不是他们这帮学生的。

托尼·卡拉法诺教授最后又点了一下人头，确认所有人都上了车之后，示意司机安吉洛可以出发了。

意大利司机驾驶着大巴，在车流中穿梭，教授则抓紧时间把今天的日程安排表发放给学生。教授走在大巴中间的过道上，看到学生们不是在忙着给国内的朋友发短信，就是在看电子邮件、听音乐，几乎没人愿意向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有历史意义的城市投去最后一瞥。

大巴离罗马最受欢迎的地标越来越近了，教授连忙提醒学生注意。“如果有人感兴趣的话，我们马上就要路过角斗场了。在我们的左侧。”

有学生抬起了头，但更多的人还是在忙别的事。虽说这些学生以前都见过角斗场，但这么一件美妙绝伦的艺术品现在居然就引不起他们的兴趣，这实在有些遗憾，特别是考虑到下面即将发生的事情——

就在大巴慢慢驶近这座古代竞技场的时候，在800米外的屋顶上，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六秒钟之后，一声巨响震惊了罗马城，大巴在熊熊大火中灰飞烟灭。

03

伊拉克费卢杰，第二天

嘎斯汽车急速行驶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车的主人奥马尔·哈基姆闷了一肚子的火。这位伊拉克国民卫队的地方指挥官参加过多起敲诈勒索活动，但一直以来，他都是施害者，从来没有当过受害者。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男人让他进了圈套。当他意识到情况不对，想要掏枪的时候，那个男人一把打断了他手上的骨头。他真不应该同意和他见面啊。实际上，他应该一看到他就一枪干了他。但现在为时已晚。他被困住了，无计可施。

奥马尔·哈基姆说的那个男人是个40岁左右的美国人，讲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和奥马尔·哈基姆的英语一样好。美国人长着一头淡褐色的头发，身高大约1米78，蓝色的眼睛，体格健壮。他曾是海豹突击队的一员，后来，为了增强联邦特勤局的反恐力量，被招到白宫，进而成为上一任总统在反恐战争中的有力武器。但是总统离任后，他的工作也就走到了尽头。现在，他受雇于一家私人公司。

他的老板堪称情报界的传奇。在过去的一年里，老板一直训练他，打磨、提升他的各项技能。这个男人原本对工作就严谨细致，现在，经过老板的精心调教，他的工作热情更高了。

他总觉得有一只闹钟在某个地方滴答滴答地走着，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部分原因是他意识到自己可以上战场的时间正一秒一秒地流逝，但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场风暴正在海上聚集，飞速奔向他的海岸——美国。

让他有这种预感的不是因为某个具体的行为或事件。美国敌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在闲聊中的一句话，他们袭击美国的不死之心，所有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他和那些与他一样警惕的人认为，极端分子正在谋划一场袭击，作为美国人，他们要“子弹上膛”，做好准备。

他们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蹲下身子，等着袭击发生；或者主动出击，找到威胁的来源，对敌人迎头痛击。斯科特·哈瓦斯不是第一种类型的人。哈瓦斯看着GPS，打开对讲机说：“两分钟。预备。”

“收到。”一个人在前方不远处的街区回答道。“预备。”

狙击手几个小时前即已就位。现在已经快要4点了。

虽然哈瓦斯看不见无人机，但他知道无人机就在他们头顶上的某处，随时可以发动攻击。通过美国空军空中和太空作战中心，他联系上了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西北面克里奇空军基地的无人机飞行员，请他提供最终的情况报告。“我们还可以行动吗？”

“可以。”无人机飞行员回答道。“一至四号目标仍在原来位置。热成像显示，目标地点内部的热场特征没有变化。”

哈瓦斯没有问人质的情况。他知道人质的热场特征没有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嘎斯汽车拐了个弯之后，他们看见了夜空下的目的地。该进入下一步行动了。他将GPS放在身旁的座位上，调整了一下头上的贝雷帽。“好了，我们将终止明码通信。”他对着对讲机说。这意味着从此刻开始，他们将通过一系列事先约定的咔哒声来交流。

嘎斯汽车后面跟着两辆卡车，车上的人都已经做好准备。他们检查了武器装备，整理了身上由奥马尔·哈基姆提供的军服，戴好国民卫队士兵的头盔。

停电在伊拉克是常事。根据哈瓦斯的要求，在今晚的早些时候，这个地区就停电了。街道上一片漆黑。在这个时间点上，即便是那些自备了发电机的人家也处于酣睡之中。

“还记得我们说好的事吧？”哈瓦斯问奥马尔·哈基姆。他们一行三辆车在目标地点前停下。

“记得。”奥马尔·哈基姆说。

哈瓦斯示意他下车。

他们的前面是一圈厚实的土墙，土墙里面有一座大宅。入口是土墙上的两扇由铁板和木条制成的大门，两扇门上都开着拳头大小的洞，一条沉重的链条和锁把门牢牢锁住。

门后面没有一丝动静。

国民卫队的地方指挥官奥马尔·哈基姆走到门口，好像是不想吵醒别人的样子，低声对里面的哨兵说：“阿卜杜拉，开门。”

“谁？”一个人用阿拉伯语问。

奥马尔·哈基姆把脸凑到门上的洞前面，说：“你个蠢货，我是指挥官哈基姆。”

“你要干什么？”

奥马尔·哈基姆所在的家族是费卢杰地区的大家族，很有势力。他习惯于别人对他唯唯诺诺，尊敬有加。这个哨兵的无礼让他很恼火。“马上开门，否则我告诉阿萨德，是你把他出卖给美国人的。”

“美国人？”

“是的，你个蠢货。美国人。美国人已经知道你们在这里了。快开门，我好赶在美国人到达之前和阿萨德说上几句。”

哨兵从门洞里打量着奥马尔·哈基姆，又仔细看看伊拉克国民卫队的军用车辆。

“我带了些军服和人手来帮你们。”奥马尔·哈基姆说。“快开门！”

哨兵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锁，就在哨兵取下链条的时候，哈瓦斯按了按对讲机上的按钮，发送了两下清晰的咔哒声。

一号目标拉开门之后，狙击手立即瞄准了各自的靶子。

子弹从远处飞来，大宅屋顶上的哨兵一命呜呼，不远处的一名暗哨也被击毙。哈瓦斯和其他队员都在耳机里听到了一连串的咔哒声，这表示哨兵已经被解决了。

哈瓦斯手持装了消音器的俄制马卡洛夫手枪，从奥马尔·哈基姆身后走出来，两颗子弹射进了守门哨兵的脑袋。

伊拉克国民卫队指挥官见识过大大小小的杀人场面，但眼前的这一幕让他目瞪口呆。这些人的动作迅捷勇猛。虽然他应该想到他们会对激进组织的这处安全屋发动袭击，但他不知道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奥马尔·哈基姆呆呆地盯着地上的尸体，哈瓦斯突然用枪柄在他后脑勺上砸了一下，这个肥胖的伊拉克人瘫倒在地。小队里的其他人下了卡车。

领头的嘎斯汽车上下来两个人，将奥马尔·哈基姆绑好，往他嘴里塞上东西，将他扔在后排座位上，然后在各自的警戒位置上站好。

小队里的其他队员成扇形散开，朝大宅前进。

根据他们的情报，目前只剩一个障碍。此人的位置在大宅的后部，靠近后门。

哈瓦斯经历过多次这样的行动，他能想象大宅里的情形。

除了剩余的一名哨兵，所有人应该都在大宅前部的一个大房间里，睡在从当地集市买来的厚毛毯上。也许有一两个人还没有睡觉，在喝茶。如果有电的话，有几个人说不定会看录像。

他在费卢杰的同事迈克·登特跟他讲过一个名叫海德尔的男孩的事。海德尔六岁，是当地一名警察的儿子，两年前，他父亲上班的时候，伊拉克激进分子冲进他家，把躲在奶奶身后的海德尔抢走了。绑架者想要海德尔的父亲沙菲帮他们解救几名关在监狱里的同伙。沙菲拒绝了，因为他知道这些犯人都是危险分子。虽然他经受着恐惧和悲痛，但他不想让他们出来祸害费卢杰的市民，他知道，这些人出来之后会继续杀人，会有更多的家庭陷入恐惧和悲痛之中。绑架者说，如果他不照办，他们会割了孩子的喉咙，但沙菲没有屈服。此后，就再也没人见过海德尔了。

海德尔的不幸遭遇让登特深为感动，登特暗下决心，要找到这个小男孩的下落。作为费卢杰警方的教官，登特花费大量时间，建立了自己的线人网络。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之后，登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在浪费时间，突然有一天他的线人说，外面传言一帮激进分子抓了几个孩子，关在费卢杰城外的小农场里。登特没有更多的钱来继续支付线人的情报费，只好向哈瓦斯求助。他知道哈瓦斯见不得有人欺负孩子，为了增加哈瓦斯出手相助的可能性，他还发去了一张照片，那是海德尔在噩梦开始之前拍摄的。那上面的海德尔眼神明亮，面带笑容。

三天后，哈瓦斯带着他新老板的祝福和一张支票，来到了巴格达。他的新老板还说，只要能伸张正义，对这帮激进分子采取什么措施都行。

哈瓦斯、登特召集了一帮雇佣兵，花了两万美元打点费和十天的时间，终于找到那帮家伙的藏身地。

那帮家伙的所作所为让哈瓦斯怒火中烧。和登特一样，自从听了这个孩子的遭遇之后，他就等着复仇的这一刻了。队员们悄无声息地跑过院子，哈瓦斯带领一半人直扑前门，登特领着另一半人奔向后门。

哈瓦斯及其队员戴上夜视镜，等所有人都竖起了大拇指，表示准备妥当之后，哈瓦斯示意携带撞门器的队员到前面来。

登特用对讲机向哈瓦斯发了一个咔哒声，表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哈瓦斯回发了一个咔哒声，示意他们可以动手了。后门那里传来木板的破裂声，门被撞开了，剩下的那名哨兵被击毙。

哈瓦斯从15开始倒计时。他听见里面有激进分子从床上跳起之后的喊叫声，随后是他们朝后门跑过去的脚步声。

倒计时结束后，哈瓦斯示意手持撞门器的队员动手。

撞门器把整扇门都撞得掉了下来，哈瓦斯一马当先，队员们紧跟其后。

激进分子被前后夹击，在猛烈的火力的攻击下，纷纷倒地毙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火药味。哈瓦斯喊了一声“停止射击”，登特带着几个人从大宅的后部进来后，负责清理过道的各个角落，哈瓦斯这一队则负责清理大宅的其他地方。

在一个大房间的脏地毯下面，哈瓦斯发现了一个洞口。一名队员说，这个洞让他想起了当年三角洲部队发现萨达姆时找到的那个洞。

哈瓦斯朝洞里望去，六双眼神空洞、半死不活的眼睛也看着他。他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你们没事了。”他用阿拉伯语说。他取下头上的夜视镜。“我们是美国人。我们要带你们回家。”

他用手电向洞里照了一圈。这个洞有一个2米长的狭窄洞口，下面是一个1米5见方、高不到1米的洞室。对于孩子们的排泄物，这帮畜生只给了一个生锈的铁桶。用恶心来形容那种景象显得很苍白。

哈瓦斯派一个人到外面找来梯子，放入洞里。

洞里都是男孩，从4岁到11岁不等，都是费卢杰警察家的孩子。这些男孩还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都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最大的一个孩子负责安排其他人慢慢爬上梯子，上来之后，队员们对孩子进行身体状况评估，如果有必要则立即予以救治，然后用毯子把他们包好。

最后是那个大孩子。他的脑袋刚刚露出地面就哽咽着说，后面还有一个孩子，情况很不好。

“是海德尔吗？”哈瓦斯急切地问。男孩点点头。

哈瓦斯小心翼翼地将大孩子拉出洞口之后，自己下到洞里，看到的情景让他揪心不已。8岁的海德尔营养严重不良。他眼窝深陷，面黄肌瘦，曾经的浓密黑发几乎掉光，身上满是秽物。很可能多次把大小便拉在身上了。

哈瓦斯仔细检查了孩子的身体，发现他的四肢都被打断了。孩子的左膝盖上被人钉了一根铁钉，嘴里的牙齿全被拔光，只留下肿胀的牙龈。

孩子呼吸微弱却急促。哈瓦斯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孩子在发烧。他的脉搏也很快。孩子的状态很差。

给孩子注射吗啡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但是，如果不这样做，要带他上梯子并弄出洞去，那他将十分痛苦。哈瓦斯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针管，给他打了半管吗啡。

“准备静脉注射！”他朝上喊了一声。

此时海德尔已经失去了知觉。必须立即把他弄上去。

哈瓦斯把孩子抱在胸前，挪到梯子前，一只手爬上了梯子。到了洞口，医护人员轻轻地接过孩子，让孩子平躺好，开始注射。

“阿萨德死了，但在过道里找到两个活的。”一名队员说。“准备怎么处理？”

“登特在哪儿？”

“和那两个活的在外面。”

“那两个家伙可以带走吗？”哈瓦斯问。

队员点点头。

“那把他们都铐上，和奥马尔关在一起。”

“好的！”

医护人员抬头看着哈瓦斯，说：“孩子除了四肢骨折和感染性休克，肺功能也基本丧失。我可以再给他注射一些吗啡，这样他会舒服些，但恐怕无力回天。”这让哈瓦斯难以接受。小男孩不该遭受这样的厄运。有个警察父亲应该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绝不应该意味着给孩子下了死刑判决书。“我们能把他送到费卢杰的医院去吗？”

“即使送去，也来不及了。”

哈瓦斯知道美军在伊拉克的大本营和医疗中心都太远了。“能不能去拉马迪空军基地附近挪威人开的医疗中心呢？‘无国界医生’（全球最大的独立医疗救援组织。——译注）在那里有个全科医院。”

医护人员摇摇头。

这时，海德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哈瓦斯低头看着他。

“说吧，”医护人员说，“怎么办？”

哈瓦斯不忍心将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我可以抱抱他吗？”

医护人员想了一会儿。“可以。”说着，他又准备好了第二针吗啡。

哈瓦斯抱着孩子，医护人员又给他打了一针吗啡。

“他的呼吸可能马上就要停止，但我保证他不会感到痛苦。”

哈瓦斯想道声谢，却说不出来。

“这些人太野蛮了。”医护人员站起来说。

哈瓦斯点点头。“叫登特把过道里找到的两个活的带过来。我要让他们看看。”

医护人员点点头。不一会儿，登特和一名队员带着那两个人过来了。哈瓦斯朝对面的墙根努努嘴，登特明白他的意思，将那两人推到墙根，让他们蹲下。登特让那名队员在大宅的外面等着。登特确定整个房子里没有其他人之后，回到哈瓦斯所在的房间里，朝他点点头。登特有一种感觉，他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蹲在墙根的两个人中有一人把头扭向一边，不看哈瓦斯和登特。哈瓦斯用阿拉伯语朝他吼了一句，叫他看着他们。那人很不情愿地回过头来。

另一个家伙则面带微笑。哈瓦斯恶狠狠地盯着他。哈瓦斯多么希望这个小男孩能够活下来，但他知道奇迹不会发生。医护人员给他注射了那么多吗啡，已经暗示了他的结局。

对于这个孩子，哈瓦斯无力回天，只能暗暗祈祷，希望他能够没有任何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

在和死神的抗争中，孩子正渐渐败退，瘦小的胸部隔好长时间才起伏一次，哈瓦斯好几次都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知道孩子的离去只是时间问题。他抱紧孩子，轻轻地晃动着，面带微笑的那个家伙嘲笑说，哈瓦斯真像个娘儿们。

哈瓦斯毫不理会那个家伙，他在心里估算着孩子上一次呼吸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

哈瓦斯将两根手指按在孩子的脖子上，寻找主动脉。已经不跳了。海德尔死了。

刚才还在笑哈瓦斯的那个家伙一声不吭，他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哈瓦斯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去抓孩子了无生气的手。海德尔的手指粗糙不堪，还有很多水泡和脓疮。哈瓦斯将自己的手枪放到孩子手里，用孩子的小手指勾住了扳机。

他举起孩子的手，瞄准了那个刚才嘲笑他的家伙，对着肚子开了一枪。

那家伙痛得尖叫起来，在地上滚来滚去。因为手被绑在身后，他无法捂住伤口。

哈瓦斯抱着孩子走到外面，把他和奥马尔·哈基姆放在一起。

大家都上车之后，花了不到半个小时，来到了费卢杰警察局。

此时已是凌晨。今天，有五个家庭将欢天喜地，重新团圆，而对海德尔的家人来说，这将是无比悲伤的一天。

对奥马尔·哈基姆和那两名活着的家伙来说，他们的痛苦才刚刚开始。他们很可能没有机会上法庭。他们将以另外一种方式接受正义的审判。因为他们的罪行，因为奥马尔·哈基姆对这些孩子的惨遇不闻不问，对这三个人采取任何酷刑都不为过。

对这些家伙实施报复，哈瓦斯并未从中感到快乐，但他必须这么做。美国和那些宗教极端分子已经处于全面战争的状态。哈瓦斯知道，美国不遗余力地对他们予以打击，他们也会疯狂反扑，对美国进行报复。

他还知道，在这场战争中，有人将失去生命，而海德尔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04

美国弗吉尼亚州，周一早晨，38小时后

哈瓦斯换上运动短裤，从冰箱里拿了两箱六瓶装的啤酒，走到码头上。在伊拉克的时候他就想痛饮一番，但一直没有时间。在飞回美国之前，他要向老板汇报情况，还要做些扫尾工作。现在，他终于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了。

脚下的码头木板热乎乎的。没有了周末来度假的划船客，波多马克河上很安静。微风拂过河面，水波荡漾。回家的感觉真好啊。

除了好好喝点酒，他现在要做的是把在伊拉克的所见所闻埋藏到记忆深处，努力忘掉它。他知道这很难，而且这样做也无益于身心，但他不在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在这一行干下去。

哈瓦斯坐在码头的末端，靠在一根缆桩上，打开第一瓶啤酒，往嘴里倒去。

他的未婚妻特蕾西·哈斯丁远在缅因州她爷爷的农庄里，哈瓦斯难得有这样的清静。他不想马上见她。他需要给自己解压，回归现实世界，或者，至少回到他喜欢的现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不需要一脚踹开门，对着宗教极端分子的脑袋开枪。

但是，他也知道，希望有一段时间独处的最大原因是他无法将自己在伊拉克看到的一切告诉特蕾西。孩子是他们的禁忌话题之一。

哈瓦斯闭上眼睛，举头朝着太阳的方向。他早就放弃让她改变主意的想法了。特蕾西常年受到头痛的折磨，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要做母亲。同时，她也知道他想要孩子，于是曾想说服他另找一位伴侣，重新开始，但他不愿意。她试过多少次，要他离开她，但哈瓦斯就是不肯。

一个变态的家伙跟哈瓦斯有宿怨，于是专门报复那些跟斯科特·哈瓦斯关系亲密的人，以此来折磨哈瓦斯，特雷西就是受害者之一。有一段时间特蕾西头痛严重，疼得厉害的时候会忍不住大喊，当初击中她头部的那颗子弹能够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好了。哈瓦斯听到她这样说，心如刀绞。

对特蕾西来说，看着心爱的男人为了能够和她厮守一生，不得不放弃对家庭的渴望，她不知道这种情感上的痛楚和枪击造成的身体上的痛楚，哪种更让她难受。

斯科特·哈瓦斯的父亲以前也是一位海豹突击队队员，后来还担任过突击队的教官。这对父子的关系紧张，几乎到了形同路人的地步，其中的原因是斯科特·哈瓦斯高中毕业后没上大学，而是选择了业余运动员作为自己的职业，父亲对此很不满。

父亲死于一次训练事故，此后，哈瓦斯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专心从事竞技体育。他的生活失去了方向，母亲担心他走上歪路，于是鼓励他去上大学。

哈瓦斯只用了三年时间就从南加州大学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获得了政治科学和军事历史两个专业的学位。此时，他已经明确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踏着父亲的脚印，他加人了海军，先后接受了水中爆破的基本训练和海豹队员资格的专门训练。这一过程无疑十分折磨人，但是他有着世界一流运动员的心理和身体素质，有着永不放弃的毅力，有着坚定的信念，于是，他成了世界精英部队之美军海豹突击队的一员。

他先后在海豹突击队第一、第六分队服役，其间曾参加总统的安保工作，引起了联邦特勤局工作人员的注意。为了增强白宫的反恐力量，他们成功地把他从海豹突击队挖到了华盛顿。哈瓦斯很快脱颖而出，不久就获得推荐，参加了国土安全部一个名为“顶点行动”的机密计划。

“顶点行动”的目的是针对那些对美国怀有敌意的人。这一计划的始创者认为，如果宗教激进分子不按照规则出牌，那么，美国政府在保护自己的公民和海内外利益时也可以这样做。

但是，随着新一届政府的上台，对付恐怖主义的政策有了变化，“顶点行动”被解散。哈瓦斯失业了。

心怀继续服务祖国的梦想，一身技艺的哈瓦斯在一家私人公司找到工作。该公司位于科罗拉多州一个名叫特莱瑞德的小镇附近，专门从事情报收集和特别行动训练。

按照中央情报局一位前任局长的话，哈瓦斯知道，在美国目前所面临的重大安全威胁中，情报是工作的重心所在。不管美国的敌人来自何方，第一要务是及时掌握准确全面的信息。

有价值的情报在这个后“9.11”世界中无比重要，认识到这一点的并非只有哈瓦斯和这位前任局长。一家由高层次的退役军人和情报人员组成的公司也知道情报的重要性。该公司高层深知中情局内部根深蒂固的官僚习气和国防部内部的政治斗争，努力建立一个与众不同的组织，那些被所谓的“政治正确”捆住手脚、一心追求选票的政客，胆小如鼠的官僚不敢或不能做的事情，他们将大胆地去做。

该公司名叫卡尔顿集团，以纪念其建立者里德·卡尔顿。卡尔顿在中情局工作了30年，这位老特工是美国最受尊敬的间谍大师之一。卡尔顿集团按照中情局的前身——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战略情报局——的模式建立，其成员皆为热爱美国的人士，他们只有一个信念：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美国的安全。

卡尔顿集团的行动模式和“顶点行动”十分相似，只有一点例外：卡尔顿集团不受任何政客或官僚的指挥。作为一家隐秘的私人组织，卡尔顿集团完全由国防部的“黑色预算”提供资助，财力雄厚，只有少数几名国防部高级官员知道该集团的存在。卡尔顿集团的成立，标志着美国反恐作战重心的一次重大转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卡尔顿集团缺乏一个可靠的情报机构。想要利用国防部、国防情报局、国家安全局或者中央情报局这些现有的政府情报部门，就有走漏消息的危险，所以此路不通。因此，卡尔顿集团必须在私人企业中找到合适的合作对象。

卡尔顿集团收购了哈瓦斯所在的那家科罗拉多公司之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公司的新主人正在考虑机构重组，他们希望把哈瓦斯从原先收集情报、建立线人网络这些简单的工作中解脱出来，去做一些更加有趣的事情。

里德·卡尔顿——他的那些手下友好地喊他“老家伙”——亲自邀请哈瓦斯去他位于弗吉尼亚北部的家里，商讨哈瓦斯新岗位的有关事项。里德·卡尔顿此前即已组建了一支有着军事和情报经验的小分队，用以执行紧急任务。所谓紧急任务，卡尔顿借用五角大楼的话说，就是做“寻找、处理、终结、收尾”的工作。他进一步解释说，他希望哈瓦斯能够担当重任，负责确认激进分子头目的具体身份，发现他们藏身的准确地点并将之抓获，如果有必要，可以将之击毙。另外，哈瓦斯还要积极利用当次任务中获得的情报，计划下一次行动。这样做的目的很明确：不断给激进组织施加压力，给予猛烈无情的打击，即使无法将之一网打尽，也要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除了执行紧急任务，卡尔顿还精心设计了一些心理战的行动方案，让怀疑、恐惧和焦虑像癌症一样在各级激进分子之间蔓延，从组织内部瓦解他们。美国政府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并付诸实施，遗憾的是，政府里没有人做这样的工作。

能够在卡尔顿这样的人手下工作，绝对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未来行动的广度和深度则更令人向往。哈瓦斯动心了。

在接下来的12个月中，“老家伙”对哈瓦斯在情报工作方面进行了综合培训，这是哈瓦斯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卡尔顿这个“老家伙”把自己30多年来在间谋界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哈瓦斯。

除了接受情报方面的训练，卡尔顿还要求哈瓦斯不能忘记提高自己的反恐技能。于是，哈瓦斯前往以色列接受了徒手搏斗以及俄罗斯军用武术的训练。另外，他还参加了驾驶班和语言训练班，在靶场进行了数万发的实弹练习，在模拟民房接受数位高级私人教官的实战指导。

哈瓦斯进步很快，虽然他刚刚过了人生中颇为重要的50岁生日，还是觉得自己精力充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信心满满。话虽这么说，他最近也开始注意到一个现象：受伤后恢复的时间比以前稍稍长了一些。这份工作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现在成了现实，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干下去。总有某个时候，10年后，或者15年后，一切都将改变。他不可能成天踢门冲进去朝着坏人开枪，以这种方式度过余生。

卡尔顿本已打算让哈瓦斯执行任务，但还没等他开口，哈瓦斯就提出了请求，让他到伊拉克走一趟。“老家伙”同意了，通过国防部的关系，让哈瓦斯顺利进入伊拉克，同时为他在伊拉克的行动做好了一切准备。

伊拉克行动结束后，“老家伙”给了他几天休息时间，因为真正的工作就要开始了。他建议哈瓦斯和特蕾西待上几天。哈瓦斯说，他要考虑考虑。

哈瓦斯喝着第二瓶啤酒，还在考虑这件事。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水面，这时，手机振动了。他掏出手机，看看来电显示。是国际长途，国家代码是34——西班牙。哈瓦斯以为是他的哪位朋友从伊拉克用西班牙电话公司的手机给他打来的，因为这样可以省钱，于是，他接了电话。

他一听到那个口音很重的声音，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哈瓦斯先生？”那个声音说。

“你是谁？”

“我是尼古拉斯的朋友。”

“尼古拉斯？”哈瓦斯重复道。“哪个尼古拉斯？你怎么有我号码？”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尼古拉斯说你和他喜欢同样品种的狗。”

哈瓦斯立即想到了自己的狗。这只高加索牧羊犬名叫布里特，是为了纪念他的一位老朋友布里特·鲍勃才起了这个名字。布里特在纽约市的一次恐怖袭击中丧生。高加索牧羊犬速度超快，对主人特别忠诚，在保护主人以及主人的亲友时特别凶狠，所以，此刻布里特正远在缅因州和特蕾西待在一起呢。

现在，他想起尼古拉斯是谁了。哈瓦斯的狗是别人送到他门上的礼物，除了向他表示感谢，也表示希望他们两人能够和平共处。那个人是侏儒，专门从事高度敏感，也常常是高度机密信息的买卖。在间谍界，大家都喊他“巨魔”，但这个小个子男人对哈瓦斯说，他希望他的朋友喊他尼古拉斯。

哈瓦斯和尼古拉斯的关系不温不火，如果硬要说他们之间存在某种友谊的话，那是曲解了友谊这个词的定义。实际上，如果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他这个人，或者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哈瓦斯也会觉得无所谓。

“你有什么事？”

“有人想杀了尼古拉斯。”那个声音说。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很可能是报应吧。”那人并没有因此打住。“两天前罗马的爆炸案——”

“是不是他知道些什么？”哈瓦斯打断了他的话。在离开伊拉克之前，他就听说了罗马汽车爆炸、伤亡惨重的消息。相关新闻报道简直是铺天盖地。“他说他要和你谈谈。”

“他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那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应该怎么回答。“我想和尼古拉斯说几句。”哈瓦斯说。

“他目前的状态不能说话。”

哈瓦斯正要挂断电话，那个人说：“他要见你。”“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哈瓦斯先生，有人要给你提供证据，伪造的证据，好陷害尼古拉斯，说他和这次爆炸有关。实际上，有两辆黑色的SUV刚刚停在了你家的车道上。”

哈瓦斯朝自己家的方向望去。“我为什么要相呢？”

“我只是个送信的。”那人说。“你要和尼古拉斯谈谈。他能帮你找到凶手，但他要你去见他，而且是一个人去。”

哈瓦斯不喜欢这个要求。他觉得不对劲。头脑深处的那个声音，那个让他得以活到今天的声音在提醒他，一定要小心行事。“你说的这些当中就差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子了。”他说。

“有人希望你们的政府认为尼古拉斯和这件事有关。你自己想想其中的原因吧。你再审查一下有关证据，如果想知道真相，那你后天到毕尔巴鄂的老城区去。滕德大街上的天主教堂后面有一家香烟店，你和卖香烟的人说你要买和尼古拉斯的狗一样名字的香烟，就知道下一步的指令了。

“还有，哈瓦斯先生，请尽快！尼古拉斯觉得后面可能还有更多的恐怖袭击。”

哈瓦斯正想插话，电话突然断了。他隐约听见自家房子附近有汽车关门的声音。

05

一

芝加哥

伯特·泰勒刚刚从医院的快餐厅回来，他妻子安吉拉坐在女儿的病床旁，这时，创伤外科医生丹尼斯·斯特恩走进了病房。

今天是肇事逃逸事故后的第十天了。在这次事故中，艾莉森·泰勒的大脑严重受损，身上有多处骨折和严重的皮外伤，另外还有内出血。

她的父母一听到这个消息，就从明尼苏达州赶了过来。一开始的几天，两人谁都没有离开医院一步。现在，他们白天一起在医院陪着女儿，晚上则轮流守护。

“芝加哥警察局发现什么了吗？”斯特恩医生给艾莉森做完检查，问道。

泰勒先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气。“他妈的什么也没有。”在通常情况下，泰勒夫人都会制止他说脏话，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完全同意丈夫的措辞。警方的表现太差了。

“警方好像对找到肇事者一点不感兴趣。”泰勒接着说，“他们拿出每年交通肇事逃逸的统计数据给我看，好像我们应该自认倒霉，谁叫我们生活在芝加哥呢。太搞笑了。”

“我同意你的说法。”斯特恩医生说，“大部分警察的心是好的，但他们的任务太重了。芝加哥市的财政赤字大得像个黑洞，不管有多少钱，一进去就没了影子，警察的办案经费越来越少了。”他看到伯特·泰勒眼里的怒火越来越旺，就加了一句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对你女儿的事放手不管啊。”

“你他妈的说对了。”

“我觉得你们应该从内部找个人帮忙。”

“从内部找个人帮忙？”泰勒用怀疑的语调说。“难道那不是负责艾莉森案子的警察应该做的事吗？”

“严格来说，是的，是那个警察的分内工作，但和其他一些大城市的警察局一样，芝加哥警察局是个庞大的官僚机构，虽然这不能成为他们如此处理或不处理你女儿案子的借口，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再强调一下，芝加哥警察局的大部分警察都是好人，但他们被淹没在谋杀、强奸、枪击等众多案件的海洋中了。”

安吉拉·泰勒把话题引回到眼前的事情上。“你说从内部找人帮忙是什么意思？”

“好多警察都在做兼职。”斯特恩说，“比如给私人公司做保安。但是，他们还做其他事情。我曾参加过特警队的战时紧急医疗队，有一个朋友现在到了芝加哥警察局打击有组织犯罪处工作，他正好又是一名律师，所以兼职帮人代理案件。”伯特·泰勒看着他。“你是说，如果我们想女儿的案子得到应有的重视，就要花钱请人？你们这个城市的警察局到底是怎么搞的？”

医生举手表示投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聊事故的情况，把你们对芝加哥警察局办案不力的愤怒和他说说，说不定他能帮你们呢。”

“我恐怕也听不懂你的话。”泰勒夫人说，“一旦警察局找到肇事者，芝加哥市或者地方检察官就可以提起诉讼，对吗？”

“对。是州检察官提起诉讼。”斯特恩医生说，“但我希望你们知道，我并不是想向你们推销什么。你们喜欢或者不喜欢约翰这个人，愿意不愿意和他合作，由你们自己决定。如果可以合作，他的身份也不是芝加哥警官，而是艾莉森以及你们全家的代理人。他将成为你们的律师，他的职责是推进芝加哥警察局的调查工作。同时，他自己也将进行调查，这样，你们不仅可以抓住肇事者，让州检察官对他提起刑事诉讼，而且，你们还可以把他告上民事法庭，要求赔偿。

“这就是我说‘从内部找个人帮忙’的意思。他知道芝加哥警察局的运作方式。虽然他有着律师的身份，但他同时又是警察，这一事实将会给警方的调查带来诸多压力。”

伯特·泰勒想了一会儿，他看看妻子，转过身对丹尼斯·斯特恩说：“我们怎么和他联系？”

二

他们在离医院不远的一家僻静饭店见了面。饭店在芝加哥泰勒大街上的意大利人社区。

约翰·沃恩警长坐在饭店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背对着墙，可以看见大门。现在刚过上午11点，饭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伯特·泰勒还没有进来，他就透过窗户看到他了。

饭店的女主人领着他来到沃恩警长的桌子旁，约翰和他握了手。“你女儿遭遇的不幸，我深表遗憾。”

“谢谢。”泰勒说。他松开沃恩警长的手，坐了下来。约翰·沃恩三十八九岁，穿着褐色西装，打着绿色领带，黑色短发。泰勒注意到，沃恩不停地张望着。“你在等其他什么人吗？”泰勒问。

“对不起，”沃恩说，“这个社区我不经常来。对不起，我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

泰勒摸不透这个人的深浅，到目前为止，对他的印象不太好。

“斯特恩医生认为你能帮助我们。”

“丹尼斯是个热心人。”

这个回答很怪。“你是警察，不是侦探，对吗？”“对。”

“但你是律师。”

“是的。”他回答道。

泰勒不说话，他在等对方说一些推销自己的话，但对方没有。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肯定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撇开你和斯特恩医生的关系不谈，我为什么要雇用你呢？”

“嗯，这取决于你想要什么。”

“我们想找到那个开出租车撞我们女儿的人。”“好，因为我也是那样想的。”

泰勒终于看到这个人身上的才气了。

沃恩继续说：“你知道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吧？只有当某个层次的需要获得满足后，人才可以全力以赴地寻求满足下一个层次的需求？”

“知道。”

“嗯，具体到警察，特别是侦探身上，马斯洛的这个理论纯属胡说。有两种案子总是能够得到解决。一种是容易的案子，一种是上面压力特别大的案子，办案人员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把它给破了。”

“那么艾莉森的案子属于哪一种呢？”

“不幸的是，哪一种都不是。芝加哥有曰一点用都没有，所以，从这一点上看，你女儿的案子不属于容易的那一类。我们面对现实吧，如果案子好办，你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说到给办案人员施加压力，除非你和市长、警察局长的关系很铁，或者你女儿是名人，否则，警方优先办案并破案的压力不会太大。”

泰勒有些困惑。“那我们怎么办呢？”

约翰。沃恩笑了。“你们有我啊。”

“你有什么不一样的路数呢？”

我会做些侦探该做的工作。我会前前后后把事故调查清楚。”

“然后呢？”

“我会抓住任何可能的线索，看看有什么新发现。”

“然后就完了？”

“就是这样。”沃恩说。

“警官，你办过多少肇事逃逸案件？”

“和你说老实话吧，一件没有。”

“多少暴力案件呢？”

警官顿住了，于是泰勒又加了一句：“说个约数吧。”

“两三件吧。”沃恩说。

泰勒开始觉得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你多大了？”

“35。”

“你做律师有多久了？确切时间。”

“六个月，先生。”

“六个月？你是什么时候从法学院毕业的？是昨天吗？”

“实际情况是，我是四年前毕业的。”

至此，泰勒已经确信自己刚才是在浪费时间了。“毕业后你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拿到律师资格证？”

“不是，毕业后我去伊拉克参战四年。”

听到这里，泰勒想：这个人也许就是他要找的人。“你是哪个兵种？”

“海军陆战队。”

“海军陆战队？”

“是的，先生。我在情报部门工作，参与制订反暴乱战略计划。”

泰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你能帮助我解决我女儿的案子吗？”

“如果觉得帮不上忙，我是不会浪费您的时间的，先生。”

泰勒一边招手让服务员过来，一边对沃恩说：“我们点份午餐，边吃边聊，看看你能帮我们家什么忙。”

06

弗吉尼亚

从码头向家里走的时候，哈瓦斯觉得在了解情况之前要悄悄行事，不能让人看见他。

他利用一排树做掩护，穿过了邻居家的院子。他朝自家房子看去，看见两辆雪佛兰越野车停在他家的车道上。尼古拉斯可能派人监视了他家房子，也可能是他看得到实时卫星图像。哈瓦斯了解这个小矮人的手段，他觉得后面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几名身穿黑色西装、长相精干的人戴着耳塞，站在越野车附近，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这些人肯定不是为了童子军募捐前来推销饼干的。哈瓦斯想，刚才去码头的时候带上手枪就好了。

就在他观察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对着袖口的麦克风说了句什么。第二辆越野车的门打开了，里德·卡尔顿走了出来。哈瓦斯长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里德·卡尔顿60多岁，高个子，身体结实，尖尖的下巴，一头银发。

“你真的应该先打个电话，里德。”哈瓦斯说。他从树后面闪身出来，把卡尔顿的保镖吓了一跳。

“抱歉。”“老家伙”说着，和哈瓦斯握手。“有事，我们进去谈吧。”

“只要你能接受我家里的乱七八糟就行。”哈瓦斯说。

卡尔顿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家。哈瓦斯从衣橱里拿了一件衬衣穿上，带着自己的新老板来到厨房。

“咖啡？”他问。

“谢谢。”卡尔顿在餐桌旁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身边。“听说伊拉克的行动很成功啊。”

“不算成功，因为那个小男孩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

哈瓦斯没有说话，从碗橱里拿了两只大杯子，放在桌上。

“完整的情况汇报我还没有看。”卡尔顿说，“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

沉默。“老家伙”等待着。终于，哈瓦斯说：“都做完了尽管卡尔顿是一名心理战专家，但整个伊拉克行动完全由哈瓦斯一手策划。哈瓦斯这次行动的代号为“失去的天堂”，其目的是给其他那些试图绑架并折磨孩子的激进组织一个警告。他们在安全屋内每个激进分子的尸体上都放了一只黑色信封，里面的一张纸上用阿拉伯语详细记录了这些人死前受到的可怕惩罚。

这张纸是想给妄图加害伊拉克儿童的激进分子敲响警钟，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结局不会那么壮烈，他们不会进天堂。他们会被视为不洁之物，因此毫无价值。

哈瓦斯知道，这张纸上的信息非常清楚，会很快传到其他激进分子的耳朵里。

卡尔顿换了个话题。“罗马的事你听说了？”哈瓦斯往杯子里倒满了咖啡，坐了下来。“听说了。20名美国大学生死了。”

“另外还有他们的老师、大巴司机以及11名在大巴附近的人也不幸遇难。大巴在角斗场旁边被引爆。目前，有40多人受伤。”

哈瓦斯摇摇头。“谁干的？有线索吗？”

卡尔顿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只文件夹。“有传言说，四名阿拉伯人正在西西里岛转悠，想买军用级别的炸药，意大利人正在调查这件事。和罗马爆炸案中一样的炸药。”

如果是在西西里岛，那只有一种可能。“意大利警方认为和黑手党有关？”

“他们一开始是这么想的。考虑到黑手党去年的武器走私金额超过了20亿美元，从黑手党身上开始调查是可以理解的。”

“爆炸案和黑手党有关？”

卡尔顿摇摇头。“从意大利警方发现的情况来看，黑手党很乐意卖给那四名嫌疑人枪械，但他们的底线是不卖炸药，因为担心这些炸药会在意大利领土上爆炸。”

“那罗马爆炸案中的激进分子是从哪里搞到炸药的呢？”

“根据意大利人的说法，炸药是从其他渠道进来的。爆炸发生的前后，有一个人不断被提及。”

“谁？”哈瓦斯问。

“‘侏儒’。”卡尔顿说着，将文件夹递了过来。哈瓦斯犹豫了一下，接过文件夹。尽管只是很短暂的犹豫，但卡尔顿还是注意到了。

“根据收到的线报，意大利人在西西里岛北部找到了一座私人机场，估计那里是交货的地点。意大利人仔细检查了空中交通管制的记录，查到了那架飞机是那不勒斯一家飞机租赁公司的。在法院执行令的要求下，该公司交出了飞行记录，让飞行员接受问询。”

“让我猜一下：飞行员承认曾经在西西里岛搭载过一个侏儒？”

“这个侏儒还带着两条大狗。”

哈瓦斯有一种不祥的感觉。“飞行员看到什么了吗？”他一边翻看着文件，一边问，“他有没有看到某个特别种族的人，或者具体的交易过程？”

“没有。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没有看到，因为一切都发生在机库里，而且机库的门是关着的。侏儒带着一只有轮子的派力肯风暴行李箱（美国派力肯公司生产。风暴行李箱采用特种树脂材料，重量轻的同时保证箱体坚不可破，箱体整体防水、抗压、防震、防腐蚀。——译注），和他的狗一起下了飞机，进了机库，大约十分钟后回来了，没有带行李箱。侏儒要求飞行员把他送到那不勒斯。”

“什么？侏儒没有带着装满现金的铝合金手提箱回来？而且手提箱是铐在他手腕上的？”

卡尔顿看着哈瓦斯。“我就不和你转弯抹角了，斯科特。我们都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知道你心中想的那个人是谁。”

“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人不是‘巨魔”哈瓦斯合上文件夹。“我的确是想这么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呢？”

“首先，他只卖信息，从来不卖军用级别的炸药。第二，他以前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进行过交易。他一般都是通过中间人。显然，有人想陷害他。”

卡尔顿思索片刻，说：“我知道，你在抓捕枪击特蕾西的那名凶手时，他帮过你。”

“那是有条件的：我帮他删除了所有关于他的个人数据，帮他清空了银行账户。”

“你们之间没有什么我需要担心的隐秘关系吧？”

表面上看来，卡尔顿的这个问题很合理。“巨魔”做事是为了钱，他缺乏正义感，经常和激进组织合作。他曾经利用激进组织在纽约发动袭击的机会，从美国政府数据库中窃取机密信息。在那次袭击中，有数千名美国人丧生，哈瓦斯的一名好友也不幸遇难。

但哈瓦斯同时也替“巨魔”感到难过。他不仅生来就是侏儒，而且他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抛弃了他，把他卖到俄罗斯的一家妓院里。他在那里忍饥挨饿，遭人毒打，被逼着做各种下流表演。哈瓦斯不得不承认，他在内心是同情这个小个子男人的。

哈瓦斯和“巨魔”曾合作过，很钦佩“巨魔”对动物，特别是他养的两条狗的那种热爱。“巨魔”获取信息的能力也让哈瓦斯由衷地佩服。哈瓦斯本该视“巨魔”为有罪之人，和他这些年来猎杀的那些罪犯没有任何区别，但是，他做不到。尽管“巨魔”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哈瓦斯却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个人。

“我想知道的是卡尔顿又注意到了哈瓦斯的犹豫，”如果让你去找到他，这个任务能完成哈瓦斯打量着文件夹。其实他早已知道自己的答案应该是什么，但他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是有人下令将他消灭吗？”

“这有什么差别呢？”

“也许有。”

“那么，也许你不应该接受这个任务。”

“这么说来，他们是要他死：哈瓦斯说。

“实际上他们希望抓活的，但死的也行。鉴于你们俩的关系，我想，也许你希望由你自己做出选择吧。”

他的老板觉得哈瓦斯会怎样选择呢？哈瓦斯打量着卡尔顿的脸，但看不出来他的心思。

“中情局为什么不牵头这件事？”哈瓦斯问。“自从中情局在米兰抓走了那个激进的神职人员之后，意大利就宣布他们是不受欢迎的人了。”

和情报界的所有人一样，哈瓦斯也知道这件事。虽然意大利人坚决否认说他们认可了中情局的这次行动，但中情局说他们事先已经向所有相关当局做过说明。根据中情局的说法，他们在米兰的行动得到了许可。中情局行动神速，那位神职人员被抓后立即被飞机送到了埃及，两年后获释，此后，该神职人员屡次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称自己在埃及受到了严刑逼供。

中情局本来就不善于和各界搞好关系，但不能宽恕的是，为了获得旅馆消费积分奖励，参加那次行动的15名中情局特工在意大利居留期间居然使用了真名。更加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这些特工在行动中使用了私人手机。所有这些纰漏让中情局羞愧难当。

“在意大利，有我们的人继续跟进调查罗马爆炸案吗？”

“有一两名中情局的非官方人员还在罗马悄悄行动着。中情局和意大利人的关系表面上还说得过去，这次爆炸案发生后，中情局在一小时内就派了几支小分队到达了现场。”

哈瓦斯喜欢联邦调查局的人，但他知道，除了有几位法医学专家在研究爆炸案，其他联邦调查局特工在面对意大利的调查人员时只能靠边站，因为爆炸案发生在意大利国土上，尽管有大量美国人伤亡，案件的调查权还是在意大利一方。

“我还是不相信‘巨魔’和这样的事有关。”

“也许他在行事风格上受你的影响很大。也许他想另辟蹊径，开始从事炸药交易。这些都不重要。我们的任务是把他抓过来。如果这个任务你不想接，我可以交给别人。”

“不，”哈瓦斯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我接。”卡尔顿点点头。“我们在罗马有一处公寓，你可以用，但是，如果你想从那不勒斯开始调查，我们也可以在那里为你提供一些便利。”

“你怎么知道的？”

哈瓦斯有千头万绪需要厘清。他站起身，端起咖啡杯说：“因为他刚刚给我打过电话，要求见面。”

07

一

毕尔巴鄂，星期二

在马德里落地之后，哈瓦斯过了移民局和海关的检查通道，出了机场后，乘坐地铁进入城区。城里的各景区人满为患。

到了马德里太阳门广场附近，他走进一座毫不起眼的大楼，乘坐老掉牙的电梯到了四楼，用卡尔顿事先给他的钥匙，进入卡尔顿集团在马德里的安全屋。

他找到了为他准备的装备包，整理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虽说装备包可能根据具体的任务而量身定制，但通行的规则是，这里面肯定有行动人员在外国难以获得的那些器材。

他的装备包型号是“间谍101”，里面一般有现金、SIM卡、手机、急救包、跟踪器、捆人用的扎条、电击枪（电击枪最早出现在20世纪初期的科幻小说中，也有人根据其原理称其为“电休克枪”。该枪没有子弹，靠发射带电“飞镖”来制伏目标。枪里面有一个充满氮气的气压弹夹。扣动扳机后，弹夹中的高压氮气迅速释放，将枪膛中的两个电极发射出来，命中目标后，倒钩可以钩住犯罪嫌疑人的衣服，枪膛中的电池通过绝缘铜线释放出高压，令罪犯浑身肌肉痉挛，缩成一团。——译注）、折叠刀、多功能工具刀、激光指巫器（该指示器的两个主要功能是为武器提供目标指示和测距。——译注）、红外线求生灯、单筒夜视镜、弹药齐全的紧凑型武器。在哈瓦斯面前的这个装备包里，紧凑型武器是一把格洛克19型手枪，配备两只9毫米加压子弹的弹夹。

装备包里的这些东西正好可以放在他带来的运动背包里。

哈瓦斯简单地冲了个淋浴，刮了胡子，拿好东西，又回到地铁上，在查马丁站下车后，换了一列北上的火车。

尽管卡尔顿可以安排人把这些装备放在毕尔巴鄂的某处让他去取，哈瓦斯还是喜欢目前的这种方式。到达毕尔巴鄂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局面、什么样的人，这谁也说不准。毕尔巴鄂是一座他不熟悉的城市，也没有什么朋友在那里，可能出现状况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最好还是准备得充分一点。

高铁在西班牙乡间疾驰，哈瓦斯闭上眼睛，想到了特蕾西和他临行前给她打的告别电话，想到了他们俩永远也不会有的孩子。

二

晚上9点刚过，火车抵达毕尔巴鄂的阿班多站。哈瓦斯混在其他乘客当中，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朝出口走去。

他上了毕尔巴鄂的地铁，在人住宾馆的前两站下了车。他走在街上，绕了几圈，以确定是否有人跟踪。夜晚的空气带着一丝雨水的味道，凉爽宜人。

在宾馆对面的小咖啡馆里，哈瓦斯点了一杯咖啡，观察着大街上的人流和停在街边的汽车，确信自己没有被跟踪，也没有人在监视宾馆，这才起身付了账，穿过街道，走进宾馆，办理了入住手续。

在宾馆的房间里，他换上深色牛仔裤和运动衫，把格洛克手枪放进后腰上的枪套里。他穿了一双舒适的跑步鞋，一件口袋很深的皮夹克。

他从宾馆的后门出去，朝毕尔巴鄂的老城区

15分钟后，他走到了老城区。他看到路边的大部分餐馆和酒吧还是空的，只有少数几家里面有人，那都是一些游客，他们还没有跟上西班牙人吃饭很晚的节奏。

孩子们完全无视来往的汽车，时间已晚也浑然不觉，仍然在街上踢球，老人在街上遛狗，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闲逛。

和米兰一样，毕尔巴鄂是一座毫无特色的城市，但西班牙风情浓厚。水泥路面的人行道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灰色建筑，多为红色的屋顶。街边罕见有树木，草就更少，凡是空闲的地方都被用上了。

离老城越来越近的时候，哈瓦斯注意到街道变得更窄，建筑物却更具趣味。他掏出刚才在宾馆大堂随手拿的一张地图，一边走一边看。在著名的“七条街”，商店、酒吧和餐馆鱗次柿比，他在人流中徜徉，体味着这个古老街区的历史。

在滕德大街上的那座天主教堂后面，他找了一家巴斯克餐馆，那里可以看到这条街上唯一的一家烟草店。他走进餐馆，在距离餐馆窗户两张桌子远的地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导览手册，舒舒服服地看了起来。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他假装慢吞吞地品尝食物，不时看看手边的导览手册，实际上一直观察在那家烟草店里进进出出的人。他甚至还给了服务员一点小费，帮他去烟草店买了包烟。

他观察着那个年轻人穿过街道的时候，心想明天要不要再找一个人替他买包烟。他担心这次会面是个圈套，但是，如果他让某个毫无防备之心的人替他走进烟草店，结果出了事，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这样的冒险让他很不舒服。

他知道，如果他想了解有关“巨魔”的真相，明天他必须自己走进那家烟草店。他不喜欢这样的安排，但又别无他法。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做好一切准备。

08

一

芝加哥，星期二

伯特·泰勒承诺约翰·沃恩，过几天寄一张支票给他。两人握手成交。签订合同什么的，可以以后再说。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而且，约翰。沃恩还需要整整24个小时，才能完全从繁杂的警务中抽身出来，启动泰勒一案的调查。

星期二下午，约翰·沃恩在一家杂货店买了一个小笔记本，回到车上。他在小本子上写下艾莉森。泰勒的名字以及目前已经掌握的相关细节，开始下一步工作。

芝加哥市分为五大警区，各警区有自己的警察局。艾莉森一案发生在第五警区。

在各警区的警察局里，负责刑事侦查的部门又分成三个处：一是特殊受害者处（该处主要负责针对未成年人、老年人的性犯罪，强奸等恶性犯罪。——译注），二是抢劫和盗窃处，三是凶杀和有组织犯罪处。为了精简机构，芝加哥不设交通事故调查处，于是，像艾莉森·泰勒这样的案子现在归凶杀和有组织犯罪处侦办。

沃恩能够理解这样做的合理性，但将交通肇事划归凶杀和有组织犯罪处，他总是觉得怪怪的。负责凶杀案的警察长于侦破线性犯罪：甲用枪打死了乙，这是甲用枪打死乙的原因，我们抓住了甲，结案。这种犯罪中常常有预谋的成分，而这将有助于警方追踪并逮捕罪犯。

但是交通肇事逃逸案属于非典型犯罪，这些案子毫无趣味，所以沃恩不用看艾莉森。泰勒一案的卷宗，也知道凶杀和有组织犯罪处的警察很可能不会在这个案子上花大量的精力。这倒不是惰，仅仅是因为他们被其他大量的案子包围了。人性就是这样：对于那些你认为自己有能力处理，而且很可能处理得很出色的事情，你会优先考虑。

只有那些愣头青警察敢于接手无头案。他们怀抱着美好的理想，如果没能把办公桌上所有的案子给破了，他们会觉得那是一种个人的失败。在芝加哥这样的大城市干上一年，大部分警察心中的理想主义都会被残酷的现实压得粉碎。沃恩给第五区凶杀和有组织犯罪处一名相熟的警察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负责艾莉森案子的警察给沃恩打来了电话。

“欢迎你来看卷宗，”那名警察说，“但是，你要有思想准备。我们没有多少进展。和她一起的同事都喝醉了，无法取证。即使我们找到了肇事的出租车，同事的证词在法庭上也是无效的。”

“你们肯定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啦，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我只是想看看，怎样才可以告诉那家人，我们的工作没有任何遗漏。”

“了解。你什么时候过来？”

沃恩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后怎么样？”

“我很可能不在，但一”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那名警察用手捂住了话筒，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找拉米雷兹警官吧。我把卷宗放她那里。”

沃恩记下拉米雷兹的名字，正准备道谢，但已经没有机会了。那名警察挂了电话。

二

托芝加哥交通的福，半个小时的车程几乎花了一个小时。等他到达五区找到拉米雷兹警官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迟到了”，把卷宗交给他，让他看完后到她的办公桌前找她。

沃恩脱下夹克，挂在椅背上，掏出笔记本和笔，打开卷宗。此前和他通过话的那名警官说得对，他们确实没有多少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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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里有事故报告、现场照片和证人证言等书面材料。除了肇事逃逸刚发生后的证人证言，警察还在艾莉森·泰勒的朋友酒醒了之后，又去做了笔录。

事故现场还找到一块黑塑料，警方认为来自出租车的顶灯。这种三角形的广告顶灯在芝加哥出租车上很常见。

警方在事故发生的街区进行了拉网式排查，寻找目击者，也给芝加哥所有的出租车公司打过电话，但这些努力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沃恩看完卷宗的最后一页，问：“十字路口的监控视频资料在哪里？”

拉米雷兹正在看手头上一份报告，懒得抬头看他，直接把手伸到抽屉里，拿出了那名警官让她转交给沃恩看的DVD光盘。

“这光盘我能留着吗？”

“不行。这是我们保存的那一份。会议室有影碟机。”说着，她指了指房间另一边的一扇门。

沃恩拿起光盘，走到会议室。15分钟后，他回来了。

“天哪，我讨厌我们的监控设备。”

拉米雷兹还在埋头看报告，对沃恩遇到的问题没有很大的兴趣。“我猜一下啊。视频模糊不清，就在你需要看清什么东西的时候，摄像机却自动转换为移动拍摄全景了。”

“确实。”

“那些监控设备不是用来破案的。”说着，她抬起了头。“它们对罪犯可以起到震慑作用。监控居然能录到东西，这我可真的没有想到呢。”

沃恩摇摇头。他们有出租车快速通过十字路口的视频，但因为车速很快，图像并不清楚。而且，正如拉米雷兹所言，就在出租车的车牌即将有可能被看见的关键时刻，监控摄像机却转换成了全景拍摄。“一定还有其他摄像机拍到了这场事故。”沃恩说。

“那张光盘你看完了吧？”拉米雷兹问。此时的沃恩正在用文件夹轻轻拍打着大腿。

“是的，看完了。”说着，沃恩把光盘还给了她。沃恩站了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夹克，掏出自己的名片。“万一有什么事，请联系我。”

她把名片丢进文件夹，友好地建议说：“因为你很可能是一名计时收费的律师，所以呢，我不会对在浪费时间，但是，你要知道，芝加哥有好多出租车呢。对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太上心的好。“沃恩知道她为什么说这句话。做警察的要有一种超脱的心态，才能在这一行干下去，不变成疯子。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是律师还是警察，这并不重要。我是人，在十字路口被撞的那个女的也是人。我想找到肇事者。“

拉米雷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光又回到刚才用来不理会他的幌子——那份报告上，说：“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律师先生。”

09

毕尔巴鄂，星期三

哈瓦斯又花了大半个上午的时间，对那家烟草店进行侦察。10点钟刚过，他从一堆游客中走了出来，把格洛克手枪和电击枪放在身上触手可及的地方，走进了烟草店。

柜台后面的那个老人都懒得抬头。

“你有雅高和德拉科牌香烟卖吗？”他用西班牙语问。他说到了“巨魔”的两条狗的名字。

“三欧元。”老人回答道，把手伸到柜台下面，拿出了一包幸福牌香烟。

哈瓦斯给了他现金，把香烟装人口袋，走了出来。为了防止有人跟踪，他又兜了无数的圈子，确认没有人尾随之后，这才进了一家预先找好的小宾馆，走到它的茶座里，找了一张靠里面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服务员刚刚走开，他就掏出那包香烟，打量起来。

香烟外面有一层塑料纸，但已经被人从底部打开过，然后又重新封上。哈瓦斯撕开塑料纸，从顶部打开香烟，烟盒里塞着面巾纸。他抽去面巾纸，掏出一把车钥匙，钥匙上用橡皮筋绑着一张预先付过费的停车发票，发票上除了有停车场的名字和地址，有人还在上面写了“C-11”字样。

哈瓦斯记得曾经开玩笑说过，“巨魔”提的那些要求当中，只差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子。现在看来，他的想象力还不够丰富。一座黑漆漆的停车场比黑乎乎的巷子更加应景啊。

发票上所指的那座地下停车场在内维隆河（毕尔巴鄂市的一条河流。——译注）的另一边。哈瓦斯花了15分钟左右的时间走到那里，15分钟观察周围的情况，又花了5分钟找到那辆车。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他找了一根混凝土构造柱当作掩护，按了汽车钥匙上的遥控按钮。车灯闪了几下，车门解锁了。

哈瓦斯彻底检查了车里车外，确认没有炸弹之后，将背包扔到车里，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他将车倒出停车位，向上开了两层之后，来到出口处，把已经付过费用的停车票交给管理员，驶出了停车场。

他穿过了几个街区，最后靠边停了下来。他要寻找线索，好决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他打开手套箱，那里有GPS导航装置、导航支架和电源适配器。给GPS导航充上电之后，他打开导航，找到预设的路线，看到里面有一条路线的目的地是“尼古拉斯”。

那里看上去是比利牛斯山脉西部巴斯克自治区的一座小山村。导航上显示，整个路程需要5小时43分钟。哈瓦斯把手枪放在手边上。

他打开车上的收音机，居然有一家电台在播放美国音乐。他调高了音量，朝高速公路的方向加速驶去。

开出毕尔巴鄂城区15公里之后，他注意到自己被人跟踪了。

10

毕尔巴鄂城附近的那些高速入口所在的地区治安状况糟糕，高速公路两边的路肩也危机四伏，于是，哈瓦斯决定等待时机。

只要跟踪的那辆车不超车并把他挤出公路，他就是安全的。问题是他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埋伏在等着他，或者，他们会在哪里把他挤下公路，制造出交通事故的假象。

他这么想似乎是多虑了，因为他们完全可以在毕尔巴鄂干掉他，但也许他们心中另有想法呢。哈瓦斯只知道自己不喜欢有人跟着他。他必须搞清楚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开了50公里后，机会出现了。

他猛踩一脚油门，加速驶离了高速公路，开到了服务区。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停了好多车，那些正在上车或下车的西班牙人对他做着各种辱骂的手势，嘴里骂着脏话，因为他的车速太快了。

靠近餐馆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将车停在餐馆前面残疾人专用车位上。他抓起背包，拔下GPS导航仪，放到口袋里，车钥匙留在点火器上。这辆车他是不会回来取了。

停车场里有好多小车和加长的重型卡车。在咖啡馆兼餐馆里，大部分顾客都围在柜台前的啤酒机旁，有两家人正在吃迟到的午饭。哈瓦斯注意到有四名警察正在旁边的桌上喝咖啡。

他走到柜台人较少的一端，要了一杯啤酒。几秒钟之后，他看见那辆从毕尔巴鄂开始就一直跟在他后面的汽车冲进了停车场。是一辆黑色的标致。标致行驶到他那辆停在残疾人专用车位上的汽车旁，先是放慢了速度，然后又向前开去。如果哈瓦斯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来证明这些人在跟踪他，这就是了。

标致慢慢朝前开着，哈瓦斯看见负责指挥的男人个子高大，脖子粗壮，前额突起，浓眉大眼。接着，标致就在视线中消失了。

哈瓦斯所在的地方非常利于观察，他不仅可以看见外面的停车场，还可以从餐馆的大门向外看。

他一边观察，一边点了一份三明治。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人肯定在外面等着他。他首次在后视镜中发现这些人之后，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个问题现在又冒了出来：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跟踪他？

向警察求助肯定不行。外面的那些人会辩称他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开到停车场来，只是想吃点东西。到头来警察自然会有大量的问题要问哈瓦斯，比如他为什么带枪还有大量现金。他要到哪里去，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看来，他只好自己解决了。

哈瓦斯从口袋里掏出GPS导航仪，打开电源，将上面显示的那条路线抄到纸质的杯垫上，然后又让导航提供另一条备选路线，但是，由于他处在室内，没有信号，导航无法完成任务。

沮丧的哈瓦斯关掉导航，放回口袋。他用脑子里仅有的几句西班牙语向服务员要来账单，付完钱之后坐在那里等待着。时机到了。他看见一名男子走进了男卫生间。

站在小便器前的那名男子20岁左右的样子。哈瓦斯走过他身边，来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浇了一些水在脸上，然后重重地靠在洗手池边上。

那名年轻人朝洗手池走来，哈瓦斯假装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然后又赶忙扶着洗手池站好。

“先生，你没事吧？”年轻人用西班牙语问。

哈瓦斯装着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的样子。“你会英语吗？”

“会。你没事吧？”

“我的药忘在车上了。”哈瓦斯说着，指了指门外。

“你要我去帮你拿药吗？”

哈瓦斯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真是太感谢你了。谢谢。”

“把你的车钥匙给我，告诉我是哪辆车吧。”

“是辆蓝色的欧宝。”他说，“停在残疾人专。就在餐馆的大门口。钥匙在点火器上。车门没有锁。我觉得药放在手套箱里，要不就在副驾驶座套后面的口袋里。”

“在这里等我一下吧。”好心的年轻人说，“我一会儿回来。

哈瓦斯对他千恩万谢，年轻人一离开卫生间，他就远远地跟在他后面，穿过服务区的礼品店，从边门走了出去。

那辆黑色标志车上并没有人进来找他，因此，有如下几种可能：一、他们已经放弃跟踪并离开了，这种可能性不大；二、他们开到了另一个地点守株待兔，他一出现就继续跟踪。一旦他们在他后面，他就能发现；三、他们坐在停车场的某个地方等待机会。如果他们还在停车场，必然找一个可以看见他车的地方，等着他回去。第三种情况是最合理的解释，于是，他就按照这个思路去找他们了。

哈瓦斯没花多少时间就发现了那些人。此刻，男卫生间的那个年轻人正在按部就班地在欧宝汽车里翻来翻去，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药瓶；标志车里的两个男的默默地观察着，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标致和欧宝中间隔了三排汽车，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哈瓦斯会突然出现在他们后面。哈瓦斯用格洛克的枪把砸碎了后排的车窗玻璃，把手伸进去打开车门，坐到了满是碎玻璃的座椅上。

“谁也别动！”他举起了枪，亮给两个吓了一跳的男人看。

坐在浓眉大眼的那位旁边的是司机，同样是身体结实，脖子粗壮，不同的是，他的右脸颊上有一块疤。不管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肯定不是“大鱼”，只是打手，而且是低级打手。

“你们为什么跟着我？”哈瓦斯问。

“我们听不懂英语。”“浓眉大眼”用西班牙语说。

“胡说！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我们听不^”“浓眉大眼”还是用西班牙语说。

“闭嘴！身上带武器了吗？”

“什么？”依然是西班牙语。

“带武器了吗？”这次哈瓦斯用西班牙语问话了。他一把揪起“浓眉大眼”的衬衫，好看看他的腰间有没有藏着武器。“枪有吗？藏哪儿了？”

“没有枪。没有武器。”

哈瓦斯用枪顶在“疤脸”的太阳穴上，另一只手搜查了他全身，没有发现武器。

他用背包把座椅上的碎玻璃扫了扫，重新坐了下来。这两个人要好好审问一下，但在这里可不行。“出发！”他说。

“去哪儿？”“疤脸”紧张地问。

哈瓦斯用枪顶在他的头上，一字一句地说：“出——发——明白了吗？立即出发！”

“疤脸”发动汽车，驶出了服务区，上了高速公路，驶过两个高速出口之后，哈瓦斯示意“疤脸”从高速上下去。

他们驶上了一条乡间小路。哈瓦斯命令“疤脸”将车停在一片浓密的小树林后面，并关掉引擎。

哈瓦斯下了车，命令两人一个一个地下车。“出来！”他的西班牙语很烂，但手上的武器是极佳的交流帮手，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对方完全明白。

他示意两人两手抱头，跪在地上。从两人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觉得哈瓦斯要杀了他们。

哈瓦斯走到车尾，打开尾箱，抽开一条旧毛毯之后，发现有两把短管霰弹枪。“没有枪。没有武器。嗯？”

“浓眉大眼”刚张开嘴，哈瓦斯就打断了他。“闭嘴！”

哈瓦斯又搜查了尾箱的其他地方，没有发现别的武器，只找到了空油桶、道路照明弹、轮胎防滑链、备胎和千斤顶。他真希望能找到一卷胶带，但是没有，只好用他背包里的扎条了。

他走到车头，把自己的手枪插到后腰上，又将刚才在尾箱找到的两把霰弹枪中的一把上好子弹，放在引擎罩上。他一边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一边从背包里找出了塑料扎条。

他走到“浓眉大眼”跟前，示意他把他的朋友绑好。“疤脸”被绑好之后，哈瓦斯把“浓眉大眼”也绑了。

两人的脚踝被捆，手被绑在背后，哈瓦斯扶着他们一蹦一跳地来到汽车尾箱前，把他们塞了进去。两人面朝下趴在尾箱里，哈瓦斯又在他们的手脚上补了几根扎条，至此，在这个狭小空间里，除非割断手脚上的扎条，否则他们丝毫无法动弹。

他往两人嘴里塞了块布，关上尾箱盖，坐在驾导航仪，等它找到卫星信号之后，查找到了一条备选路线，记在脑子里。

他能发现“浓眉大眼”和“疤脸”的原因是出了毕尔巴鄂之后，他们在他后面跟得太紧。如果GPS导航仪或者那辆欧宝车里被人安装了跟踪器，他们就应该会远远地跟着他，这样就不会被他发现了。但是，他不想冒险，万一GPS导航会暴露他的行踪呢。于是，他将车开回乡间小路上，朝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途中找了个地方将GPS导航仪扔到了窗外。

他不知道，恰恰是他现在开的这辆车暴露了他。

11

芝加哥

离开第五警区的警察局之后，约翰·沃恩开车去了艾莉森·泰勒被撞的十字路口。他停好车，开始步行考察邻近地区的情况。

除了芝加哥警察局用来震慑罪犯的那台摄像机，沃恩还找到了五台私人安装的摄像机，它们也可能拍下了肇事逃逸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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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台摄像机属于艾莉森。泰勒居住的那座公寓所有。沃恩的上门让公寓的管理员很紧张，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因为此前第五警区的警察已经找他谈过了。约翰。沃恩叫他不要慌张，说自己只是做一个跟进调查而已。

管理员和沃恩说的话和他以前告诉第五警区警察的一模一样。这座公寓大门口的摄像机可以提供即时视频监控，里面的住户能看见是谁在按门铃。不幸的是，这些视频并没有保存在电脑里。

会不会有某个住户当时正好在看大门口的视频监控呢？有可能，但在工作日的凌晨3点，管理员觉得这样的可能性不大。公寓的大部分住户是像泰勒小姐那样的年轻人，白天都要上班。再说了，他觉得要是有人看到了什么，肯定早就报告警察了。

管理员答应给公寓的所有住户都发一封邮件，问他们是否看到了什么。他留下了沃恩的名片。

接下来的三台摄像机属于十字路口附近的商户，第五警区的警察也向他们了解过情况。在这三台摄像机中，一台当天晚上没有开；第二台的主人说她家的这个是坏的，根本不能用，放在那儿是装装样子，吓唬坏人的；第三台的主人说，如果他的店前一天晚上没有遭遇窃贼，那他第二天早上一开门就会把录像给删了，然后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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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台摄像机来自银行的自动柜员机，银行方面保存着那天晚上的视频资料。尽管第五警区的警察早已认真看过，银行经理还是非常愉快地让沃恩再看看相关视频。

从柜员机上摄像机的视野范围来看，应该是十分完美的。实际上，要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有一辆大型送货车停在街上，正好挡住了摄像机的视野，确实是十分完美。所有到银行办理业务的人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但送货车后面街道上的情况就看不到了。

沃恩早就知道从私人的摄像机中寻找线索希望渺茫，但是，渺茫的希望有时却会成为现实。但现在看来，从摄像机上寻找肇事车是没有指望了。

沃恩回到家，和家人一起吃了晚饭，做完家务，给孩子洗澡，又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走进了地铁站。他想尽可能真实地体会一下案发前后的情况。

出了地铁站之后，他像艾莉森和她的同事那样右拐，尽量按照她们的步伐走在人行道上。

他花了几个小时研究十字路口的地形、从这里经过的行人和车辆。他观察红绿灯的时间，有多少车辆闯红灯。他记录车辆拐上艾莉森被撞的那个人行横道时的速度。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样的工作简直乏味透顶，但是沃恩觉得是一种挑战。他在破解谜团。他确信自己能够在这里找到答案。他要做的是不懈努力，不断观察。

到了早晨5点半，他赶忙回家，在孩子起床前洗好澡，换上新衣服。30分钟后，他和妻子吻别，她送儿子去学校，沃恩则送女儿去另一所学校。

曾经在伊拉克参战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不睡觉是家常便饭。他曾经有过几天几夜连续作战的经历。

由于女儿学校附近没有甜面圈店，他只好违反自己定下的规则，走进一家星巴克。一进店门，他就听到了轰鸣声，那是巨大的吸金机从顾客口袋里吸钞票所发出的巨大声响。星巴克的咖啡不错，作为一个笃信资本力量的人，星巴克利用自己的产品赚取最大的利益，他觉得实在是无可厚非；他不喜欢星巴克的原因是他们会装，说什么咖啡是一种艺术。一杯滚烫的苦咖啡，一种饮品而已。

端着大杯的咖啡，他没有回到汽车上，而是找了张桌子坐下。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眼神逐渐变得迷茫，有好几名顾客一定已经注意到了他，而且感到很紧张，因为他的屁股后面别着一把枪。

那些顾客看没看他，他反正是没有察觉到。武器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了，他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对他来说，手枪只是工作中要用到的工具之一。

他一边走神，一边观察外面驶过的一辆黄色出租车。他看着它在靠近拐角的时候放慢速度，缓缓地停了下来。一名穿着制服的保安指挥那辆车待在那里别动，然后护送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过街。

他从来就没怎么喜欢过出租车司机。让他觉得不舒服的并不是因为这些司机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移民。只要他们像其他人一样是合法移民，他完全可以接受他们。让他感到不愉快的是这些司机往往很差劲。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一个人做一件事的时间越长，应该会越做越好，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会有这种正确的想法。但是，这条规则放在出租车司机身上就不灵了。

如果保安不在那里的话，出租车会停下来让孩子先走吗？对此他表示严重怀疑。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然后又掏出手机，拨通了芝加哥警察局的总机号码。接线员应答了之后，他请求转到公共交通管理处。

“公共交通管理处。我是布伦南警官。”接电话的那个人说。

“早上好，布伦南警官，我是约翰！沃恩，打击有组织犯罪处的。”

“那都是我老婆和丈母娘的主意，和我无关。把我加入证人保护计划，我会很乐意作证的。”

沃恩喜欢和警察打交道。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有很强的幽默感。“好，布伦南警官，我马上派人去记录你的证词，同时，我正在办另一件案子，不知你能不能帮忙。”

“您马上就要把我转移到佛罗里达或者亚利桑那去了，有什么事尽管说。”

“在你的工作职责中，有一部分是管理出租车公司，对吗？比如，检查出租车的牌照和‘奖章’是否一致，处理和出租车司机有关的刑事诉讼之类的事情，是吗？”

“是的，我们就是干这些事情的。”

“我正在调查一起肇事逃逸案件，和芝加哥的一辆黄色出租车有关。”

“有号吗？”

“案件号还是出租车的车号？”

“你有什么就告诉我什么吧。”布伦南警官说。沃恩把案件号告诉了他。“我只有这个线索。我们正在寻找那辆出租车。”

电话里传来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布伦南警官正在从他的电脑里调出案件报告。“黄色出租车好像是归我们处管理，但我们也无法获得进一步的信息。黄色出租车公司说，他们不知道那天晚上有自己的司机撞了行人这件事。”

“他们那天晚上有没有车辆出了事故，受损的地方符合肇事逃逸的特征呢？”

电话那头又传来键盘敲击声。布伦南警官在查找相关记录的时候，沃恩又问了一句：“或者，有某位司机未能及时交还车辆。”

布伦南警官经过一番搜寻，最后说：“抱歉，警官，我们这里好像无法帮忙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不用实现诺言，把我加入证人安置计划吧？”

沃恩笑了，但很快又谈起了正事：“如果你的妻子被出租车撞了，司机逃离了现场——”说到这里，他赶忙纠正：“错了！不好意思！如果你妈妈被出租车撞了，司机逃离了现场，你希望你们处的哪位景观去办这个案子？”

“毫无疑问是保罗·戴维森。”布伦南警官没有丝毫犹豫。

“他有那么厉害？”沃恩问。

“你刚才问我希望谁去办这样的案子，我说我希望是保罗·戴维森。但是，如果那家伙撞的是我丈母娘，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是的，那肯定不一样。你能给我转接一下戴维森警官吗？”

“他在威斯康星呢。在钓鱼。”

“你能把他的手机号给我吗？”

沃恩又听他讲了几个和妻子、丈母娘有关的笑话，还答应把他加人证人保护计划，布伦南这才把戴维森警官的手机号给了他。

30秒钟后，一座手机信号中继塔在威斯康星州的日内瓦湖边找到了保罗·戴维森的手机。“你拨打的机主是芝加哥警察保罗·戴维森。度假中。”这位45岁的警察说。沃恩感觉自己听到的是戴维森的手机留言。“如果是急事，请挂机后拨打打电话。”

沃恩在电话里听见背景中有人愉快地大喊：“喂！快看！快拿网兜！”

此时的沃恩有了一种感觉：公共交通管理处的警察全是一帮自以为是的家伙。他隐约在电话里听到了钓鱼竿上鱼线转盘收线转动的声音，于是说：“戴维森警官，我是约翰·沃恩警长，打击有组织犯罪处的。”

“那件事和我无关。都是我老婆和丈母娘的主意。”

“布伦南警官已经用过这个了。”

“这家伙手脚倒挺快！我离开办公室才三天，他就把我的那些素材全剽窃走了！”

“戴维森警官，我打电话的时机是不是不太好？”

“我看看啊，”戴维森警官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说，“我这里有几箱啤酒，三明治，明媚的阳光。另外，今天是我假期的最后一天。不，不，现在是打电话的最佳时机。”

“我可以回头再打。”

“如果你再把鱼线弄断，”戴维森警官对他的同伴说，“我向上帝发誓，我会把你扔到河里淹死。”

“你是和丈母娘在一起吗？”沃恩问。

“不，和我的牧师。好啦，警长，在我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在调查一个肇事逃逸案件，但线索不多。两周前，一辆黄色出租车撞了一名年轻女性。我们知道事故的地点和大概时间，但只知道这么多了。”

“知道司机的相貌特征吗？”

“两名目击者是受害人的朋友，当时都喝醉了。”

“受害人还活着吗？”

“是的，但伤势严重，而且大脑也受到了严重伤害。”

“大脑伤害没有不严重的。”戴维森警官说。

“对。”

“目击者觉得司机是中东人。”沃恩说。

“好的，是伊朗人还是伊拉克人？约旦人？巴勒斯坦人？”

“不知道。我只知道布伦南警官说，如果他妈妈遭遇这样的肇事逃逸，你是他想要找来办案的警官。”

“嗯——首先，布伦南没有妈妈，他是孤儿院长大的。我常常想，这样的极品怎么会让我碰到呢。但是，话说回来，尽管他喜欢胡说八道，但偶尔也有头脑清醒、说对话的时候。”

“那你能帮助我吗？”

“作为一名打击有组织犯罪处的警官，你怎么会和交通肇事逃逸案件搅在一起的呢？”

“我还有一个身份是律师。在这个案子上，我代表了受害者家庭，我想帮他们找到肇事司机。”

”这么说你是收了他们的钱了？”

“是的。”沃恩说，“但是，如果我找到那个家伙，我的律师身份就结束了，我就可以以警察的身份逮捕他。”

“既然你现在的身份是律师，不是警察，我猜你应该有一个具备私人调查资格的帮手吧？”

沃恩没有达到这样的规模。实际上，他也是现在才考虑到这个问题的。在一般情况下，他都是独立办案。“说句老实话，我没有这样的帮手。”

你现在有了！我的价格是每小时两百块，其他开支另算。不还价。”

“每小时两百块？作为律师，我每小时也收不到这么多钱。”

“你我的区别在于，抓到这个家伙，可能只要花我两个小时。而且，和律师不一样的是，我思考案子的时候并不收费。我只有在实际办案的时候才收费。”

站在太阳下的这个家伙喝多了，沃恩想。“如果你能在两小时内找到那家伙，我们就成交。”

“不，我刚才说的是我的两小时。其实也许我前前后后要花48个小时才能为你找到他的名字和车牌号，但我只收两个小时工作时间的钱。当然，其他开支另算。”

“什么样的开支？”沃恩问。

“别担心，警长，我会控制在一百块以内的。成交吗？”

沃恩觉得没有必要和他讨价还价了。如果戴维森能办成事，而且能很快办成，给他十倍的钱也值了。“成交。”

沃恩将自己的其他联络方式给了他，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行不行？”

“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戴维森说，“我还在度假呢。我一回到芝加哥就打电话给你。”

沃恩和他说了再见之后，放下电话。戴维森让他想起了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此人非常自信，他们曾一起在提克里特（伊拉克萨拉赫丁省的首府。——译注）执行任务。在那名战友眼里，一切都可以一笑了之，他从不生气。他们这些海军陆战队队员抵达提克里特12小时后，进入叛乱分子的一处安全屋，他本该向左拐，但他却向右拐了，结果，当场毙命。

12

西班牙，比利牛斯山脉西部，巴斯克自治区

哈瓦斯找的那条备选路线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结果，半夜过后，他才开进了额兹库塔库村。村里的房子都是用石头碰成，低矮而丑陋，村庄里的最高点是天主教堂的尖顶。自从进入比利牛斯山区以后，他经过了许多这样的小山村。

山村的火车站很小，哈瓦斯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从前。如果街上没有小汽车，这座村庄和它一百年前的模样没有任何差别。

哈瓦斯继续朝山村深处开去，来到了一处由鹅卵石铺就的公共广场。根据GPS导航仪为他设定的路线，这里就是他的终点了。他很想侦察一下周围的情况，但是，这座村庄傍山而建，进出都只有一条路。

借着教堂里的灯光，他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长外套的男人。他放慢了速度。那个男人朝他走来。哈瓦斯将霰弹枪放在大腿上，手指搭在扳机上。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但此人明显是在等他。哈瓦斯不喜欢这样。

标致车距离教堂不到40米的时候，他才看清那个人穿的不是黑色长外套，而是天主教神父的法衣。

哈瓦斯侧方位停下汽车，放下副驾驶旁的车窗，举起霰弹枪说：“好了，别走了，神父，请让我看一下你的双手。”

那个人举起双手，但还是朝前走。哈瓦斯握紧手中的霰弹枪，瞄准了他的心窝。那人身上的衣服他非常熟悉，但是，这让他想起了那些激进分子穿的大袍子，他在这方面的教训太多了。大袍子场场使人失去戒心，而且，那些人还经常把武器藏在袍子下面。

“够了，不要再走了！”他又说道。那人离他只有三米左右，哈瓦斯现在能看清他的相貌了。他和哈瓦斯年龄相仿，黑色头发，脸上的胡须剃得很干净，站姿笔直，犹如正在接受检阅的军人一般。虽然他神情宁静，却明显和哈瓦斯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位神父不一样，尤其是他的眼神让哈瓦斯感到紧张。

“你的尾箱中似乎装了不少东西啊。”神父说，“我明天是不是该准备主持葬礼，或者，我们是不是该把那两个人放了，让他们回到家人温暖的怀抱？”

哈瓦斯听出来了，这就是两天前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等我问清楚了再说。他们为什么跟着我？”

“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保护我什么？”

“不让那些妄图杀死尼古拉斯的人接近你。”神父说。

“这两个是尼古拉斯派去的人？”

“不，是我的人。”

“有趣啊，我看他们不像是祭台助手。”

“哈瓦斯先生，时间不早了，我也累了，而且，因为你改变了路线，那两人的家人已经等得很着急了。”

“等等。”哈瓦斯说，“你怎么知道我走的是哪条路线？”

“你开的车是‘埃塔，（即ETA，为西班牙巴斯克人居住区内之武装分离主义恐怖组织。该组织成立于1958年，原为佛朗哥独裁统治时期西班牙北部巴斯克地区的地下反抗组织。佛朗哥政权持台后，‘埃塔’逐渐发展为从事民族独立活动的准军事反政府组织。10月20日，‘埃塔’以书面和录像方式做出永久性放弃武装对抗的承诺。——译注）的，你从我们留给你GPS导航仪上的相反方向进入山脚之后，我就源源不断接到消息，了解到你所在的方位。

“你这辆车的尾箱里装的那两个人是该地区‘埃塔’指挥官的堂兄和连襟。要想我和你不出什么事，那就希望他们都还活着吧。”

“活着。”

“好。快放了他们吧，这样他们好早点回去报告，这个地区的‘埃塔’成员也可以完成任务回家，我们也可以稍微睡一会儿了。”

哈瓦斯放下枪，走出汽车，扫视了一下广场周围的建筑，心想，此刻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们呢。

“这么说来，这里是‘埃塔’的地盘了？”他和神父一起走到尾箱后，问道。

“应该说，这里是他的中心据点。”神父说，“我们处理好这件事之后，你就可以先吃后睡啦。”“我想先见见尼古拉斯。”

“恐怕不行。太危险了。我们早上走。”

“他在哪儿？”

神父笑了。“你指望我们会把他放在村子里？拜托，哈瓦斯先生，也许我们在你眼中算不上十分高明，但也不完全是门外汉。”

“知道这一点我很高兴。”哈瓦斯打开了尾箱盖。“因为，如果我知道你派的是门外汉，我会觉得那是一种侮辱。”

13

表情尴尬的神父拿出一把弯刀，割断了两人手脚上的扎带。那两人爬出尾箱之后，揉揉已经麻木的四肢，愤怒地盯着哈瓦斯。哈瓦斯虽然不会说巴斯克语，但完全能听懂神父对那两人说的话。神父责备了两人几句之后，就叫他们回家。

两人开着那辆车走了之后，神父正式做了自我介绍：“我是皮奥神父。”

哈瓦斯和他握了手。神父的手很有力。

“可以走了吗？我安排好的车辆就在附近。”哈瓦斯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着神父走过一条小街，来到一辆破旧不堪的丰田陆地巡洋舰旁。

“你的背包可以放在后面吗？”神父一边为哈瓦斯打开车门，一边问。

“不了，谢谢。我想还是放在身边的好。”神父微微点头，走到驾驶室一边，上了车。车辆虽旧，里面收拾得倒还整洁，引擎也是一发动就工作了。哈瓦斯关上车门，皮奥神父将车驶出了小山村。

“我可以肯定地说，你心中有不少疑问。”皮奥神父说。

“有一两个吧。”哈瓦斯承认说。

“嗯，等我早晨带你去找尼古拉斯，他肯定会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

“你是什么人？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不介意。我只是一名神父而已。尼古拉斯的朋友。”

哈瓦斯对此心存怀疑，但还是转换了话题。“他知道是谁想杀他吗？”

神父思索片刻才回答道：“哈瓦斯先生，这件事很微妙，我觉得还是他本人向你解释比较好。”显然，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不愿意说。哈瓦斯问：“我把刚才的问题换个角度问一下吧：想杀尼古拉斯的那个人还活着吗？”

“不，已经死了。”

“谁杀死了他？”

“不是他，而是她。尼古拉斯的狗咬死了她。”“想杀尼古拉斯的是个女的？”

此时开始爬坡了，神父放慢了车速。“根据他告诉我的情况，这个女杀手非常有耐心。她不疾不徐，渐渐获得了尼古拉斯的信任。她甚至让尼古拉斯把狗弄到别的房间去了。然后，她就动手了。”

“那后来狗是怎么咬死她的呢？”

“狗听见了尼古拉斯的尖叫，就撞破了卧室的橡木门，冲了进去。那个女的喉管都被扯出来了，卧室里鲜血四溅。”

“尼古拉斯没有保镖吗？”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

哈瓦斯似乎听出了神父话音里的不耐烦，但还是问道：“是尼古拉斯请她来的，不是吗？”

“哈瓦斯先生，”神父恢复了以前的语调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和尼古拉斯讨论这些问题吧。”

哈瓦斯注视着被车灯照亮的嶙峋的山石和粗大的树干。他想知道更多的情况。“你是神父，或者，这只是个幌子而已？”

“不，我真的是神父。”

“你一直是神父吗？”

“我干过许多事情。”神父的眼睛紧盯着前方的地面说。

这句话的内涵太丰富了，留给了哈瓦斯足够的想象空间。

他们往山的高处驶去，气温变得越来越低。皮奥伸手调节了控制车内温度的旋钮，将发动机的热量转移到车内来。“你怎么认识尼古拉斯的？”他问。

“可以说我们是通过工作认识的。”哈瓦斯说，“你呢？”

“我也是通过工作才认识他的。”

“你不会告诉我，你和尼古拉斯是同一所神学院毕业的吧。”

“我觉得你对他的看法不太好啊。”

“说句老实话，神父，我不知道该如何看这个人。他这一辈子做尽了坏事。”

“我们不都是吗？”神父问。

哈瓦斯没有回答。

前方的路上有山上掉下来的石块，皮奥绕道之后重新回到路上，说：“对于尼古拉斯这个人以及他干过的事，我知道得不多。他没有向我告解过。”

“神父，我们都要小心才是。”

神父看了他一眼。“谁都离不开上帝的仁爱。你离不开，尼古拉斯也离不开。任何人都离不开。不管你心里对他的看法如何，尼古拉斯的心是好的，也是一个体面的人。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他有自己的缺点，但他有行善的意愿。”

“请原谅问这个问题：你认识他多久了？”“多年。”

“你说你们是通过工作认识的？什么样的工作？”

皮奥从仪表盘上拿了一包烟，掏出一根递给哈瓦斯。哈瓦斯谢绝了。神父自己拿了一根，用车上的点烟器点着，把车窗打开一条缝。神父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地吐了出来。“你听说过‘切尔诺贝利之子’吗？”

哈瓦斯和其他人一样，听说过切尔诺贝利核事故。该事故发生于事故是国际核事故分级标准中唯一的一次四级事故，释放出的辐射剂量相当于日本广岛原子弹爆炸的的影响而罹患各种癌症。辐射尘一路向北，飘落到了爱尔兰。30多万人被迫迁移到切尔诺贝利隔离区外的大片土地上。

但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切尔诺贝利之子”。“我估计这是一些受到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影响的孩子？”

皮奥又吸了一口烟。“60%的核泄漏落在了白俄罗斯的土地上。其后果可以想象。最让人胆战心惊的是畸形儿童的出生率有所上升。事故区域中的那些父母通常都很穷，也害怕有不好的事发生，却无可奈何。如果生了有智力缺陷或身体缺陷的孩子，就丟到孤儿院去。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人们甚至为这样的孩子造了一个词组：门口的孩子。

“我刚开始做神父的时候，在白俄罗斯的一家孤儿院做些传教的工作，我就是在那里遇到尼古拉斯的。”

哈瓦斯了解到，眼见着尼古拉斯长不大，他的父母没有想办法为他找个合适的家，也没有把他送到孤儿院去，而是把他卖给了黑海附近的一家妓院。尼古拉斯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又非常爱狗，正是因为这两点，哈瓦斯才无法对尼古拉斯狠下心来。知道了他的这段历史之后，就容易理解他为什么会和一家专门收养“切尔诺贝利之子”的孤儿院有关了。

“在金钱和时间上，他对孤儿院以及那里的孩子都很大方。”皮奥说，“那里的许多人也很喜欢他。”

“后来呢？”

“尼古拉斯说过，要超越过去，只有不断奔跑才行。”

“但是，他的过去在白俄罗斯、在孤儿院赶上了他。”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神父说，“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

“他怎么最后到了这里呢？”

“我和他一直有联系。我和他说过，如果哪一天他跑累了，可以来这里。”

“他具体是哪一天到的呢？”

不知是神父没有听见他的问题，还是故意不回答，他一言不发地将车驶离了大路，上了一条小路，路两旁巨石耸立。行驶了前行了。

神父将汽车大灯两长三短闪了五次，从一块大石头后面出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和哈瓦斯先前在标致车上看到的那两个巴斯克人面孔相似，身高接近，也拿着一把霰弹枪。他朝陆地巡洋舰里看了看，看到认的皮奥之后，这才走过去解开栅栏上的链条锁，打开栅栏，让他们通过。

他们的车开进去的时候，哈瓦斯看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居然还隐藏着一间警卫室，警卫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三个人围坐在燃气炉旁取暖，他们的武器不是霰弹枪，而是配备了夜视镜的高端战术步枪。

“我们到哪儿了？”哈瓦斯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

14

他们让哈瓦斯在马厩上面的一个小套房里休息四个小时。农场大门口的警卫装备精良，警戒措施严密，从这些情况来看，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埃塔”的某个戒备森严的据点。

在这个小套房的厨房里，木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人的餐位。桌上有一只有缺口的杯子和半瓶酒。炉子上烧着巴斯克传统风味的扁豆，里面加了火腿和口利左香肠。

吃完之后，哈瓦斯睡了一觉。他紧紧握着手枪，其间不时惊醒。

太阳还没有出来，皮奥神父就来敲门了。“早上好。”说着，递给哈瓦斯一个装满咖啡的大保温。神父身上的法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牛仔裤、长靴和深绿色的抓绒夹克。神父的肩上背了一只小包。“睡着了吗？”神父问。

“睡了一会儿。”哈瓦斯说。

“好。需要精力的时候还在后面呢。路很难走。可以出发了吗？”

哈瓦斯穿上自己的皮夹克，拿起背包。“我们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而且，我们已经达成的共识是，我们没来过这里。”

“明白。”说完，哈瓦斯跟着神父进了过道，踩着一段木楼梯下了楼。

走到外面，有两匹马已经备好了鞍，正在外面等着他们。天很冷，马鼻子呼出的气变成了一股股白烟。

皮奥递给他一副皮手套。“戴上这个，在马上可能会舒服些。”

哈瓦斯走到一匹马旁边，轻轻地拍着马脖子。“神父，我喜欢动物啊。我和人相处却常常遇到问题。”

“你和尼古拉斯相处有问题吗？”

“尼古拉斯是小偷。”

“可你却走了半个地球来帮他。”

“我来是寻找答案的。”

“我们所有人都在寻找答案。”

“我觉得你我的问题不一样，神父。”

“哈瓦斯先生，答案会让你感到惊讶的。”

哈瓦斯喝了一小杯咖啡，将保温杯收到背包里，骗腿上马。神父在前面领路，他跟在后面，朝着山的深处走去。

山道狭窄，容不下两人并排骑行，他们只好一前一后，这样交谈就不方便了，但哈瓦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的。神父身上有某些地方他摸不透。在弄清楚之前，他宁愿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哈瓦斯的马跟着前面的马走，并不需要他太多的指引。也许是它已经习惯了跟着神父的马，或者它此前走过这条路。哈瓦斯觉得这两种可能都存在。

小路上有很多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大小石头。两人经过一处陡坡，陡坡的一边是尚山，另一边是悬崖，脚下的路很窄，路基也不牢固，哈瓦斯真担心马能不能走过去。马有两次蹄下打滑，人和马都很紧张。

两个小时后，脚下的小路终于变宽。他们走出了山隘，看到下方有一处山谷，里面树木郁郁葱葱，一条河溪穿过谷底，在河溪的旁边有一座被烧毁的农舍。

“那里就是尼古拉斯遭遇攻击时待的地方。”皮奥说。哈瓦斯赶着马向前紧走几步，和皮奥并肩而行。

“是有人故意纵火吗？”

“应该不是吧。尼古拉斯的卧室明显是用蜡烛来照明的，在打斗的时候，可能有哪根蜡烛倒了，引燃了毯子。”

山谷对面的一处陡坡上有一座修道院模样的建筑。“那里是——？”

“那是尼古拉斯现在的住处。”神父说，“圣方济各·沙勿略（耶稣会创始人之一，首先将天主教传播到亚洲的马六甲和日本，天主教会称之为“历史上最伟大的传教士”，1506年生于西班牙纳瓦拉省哈维尔城堡。——译注）修道院。”

两人下行到山谷里，经过那座被烧焦的农舍时，哈瓦斯注意到农舍旁有柴油发电机的残骸和太阳能采集板的碎片，还有几根从河溪的方向延伸过来的电线，哈瓦斯估计这些电线是连接那里的水力涡轮发电机用的。

他们穿过河溪，上了山谷，朝修道院走去。一名修士在半路上迎接他们，牵走了他们的马。皮奥领着哈瓦斯走上了一段通往修道院的之字形小路。

尽管修道院的结构简朴，但在比利牛斯山深处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修建如此庇护所，必然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这让哈瓦斯惊叹不已。所有的建筑材料看上去很可能直接取自山谷之中。

修道院里庄严肃穆，置身其中，仿佛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穹顶之下，唯一的声音就是他们的脚步声了。修道院里有一股炊烟和辛辣的味道。

修道院的过道不长，走到过道尽头的一个房间前，皮奥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里面的狗叫了起来。哈瓦斯知道，他终于到目的地了。

开门的是一名年轻的修士，神父与之用巴斯克语简短交谈之后，年轻人就退出了房间，皮奥扶着门，准备让哈瓦斯进来。

两条巨犬立即朝皮奥跑来，但它们接着又认出了哈瓦斯，又转而朝哈瓦斯跑去。哈瓦斯挠挠它们的耳后，走了进去。

尼古拉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羊毛毯，那样子似乎被飞机的螺旋桨绞过。有人给他缝了不少针，针脚粗糖不平。

“是刮胡子的时候弄的？”哈瓦斯拖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尼古拉斯抬眼看看他，笑了。“我以后恐怕再也不能参加选美大赛了。”

“是啊，反正你本来就不是个大美女，对吧？”

“说得太对了。”尼古拉斯哈哈大笑。“谢谢你能过来。”

“别感谢我，你还是感谢美国政府吧。哦，想起来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所说的每句话将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

“你是在对我宣读‘米兰达警告’（上文的那句话是著名的‘米兰达警告’或‘米兰达告诫’中的部分。全文为：‘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在受审时请律师在一旁咨询。如果你付不起律师费，法庭会为你免费提供律师。你是否完全了解你的上述权利？’——译注）吗？”

哈瓦斯耸耸肩。“我们现在为每个人提供这样的服务。”

“哪怕是恐怖分子？”

“我的朋友，你在山里待的时间太长了。我们在两年前就宣告了反恐战争的失败。我们现在甚至都不用‘恐怖行径’这个词，只说一些‘被误解的’，没有发言权的‘人引起的’人为灾难。

“实际上，我经历的那些高强度训练让我更能理解你此刻的感受。我并不是在保证我们会成功，但是，如果你能让我相信你对以前的罪恶表示懊悔，我可以给你一个警告，然后就放你一马。”

尼古拉斯看着他，问道：“你不会以为我和罗马爆炸案有关吧？”

“他妈的，当然不会。”哈瓦斯说着转过身。“对不起，神父。”

“别担心。比这难听的话他听得多了，对吧？”

神父微微点头，朝门口走去。“我觉得我还是知趣一点，让你们俩有时间好好聊聊吧。如果要什么东西，请告诉我一声，和别的修士说也行。”

“谢谢。”哈瓦斯说。

“再增加一点带宽怎么样？”“巨魔”在他身边的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

“耐心一点吧，尼古拉斯，修士们正尽力从农舍里抢救东西呢。”

尼古拉斯绝望地举起了手。神父离开了房间。尼古拉斯的手上缠满了绷带和纱布。“我一头雾水。我浑身没一块好肉。农舍被烧之前，我上传文件的速度还说得过去。现在，有点信号我都要谢天谢地了。我不禁暗想，他们是希望我和外界断绝一切联系。我觉得他们是在担心我，担心我和外界重新取得联系之后，也许我还会遇到不测。”

“你到底怎么了？”

“一个女人想杀了我。”

“你惹怒人的本事的确非同一般。”

尼古拉斯的脸上没了表情。“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专业杀手。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还不是太专业。你不是还活着嘛。”

“也许是上天有眼吧。在最后一刻，我感到情况不妙，她要割我喉咙的时候，我躲开了，但我真正要感谢的是那两条狗，要不是它们撞破了门，我就死了。它们阻止了她继续行凶，把我从火海里拖了出去。”

哈瓦斯靠近了一些，细细看着那些伤口。“她用的什么武器？刀吗？”

“老式折叠剃刀。”

“你怎么会让一个人拿着剃刀接近你呢？”“我以为能相信她呢。我错了。”

“这个女人是谁？”哈瓦斯问。他从背包里拿出装咖啡的大保温杯，给尼古拉斯倒了一杯。

“她是交际花。”尼古拉斯说。他谢绝了哈瓦斯递过来的咖啡。

“你的意思是，她是妓女。”

“我们就不要较真了。随你叫她什么吧。她做的是有偿陪侍，很贵。”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呢？”

“通过一家中介。”

“中介叫什么名字？”哈瓦斯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他们的银行结单后面是怎么写的，但在这家中介的客户圈里，大家都称之为‘研究院’。”

“中介是怎么运作的？”

“他们在网上有设置了密码的备选目录，如果你看到目录中有感兴趣的人，就向他们发去请求，然后，‘院长’联系你看中的交际花，如果交际花同意了，你就和她通过Skype网络电话建立联系，相互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商定价格和其他细节。”“你肯定她是职业杀手，不是疯子？”

“巨魔”摇摇头。“不是疯子，她肯定是职业杀手。”

“这和罗马爆炸案有什么关系呢？”

“是不是有人给你看了我卷入其中的证据？”“是的。”哈瓦斯说，“你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

“这明显是有人想陷害我。他们租了一架私人飞机飞往西西里岛，一个小矮人带着两条大狗，提着箱子进了机库，十分钟过后，小矮人出来，飞机飞走了。飞行员并没有看到小矮人在机库里和另一方见面的情况，但有了这些料就足够了。谣言机开足了马力，于是，人们心中开始有了一个初步印象，接着，又有几个阿拉伯人和黑手党接触，想买炸药。意大利当局怎么会不上当呢？唯一可以证明我清白的是，我从不买卖军火。我没有卖炸药给任何恐怖组织。这种下三滥的活我是不会干的。”

哈瓦斯也是这么对“老家伙”说的。“所以，有人想陷害你，希望把你弄死之后，死无对证？”

“不管我是死是活，只要他们能栽赃到我身上，他们就安全了。”哈瓦斯眉毛一扬，问：“这些人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他们是谁，在罗马汽车爆炸案发生之前，他们就计划着要陷害我了。他们早就知道罗马会发生爆炸。”

“我同意你的说法。”哈瓦斯说，“你买卖过的情报中，有没有和罗马爆炸案相关的？”

“根据我的判断，没有。在我经手的信息中，没有哪一条指向罗马爆炸案。我不喜欢把孩子当袭击目标。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对于那些袭击孩子的畜生，也许我会收他们的钱，卖信息给他们，但我肯定会想办法卖出一些不完整的信息，或者，把他们的消息走漏给有关当局，最后的结果往往是袭击会被阻止，而我也会与这件事脱离干系。”

哈瓦斯擅长辨明真伪，他知道“巨魔”没有骗他。“所以，你觉得对你下手的那个女人是个诱饵，是有人故意安插到‘研究院’的？”

“肯定是这样。”

“有谁知道你是‘研究院’的客户？”

尼古拉斯沉思了片刻。“这种事情我不会广而告之的。知道的人只有‘研究院’的几名交际花，还有那位‘院长’。此外就没有人了。”

哈瓦斯知道，知情人的名单应该远比尼古拉斯所说的这个要长。他还知道，其实尼古拉斯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在性交易这个行当里，一切都是商品，特别是那些高端客户的身份更是如此，问题的关键在于购买方愿意出多少钱。

“安插那个女人的人不管是谁，他肯定摸透了我的心理，知道我无法抵制诱惑。唉，都怪我没有提高警偈啊。”

“是啊，但现在我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皮奥神父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说你觉得可能会发生更多的袭击。我想知道这些袭击的时间和地点。”

“巨魔”想耸耸肩，但很快放弃了这一动作，因为太疼了。“我只是听到一些零星的消息而已。我接触的一些消息来源说，在欧洲的一些城市，可能会发生针对美国人的袭击。”

“像罗马城那样的袭击，还是另有其他方式？”

“我不知道。”

“尼古拉斯，”哈瓦斯说，“要阻止这些袭击，我必须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很乐意提供更多的信息，但外面现在风平浪静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哈瓦斯确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重大行动之前，各级恐怖组织常常停止一切活动。

“如果我们想阻止这些人，最大的希望就在于你能找到在‘研究院’安插女杀手的那个人。“尼古拉斯说。

他说得对。

“‘院长’名叫多米妮克·富尼耶，她常住普罗旺斯，‘研究院’里的事全在她的掌控之下。她心狠手辣，我知道，她是不会轻易和你合作的。”

“我们等着瞧吧。”哈瓦斯说，“她的身边都有些什么人保护她的安全？”

“她的安全措施比大部分人做得好。我已经和皮奥讨论过我的计划了。”

“皮奥不是神父，对吗？”

尼古拉斯笑了。“皮奥是神父，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在接受上帝的召唤之前所做的事确实很有意思。”

“我想他总不至于开了一家儿童宠物园吧？”

“哈哈！”尼古拉斯笑着说，“他不是开儿童宠物园的。”

“他曾经是‘埃塔’的一员，是吗？后来呢？他厌倦了成天安放炸弹的生活，转而投向宗教，从中寻找安慰了？”

“你完全不了解皮奥。他不是恐怖分子。实际上，他是一名情报特工。”

“皮奥是间谍？”

尼古拉斯点点头。“国家情报局间谍。”

哈瓦斯知道这是西班牙的情报机构，简称CNI。“他怎么会转行的呢？”

“你可以在路上问问他。”

“去哪儿的路上？”

“法国。他主动要求送你穿过西班牙和法国的国界。我只希望你能及时找到富尼耶。”

15

芝加哥，星期五

约翰·沃恩在芝加哥诺斯河区的一家健康食品餐馆见到保罗。戴维森的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戴维森四十七八岁，留着一头长发和山羊胡子，脑后还梳了个马尾辫，戴着耳环，虎背熊腰，看起来不像公共交通管理处的警察，更像一名缉毒警察。

在此之前，沃恩把女儿送到学校之后，为了能够准时和保罗会面，他没有到星巴克去买吃的。现在，自己面前的是这么一个人，真的出乎意料。沃恩在戴维森的桌子旁坐下。

“我们只有一种咖啡。”餐馆的女招待说，“但我们有各种各样的茶。如果您想选茶的话，我可以把茶叶盒拿过来给您选。”

“不用，谢谢。”沃恩说，“就喝咖啡吧。”

“要吃点什么吗？”

“他们的土耳其香肠很安全。”戴维森说。沃恩摇摇头。他不喜欢健康食品。

戴维森飞快地说了一大串要吃的东西，听上去很像好莱坞某个电影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吃的简餐，不是蔬菜就是豆腐。

“你怎么愿意吃那些东西啊？”沃恩问。

“因为我下定决心，不吃立普妥（英文商品名为Lipitor，通用名为阿托伐他汀钙片，辉瑞公司研发的降脂药。——译注）。”

“那我宁愿吃一颗子弹。”

“不，你不会愿意的。相信我，那滋味不好受。”“你中过枪？”沃恩问。

“我到公共交通管理处来就是因为我不想遭遇“你什么时候中的枪？”

“四年前吧。当时我还是巡警。我和搭档正在设置路障的时候，有个家伙突然拔枪向我们开火，搭档和我都中弹了。我肩部受伤，他腿上挨了一枪。我一颗子弹击中了那家伙的头部，把他打死了。”

“所以不想干巡警了？”

“不，是我老婆的决定。”

“那你怎么会到公共交通管理处的呢？”沃恩问。

“由于我的勇敢和英雄行为，警察局的头儿让我自己选，正好公共交通管理处有个空缺。另外一个原因是，在这个处工作，我可以每晚6点前回家。”

沃恩没有想到戴维森对自己的经历那么轻描淡写。“你的搭档还在做巡警吗？”

戴维森哈哈大笑。“是的，在此后的工作中，他又中了两枪。我很高兴我离开了他。那家伙简直是个磁铁，会吸子弹。”

这下轮到沃恩笑了。“啊，我要再次向你道歉，打扰你度假了。”

“这你就别担心了，我会让你付早饭钱的，这下不就两清了嘛。”

“我本来就是要买单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再想点别的让你买单。”狡猾的家伙，沃恩想。“你已经打听到什么了？”

“你听上去很吃惊的样子。”

“我是前天才给你打的电话啊。”

“如果我想让你心怀更多的感激，我可以故意隐瞒不报，再拖上个一两天。”

“不会吧。说吧，什么消息？”

戴维森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笔记本，放在桌上。“你熟悉芝加哥出租车系统吗？如果你知道的话，我就不用这些无聊的信息来烦你了。”“我知道一些基本情况。在这个系统里有出租车实际车主的相关情况。车主从芝加哥消费者服务办公室购买营运证，这个证也叫‘奖章’，如果没有‘奖章’，你就属于非法营运。在通常情况下，‘奖章’比出租车本身还要值钱。”

“对。”

“每辆出租车上都必须安装计价器，乘客上车后，计价器开始计价。计价器上有固定的费率等其他一些东西。”

“完全正确。然后呢，出租车司机从车主手里租车，双方约好租车的期限，这个期限通常是一周，租金为600块左右。不管是只有几辆出租车的小老板，还是像‘黄色出租车公司’这样的超级大公司，如果他们手里有没租出去的闲车，就会在周末把车租出去，收费的话，事情就变得有趣了。

“移民刚到美国的时候，都喜欢开出租车。他们还喜欢在加油站、便利店工作。在芝加哥出租车这个圈子里，主要有三种人：中东人、巴基斯坦人和东非人。”

“俄罗斯人呢？”沃恩问。

“俄罗斯人和东欧人是出租车车主，他们手上有许多出租车，但我现在说的是出租车司机。东欧人更愿意做豪华车的司机。”

“这都是因为你在公共交通管理处工作才了解到的情况？”

“不，我了解这些是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可以说，在公共交通管理处工作很安全，但也很无聊。有一年的时间，我真的想把枪伸到自己嘴里——我这是开玩笑的——后来，我决定上街。我说服了我的顶头上司，让他同意我针对机场里吉卜赛人开的出租车开展整治活动。你真该看看当时的局面。我命令他们打开手套箱，让我检查，那里居然装着上万的现钞，同时还有食品救济券。这真让我光火。

“我想掌握更多的情况，于是，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情报网。我抓到一个家伙的时候，如果觉得他可能有用，就把他放了。”

“这样，他就欠你一个人情了。”

“对。”戴维森说，“我经常往出租车候客区跑，广交朋友。我知道他们常常在哪些饭店逗留，然后我也到那里吃饭。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们处的其他人好像没有一个这么做的。在那些地方，我也没有遇到过芝加哥警察局或者联邦调查局的人。

“之前，他们忽视这些人还可以理解，但之后依然如故，那简直是疯了！但是，话虽如此，这种现象现在依然没有改观。除了我。”

“你前期做的这些工作，对艾莉森。泰勒的案子有什么影响呢？”

“我向那些线人放出话了。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可能和这个案子有关的风声。有没有人突然称病不见了影踪？有没有人突然表现出懊恼或者悔恨的样子？诸如此类的蛛丝马迹。

“我联系了出租车司机经常逗留的那些饭店、流动餐车、鹰嘴豆泥（将煮好的鹰嘴豆磨碎，根据个人口味加入不同调料加工成酱料，是中东沿地中海地区经典的传统美食。译注）摊点、阿拉伯水烟吧，等等。凡是出租车司机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昨天和前天两个晚上，我还去了出租车司机聚居的社区，在那儿转悠，寻找发生过碰撞的出租车。”

“结果如何？”

“我出局了。”戴维森说，“一无所获。”

“所以？”

“所以我又去找另一个认识的司机。他不是我的线人，但我曾经放过他一马，所以他欠我一个人情。

“我打算把自己假想成我们要找的那个肇事逃逸的家伙，于是，我找到欠我人情的那个司机，向他大概介绍了情况。我问他，要是他撞人之后逃跑了，他头脑里会想什么。”

“我会想，什么时候警察才会抓到我呢。”沃恩说。

戴维森摇摇头。“不一定。那个司机说，他更担心车主知道出租车撞人了。”

“真的？”

“对。为了不让车主知道，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必须尽快修车。找‘撒喷祈’。”

“什么‘撒喷祈，？”

“撒尿、喷漆、祈祷。”戴维森说。女招待端着早餐过来，放在桌上。“这指的是一种车身修理厂，它们平时很低调。在芝加哥的各个区都有。修车的时候，司机就在一旁等着，即修即走。如果你是一名教徒，他们那里有专门的祈祷室。坊间有玩笑说，你撒尿过后，祈祷完毕，车上的漆也快干了。”

沃恩来了兴趣。

“如果你是一名来自中东的司机，你会去中东人开的‘撒喷祈’。如果你是巴基斯坦裔司机，你会去巴基斯坦人开的‘撒喷祈’。如果你是东非人，你会去东非人开的‘撒喷祈’。以此类推。”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地方呢？”“我不是说了嘛，这些厂很低调。一般人不会注意的。他们24小时连轴转，只接受现金交易，从来不打广告。他们只和自己族群的人做生意。”

“你觉得撞了艾莉森。泰勒的那个家伙会跑到这种修理厂去修车？”

“根据我的线报，就在出事的那天晚上，有一名巴基斯坦裔司机把车开到了一家这种类型的修理厂。司机当时吓得不轻，惊慌之下，说自己撞了一个女的。他希望尽快修好车，愿意付加急费。”

“太棒了！”沃恩说，“我们什么时候去那家修理厂？”

“早饭吃完就去。”

16

早他们将沃恩的福特牌维多利亚皇冠汽车（这种轿车车身宽大，很受出租汽车司机和警察的欢迎。2011年8月31日正式停产。——译注）留在餐馆，开着戴维森的烈马越野车去了“新月汽车修理厂”。在修理厂外面，有几辆出租车并排停在街上，穿着传统短上衣、紧身裤的男人们站在车前聊天，许多人都留着大胡子，几乎所有人都穿着拖鞋。沃恩一时有些蒙了：这是在芝加哥还是在卡拉奇啊？

两人走过去的时候，那些男人不聊天了，直直地盯着他们看。戴维森故意把夹克丢在车上没有穿，所以，那些人的眼光都落在了他皮带上卡着的警徽、屁股后面的手枪上。沃恩没有露出任何可以显示他身份的东西。没这必要。那些人都能看出来，他也是警察。

汽车修理间的升降门是关着的，所以，他们只好从旁边的一扇标准大小的门走到里面。修理间里有四台液压升降机，一边两台。最里面的角落是一处临时喷漆区。工具柜贴墙而立，保险杠、挡泥板、倒车镜、车身面板以及其他零部件散落一地。在修理间的最里面还有一扇升降门，可以通往一处小型停车场，里面堆的是一些快要散架的出租车。修理间的天花板下面吊着几盏日光灯。

刚走进修理间的时候，戴维森就注意到有名工人正在往一辆刚喷过漆的出租车车顶上安装“奖章”。“你他妈的在干什么？”他厉声问。

在和出租车司机这个群体的人打交道的过程中，如果要让戴维森说他明白了一个什么道理，那就是这些人只认强权。只要你露怯，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就完蛋了。你必须从一开始就对他们施展权威，绝对不能让他们忘记一点：你是老大。

在这些人的祖国，那里的警察滥用职权世界闻名，因此，在这些司机的内心深处埋藏着一种恐惧，那是对执法人员的恐惧。戴维森常常利用他们的这种心理。在他看来，和这些人打交道与此前他对付那些地痞流氓没有任何区别。

“你耳朵聋了？”他说，“我在问你话呢！你弄‘奖章’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修理工说着，离开了出租车，把手里的电钻放在地上。

“你没干什么？我不觉得你没干什么。”戴维森扭头对沃恩说，“记下他的名字、身份证，还有其他所有信息。”

“为什么？”修理工问。

“为什么？你他妈的非常清楚，只有消费者服务办公室才有权碰出租车上的‘奖章’。你麻烦大了。”

修理工正要开口，这时，一个长着灰色胡子的老人嘴里嚷嚷着乌尔都语，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

“谁是老板？”戴维森问。

老人走到戴维森跟前，嘴里还在嚷嚷着乌尔都语，这时，那个年轻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拖。

“我父亲不会说英语。”那个巴基斯坦年轻人说。“那没关系，”戴维森说，“法庭肯定会为他提供翻译的。”

“法庭？你在说什么？”

“你的姓名？”

“我叫贾马尔，这是我父亲法赫德·贝希尔。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外面有四辆车违规并排停在那里。”戴维森一边说，一边记下了两人的名字。“我说的是你这里的修理工往那辆出租车顶上安装‘奖章’。这还只是开始，更多的问题在后面呢。告诉你父亲，他可以让这些工人回家了。他还可以告诉那些顾客也可以走了。你们就准备关门吧。”

“关门？拜托，警官，别这样啊。一定有补救的办法吧。请告诉我们。如果关门，我们的损失就大了。”

“嗯，你们帮着肇事逃逸的人掩盖真相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个后果。”

“掩盖真相？”

贾马尔的英语非常流利，戴维森估计他很可能是在美国出生的第一代。“你们帮着毁灭犯罪证据，这就是掩盖真相。”

“什么犯罪证据啊？警官，请帮帮忙，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虽然所有的细节已经了然于心，戴维森还是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掏出本子翻了几页，一板一眼地说：“6月9号，星期五，凌晨时分，一辆黄色出租车涉嫌交通肇事逃逸，事发后不久，那辆出租车被人送到这里维修。是你们修的。”

“我们修理了大量的事故车。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说完，年轻人把刚才的情况翻译给他父亲听，因为老人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和父亲简短交流之后，贾马尔转身对戴维森说：“我们并不会问顾客汽车受损的经过，我们只修车。即使顾客告诉我们了，我们又凭什么怀疑他们做了坏事，继而报警呢？”

“你不要和我和稀泥。”戴维森没有理会年轻人的质问。“这个我们可以在法庭上讨论。现在，你们可以关门了。”

老人对儿子说了句什么，又朝着办公区做了个手势。

沃恩此时已经收集完那位修理工的个人信息，回到了戴维森旁边。

“我们的修车记录做得很好，”贾马尔说，“我父亲不想惹麻烦。能否请你们到办公室里谈谈，看看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老人朝戴维森和沃恩点点头，指了指办公室，敦促他们跟他儿子走。

这间办公室的角落铺了一块跪毯，墙面上除了挂着一本巴基斯坦航空公司赠送的挂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装饰性的东西。那本挂历很旧，看上去似乎有十年了。这让沃恩忆起了当年在伊拉克多次看到的场景。办公室里摆了三张桌子。他抬头看看污迹斑斑的吸音天花板隔板，心想，要是下雨的话，待在这里可不好受。实际上，只要待在这里，任何时候都不会好受。他能够想象天花板里正在滋生着各种有毒的霉菌。

老人端着三只杯子和一盘糖果进来的时候，贾马尔正在档案柜里翻找着维修记录。沃恩不用看就知道杯子里装的是什么：茶。

办公室里有一张旧沙发，前面摆着伤痕累累的茶几和两把不配套的椅子。老人指指旧沙发，请他们坐下。戴维森朝沃恩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人座。两位警官知道，在巴基斯坦人的世界里，不喝茶什么事情也办不成。

贾马尔仍然在翻找记录，老人和两位警官坐在那里喝茶。

终于，贾马尔说：“找不到了。”

“什么？找不到什么？”戴维森问，语调里明显透露出不满。

“维修记录本。我们是和所有的维修详单放在一起的啊。现在找不到了。”

“胡说！”

“真的。”贾马尔说。他和父亲说了几句话，得到老人的应答之后，贾马尔指着一张桌子说：“我们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负责保管维修记录本。这是他的桌子。”

“他叫什么？”

“阿里·马苏德。”

戴维森记下了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里？”贾马尔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你有他的电话吗？”

“有。”

“打电话给他。”

贾马尔掏出手机，拨了号码。很快，他和对方说起了话，聊了不到一分钟就挂了。

戴维森看着他。“嗯？怎么回事？他拿维修记录本了吗？”

贾马尔两手一摊，笑了，像鸡琢米那样直点头，好像知道了一个艰深谜语的谜底一样。“阿里。马苏德昨天晚上把本子带回家了。”

“然后呢？”

“他大概三小时后带着本子回来。”

戴维森站起身说：“那我们两小时后回来，到时候如果本子不在，我不仅要你们关门，还要把你们抓起来。你们父子俩妨碍执法。听明白了吗？”贾马尔不住地点头。两位警官离开了修理厂。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戴维森问沃恩：“你怎么看？”

“我觉得他在说谎。”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们怎么办？”

戴维森一边朝烈马越野车走去，一边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我们给他两小时，如果他还是耍我们，就执行第二套方案。”

“什么第二套方案？”

“等我想出来就告诉你。”

17

一

到了约好的时间，沃恩和戴维森再次来到新月汽车修理厂，有工人领着他们进了办公室。贾马尔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个红色的笔记本。沙发上坐着贾马尔的父亲和另一名男子，估计他就是阿里。马苏德。贾马尔一直懒得介绍那名男子是谁。

“这就是维修记录本？”戴维森走到桌前问。

“是的。”

戴维森打开封面，翻到第一页，发现那一页是潮的。“怎么回事？”

“阿里。马苏德不小心把茶水泼到上面了。抱歉。不过，字还是能看清的。”

戴维森内心测谎仪的数值快要爆表了。不过，他还是静静地翻看着被打湿了的本子。本子的每一页上都一板一眼地记录着出租车的车牌号、维修时间、维修项目以及金额。“这是你写的？”他问沙发上坐在老人旁边的那名男子。

“是他写的。”贾马尔回答道。

“我在问你吗？”戴维森问。

“不是。”

“那你不要说话。”

戴维森又重复了那个问题：“这是你写的？”

沙发上的男子点点头。

戴维森翻到6月9号，即艾莉森。泰勒被撞那一天的记录时，停了下来。“你还记得6月9日那一天有一辆出租车撞人后来这里修车吗？”男子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阿里·马苏德。”

“马苏德先生，你记得最近有人曾经谈论过肇事逃逸这件事吗？”

“没有，警官。”马苏德说。

戴维森仔细查看了6月9号那一天的维修记录，记下了所有出租车车牌号，然后又认真看了后面七天的维修记录，并记下了车牌号。“你能替我复印一下吗？”他问贾马尔。

“乐意效劳，警官。”贾马尔一边说，一边拿起维修记录本，走到一台小型复印机旁。

戴维森转身对马苏德说：“有没有顾客说他是撞了行人之后来修车的？”

马苏德耸耸肩。“那我要查查维修记录。”

“我也不指望你记得这种事情。”戴维森说。阿里·马苏德没有说话。

贾马尔拿着复印件走了过来，递给戴维森。“对不起，我们只能帮这么多忙了。”

“我也觉得对不起你们啊，”戴维森说着，掏出了手铐。

一旁的沃恩虽然知道这三个人都在撒谎，但苦于没有逮捕他们的理由，所以一直不敢有所动作。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和戴维森一起惹出非法拘留的麻烦。沃恩贴到戴维森耳朵旁，低声说：“你在干什么？”

“我在执行第二套方案。”戴维森说着，离开办公室，朝修理车间走去。

沃恩连忙跟着他走，只见他提着手拷，指着先前的那个修理工说：“你！放下工具，过来！你被捕了！”

“我？”修理工问。

“你。”

戴维森刚刚朝他走了两步，修理工就丢下工具，朝门口跑去。

戴维森看着沃恩，喊道：“抓住他！我去开车！”

二

沃恩冲到门口，正好看见修理工在一个拐角处向右边跑了。作为警察，追赶嫌疑人是他最不喜欢做的一件事，但还是硬着头皮在后面追。

沃恩在拐角处向右跑了没多远，看见修理工已经穿过街道，跑到了一条小巷子里。追赶某人的时候最不希望跑的地方是小巷子，但问题是这些家伙偏偏喜欢往小巷子里钻，很少有人挑选鲜花盛开的开阔草坪。

修理工跑到两座大楼中间，跳上一只大垃圾箱，翻过一道铁围栏，到了一处空荡荡的停车场。此时虽然沃恩离他还有四五十米远，但两人的距离在渐渐缩短。

跑到停车场的另一端之后，修理工很快上了大路，向左边跑去。沃恩以前没怎么追过巴基斯坦人，但下次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他暗下决心，直接拔枪射击！

基斯坦人根本不听指挥，反而跑得更快，好像他不这样跑就命悬一线了。

沃恩火冒三丈。戴维森死哪儿去了？

修理工和沃恩来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修理工却一点没有慢下来的意思，直接冲过车流，差点儿被撞到。那些汽车紧急刹车，停了下来，猛按喇叭表示抗议，喇叭还在响个不停的时候，紧接着沃恩又冲了过去。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这个巴基斯坦人终于开始慢下来了。就算他的底子再厚，现在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快要到居民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还斗胆朝后面瞥了一眼。

“好，”沃恩喊道，“你个狗娘养的，就给我站那儿！”

修理工肯定估算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觉得他有足够的精力甩掉警察，因为沃恩似乎看到他脸上掠过了一丝得意的表情。不，更像是笑。修理工根本没有打算停下来，他只是歇一下，喘口气而已。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沃恩真的火了。他不仅要抓住这个浑蛋，还要好好修理他一番，是用《艾米莉·波斯特礼仪圣经》（该书厚达八九百页。——译注）还是用《芝加哥市电话号码簿》，那就要看哪一本更厚一点了。你跑吧，跑吧，浑蛋，沃恩想。

这个巴基斯坦人似乎看透了沃恩的心思，他两眼死死盯着沃恩，猛吸一口气，又撒开了腿。

他离开了路牙才跑了三步，进入巷子和大街的交汇处，这时，保罗·戴维森的烈马越野车撞上了他。

修理工在地上翻滚着，活像一个粘尘滚筒刷，身上沾满了碎玻璃渣和小石子。虽然他这个皮肉擦伤肯定不是人类历史上最为严重的，但是，撞他的既不是自行车也不是摩托车，应该是够他受的了。

等沃恩跑过来的时候，戴维森已经跳出越野车，将嫌疑人的手臂扭到了身后。

“这一招是在公共交通管理处学的？”沃恩靠在巷口的房子上，直喘粗气。

“我的医生告诉我，我这身体可不能太费神费力。”戴维森给修理工戴上手铐，一把将他拎站起来。“我浑身疼。”那个巴基斯坦人直哼哼。

“我的朋友，好戏才刚刚开始。”戴维森说着，把他拖到巷子里，将他顶在越野车后面站着。此时沃恩的呼吸慢慢正常了，他走了过来。“我叫你别跑，你还跑！”

“对不起，警官。”修理工说。

“晚了！”

“求求你，警官，我可不能进班房啊。”

戴维森笑了。“不，朋友，你可以进班房。那地方可不好受。”

这个巴基斯坦人的眼睛从戴维森身上转移到了沃恩身上。不知什么原因，他好像觉得沃恩比戴维森好说话，也更加理智，于是盯上了沃恩：“警官，求求你，不要送我去班房。”

“你逃跑之前就该想到这个后果。”

“实际上，你在弄出租车上‘奖章’的时候，就该想到了。你瞧你当时好像在摆弄冰箱贴似的。”

“我给你们钱。”修理工说，“我有钱。求求你们了。”

“千万别！”沃恩说，“贿赂警察可是重罪。你的麻烦已经够大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叫什么名字？”

“贾韦德·米勒杰。”

戴维森掏出笔记本，写下了他的名字。

“你住哪儿？”

修理工说了一个地方。沃恩问了几个关于他家庭背景的问题之后，又问：“你为什么要跑？”

“报告警官，”米勒杰说，“我不想进班房。”

“知道啦。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跑？”修理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进了班房，就要被送回巴基斯坦了。”

“你是非法移民。”沃恩说。

贾韦德·米勒杰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沃恩吹了一声口哨。“贾韦德，这可不好了。我的朋友，太不好了。如果你无法让法官相信你来自墨西哥，离开美国的下一班飞机上肯定有你的座位。你会说西班牙语吗？”

贾韦德·米勒杰抬头看看戴维森，又扭头含泪看着沃恩。“求求你，警官，我在巴基斯坦老家的村子里没活干。我给家人寄钱，让他们买吃的。我要是被送回去了，全家人都要饿死。”

“但你可以换个角度看问题。”戴维森说着，一只手搂住了修理工的肩膀，领着他朝越野车的后排座位走去。“这样一来，至少你可以和家人团圆了啊。”

“不，不要。”修理工哀求道，“求你了，警官，别送我回去。”

“我们无能为力。作为警察，我们要守法。还有，你看看你把我的汽车前罩弄成什么样子了。”

“警官，这个我可以修。”

“等一下，”沃恩说。戴维森掏出手铐威胁着要逮捕修理工的时候，沃恩就知道他说的第二套方案是什么了。“也许我们可以想想办法。也许，如果米勒杰先生可以帮我们，那我们也可以帮他。”“贾韦德·米勒杰帮不了我们。他要回巴基斯坦。”

沃恩看着修理工，耸耸肩。“抱歉，贾韦德。”戴维森打开越野车后排座位的门，贾韦德·米勒杰的脑袋又聋拉下来了，就在戴维森准备把他往里推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如果我帮你们，你们帮我吗？”

戴维森停下手，让他靠在越野车上。

“你自己看着办。”沃恩说，“你帮我们，或者进班房，然后被送回巴基斯坦。”

修理工浑身一紧，沃恩看到他脸上掠过了一丝得意的表情，沃恩此前觉得那是笑。

“我要去洗手间。”修理工说，“我的胃很不好，你跟在我后面追，让我的胃更难受了。”

“不对，”戴维森纠正道，“是你逃跑才让胃更难受的。好啦，别扯啦，有屁快放！”

巴基斯坦人一脸困惑。

“他的意思是，说点有用的，否则就进班房。快！”

“他们给你看的维修记录本是假的。不是真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他们说的话了。”贾韦德回答道，“他们叫阿里。马苏德做一个新本子。”

戴维森明白了。他们甚至故意把茶水泼到上面，让它看上去像旧本子。“那我们的估计是正确的。”他说，“那天晚上的肇事车辆来过这个修理厂。”

“对”是谁修的？”沃恩问。

贾韦德看着他说：“我修的。”

18

法国，普罗旺斯，星期六

越过国界向东行驶了45公里之后，皮奥神父把车驶进了一座法国小山村，停在一辆半新不旧的蓝色雪铁龙后面。此前他们在山间穿行，走了不少弯弯曲曲的路之后才进入法国境内。他们走的大部分路其实都不能称作路。哈瓦斯怀疑他们走的是巴斯克人的走私通道，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更愿意听皮奥说话。

一路上，皮奥神父打开了话匣子，讲述了自己的过去。神父刚开始的时候断断续续，但后来说话就流畅多了。哈瓦斯估计听过神父故事的人没有几个，他觉得即使神父讲了，那些人也听不懂。哈瓦斯心想，是不是因为他和神父有着相似的背景，更容易理解他，皮奥这才乐于和他待在一起的呢。

皮奥先从自己的家族开始讲起。他们是巴斯克人，他父亲在政府部门工作。皮奥上初一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就搬到了马德里。因为家族里有很多人都参与了分离主义运动，所以家里人就担心他和他哥哥也会和“埃塔”走到一起。

这种担心并非毫无根据。皮奥的哥哥高中毕业不到一年，就重新回到了巴斯克地区，加入了“埃塔”。三个月后，在一次和警察对抗并交火的过程中，他的哥哥被打死了。全家人极为悲伤，感觉加了义务兵役，他那杰出的军事智慧在部队里得到了认可，于是，他延长了兵役，在这段时间里，他利用夜晚和周末完成了大学课程的学习，最后被调到西班牙情报部门工作，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他的妻子。

他和妻子在热爱这份工作的同时也深爱着对方。两人计划在情报部门再干五年，就改行做一个稳定的、不那么危险的工作，为生孩子做好准备。距离五年时间还差六个月的时候，亚踏上了一辆开往马德里的通勤列车。

早晨7点38分，那时正是高峰时段，就在列车即将驶出车站的时候，宗教激进分子安放的一颗土制炸弹爆炸了，艾丽西亚当场殒命。

皮奥当时心乱如麻，进入了一种非常危险的精神状态。

他第二天就去上班了，要求上司派他参加列车爆炸案的调查。然而，上司不但没有同意，还放了他的假，派人送他回家。在随后的两天时间里，同事们轮流陪着他，但他在第三天的时候突然不见了踪影。同事以为他到巴斯克地区去了，好远离马德里这个伤心规同事不知道他们的猜测大微寺错了。

在随后的36个小时里，皮奥抓到了几名激进分子并对他们进行了严刑审问，严重妨碍了西班牙当局对爆炸案的调查。后来，不管西班牙当局的调查方向如何变化，皮奥就像无所不知的神仙一样，总是能够抢先一‘步。

他抓住了两名激进组织的成员，折磨了他们三天之后将他们处决了。皮奥把自己存在银行里的钱全部取出，离开了马德里，前往卡布雷拉岛（地处西地中海，位于伊比利亚半岛、法国南部和北非之间，属于巴利阿里群岛。——译注）。皮奥在这座小岛上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还染上了毒瘾。后来，他的钱很快花光了，于是想自杀。

卡布雷拉岛上的一位神父发现了试图自杀的皮奥，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救了回来，并帮助皮奥恢复了健康。等到应该决定是否返回马德里并恢复以前的生活时，皮奥却觉得上帝对他另有安排。

现在，哈瓦斯坐在雪铁龙汽车里等待多米妮克·富尼耶的时候，皮奥说的最后一句话却让哈瓦斯心生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听神父讲述他的过去。皮奥说，他最大的遗憾不是对那些激进分子施加了酷刑，也不是杀了他们。对自己的上述行为，皮奥有过忏悔，有过赎罪，最终也将接受上帝的惩罚，但是，皮奥说，他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和妻子生个孩子，要是有了孩子，哪怕只生一个，他在艾丽西亚死后熬过的那些日日夜夜就会大不一样。

哈瓦斯对此表示怀疑。任何一个真正的男人，特别是有着皮奥这样背景的人，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杀妻凶手。六个月的狂饮和吸毒，后来又试图自杀，这些举动让哈瓦斯难以理解。也许，如果有孩子的话，皮奥不会陷人绝望的深渊，但这也难说。在哈瓦斯看来，皮奥这个人有点怪。过往的生活经历似乎还在影响着皮奥，因此，这个人还能不能继续做神父，哈瓦斯对此表示严重怀疑。

让哈瓦斯感到不安的是没有要孩子这件事。他并不介意皮奥向他倾诉自己的过去。毕竟，开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也许皮奥是真的觉得和哈瓦斯惺惺相惜，可以和他倾心交谈。皮奥在接受上帝的召唤，成为一名神父之后，依然觉得自己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孩子，但是，这件事从来没有真正困扰过哈瓦斯。如果作为一名神父的这个男人在这件事上都难以释怀，那么，作为一名普通人的哈瓦斯又如何能做到呢？皮奥虔心信教，哈瓦斯对特蕾西一往情深，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着共通之处，但哈瓦斯不想探究下去，甚至想都不敢想。他的确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需要考虑，但现在不行，因为多米妮克·富尼耶几乎就要落人他的掌心了。

尼古拉斯说得对。她的安全措施比大部分人做得好，但也不是天衣无缝。哈瓦斯借助有限的带宽、卫星电话、一小笔银行汇款，没有费多大的事就找到了多米妮克·富尼耶的致命弱点。毕竟，这个女人在世界上的敌人为数不少。

多米妮克*富尼耶的庄园四周是石头砌成的围墙，围墙边上种着橄榄树，墙上牵着葡萄藤。围墙外面是大片随风起伏的薰衣草草地。在哈瓦斯参加的所有伏击行动中，这里无疑是风景最为优美的地方之一。

确认多米妮克·富尼耶已经离开了庄园之后，斯回到了雪铁龙汽车旁，将刚才使用的双筒望远镜扔进背包里，掀起了汽车的引擎罩，等待着。15分钟后，多米妮克带着保镖过来了。

哈瓦斯倚靠在车头上，露出了极富魅力的笑容。四十多岁的多米妮克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身高几乎有1米8，曾做过平面模特和走秀模特，红色的长发梳成了马尾辫，绿色的眼睛，身材如运动员一般结实，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那件运动衫是哈瓦斯见过的用料最少的一种，他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多米妮克的保镖很精干，和女主人的年龄相仿，但个子稍矮。保镖的腰上围了一只腰包，哈瓦斯估计那是他放武器的地方。保镖看上去身手敏捷，精明能干，多米妮克雇用他绝不是仅仅看中他的肌肉。保镖经验老到，显得非常专业。哈瓦斯注意到，保镖一看到他，行为举止立即发生了变化。保镖绷紧了身体，让主人退到后面去。

多米妮克和保镖越来越近了，哈瓦斯站直了身子，朝他们挥手。保镖走在前面，后面的多米妮克离他有几步远，两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多米妮克每天都只带一名保镖在同一条路上慢跑锻炼，这是她的一个软肋。此外，她还有一个缺点：自负。

“如果在法国的路边求助总会遇到美女，那我可一定要经常抛锚。”

尽管哈瓦斯的法语很好，但还是决定用英语说话，因为他觉得把自己伪装成美国游客可以尽快打消对方的疑虑。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的车怎么了？”保镖问。他的英语无可挑剔，听口音像是巴尔的摩那一带的人。

“你是美国人？”哈瓦斯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是的。”保镖回答道，依然保持着职业警惕。“你的车怎么了？”

“不知道呢。我觉得雪铁龙在法语里是狗屎的意思。”

保镖咧嘴笑了。“等我们走到有电话的地方，就替你打电话找修车的人。”

“你看看能不能帮他一下吧，理查德。”多米妮克·富尼耶说着，走上前来，自我介绍说，“我叫多米妮克。”

“你好，多米妮克。”哈瓦斯说，“我叫鲁斯。”

“很高兴认识你，鲁斯。你是来度假，还是仅仅路过这里？”

多米妮克的声音性感迷人，哈瓦斯恨不得一整天都站在那里，只要能够听见她说话就行。“我是来度假的。”

“真的？好啊！是和妻子，或者女友一起的？”

“不，我一个人。“

“那就更好了！”这个女人的每个毛孔都释放着撩人的气息，显然，她对哈瓦斯感兴趣。

哈瓦斯将注意力转移到保镖身上。“谢谢你的帮助。我真的不是一个会摆弄汽车的人。”

“理查德在机械方面很在行。”多米妮克说。

“好吧，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要不你上车发动一下试试？”保標说。

保镖表现得彬彬有礼，但哈瓦斯可以看出，他丝毫没有放松警惕，表现得非常专业。他之所以要帮这个汽车抛锚的人，完全是因为他主人的要求。他比大多数人都明白，先发制人的时候，常常要用到这种小手段。

“好。”哈瓦斯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室。“我点火了。”他转动车钥匙。“有动静吗？”

保镖朝引擎罩下面看看，笑了。“关掉，等一两秒钟再试一次。”

哈瓦斯再次点火，这次引擎轰的一声启动了。“太神奇了！谢谢！你怎么弄的？”

“点火控制单元松了。我紧了一下，但你最好还是找人检查一下。”

“好，谢谢。”哈瓦斯说完后看着多米妮克·富尼耶，又补充了一句：“也谢谢你啊。”

“你有笔吗？”多米妮克问。

哈瓦斯在手套箱里摸索了半天，找了一支笔递给她。

“把手伸过来。”多米妮克说。

他顺从地把手伸出窗外，掌心向上。多米妮克靠了过来，用臀部在哈瓦斯的手上蹭了几下，哈瓦斯立即觉得好像有一股电流通过了全身。

接着，多米妮克抓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到他的手掌上。“建议你在号码被磨掉之前给我打电话。”

哈瓦斯还没来得及应答，多米妮克就头一偏，示意保镖该走了。于是，两人一起再次慢跑起来。

哈瓦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多米妮克让他心动了。

哈瓦斯将笔扔到车里，赶忙打消自己非分之想，启动了汽车。

他慢慢开着车，有意让多米妮克和保镖在他前方，并保持着一段距离。这么做是为了让保镖放松警惕，同时，他也可以借机欣赏一下多米妮克的曼妙身姿。这个女人的身材太好了！

她不仅身材好，长相也迷人。尼古拉斯说她心狠手辣，他实在是看不出来。

哈瓦斯慢慢开始加速，追上他们之后，与两人并排而行。“再次感谢你们的帮助！”他说。

保镖笑着说：“我们很乐意帮忙。”

他的话音未落，哈瓦斯就举起了电击枪。

19

保镖浑身抽搐，倒在路上，哈瓦斯立即将车停下。他必须迅速行动。

电击枪上的电线和钩在保镖胸口的电极相连。他一把扔下电击枪，准备下车。

他本以为多米妮克见到这番情形会像受惊的羚羊一样拔腿就跑，但他错了。他还没来得及下车，多米妮克就扑了上来，一脚踢在他的腹股沟上，力道之大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这下彻底颠覆了她在他心里的印象。

他一阵发晕，视线有些模糊，呼吸急促，膝盖发软，瘫倒在地上。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他努力抬头看那个女人，正好看见她的拳头朝他的脑袋挥来，呼呼有声。此时他的姿势是跪在汽车和开着的车门之间，毫无还手之力，只有挨揍。

问题是，这个女人的拳头不仅仅是一下，而是好几个组合拳。挨了一下之后，紧接着又是两下，哈瓦斯开始耳鸣，鼻子也流血了。她不是接受过武术训练就是上过跆搏课（跆搏是目前欧美健身房里的最新热点，它集跆拳道、空手道、拳击、自由搏击、舞蹈韵律操为一体，是一种具有减肥、娱乐、健美、强身作用的新型有氧操。——译注）。哈瓦斯被打得昏头转向，这样下去的话，他马上就要不省人事了。

更糟糕的是，再过几秒钟，保镖就要醒了。一旦出现这样的局面，哈瓦斯就完了。

尽管多米妮克踢在他腹股沟上的那一脚让他疼痛难忍，他还是必须坚持下去，控制局面。

但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多米妮克又抓住车门，猛地向他砸去。哈瓦斯以前曾定下一个规矩，坚决不打女人，但现在这一条必须删除了。

哈瓦斯身体右侧火烧火燎地疼，离他不远的地方，保镖正挣扎着爬起来。

哈瓦斯站稳左脚，用肩膀把门一顶，多米妮克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被地上的保镖绊了一下，倒在他身上。

哈瓦斯赶忙拿起电击枪，对着多米妮克扣动了扳机。因为多米妮克和保镖有身体接触，所以电流传到了他们两个人身上。他们一齐抽搐着。

多米妮克失去战斗力之后，哈瓦斯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扎带，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把保镖也绑了。哈瓦斯拿起保镖的腰包，掏出里面的胶带，把两人的嘴给封上，又找了两只头罩给他们戴上。他下一步的任务就是要把两人弄到车里去。

多米妮克刚才把他打得不轻，所以现在要搬动两个人就比平时要吃力多了。保镖是个浑身肌肉的家伙，多米妮克虽然不胖，个子那么高的女人，重量也不会轻到哪里去，而且，他刚受过皮肉之苦。

保镖被他塞进了尾箱，多米妮克则被放在后排座位上，上面盖了一条毯子。虽然他用不着开多远，但在乡间行驶的时候，还是有可能被人看椅上躺了一个人。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和一帮骑自行车的游客擦肩而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肯定会看到那个手脚被捆、嘴上贴着胶带的红发女人。

哈瓦斯昨天就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这个地方不能太远，他在里面工作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扰。兜了一圈之后，他找到了。这座被遗弃的马厩距离伏击地点只有几公里远，虽然马厩的屋顶有些坏了，但四面的墙壁都是好的。马厩离大路很远，地处偏僻，看上去有好几年都没人造访过。这里太好了。

他将雪铁龙直接开进了马厩，将车熄了火，下车关上马厩的门。

他没有取下多米妮克的头罩就将她拖下了车，拉到马厩中间的一张凳子上坐好，掏出一把刀，沿着她的肚子慢慢向上移动，最后顶在她的喉咙上，警告她不许乱动。

接着，他回到车上，到急救包里找了一些纱布，塞到鼻子里，把血止住了。

他又花了一些时间检查身上其他部位的伤口，然后打开车上的收音机，调高了音量。他不希望保镖听见他和多米妮克之间的对话。

多米妮克坐的那张凳子旁有一张旧桌子。哈瓦斯把尼古拉斯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他、他预先打印出来的那些照片整理好，放在桌上。他希望有了这些照片，多米妮克就会乖乖地和他合作。

哈瓦斯扔掉塞在鼻孔里的纱布，走到多米妮克身后，一把扯下她头上的罩子。

惊恐万状的多米妮克扫视着马厩，想搞明白自己身处何方，局面有多糟糕。哈瓦斯走到她的视野里，看到她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仇恨。她想说话，但嘴被胶带封住了。其实，不管她想说什么，哈瓦斯从她激动的表情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闭嘴！”哈瓦斯说。

多米妮克毫不理会。

哈瓦斯走到她身后，抓住她的马尾辫往后一揪，刀尖在她眼睛下方的脸颊上轻轻滑动着。“不许再说一个字！”他警告道，“否则给你好看！”

他揪着她的马尾辫，让她的眼睛对着桌上的照片。一缕阳光从马厩的破屋顶上照了进来，落在照片上。

那些照片让哈瓦斯不忍直视。尼古拉斯之所以选这些照片，是为了打击多米妮克的傲慢。哈瓦斯不想伤害她的身体，但是完全可以威胁她，给她造成心理上的压力。他知道，如果这些都不奏效，为了避免更多的美国人受到伤害，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暴力手段。到底使用何种暴力手段，归根结底还要看多米妮克的表现。

“多米妮克·富尼耶小姐，你之所以落到目前这步田地，是因为你弄错了杀人目标。”他说。多米妮克发出抗议的呜呜声，脑袋也摇个不停。“抵赖是没有用的。你想杀的那个人派我来报仇了。现在有五张女人的照片摆在你面前。派我来的那个人脸上受了重伤，面目全非。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他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尽管我建议干脆把你杀了，他还是决定给你机会。你现在看到的五个女人都被毁容了，方式虽然不同，但痛苦的过程和破相的结果是一样的。

“雇我的那个人决定，让你自己选择毁容的方式。”

多米妮克又含糊不清地尖叫起来，发了疯似的摇着头。她看了那些被强酸、榔头以及其他令人恐惧的工具毁了容的照片之后，她的眼泪簌簌往下落。

“多米妮克·富尼耶小姐，你要接受这个现实。毫无疑问，你的容貌让你过上了好日子，但好景不长了。很快，你就会变成一个怪物。你只有乖乖地躲起来，因为你已经没有脸面对世人了。下面，我将撕掉你嘴上的胶带，请选择——”

哈瓦斯刚撕开胶带，多米妮克就开始和他讨价还价。“求求你，”她说，“别伤害我。我有钱。我给你钱。我手下还有漂亮姑娘。好多漂亮姑娘。我都可以给你。”

此时哈瓦斯再也不觉得她风情万种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刚才在路上帮你修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我也喜欢你。你要我，我给你。”

“我不想要你。”他说，“我要替那个男的报仇。你想要除掉他。”

“我没有想要除掉谁！”

哈瓦斯笑了。“不是吧，也许你不是直接去杀他，但你利用他对你的信任，在他身边安插了杀手。”

多米妮克脸上闪过若有所悟的神色，虽然稍纵即逝，但还是被哈瓦斯捕捉到了。这是一种微表情，数年前参加特工训练时，他们曾教过他如何识别这些微表情并理解背后的含义。

“你知道我在说谁，对吧？”

“不，我不知道。”她回答道，但脸上的表情泄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小姐，我约了人在尼斯吃饭，然后还要飞回巴黎呢。你快选吧，否则我就替你选。”说着，他用手中的刀轻轻敲击着桌面。

“钱你不要，女人你也不要。”她抽泣起来，“你要干什么？”

哈瓦斯看着她。“告诉你，我想复仇。为那个被你毁容的男人复仇。”

“我也是被逼的！我没有办法！”她喊道，“而且，我也不知道她想杀他啊！”

“多米妮克小姐，我给你30秒的选择时间。”

“我是被迫接受她的！他们叫我不要把她放在大家都可以看到的那个目录里。他们叫我把她放到只有他能看到的目录里。”

哈瓦斯走了几步，背对着她，问道：“他——我们在说谁呢？”

“当然是侏儒了！是他派你来的，是吗？”

哈瓦斯没有理她。“是谁强迫你这么做的？”说完，他转过身，直视着她。

“我不能说。”

“好。首先，我们先来试试强酸，然后再试试刀的效果怎么样。”

“不要！”多米妮克尖叫起来。“不要！”

“那你就说吧！”他吼道，“告诉我谁强迫你这么做的！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多米妮克默不作声。哈瓦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慢慢旋开瓶盖。

“勒维克！加斯东。勒维克！”她大喊起来。“他是怎么强迫你的？”

“有人把大批毒品运到法国，我手下的姑娘也牵涉其中。加斯东？勒维克说他要把这事栽到我身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全完了。”

她在撒谎，哈瓦斯从她脸上能看出来。“你没说真话。”他说。

多米妮克低着头，又不说话了。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她终于开口说：“我有孩子，是儿子，叫戴维，才八岁，以前在巴黎一家私人寄宿学校上学。”

“为什么说‘以前’？”

“勒维克找到了他，把他绑架了，说如果我不照他的话去做，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他还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就杀了我和儿子。”说完，多米妮克忍不住哭了。

“现在你儿子在哪里？”

“和我妈妈在一起。在图卢兹。”

“你说的这个勒维克呢，他在哪里？”

“昂蒂布（位于法国东南角地中海沿岸，法国著名的滨海旅游度假区。——译注）。”

20

艾登豪克酒店，昂蒂布

哈瓦斯不喜欢俄罗斯黑帮，但在蓝色海岸地区（又称作里维埃拉地区，是滨海阿尔卑斯省和摩纳哥公国的总称，位于法国东南部的边境地带，毗邻意大利。——译注），俄罗斯黑帮活动猖獗。这里以前是一些有品位的欧洲人消暑休闲的胜地，但现在在大街上随处可见防弹的悍马汽车和胸怀硅胶的女人。在咖啡馆里的那些男人身上，黄金首饰闪闪发亮。

俄罗斯黑帮和沙特人一样喜欢张扬，法国的这片海岸因为他们的到来变得欣欣向荣起来。据说俄罗斯总统在这里也有度假别墅。俄罗斯黑帮在这里恣意妄为，甚至敢于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处理犯罪案件。举例说吧，一次，一个有钱的黑帮头目家里失窃了，他派了手下四处打探，最后抓到了那两个小偷。

丟的东西被追回之后，黑帮头目叫人把两个小偷架到他的私人直升机上，飞到地中海上空之后，把小偷推了下去。法国警方懒得连手指都不愿动一下。

多年以来，俄罗斯黑帮活动的中心就在艾登豪克酒店。酒店的主人在黑帮的非法活动中大发横财，后来，酒店的主人发现俄罗斯黑帮只看中自己这块地方，于是慢慢开始提高房价。这样不仅可以合法敛财，而且酒店的主人还发现酒店的价格越高昂，来的客人就越多。由于住这家酒店的客人基本上不用信用卡，于是，酒店里的刷卡机也停用了。装甲车到酒店来取现金送到银行，一天要跑三趟。

后来，一位俄罗斯超级富豪买下了这家酒店。世界经济不景气，俄罗斯黑帮也无法独善其身，一个微妙的标志就是酒店里的刷卡机又悄悄启用了。

尽管全球经济的困境影响到了酒店的客人，但整个夏季的那几个月里，酒店的房间还是全部订出去了。哈瓦斯还有十分钟就要到酒店，这时尼古拉斯才通知说，他终于搞定了房间。

哈瓦斯将他在戛纳租来的那辆黑色保时捷帕纳美拉停在酒店大门口，这时他才发现这辆价值13万5千美元的汽车太廉价了。他看到了三辆迈巴赫（奔驰公司的一款豪华敞篷车，全球限量仅20辆。——译注）、两辆布加迪威龙（世界顶级跑车。——译注）、一辆谢尔比超级跑车（美国豪车品牌。——译注）、一辆勒布朗克米拉波（瑞士豪车品牌。——译注）、一辆帕加尼（意大利超级跑车。——译注）、一辆兰博基尼、一辆科尼塞克。

这些车的价值大概有两千万美元。如果你了解俄罗斯人的话，这些车很可能是一个人买的。

哈瓦斯把车交给负责停车的服务员，付了小费，跟着行李员走进酒店。酒店的大堂里有鲜花和盆栽的棕榈树，整体风格优雅明快。大堂的顶很髙，从落地窗射进的阳光落在白色的立柱上。哈瓦斯在心里暗暗地给酒店的老板点了一个赞，因为这位老板是个理智的人，美好的事物没有因为装饰豪华而遭到破坏。

在前台登记人住之后，哈瓦斯让行李员先把他的包送到房间去。上楼之前，他还要在其他地方停留一下。

礼宾部的前台是一位中等身高、身材痩削、相貌一般的男子，五十八九岁，长长的鼻子上架着一副时髦的设计师品牌眼镜。褽烫得服服帖帖的制服上别着“金钥匙”徽章（该徽章由国际酒店金钥匙协会颁发，是酒店行业为顾客提供最贴心服务的个性化服务品牌。——译注）。准确而言，那徽章其实就是两把交叉的金钥匙，表明他是金钥匙协会这个世界顶级管家式服务组织的成员。在徽章下面有一块胸牌，上面写着“勒维克”。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先生？”看见哈瓦斯朝自己走来，礼宾部的前台连忙问道。

哈瓦斯笑着说：“希望如此。”他掏出一叠钞票，数了订餐，另外，我还想租一艘游艇。”

“没问题，先生。您希望在哪里吃？”

哈瓦斯恨不得现在就勒死他。多米妮克说的有关勒维克的一切，即使只有一半是真的，也让哈瓦斯受不了。勒维克是俄罗斯黑帮的马仔，那些人有任何需要，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满足。什么毒品啦，童妓啦，只要黑帮能想到的，他都会尽力去办成。多米妮克以前也曾为艾登豪克酒店的那些有钱人安排过种种服务，但后来不干了。多米妮克说，这些俄罗斯人喝多了之后会打人，这让她手下的那些姑娘难以接受；另外，勒维克还偷偷地为俄罗斯人找童妓，于是，她和他一刀两断，至少在勒维克策划绑架了她儿子之后，她和他完全断绝了往来。

哈瓦斯收回思绪，应对眼前的事情。他回答道：“我的同事会给我发邮件来，提供相关建议。我收邮件能找你帮忙吗？”

“当然可以。”勒维克说，“租游艇的事您有什么打算？如果您能告诉我您的出行时间，有多少人，多长时间，对什么型号的游艇感兴趣，我可以马上为您安排。”

“我计划明天用半天。四个人。要提供午餐。游艇嘛，我希望它的长度不小于70米。哦，我们还要游泳。”

“当然可以。明天天气很好，适合游泳。我立即为您安排。”

哈瓦斯把房间号给了勒维克，转身上楼。到了房间之后，他打开浴缸的龙头开始放水，然后打电话让总台送餐到房间来。

15分钟后，服务员敲门。哈瓦斯开门让他进来，付了小费，让服务员把吃的放到客房中间的餐桌上。

接着，哈瓦斯又打电话给楼下的停车服务员，请他将车开过来。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把送餐服务员刚刚拿来的冰块全部倒进了注水的浴缸里。

他把冰桶放到壁橱里，挪开了原本放在客房中间的餐桌。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拿起电话，叫勒维克上来。勒维克心里乐滋滋的，带来了一根网线，准备让哈瓦斯用笔记本电脑上网接收同事的邮件，看看昂蒂布的哪些饭店值得一试。

勒维克敲门的时候，哈瓦斯已经准备停当。他面带微笑，打开门让勒维克进来。房门一关上，哈瓦斯就扑了上去。

出其不意的一拳打得勒维克找不着北。勒维克踉跄着往后退，被一盏落地灯绊了一下，倒了下去，头撞到了咖啡桌上。

哈瓦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卫生间，丢在浴缸旁。哈瓦斯用一只手锁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从衬衫下面拔出手枪。

“要是发出一点声音，就杀了你。明白？”他用枪管顶着勒维克的脑袋。

勒维克慢慢点点头，眼里明显有了恐惧之色。

“好。”哈瓦斯说。他移开手枪，猛地砸在勒维克的脸上，打断了他的下巴。“这是为多米妮克的儿子打的。”

勒维克疼得想大喊，但哈瓦斯的手锁着他的喉咙，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下面我们就要去‘冰上钓鱼’了。如果你看到了什么，就吱一声啊。”

说完，哈瓦斯抬起勒维克的脚，把他的头伸到了浴缸里。

在浴缸里装满冰水之后，将受害人的头淹在水里，能够加剧受害人心里的痛苦。这种“冰上钓鱼”的酷刑是水刑（一种使犯人以为自己快被溺毙的刑讯方式，犯人被绑成脚比头高的姿势，脸部被毛巾盖住，然后把水倒在犯人脸上。这种酷刑会使犯人产生快要窒息和淹死的感觉。——译注）的升级版。

快要淹死的感觉已经够恐怖的了，水面上的冰和寒冷则使那种体验更为复杂。这种酷刑的另一个好处是，受害人可能发出的任何尖叫都将被消解于无声，唯一的缺点是，如果你没有戴手套的话（哈瓦斯就是这样），很快就会觉得手冷。

勒维克的双腿乱蹬，哈瓦斯用手枪把手朝他的腹股沟上砸了一下，这才把他从冰水里拖了出来。

勒维克的鼻子和嘴里都在不停地往外冒水，哈瓦斯稍作停留，又把他的脑袋放进了浴缸里。

又是一阵乱蹬腿。哈瓦斯让他在水下停留了一会儿，对勒维克来说，这一会儿像是永恒。

终于，哈瓦斯把勒维克拖出了水面，问了一个问题：“叫你绑架多米妮克·富尼耶儿子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答案错误。”哈瓦斯又将他的头放进了水里。这次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了一些。

这个法国人手脚乱舞。哈瓦斯把他拖出了水面。勒维克一边呕吐，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听着，勒维克。”哈瓦斯说，“把黑手伸向孩子的人渣，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很想杀了你。如果你想活着走出这个房间，唯一的途径是立即告诉我，指使你绑架多米妮克儿子的人是谁。

“实际上，我现在都不想跟你说这些废话了。”说完，哈瓦斯又准备将勒维克的脑袋放进水里。“我多给你一些水下时间，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不！”勒维克沙哑着嗓子说，“求你了，不要！他的名字叫汤尼·崔。”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逼着多米妮克？富尼耶安插的那个姑娘是什么来历？”

“那都是汤尼一手操办，我只是中间跑腿的。”哈瓦斯也是这么想的。“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只是中间跑腿的。所有的事情都由汤尼安排，我只负责向多米妮克传送信息。”哈瓦斯正要问下一个问题，突然感觉手机在振动。这部手机是从马德里安全屋里拿来的，他和尼古拉斯之间的联络就用它。

“我知道一个名字了。”他接通电话，对尼古拉斯说。

“你赶紧离开房间！”“巨魔”说，“我刚刚得到消息，艾登豪克酒店的所有房间都装了窃听器。酒店的新主人专门干些敲诈勒索的事。”

“可我进来的时候都检查过了啊。”哈瓦斯说。

“只要有一点安全常识的客人也都是这么做的，可他们还是中招了。酒店里用的是新型窃听器。你现在很危险。几名酒店的保安就在你的门外，随时可能破门而人。快走！”

21

哈瓦斯听见有人打开了外面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立即紧紧勒住勒维克的喉咙，悄无声息地把他拉了起来，让他站在地上。他站到勒维克身后，用枪顶在他的腰上，同时用左手捂住他的嘴。

从酒店大堂的豪华程度来看，这位老板是位不缺钱的主，因此，哈瓦斯不得不考虑此人的保安队伍肯定也是一流的，不能指望这些保安是一帮穿着深色西装的肌肉男，因为他们进入房间的时候蹑手蹑脚，不是一脚把门踹开的。

哈瓦斯觉得进入房间的这些人个个训练有素，不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退役特工，就是在俄罗斯特种部队里待过的。

保安冲到卫生间里的时候，他的心中有了答案：这些人端着武器，但没有组成作战队形，所以最糟糕的情况是，他们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退役特工；最好的情况是，他们是一帮普通的打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哈瓦斯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有掩护的人。不管勒维克乐意与否，这是他收了就是格洛克手枪，而他面前的三名保安个个头戴耳机，哈瓦斯估计，有人通过房间里隐藏的摄像机看到了他的一举一动，正在遥控指挥现场的行动。

“把枪放下！”领头的家伙说。他的英语有着浓重的俄罗斯口音。“快！”

哈瓦斯用勒维克挡在前面，一只手朝背包摸去。只要他能成功，就有机会摆脱困境。

“不许动！把枪放下！”领头的家伙又喊道。

“听我说，我不想惹麻烦。”哈瓦斯一边说话一边移动，一直注意把自己藏在勒维克的后面。他觉得这些家伙还没有一枪毙命的水平，但他也不想冒险，不希望今天是那三个人的幸运日。

“不许动！立即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开枪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警告。哈瓦斯觉得不会再有第四次了。他继续用枪顶着勒维克的腰，掏出手机，举得高高的，让那三个家伙能够看得见。“我在房间里安了炸弹。”

领头的家伙笑道：“根本没有什么炸弹。”

哈瓦斯把原本举着的手放了下来，将手机放进口袋，迅速举起了枪，同时把勒维克朝那三个人推去。“你说对了！”

哈瓦斯的头两枪打穿了领头那个家伙的膝盖骨。哈瓦斯在地上打了个滚，又一枪击中了第二个家伙的手，再一枪打在了第三个家伙的肩膀上。因为有勒维克挡在前面，这几个俄罗斯人都没法开枪射击。哈瓦斯在心里暗自感叹：这三个人果然经过了职业训练，真是多亏了这一点。如果他们是黑帮的打手，肯定早就把房间里打得像马蜂窝，等烟尘散尽之后把死人拖出去交差了事。

哈瓦斯抓着背包朝门口冲去，同时摸出包里的辣椒喷雾筒，到了外面的走廊之后，他打开了喷雾筒，然后朝楼梯跑去。

他知道他的每一步行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因此，酒店的其他保安肯定早已行动起来，开始围捕他了。他们知道他的准确位置，而且这是他们的主场，所以他们很清楚该怎样抓住他。哈瓦斯只能在他们前来围捕的道路上尽可能多地设置障碍，为了实现这一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触发酒店的火警装置。

果然，酒店的火警警报很快就响了。哈瓦斯朝大堂跑去，路上遇到了两名保安。他跑到他们|没有给他们造成伤害，但那两个人已经被吓得不轻，立即退回到刚才出来的地方。

大堂里一片混乱。因为有火警，还有人开枪，客人吓得四散而逃。哈瓦斯在这里遇到了第二批拦截他的人：四名保安。要跑到他停在外面的汽车跟前，必须解决这四个人。

他看见一名年轻女子躲在大堂的沙发后面，于是，跑过去一把抓住她。女子尖叫起来。哈瓦斯把她朝外面推，女子试图挣脱，等他用手枪顶在她的下巴上，她才停止了挣扎。

“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但你给我老实点！”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说英语，但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哈瓦斯推着她朝门口走，这下她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哈瓦斯希望，候在外面的保安也像刚才在他房间里的那几位一样专业。他和人质一起走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保安很快交流了几句，手里原本端着的武器放低了。哈瓦斯和人质后退着朝外走。

哈瓦斯四下张望着，寻找自己的那辆车。他看到它被两辆宾利挡住了，根本开不出来。路边有一辆处于怠速状态的萨林（美国豪车，是目前全球售价最昂贵、速度第二快的汽车。——译注），正在等待它的主人。虽然这辆车的颜色太过鲜艳，不是哈瓦斯的风格，但是乞丐还能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哈瓦斯将人质从驾驶室推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关上踏翼式车门（这种车门的铰链在顶棚，车门开启后，形似翅膀。——译注），飞驰而去。

他不用看后视镜也知道，那些保安现在肯定乱成一团，回过神之后，纷纷跳上车，跟在他后面追赶。

“你惹大祸了。”他旁边的女人说。女人的口音很重。

“这不是我惹的最后一个祸。”哈瓦斯说。

“你不要这么自信。你这次偷的东西很值钱。“

哈瓦斯紧握方向盘，猛打了个方向，冲到大街上。“这车值40万美元。你不会觉得它还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吧？”

“我不是说车。”迷人的金发女郎扣好了安全带。“我说我自己。”

“你是谁？”

“我叫艾娃，这没什么特别的，你应该关心的是我丈夫的名字。”

哈瓦斯降低车速，一个急拐弯之后，赶紧加速。他了解这些俄罗斯人。他们肯定不会报警。他们总是喜欢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事情，就像那次把小偷从直升机上扔到海里一样。但问题是，哈瓦斯不喜欢游泳。

保安肯定会紧追不舍，但速度快不快就难说了。这些人喜欢按照习惯办事，他们接受的训练就是服从命令。他们不会想到驾驶酒店客人的跑车来追赶哈瓦斯。他们会一窝蜂地挤上笨重的越野车，只要情况允许，他们会猛踩油门，在昂蒂布的狭小街道上穿行。

哈瓦斯驶到滨海大道上，朝戛纳方向开去。他努力让自己注意路上的汽车或行人，不去关注旁边女人超短裙下面伸出的圆润大腿。“我一点不想知道你丈夫的名字。”哈瓦斯说着，超过了前面的那辆汽车。“我一旦甩掉后面的家伙，就放你下车。”“那恐怕不容易。”艾娃说着，掏出了一样东西，看上去好像是苹果的iPod Nano，—个多媒体播放器。“你丈夫让你带着这东西，好知道你的行踪？”

“他是个嫉妒心极强的人。”她说，“他不放心我。”

“好吧。我改变主意了。你丈夫叫什么名字？”“尼古拉。涅克拉索夫。”

“没听说过。”

“俄罗斯的亿万富翁，没听过？他是艾登豪克酒店的老板。”

现在哈瓦斯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不敢开枪了。“对不起。”他说，“我还是没有印象。但是，我在《福布斯》财富榜上的排行肯定在你丈夫后面。”

艾娃笑了。“你不是要绑架我吧？”

“不是绑架。”

“唉，那就没意思了。”艾娃降下车窗，把iPod Nano扔出窗外。“这样可以为你多争取一点时间。如果你饿了的话，滨海卡瓦莱尔酒店有个不错的餐厅，是我朋友开的。”

是对丈夫极度不满，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有史以来最快的患者了。“吃饭还是以后再说吧。”哈瓦斯一边说，一边看着后视镜。俄罗斯人正在车流里穿梭而行，紧追不舍。越野车开到那样的速度，这帮家伙真是疯了，稍有闪失，就会车毁人亡。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女人说，“尼古拉不喜欢滨海卡瓦莱尔酒店，但我觉得那里很浪漫啊。我有一种直觉，你应该会喜欢那里。”

哈瓦斯对此毫不怀疑。“下次再找机会吧。”说着，哈瓦斯将车开到了对面的车道上，加速前行。他们距离戛纳越来越近了。今天是周六，路上的交通越来越繁忙。

对面车道上的司机愤怒地按着喇叭，闪着大灯，但哈瓦斯不为所动，直到有一辆卡车迎面驶来，才把他逼回自己的车道。

他又看了看后视镜，这次看不到越野车了。至少目前还没有看到。哈瓦斯内心涌起了一股成就感，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殆尽，因为身边的女人说：“尼古拉好像真把你当回事了。”

哈瓦斯朝左侧看去，只见一架红色的直升机正在海面上和他们并驾齐驱。

“你丈夫从不轻言放弃啊。”

“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东西。”说着，女人的手放到了哈瓦斯大腿内侧。

但那手紧接着又缩了回去，死死抓住了座椅，因为哈瓦斯从两辆汽车中间嗖地穿了过去。

既然直升机都出动了，那哈瓦斯要想逃脱就只有一个办法。他需要人掩护他。

他扭头对艾娃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那要看帮什么忙了。”

尼古拉·涅克拉索夫的几辆装甲越野车轰鸣着驶进戛纳，在小胡安大道上的一家咖啡馆门口戛然而止。红色的直升机在上空盘旋，涅克拉索夫的夫人喝了一杯蒙哈榭高级葡萄酒之后，才逐渐从刚才的痛苦中恢复过来。那个用酷刑折磨酒店礼宾部前台勒维克、打死三名保安的美国人，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22

芝加哥

他们从新月汽车修理厂的修理工贾韦德·米勒杰那里得到了很多信息，这实在出乎他们的预料。

贾韦德·米勒杰详细交代了修理厂的维修记录员阿里·马苏德如何受人指使，伪造了一个新的维修记录本，把警察寻找的那辆出租车从本子上去除的情况。

当问及这么做的原因时，这位修理工的回答很简单：汽修厂的老板法赫德·贝希尔、维修记录员阿里·马苏德、撞到艾莉森·泰勒的那名司机，三个人是同一个村子里的。

在巴基斯坦，人与人之间的忠诚有着非常严格的层次：首先是家庭成员之间的忠诚，接着是村民之间的忠诚，然后是部落成员之间的忠诚。到了国外，这些规则得到了更加严格的遵守，因为他们心里有这样一个信念：我们要抱成团，对付他们。

戴维森问贾韦德·米勒杰，知不知道原始的维修记录本在哪儿。米勒杰说不知道，但倾向于认为被他们销毁了。法赫德·贝希尔和他的儿子贾马尔都不是傻子。一旦做了篡改维修记录的事，肯定不会留下任何把柄，把自己送进牢里。

和处理新月汽车修理厂的一干人等相比，沃恩更关心怎么抓住肇事司机，但是，作为一个信息来源，贾韦德。米勒杰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是的，他确实修理了那辆肇事车。他甚至指认了从事故现场找到的那块黑塑料，说那是汽车冷却器上方塑料水箱上的一块。他还描述了他如后视镜，如何从修理厂后面的停车场找了一辆报废的出租车，拆下那上面的挡风玻璃装到肇事车辆上。报废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有完整的芝加哥出租车的贴标。

肇事司机一直很紧张，情绪波动很大，主动提出要付双倍的工钱，条件是立即修车。修理工米勒杰本来正在修理另一辆出租车，但还是被老板拖过来修这辆黄色的出租车了。修理厂不大，他不想听但还是听到有人在谈论这个司机是怎么把车弄成这样的。然而，米勒杰能提供的信息就只有这些了。

可以理解的是，米勒杰回忆不起来车牌号了。他每天经手的出租车太多。记录车牌号，那是维修记录员阿里·马苏德的事。他只记得车牌有四位数，其中有一个数字是3.他能提供司机的相貌特征，甚至还能隐约说出司机的名字，但是，在芝加哥这样的城市，要找一个名叫穆罕默德、有着深色皮肤的巴基斯坦人，无异于在草堆中找一粒谷子。

修理工米勒杰在芝加哥没有家人，不会有人找他，所以，沃恩和戴维森决定制造一个假象，让他的工友们认为他被警察抓走了。两人简单处理了一下米勒杰身上的皮肉伤，开车把他带到了税务局，查看了每一辆车牌为四位数、其中含有数字3的出租车。看完之后，他们的眼睛几乎要滴血了，但总算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人：穆罕默德·纳西里。

有了这个人的全名和车牌号，税务局的人找到了出租车的所有者“黄色出租车公司”。

因为保罗·戴维森是公共交通管理处的警察，所以，出租车公司的经营者都熟悉他。而且，由于戴维森的工作作风一贯是“不要惹我，否则给你好看”，那些经营者都惧怕他。

戴维森立即着手去找黄色出租车公司的高层，给该公司的调度室主任打了电话，把他从家里的床上叫了起来。戴维森威胁说，如果他不合作，就会在全市范围内对黄色出租车公司的汽车进行大规模的整治行动。调度室主任答应第二天和他在公司的办公室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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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戴维森和沃恩到了公司，调度室主任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同时还有公司的法律顾问。该顾问再三指出，出租车公司配合他们的调查，绝不代表公司这一方有任何差错。公司这么做是按照守法企业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们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戴维森列了一个清单，让他们按照要求提供相关信息。一个小时不到，他和沃恩就离开了黄色出租车公司，此时他们不仅拿到了纳西里的个人档案，还有公司的派车记录以及GPS坐标，这些能够证明纳西里的出租车就在那天晚上事故发生的区域。

这些资料太珍贵了。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抓到纳西里。沃恩已经找过法赫德·贝希尔、贾马尔·贝希尔、维修记录员阿里·马苏德，因此他不用获得法庭许可调取新月汽车修理厂这三个家伙的通话记录，就可以知道纳西里已经得到消息了。如果说这三个人已经愿意伪造一本新的维修记录本来保护他，毫无疑问的是，修理厂的人肯定会打电话给他，提醒他警察已经盯上他了。

至此，他们面临的问题是，不知道纳西里还在不在芝加哥。据他们所知，纳西里已经溜回巴基斯坦了。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们的调查就步入了死胡同。

他们拿着纳西里的住址，朝芝加哥北部的德文大道开去。那里的社区有着浓烈的巴基斯坦风情。因为是周六，人行道和街道上挤满了购物的人。汽车横七竖八地乱停，违反交通法规的行为比比皆是，如果要执法贴罚单的话，沃恩和戴维森一天也忙不过来。

一辆车在快到斑马线的时候猛按喇叭，然后又紧急刹车，差点撞上他们，此情此景让戴维森有感而发：“我要找时间看看他们的经书。如果要我说我在公共交通管理处的工作中明白了什么，那就是他们的经书上肯定没有如何正确操作机动车的内容。”

沃恩抿嘴一笑，眼睛却一直没有停。他扫视着路边，看有没有纳西里的出租车。这个社区看起来像芝加哥的其他移民社区，人们的服饰和美国人不同，各种标志他也看不懂。但是，沃恩在这里的感觉和他在其他移民社区时不一样。他完外来者。一个很明显的外来者。他能从人们脸上的表情看出来，而且，这并不仅仅因为他是警察。这里的世界对他来说很陌生，就像当初他在伊拉克一样。这里的文化和美国文化有着天壤之别。开车经过芝加哥的波兰人社区、墨西哥人社区的时候，他没有这样的感觉。这里让他紧张。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在伊拉克的时候，他在营房外面执行任务时就是这种感觉。可现在他在美国，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一个人想低声提醒他情况不妙，要出事；当初他在提克里特执行任务时也出现过同样的情况。但此时那个人的声音不太清楚，他听得不大明白。他想，是不是自己在犯傻，多虑了。毕竟，这里不是伊拉克。这里是芝加哥。

沃恩摆脱了那个声音的纠缠，专心寻找纳西里的出租车。开车走了两个街区之后，他们找到了。

“这说明他就在附近，对吗？”说着，戴维森将车停到路边。“我们现在就上门抓他？”

“我们按部就班，重要的事先来。”沃恩一边说，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两个黑色的三棱柱样的东西，约有13厘米长，8厘米高。

“这是什么？”

“特警专用的破胎器。”沃恩拉开上面的遮盖物，把下面的尖刺给戴维森看。“如果我们和他错过了，或者他想逃跑，在车胎没气的情况下，他也跑不远。”

戴维森笑了。“这是你在打击有组织犯罪处学到的小窍门？”

“在调到打击有组织犯罪处之前，我在特警队干过。”

“听说你在伊拉克干过情报工作，回来后怎么没到警察局的情报部门呢？”

沃恩耸耸肩。“你知道这里面的过程：首先，警察局的情报部门要有空缺；其次，你必须给领导留下深刻印象，这个人才会帮你说话。”

“所以，换句话说，溜须拍马不是你的强项？”

“不是吧。不是。”

“你只是不够努力吧。你只要把两张嘴皮子碰在一起，然后戴维森闭上眼睛，开始演示，沃恩抬手阻止了他。”我明白你的意思沃恩说着，拉好包的拉链，去拉车门把手。

“我在车上，不媳火，防止他在你找到他之前就跑出来，这样省得你又要跟在后面追。”戴维森说。

沃恩真想朝这个家伙竖中指，但又一想可能不合适，因为他们之间还没那么熟。“你呼叫一辆巡逻车来帮忙吧。”

戴维森点点头，拿起了对讲机。

“另外，我还想扣押这辆出租车，所以，请你叫一辆平板拖车来。一旦扣押成功，我们就可以叫法医到车上去寻找证据了。”

“是，是，局长。”

沃恩走到出租车旁，慢慢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身一尘不染，像新出厂的车一样，崭新的铆钉把“奖章”固定在车顶上。车内也干净整洁，除了串珠座椅套，里面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他安好破胎器，一只放在后轮前面，另一只放在副驾驶下面的轮胎后面。这样，无论纳西里是直接开出来，还是倒车出来，都插翅难逃。

放好破胎器之后，沃恩又回到了戴维森的烈马越野车上。“巡逻车大概什么时候到？”

“他们大概还有两个街区就到了。”戴维森回答道。“你要他们在哪儿下车？”

“在这座大楼前面找个地方下车，注意，不要在楼的正前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草惊蛇。”戴维森把沃恩的指示传达给巡逻车上的警察。“他在朝北的公寓房，三楼。”

沃恩看着纳西里的档案说，“我们走这条巷子吧。”

戴维森把车开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下，两人下了车。他们都身着便衣，尽量表现得很自然的样子，但在芝加哥的“小巴基斯坦”，他们还是像鸡群里的两只鹤。

“伙计，我今天一定很帅吧。”戴维森注意到路边的人纷纷朝他行注目礼，忍不住冒了一句，“你说呢？我的魅力还可以吧？是不是有点像布拉德·皮特？”

沃恩没有注意听他的话。作为一名警察，他总是小心翼翼，总是警惕周围的环境，因为纳西里和这个社区让他有点紧张。他知道周围是巴基地进入了“伊拉克模式”：保持高度戒备，哪怕是过度警戒也在所不惜。这种高度紧张状态让人的精神几近崩溃。

他比正常情况走得慢。戴维森注意到这一点，也放慢了步伐，和他保持一致。“你没事吧？”他问。

沃恩点点头。他扫视着公寓楼的窗户，看看那里有没有望风的人。他看了楼顶，如果那里有小孩，说不定他们会用手机向大人通风报信，说有人来了。他还留心看路边有没有老人。有人喜欢用老人做放哨的工作。谢天谢地，这条街道的两边都没有小店。地球人都知道，伊拉克的那些小店店主可都是些探子。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可笑，但还是忍不住。在伊拉克的日日夜夜练就了他的生存技能，否则他早就和有些人一样，躺在木头盒子里回美国了。一旦掌握了那种技能，想要忘记都不大容易，因为它似乎成了一种本能。今天他为什么老是不由自主地想那些事情呢？上帝啊，他想，我该不会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叫延迟性心因性反应，指对创伤等严重应激因素的一种异常的精神反应。它是一种延迟性、持续性的心身疾病，是由于受到异乎寻常的威胁性、灾难性心理创伤而导致延迟出现和长期持续的心理障碍。——译注）吧。

“你不想打退堂鼓吧？”戴维森问。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巷子口，沃恩静静地站在人行道上。

沃恩咳嗽了一下，让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中来。“我没事。走吧。”

两人进了巷子，来到纳西里住的那栋楼的后面。这是一栋砖混结构的四层小楼，楼梯是木头的，小楼周围有一圈铁丝网围栏将之与巷子隔开。围栏的门没有上锁。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啊。”戴维森一边说，一边推开围栏的门，走过狭窄的过道，朝着木头楼梯走去。

走在楼梯上，沃恩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强烈冲动：他想拔枪。但他忍住了。纳西里只是一个肇事逃逸的司机罢了。他们不会碰到本。拉登。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心里还是湿乎乎的，心跳也比正常情况下快了不少。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纳西里三楼公寓房门口的楼梯有个露天平台，平台上放了两把锈迹斑斑的折叠椅，还有一些空纸箱。沃恩朝巷子里望去，看到巷子另一边的公寓楼的地面层是车库，他看到其中一间车库里面有个人在注视着他们。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不知是谁在播放巴基斯坦音乐。

纳西里公寓的门旁边有一扇大窗户，里面拉着窗帘。“我想我们还是先敲门吧。”戴维森说。

“我们当然要敲门。只有当你获得了免敲门的许可之后，你才可以不敲门。另外，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呢。”

“律师啊律师。”戴维森朝沃恩翻了一个白眼说，“难怪警察局情报部门的领导不喜欢你呢。”

“巷子对面的建筑里，有人在看着我们。”

戴维森扭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到。“别担心。你是紧张得看花眼了吧。”

这一次沃恩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朝他竖了一个中指。

公共交通管理处的警官戴维森敲了纳西里公寓的门。无人应答。他又敲门。“警察！开门！”

还是没有人搭理他。

戴维森转了转门把手，发现门是锁着的。“你说得对。”他一边说，一边微微扭头，瞥了巷子对面一眼，动了动下巴。“是有人在看着我们。垃圾。”

“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戴维森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玩意儿，塞进门把手上的锁眼里。“他们是帮吸血鬼，靠收受贿赂过日子。你坐在政府部门的办公室里，不会知道这些的。”

沃恩知道戴维森在干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阻止他，锁已经被撬开了。

“你这是非法强行侵入他人住宅。”

“门本来就是开着的。实际上，我好像还听到有人在呼救。”戴维森回答道，接着，他闭上嘴巴，希望自己能像腹语师那样发出“救命！救命！”的声音。

沃恩这位打击有组织犯罪处的警官丝毫不为所动。他没有被逗乐。

“保罗，我们无权——”沃恩刚张开嘴，就看将对讲机抬到嘴边，对巡警讲明了自己的意图，走进了纳西里的公寓。

“你进来还是不进来？”戴维森问。

这不是沃恩第一次触犯法律，很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摇摇头，跟着戴维森进入室内。

23

公寓里简直跟垃圾堆一样。他们直奔厨房，看到一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折叠餐桌上摆着一只盘子，里面的食物吃了一半。

“有人走得很匆忙啊。”沃恩说。他摸摸食物，看看热不热，又走到炉子旁，摸了摸茶壶。都是冷的。他朝戴维森摇摇头。

冰箱的冷藏室几乎没什么东西，冷冻室里空空如也。两人又朝公寓里面走。戴维森先掏出了武器，沃恩也跟着做了。

他们检查了卧室、客厅和卫生间，一个人也没有发现。戴维森把枪放回枪套。“好吧，反正现在我们已经越界了，你还想不想来一场‘深度旅游’？”

作为警察兼律师，沃恩的任何一种身份都不希望他一错再错。他们已经做了一件非法的事，现在如果要将纳西里的公寓翻个底朝天，他们的麻烦就更大了。但是，沃恩没能说服自己。

无疑，他目前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他无法为自己辩解，给自己脸上贴金，或者为自己开脱。但是，他没有丝毫的内疚感。

穆罕默德·纳西里撞人之后逃离了现场，接着，和他同村的人想帮他打掩护。不管纳西里有没有开口请同村的人帮忙，这都不重要。从公寓里的情形来看，再加上他的直觉，沃恩觉得应该是有人向纳西里通风报信，说警察要找他。

警察不是坏人。实际上，在大多数情况下，沃恩觉得警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他们是好人。他们站在法律、秩序和文明的一边。他们是那些勤恳工作、奉公守法的普通美国人的坚强后盾。如果美国人民是绵羊的话，他们就是牧羊犬，羊群的不远处，恶狼在逡巡。

有时，恶狼很聪明，总有那么几只知道主人给牧羊犬系的绳子有多长，于是，恶狼就在牧羊犬无法企及的地方行动。坏人不断地想出新办法，以逃脱法律的制裁。幸运的是，大部分狼不那么聪明。坏人被抓住的情况，并不总是因为警察的工作有多么出色，而是因为这些坏人犯的错误很愚蠢。

让约翰·沃恩感到不安的是，尽管恶狼在与时俱进，想方设法去行凶作恶，牧羊犬却一直受制于千年不变的规约。和受害人相比，法庭似乎更乐于保护那些罪犯。这是不对的。但是，没有搜查令就私闯他人公寓进行搜查，这也不对。这沃恩是知道的，但他顾不上了，至少目前他顾不了这么多。实际上，在警察这一行干的时间长了，他已经开始慢慢地不管不顾起来了。这样一来，难道他就成了坏人？也许是，也许不是。他不清楚。但他知道的是，只要能够将坏人绳之以法，哪怕打法律的擦边球，甚至违规，他也心甘情愿。好人受苦遭殃、坏人毫发无损，这样的事他见多了，所以，他愿意考虑以下情形：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可以不择手段。

“你想搜查哪个房间？”戴维森问。此时他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卧室。

“所有的房间。”

“所有的房间？”

“对。”沃恩把他推到一边，自己进了卧室。“你去看着门，防止被人抄了后路。”

沃恩行动迅速，有条不紊。纳西里的卧室里有很多书，其他东西倒没多少。几乎所有的书都是用巴基斯坦的官方语言乌尔都语写的。这种语言沃恩不认识，于是，他掏出手机，拍了照片。他有一位朋友在海军陆战队的情报机关工作，他可以把照片发过去请他翻译一下。他有一种预感：这位朋友给他的消息肯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他的这种预感不是没有根据。纳西里还有一些书是英语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人。此人是激进分子的精神导师，本·拉登极其副手阿伊曼·阿尔-扎瓦希里都是此人的忠实信徒。沃恩在伊拉克的时候，曾经看过此人的著作，因此对其作品的内容有一定了解。通过那些书，沃恩得以深入激进分子的内心世界。现在，穆罕默德·纳西里也有几本这样的书，这加重了沃恩心里不祥的预感。

他继续搜查公寓的其他地方，希望找到纳西里去向的有关线索，哪怕是和他下一步打算有关的线索也行。他一无所获。没有找到私人信件。没有找到笔记本电脑。没有找到手机。这家伙甚至连固定电话也没有。不过，现在安装固定电话的人确实是越来越少了。

简而言之，他和戴维森冒了巨大的风险，触犯了数条法律，结果却两手空空。纳西里衬衫、裤子和夹克的口袋也几乎都是干干净净的，能找到的一些杂物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整个公寓看起来更像是片场设置的场景，一点不像有人实际居住的地方。

沃恩回到厨房，戴维森坐在餐桌旁，抬头看看他。“有什么发现？”

“什么也没有。”沃恩回答。

“既然你搜查完了，现在，我再去看一遍，你介不介意？”

沃恩抓起厨房操作台上的毛巾，扔了过去。“好啊，不过你要记得擦掉指纹。我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你这家伙真够小心的！”

“给你十分钟。”沃恩说，“然后我们就撤！”

戴维森点点头，朝卧室走去。

沃恩用脚尖打开厨房洗碗池下面的柜门，弯腰朝里面看，想再找一条毛巾什么的，给自己擦指纹用。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地方你肯定是不想与之有任何瓜葛，被你私自闯人过的公寓肯定算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兼潜在激进分子的住所应该紧随其后了吧。只要和这样的地方扯上关系，那麻烦就大了。

在洗碗池下方，他发现了一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更多同样颜色的塑料袋。在最中间的那个塑料袋里有一条看似粉红色毛巾的东西。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在厨房的地上，这才看清那粉红的东西不是毛巾，而是折叠起来的一家美容商品店的购物袋。

纳西里有这样的袋子，真是奇怪。也许是某位客人丢在他车上的。或者，是纳西里女朋友的。如果他们能找到他的女友，那就能找到他。

沃恩展开那只粉红色购物袋。袋子上印着一个戴着头巾帽的女人的剪影，此外还有美容商品店的店名、地址和电话号码。袋子里有一张发票，日期是事故发生前的两天。从发票上看，纳西里只买了一种商品，却买了好几瓶。

沃恩又在其他塑料袋里找发票，虽然没有找到很多张，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纳西里除了在美容商品店买过氧化氢，还在其他百货店、药店买了更多类似的商品，另外还有管道疏通剂。纳西里把过氧化氢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商品混在一起，试图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但沃恩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纳西里并不是打算开漂洗染坊，或者帮人清洗下水道。

这时，戴维森回到厨房，看见了沃恩面前的一大堆塑料袋。“你有什么发现？”

“你知道什么是‘撒旦之母’吗？”

“不知道。”戴维森说。

“三过氧化三丙酮。TATP。”沃恩举着那些发票说。

“能不能告诉我TATP是什么玩意儿吗？”

“简单说，就是过氧化丙酮。这是激进分子喜欢用的一种炸药，因为原材料好找。只要弄到两种最重要的东西就行：过氧化氢和硫酸。”

“到哪儿弄硫酸呢？”

“管道疏通剂啊。”沃恩说着，又举起了手中的发票。“从发票上看，纳西里每次购物都会买上一两瓶，有时甚至三瓶。他多次小批量地购买，似乎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怀疑。”

“换句话说，就是在雷达底下超低空飞行。”沃恩点点头。“就是。TATP被称为‘撒旦之母’，就是因为它性能很不稳定。我在伊拉克的时候，如果想要发现制造炸弹的家伙，那就看他的手——如果看到谁手指不全，有时甚至整个手都没了，那这人肯定是制造炸弹的高手。”

“高手怎么会缺手指，甚至缺手呢？想不通。”

经历了血的教训，知道如何带着敬畏之心制造炸弹。少了一根指头、两根指头、三根指头之后，你就会变得谨小慎微；少了一只手，你很可能就是制弹导师了。”

“伦敦爆炸案中用的就是这种东西吗？”戴维森问。

“对。佛破获的那起爆炸案，用的都是它。”

“这么说来，纳西里是个炸弹专家了？”

“是的，但也有可能他是在帮别人搞这些原料。”沃恩说，“不管怎么说，这应该是他撞了艾莉森·泰勒后急忙开溜的真正原因。”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有关法律的问题虽然我是一窍不通。”戴维森说，“但这条证据无疑是‘毒树之果’。”

尽管戴维森口中的“毒树之果”这种说法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他说得一点不错。通过非法搜查、非法没收或者刑讯逼供等非法手段获得的证据是“毒树”，在此基础上获得的证据则是毒树之果。根据非法证据排除的规则，违反美国宪法规定所取得的证据材料，在审判中不具有证明力，法庭不予采信。

通过非法手段获得证据也不能作为获取搜查令的理由。这么一来，两位警官的处境就很艰难了。纳西里图谋不轨，但从法律的角度出发，他们的手脚却被绑住了。他们不能把目前掌握的有关纳西里公寓里有制造炸弹原料的信息和他人分享。

虽然汽车修理工提供信息也是由于某种压力，他们还是很有可能获得法官的同意，带着许可证回去找修理工，但是，他们进入纳西里公寓这件事已经被巷子对面的那个人看到了，所以，就这座公寓而言，他们是不能做任何文章了。

“我们肯定要扣押那辆出租。我想，我们总能有办法对之进行检查，看看有没有爆炸物残留。如果成功，那这个案子就搞大了。”沃恩说。

“好吧，就算你确实想出了好办法，把‘毒树之果’埋起来，让人检查这辆车。问题是，万一没找到爆炸物残留怎么办？”

“没关系。我们不能放弃。我们一定要盯着这个家伙。我们获得此人姓名和照片的方式是合法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在警察局内部通报这些信息，看看有没有收获；另外，我还可以到‘联合反恐特遣部队’去找一个熟人帮忙。我会请他帮我调出所有的航班记录，看看纳西里是否试图坐飞机离开美国。”

“如果他没有呢？”戴维森问。

“那我们就可以假定他还在芝加哥，没有打算带上炸弹回巴基斯坦。”

戴维森看看盘子里吃了一半的食物。“我们还应该估计到，他是不会再回这里了。”

“同意。要是你是他，你现在会去哪儿？”“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沃恩点点头。“那个地方的人是你信得过的。”“比如，他们的基层组织？”

“制造炸弹的人往往需要帮手，所以，我倾向于认为有个基层组织就在附近。”

“但你怎么才能找到它呢？”戴维森问。

“我们不一定要去找啊。”沃恩说，“我们赶紧了结这里的事，然后回你的车上去。我想看看纳西里会不会领着我们找到那个基层组织。”

24

阿卜杜勒·拉希德的手机又振动了。他举起手机，好让坐在他对面的人看见。

拉希德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精痩，1米8的个子，黑色头发，英俊的脸庞棱角分明。他的眼睛是绿色的，这一非同寻常的特征表明他是一名阿拉伯混血。“我们不理他的时间越长，情况就越危险。”阿卜杜勒·拉希德说。

那人朝他摆摆手。

“这就是你的回答。”拉希德问，“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懂什么啊？去你妈的，马尔万。”

拉希德站起身来，将手机朝那人砸去。

|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花白胡子。他躲开手机，笑了。他喜欢这个年轻人的激情。拉希德完全有理由对他如此口无遮拦，因为拉希德不仅是一位真正的信徒，而且走在那些异教徒当中的时候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拉希德发动袭击的方式常常出人意料，极具智慧。正是因为这些，贾拉才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才容忍了他的鲁莽和污言秽语。

阿卜杜勒·拉希德的运气真好啊。他的父亲是白人，母亲是埃及人。他综合了父母两人的特征，于是，西方人从来没有把他看作是阿拉伯人。在他们眼里，拉希德完全是个美国人。但是在阿拉伯人看来，他却又是自己人。他父母的混合基因真是太神奇了。

拉希德的家人遍布世界各地，这就为他频繁出境提供了绝好的掩护。要知道，他出境是为了在营地接受极为严格的训练，涉及的内容包罗万象。在伊拉克，贾拉曾亲眼看见他开枪打死了两名约旦人，因为他们想出卖他。贾拉和拉希德认识才几年，但贾拉已经心怀自豪地称拉希德为兄弟，虽然从年龄上来说，拉希德都可以做他的儿子了。在经验和技能方面，拉希德都是不容置疑的。

拉希德天分极好，但是，他有时太过纠结于细节问题，当别人不听他辩解，或者不按照他的计划行事的时候，就会大发雷霆。贾拉想让他消消气。“他知道的情况不多，不危险。”

“把我的手机给我，我会再砸过去。”

“你多虑了。”

“多虑是我应该做的。”拉希德说着，走到他老大的桌子后面，打开百叶窗，朝办公室的窗外看去。办公室底下是展室。“你也应该像我一样多虑。”

“为什么？”贾拉问，同时又摆了摆手。“你为我们俩操心得够多的了。一切都会好的。我们没有任何危险。我们会把穆罕默德·纳西里送回巴基斯坦的。”

“我们现在不能把他送回巴基斯坦。警察正在找他呢。他肯定已经上了禁飞旅客的名单。”

“那我们杀了他。”贾拉说，做出这个决定就像看着菜单点菜一样随意。

“哇，贾拉！其实这么做的时候你心里也进行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对吗？”

“为了我们的事业，穆罕默德·纳西里死得其所。事业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拉希德问，“也许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贾拉笑了。“你该不会又要给我上课了吧？”

“我们可以把这看作是管理经济学上的一门课。我们要完成一个项目，必须准时完成，但我们的资源有限。如果我们把纳西里从生产线上拿掉，就不能按期完成了。”

“你接替他，我们就能按期完成项目。”

听了这句话，拉希德十分震惊，但他没有试图掩盖自己的情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牺牲我？我们俩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困苦，你居然要我做烈士？”

“这样一来，我们能不能相信你——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是的，永远不存在了。那我宁可你继续怀疑我的忠诚。”

贾拉又笑了。“我们俩都知道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牺牲掉太可惜。另外，少了你的陪伴，我的人生将失去方向。”

“没有了我，你在敌人当中就少了一个潜伏的人。”

“你简直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贾拉说着，抬起了一根手指头，以示警告，“但绝对不要低估我们的对手。你千万不要以为你完全脱离了他们的视线。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你处理问题就会变得粗枝大叶起来；一旦粗枝大叶，你离犯错误的时候就不远了。”

“这不，我们又回到纳西里的问题上来了。”贾拉一声叹息。“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他到这里来躲一躲。我们要保护他。他的确犯了一个错误，但我不希望我们其他人为此买单。”

贾拉张口准备说话，但拉希德抬手阻止了他。“等等，马尔万，你听我说完。纳西里对我们的事业一直忠贞不贰，对我们言听计从，他还是能派。实际上，我们也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这句话激发了贾拉的兴趣。“反其道而行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快说说！”

“警察不是因为肇事逃逸在找他吗？我们可以在这方面做做文章。我们可以用他做幌子，转移警方的视线。”

“有意思。”

“目前还没有想清楚怎么弄，但我知道，如果他死了，对我们就一点用也没有了。”

“你的心太软了。”贾拉说这话是故意逗他的。这一次轮到拉希德笑了。“你听我说，要是我想不出怎么用他做幌子，我就自己动手，杀了他。”“好。我们讨论下一个问题：来了之后，安排他住哪儿？”

“你先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为什么？”贾拉问，“你该不会还想扔过来吧？”

“不会的。我不想让你用它来砸我。”

25

巴黎

萨米尔·雷萨姆又吸了一口烟，尽量装出无聊的样子，沿着圣米歇尔大道，朝塞纳河畔走去。他最后的录像已经制作完成。他知道，用不了半个小时，他的录像就会和其他七个人的录像一起上传到互联网。

他录像的背景设置特别大胆。作为巴黎国际电影学院的研究生，雷萨姆没有选用传统的黑色旗帜做背景。这将是他的遗作，而且全世界的人都会是他遗作的观众，所以他想做得与众不同。他觉得，他的遗作必须吸引人们的眼球，继而感动他们。

录像开头部分是在美国大使馆门口街道对面的公园里拍的，对美国在全球的帝国主义行径、美国国内的道德滑坡和文化衰落进行了有力的鞭笞。

接着，录像转换成蒙太奇镜头，记录了他在巴黎不同景点对美国游客的随机采访。这些景点有的人头攒动，有的门庭冷落。他在采访中询问这些美国人对宗教以及美国政府参与一些宗教国家内部事务的看法。他对录像进行了编辑处理，尽量让美国显得面目可憎。

在一段让人联想到墓地的镜头之后，他在教堂、公园、路边咖啡店、地铁站、商店拍了一系列镜头，画面的中心是出现在上述地点的一只只无人认领的背包。

录像以雷萨姆诵读经书结束，背景音乐是他家乡阿尔及利亚流行的宗教音乐。接着，画面渐变成一片漆黑，音乐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帮新年前夜狂欢者在午夜前十秒倒计时发出的喊叫声。零点时分，出现了好莱坞大爆炸的画面，随后是的暴行，背景音乐是美国国歌。

最终，“完”出现了，录像结束。雷萨姆一直没能在法国电影行业找到任何工作，是有某种原因的。

但是，在这一刻，这已经不重要了。雷萨姆穿过圣日耳曼大道的时候，他没有一丝恐惧，也没有丝毫犹豫。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即将上演。

即便他突然想改变主意，也已无计可施了。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他知道他外衣下面的背心上为什么绑了一部手机。如果他想退出，他的上线会替他完成任务——当然，是通过遥控。

有两次，他都觉得他看见那个人了，但每次回头看时那个人却又不见了。这种感觉让他有点儿心神不宁。考虑到他即将做的事情有些不可理喻，有人跟着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心神不宁太可笑了，于是，他紧张地暗笑起来。

雷萨姆一脚将烟蒂在人行道上踩灭，又点了一根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在肺里停留了好久，想到了他的家人。那口烟吐出来的时候，绕的烟雾一样，他灵魂中的最后一丝人性离开了他的身体，被放逐天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巴黎的温暖的暮色之中。

雷萨姆朝着圣塞维林街周围弯曲狭窄的街道深处走去，一路上，游客越来越多。这里没有汽车，是巴黎大区餐馆最为集中的地方之一，几乎所有的美食在这里都能找到。因为离巴黎圣母院比较近，游客很喜欢这里，特别是美国人。

他本打算在巴黎众多的麦当劳餐厅中选一家作为引爆炸弹的地点，也曾和上线就此详细讨论过。麦当劳极具象征意义，上线对此是认同的，但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尽可能多地造成人员伤亡，让美国人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他们的安身之地。

只有屠杀那些异教徒，他们才能胜利。雷萨姆怀着这样的坚定信念，大步走过街心，来到餐馆最为集中的区域。餐馆的外面挤满了人。他看了看手表：他很准时。

他甩下肩上的背包，漫不经心地提在一只手上。有一家希腊餐馆门口摆着一个由两块木板支撑而成的巨大广告牌，正面是一个希腊渔夫举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晚的特价菜菜名，但都已经被画去了。雷萨姆将背包放在餐馆门口的地上，从上到下看着菜名，然后又伸头看广告板背后写的什么，与此同时，他悄悄用脚把背包朝着广告板的下面挪。

“请问您想吃什么？”餐馆老板傲慢地问。

“你们这里有蒸粗麦粉（源出北非的一种与羊肉、鸡肉等一起食用的蒸粗麦粉食品。——译注）吗？”雷萨姆问。

老板的语调一下低了八度，抓住雷萨姆的手臂，领着他离开路牙，走到街心。“你个浑球，你觉得我这个店像是卖粗麦粉的那种吗？要偷东西，到别的地儿去！滚！”

老板转身对吃饭的客人抱歉地笑笑：“别紧张，没关系，没关系。这些吉卜赛人，太坏了！”

雷萨姆忍住怒火，走到街尾，拐了一个弯之后，走到一座房子的门口，点了一根烟，注视着自己的手表。还有最后几秒，时间就到了。

爆炸声震耳欲聋。在他站的地方可以看见街的那一端有一股浓烟升上了天空，不久又看到一些爆炸碎片如下雨般掉落下来。耳朵里的嗡嗡声慢慢消退之后，他听到了人们的尖叫声。

他从藏身的门口走了出来，返回刚才的拐弯处。他的上线特别强调了行动的这一部分。他现在已经快要实现目标了。他需要控制住自己，不能一下子冲到人群里。耐心，上线告诉他，一定要耐心，等着人群聚集。说时容易做时难啊。

雷萨姆确信随时都会有人指着他大喊：“就是他！是他把包放在希腊餐馆的！”

但这样的担心太愚蠢了。根本就没有人看他。其他餐馆里的客人跑到了外面，看看出了什么事。人们都朝着爆炸现场飞奔而去，就像飞蛾扑火一样。他听见远处有警笛的声音。

离餐馆越来越近了，他看见了血淋淋的场景。餐桌被炸翻，窗户玻璃被震碎，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啊，好多血。

他大喊了一句阿拉伯语，人们尖叫着，吃惊地看着他，但为时已晚。萨米尔·雷萨姆引爆了雷管，完成了他人生的杰作。

26

哈瓦斯早就计划好，一定要尽可能让自己和戛纳撇清关系，所以，尽管他在尼古拉·涅克拉索夫的女人艾娃面前装聋作哑，其实，他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物。尼古拉·涅克拉索夫和黑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手下有加斯东·勒维克这样的垃圾角色不足为怪。

哈瓦斯将车开到了戛纳电影节宫的地下停车场。他的那辆雪铁龙早就停在这里了。他仔细抹去萨林车上自己的指纹，拿上背包，上了雪铁龙，和艾娃道别。

在停车场出口交费处，艾娃给了他一个飞吻，萨林车加速向市中心驶去。哈瓦斯故意让两辆车艾娃的车之间出了停车场。等到他的雪铁龙驶到地面上的时候，尼古拉·涅克拉索夫的直升机已经不见了踪影，于是，他朝着马赛方向开去。

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到达了马赛，在老港口附近的索芙特酒店住下。在他办人住手续的时候，行李员和前台似乎有些心神不定。

“出什么事了？”他问。

“巴黎发生了系列自杀式炸弹袭击事件。”行李员说。

哈瓦斯一进入自己的房间，就打开了电视。原来，巴黎的几个主要旅游景点发生了爆炸事件。电视上正播放埃菲尔铁塔、香榭丽舍、蒙马特高地、巴黎圣母院爆炸现场的惨状。尽管真实情况还不太清楚，但已经有传言说，这次的爆炸有主次之分。这是激进分子最喜欢采用的一种战术：先在一个地方制造爆炸事件，吸引更多的人去围观或参与救援，然后再引爆第二颗威力更大的炸弹。

巴黎发生的这些爆炸案，造成的伤亡已达数百人之多，法国的新闻媒体都在猜测这些爆炸案是否与罗马的汽车爆炸案有关。尽管在那些伤亡者当中有许多是游客，但当地人也不少。媒体都将之称为“法国‘9-11’”。

哈瓦斯站在床的脚头，手里还提着他的背包。无疑，巴黎发生的系列爆炸和罗马的汽车爆炸不是两起独立的事件。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他知道他不应该这样想，但他的确有这样的感觉。“老家伙”肯定是要大发雷霆了。哈瓦斯早就该打电话给他，但他没有。他觉得在和自己的老板通话之前，应该和尼古拉斯交流一下。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打开了房间里迷你酒吧的柜门，拿了一小瓶威士忌倒进杯子里。他掏出一部安全手机，打开电源，拨通了“巨魔”的卫星电话。

“巴黎发生的事你听说了吧？”尼古拉斯问。因为担心国家安全局的人声识别系统，尼古拉斯的声音经过了电脑特殊程序的处理，所以听起来像机器人在说话。由于声音经过卫星的收发，两人的通话还有一点延迟现象。

“我们的动作太迟了。”哈瓦斯说。

“巴黎的事，我们不可能阻止得了的。”

“我们能，而且我们也应该阻止。”

“还会发生更多这样的爆炸，”尼古拉斯说，“相信我。我们应该集中精力，阻止那些没有发生的。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可能让他们起死回生了。”哈瓦斯喝了一小口威士忌。“和我说说汤尼·崔的情况。”

“他就是指使勒维克的人？”

“对。他是什么人？”

“他是一个贩卖数据的二流货。对，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么说，你知道这个人。”

“很遗憾，我的确知道。”侏儒说，“我开始慢慢看出点头绪来了。当他雇用的杀手没能回去向他交差之后，他就直接进入计划中的下一步了。”

“那就是用罗马爆炸事件来陷害你。”

“对。”

“他为什么要杀你呢？”

“我是他主要的竞争来源。”

“崔也是搞情报这一行的？”哈瓦斯问。

“崔只比偷窥狂高出一个档次。一个小小的档次。他是个畜生。只要有利可图，哪怕只有几块钱，卖了自己母亲这样的事他都干得出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从我的碗里分一杯羹。”

“但他现在为什么要杀你呢？”

“巨魔”没有说话。他在努力厘清思路。“最近我卖过一条情报给他。”

“最近？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去年。”

“此后你们就没有什么接触了？”

“他好像不在我每年寄圣诞贺卡的名单上。”哈瓦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你卖给他什么情报？”

“在正常情况下我是不会说的，”“巨魔”说，“不管这是不是为了钱。但是目前情况特殊，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那个情报是关于C国在亚洲中部一处秘密军事基地的准确位置。”

“他要C国军事基地的地点干什么？”

“有一个客户要。”

“他说这个客户是谁了吗？”

“尽管崔不是专业人士，还是清楚什么时候该m

系列事情之间的关系。“这座军事基地的用途是什么？”

尼古拉斯大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啊。”

“崔呢？他知道吗？”

“也许吧。也许他的客户知道。我只提供了军事基地的位置而已。”

“为这个情报，崔就给你钱了？”哈瓦斯问。“是的。”

“会不会是这条情报没用，所以他想报复你？”尼古拉斯笑了。“我们这一行不会这么做。要是情报不准，他会要你退钱，而我也会把钱还给他。但他从来没说过情报不准要退钱的事，这说明情报是没有问题的。”

“那他杀你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财路。”

“或者为了让我闭嘴。”

哈瓦斯的心中有好多疑问。“这些年来你和崔做过多少交易？”

“很多。”

“你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仇隙？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

“仇隙肯定是有的，但也不至于要置对方于死地啊。我说过，这家伙很让人瞧不起，但他时不时地会拿出一些有价值的情报，以证明自己是‘一座富矿’。只要价格合适，我就会和他交换情报。我们从来没有因为价格问题谈不拢，妨碍了各自的财路。”

哈瓦斯听到这里，感觉崔和尼古拉斯两人真是半斤对八两。他们好像两个喜欢八卦的老太婆，经常在背后说对方的坏话，一有机会却又坐在一起喝咖啡，交流其他人的闲话；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交流的“闲话”是国家机密，或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可以让政客、商界大亨、有时甚至是一个国家颜面扫地。

哈瓦斯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目前，虽然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崔，但他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的把握。“其他还有谁可能会借罗马爆炸事件来陷害你？”

“教皇本人。”

“我想你是在说大话了吧。你实际上并没有惹恼教皇，对吗？”

“我不想谈这件事。”尼古拉斯说，“勒维克给了你崔的名字，我敢打赌不是心甘情愿这样做的吧。”

“对，的确不是心甘情愿，他是在强大的压力之下才说了崔的名字。”哈瓦斯说。

“那你就要自问一下，你对勒维克提供的这条信息有多大的把握。从我的角度出发，崔是完全说得通的。他对我的情况了解得足够多；对于他不知道的那部分情况，他也完全有办法搞清楚。”

“你对他了解多少呢？”

“对于他，我所知道的情况足以让他寝食难安。”尼古拉斯说。

“我打算去拜访一下他。你多快能给我搞到他的地址？”

“可能要花几个小时吧。”

“快点动手，一有发现就打电话给我。”

哈瓦斯挂了电话，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后，又打开了迷你酒吧的柜门。他身心俱疲。多米妮克？富尼耶给他造成的伤痛仍在，但与接下来他将硬着头皮去面对里德？卡尔顿相比，身体的伤害就算不了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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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瓶威士忌喝了几口之后，他拿起了电话。

27

一

自从三天前出发前往欧洲之后，哈瓦斯和他的老板只是通过电子邮件断断续续进行联系。现在该向卡尔顿完整汇报情况了。他说完之后，往椅子后面一靠，准备接受对方的批评。

“我来把事情捋一捋。”“老家伙”说，“你把两个巴斯克分离主义者关在汽车尾箱里，用电击枪袭击了一位女士及其保镖在她踢了你的命根子之后。然后，你把女士拖到马厩里，威胁说要毁容。后来，你又让礼宾部的前台‘冰上钓鱼’，打死了三名酒店保安，绑架了俄罗斯富豪兼黑帮现在，你坐在马赛的一家酒店里，等一个人给你回话，而此人正是我派你去抓的那位。我说的和事实差不多吧？”

“差不多，除了一点：那个女人踢的肯定不是我的要害之处。”

“你真逗，小子。巴黎发生的事你知道了吗？”哈瓦斯连忙换了一种语调。“是的。”

“我该怎么面对国防部呢？”

“告诉他们我还没找到‘巨魔’。”

“你这不是要我撒谎吗？”

“那你就什么也别告诉他们。”

“你说的这个‘什么’是什么？”“老家伙”问。“你就别逗了。你知道我不能说。”

“我派你去是希望你把你的‘小朋友’带回来，不是做他的打手。”

“他和罗马爆炸案没有任何关系，里德。”

“这不重要。国防部要他这个人。”

哈瓦斯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巴黎爆炸事件既让他心怀愧疚，也让他产生了抵触情绪。“我觉得国防部要的人不一定是他，而是爆炸案背后的那个人。”

“梯子最下面一层横档就是你的那位朋友。”

“这我同意，但第二层横档是富尼耶，第三层是勒维克，第四层是汤尼·崔。我的调查正在不断取得进展。”

“这话你去和巴黎人说吧。”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哈瓦斯的心，尽管这很可能不是卡尔顿的本意。

哈瓦斯说：“围绕‘巨魔’调查下去，我们将一无所获。他和罗马爆炸案毫无干系。他是被人陷害的。陷害他的人是汤尼·崔。崔早就知道有人会在罗马制造爆炸事件。”

“你觉得罗马爆炸案和巴黎的爆炸案有关联吗？”

“目前还不知道。”哈瓦斯说。

“我不是问你知道什么，而是问你的看法是什么。”

“我觉得有关联。”

“我有同感。”

接着，两人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哈瓦斯打破了沉默。“对于这一系列的事情，你的看法和我不一样吗？”

“不，和你一样。”

“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我的方法太粗暴？”

“不。”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鲁莽了，像个牛仔一样？”

“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背离我当初挑选你时的初衷。”

哈瓦斯笑了。“你的意思是，我这个人墨守成规，没有创意？”

“我是说你做事非常专业，值得信赖。我相信你的判断。你实战经验丰富。如果你要在苍蝇拍和大锤之间做出选择，我希望你用苍蝇拍吗？我当然希望你用苍蝇拍。但最后还是要由你决定。因为那是你的任务，而我的工作是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保证任务的完成。”

“好，我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更多的时间。”

“多到什么时候？”“老家伙”问。

“一旦知道崔在什么地方，我就清楚了。你告诉国防部，我们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

“目前是死了不少人，这不能算是进展吧。”“我向你保证，”哈瓦斯说，“我一定会找出真凶，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好。但你先要给我点什么，我好向国防部交差。如果你能证明‘巨魔’和这些无关，那你先给我把崔带过来。当然，要活的。先办这件事，然后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工作。”

二

星期天，太阳正冉冉升起的时候，哈瓦斯的手机响了。

“我有地点了。”一个经过电脑处理过的人声说道。

“在哪儿？”

“日内瓦。”

“太棒了！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哈瓦斯问。“说来话长，等我们碰头的时候再说吧。一定要在两小时内赶到马赛机场的专用航站楼。“瑞士海关怎么办？”

“都已经处理好了。”尼古拉斯说。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就算给我全世界，我都不会放弃。”

三

白色庞巴迪喷气机在马赛机场降落，滑行至专用航站楼附近的机坪上停下。一名面容姣好的空姐领着哈瓦斯朝飞机走去，快要走到飞机前的时候，飞机的副驾驶早已在舷梯前等候。他主动伸手要接过哈瓦斯手中的包，但哈瓦斯礼貌地拒绝了。

进入机舱后，首先迎接哈瓦斯的是雅高和德拉科，但这一次陪着尼古拉斯的并非只有这两条狗。令哈瓦斯感到奇怪的是，皮奥神父也来了。他穿着棕色的裤子和蓝色衬衫。

“早上好。”皮奥神父说。

“早上好，神父。”哈瓦斯回答道。他把背包放在一张朝前的座椅上。“巨魔”躺在驾驶舱后面的一张真皮沙发上。

“你应该待在西班牙。你还没好呢。”哈瓦斯对“巨魔”说。

“我也是这么说的。”皮奥说。

“可我还是来了。”说着，尼古拉斯抬手准备去按飞机上的内部通讯按钮。“我想有个了断。”哈瓦斯看着皮奥。“神父，希望你不要介意，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想卷到这件事里来吧。”

神父带着一丝惆怅，笑着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股邪恶势力。昨天，数百人被炸死了。但是，我认为应对的办法不是更多的杀戮。”

“事情有那么简单就好了，神父。”

“看在上帝的分上，皮奥，你就别那么严肃了。”“巨魔”插话说，“你应该比其他人更了解情况是多么紧急。在那些激进分子眼里，他们只崇拜武力。想想吧，在勒班陀战役（帝国海军在希腊勒班陀近海展开的一场海战。由西班牙王国、威尼斯共和国、教皇国、萨伏依公国、热那亚共和国及马耳他骑士团组成的神圣同盟舰队在战斗中击溃了奥斯曼海军，从此，奥斯曼帝国失去了在地中海的海上霸权。——译注）和维也纳之战（该战役发生于1683年9月12日，奥斯曼帝国军队围困维也纳的两个月后。这场战役阻止了奥斯曼帝国攻入欧洲的行动，并维持了哈布斯堡王朝在中欧的霸权。——译注）中，假如欧洲人有一点让步，恐怕我们现在就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了。”

“但勒班陀战役那个时代早就离我们远去了。”皮奥转身看着哈瓦斯，“我来是因为不放心尼古拉斯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巨魔”一边笑一边打开内部通讯按钮，给飞行员下达了起飞的命令。“别信他，他是不想错过一场好戏，对吧，神父？”

哈瓦斯觉得也许他的话是对的。

28

飞机到达巡航的高度之后，皮奥立即解开安全带，去厨房间取早已为这次飞行准备好的食物。趁着这个工夫，尼古拉斯把找到崔的过程告诉了哈瓦斯。

“那么，换句话说，你在他的电脑里安装了一个木马程序。”

“这是一个非常昂贵、极其隐蔽的木马程序。”“巨魔”补充说，“因为崔是我主要的竞争对手，我不得不采取这种保险措施。现在这个时代，你谁都不能信了。”

“你这句话我会记着的。”哈瓦斯说，“你在我电脑里装木马程序了吗？”

尼古拉斯有点难为情地说：“等这件事完了，我就告诉你怎么卸载掉。”

房间探出头来，看出了哈瓦斯脸上的不悦。

“嘿，你们没事吧？”皮奥问。

“没事儿。”哈瓦斯回答说，“等我回家后，尼古拉斯就给我买一台新电脑。一台非常昂贵、极其隐蔽的电脑。”

神父把食物端过来，摆在他们面前。

飞机在日内瓦降落后，滑行到一座小型机库里，有两位瑞士海关官员正在等着他们。

哈瓦斯从舷窗看去，只见副驾驶下了飞机，将他们的护照递给了海关官员。官员在每张护照上盖了章，还给副驾驶之后就走了。

护照送回到各人手上之后，三人下了飞机，出了机库，外面早已有两辆车在等着他们。一辆是没有窗户的厢式货车，另一辆是深蓝色的路虎越野车。他们在飞机上就已商定由皮奥开那辆厢式货车，把尼古拉斯和两条狗送到“巨魔”预先租好的仓库，哈瓦斯开路虎去美岸酒店。崔就藏在这家五星级酒店里。

日内瓦机场距离市区仅有6公里。离开机库之后，哈瓦斯用了15分钟就抵达了美岸酒店。

美岸酒店坐落于白朗峰路，完全按照欧洲传统酒店的风格建造，白色的石头为酒店平添了几分典雅。酒店的正面朝着一座湖泊，不远处就是日内瓦著名的大喷泉。喷泉的高度有哈瓦斯把车交给负责停车的服务员，进入自己的房间。他从迷你酒吧里拿了一罐健怡可乐和一罐杏仁巧克力，打开了尼古拉斯在飞机上给他的笔记本电脑。

根据“巨魔”的消息，崔利用酒店的无线网，在多名酒店客人的电脑中植人了病毒。这些客人的电脑一旦中招，他就可以远程控制这些电脑，哪怕他们已经离开了酒店。电脑主人犹如行走的僵尸一般，崔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时候，利用他们的电脑秘密传送和接收数据，同时还撇清了关系，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但是，崔也犯了一个错误：尽管他所有的数据都经过了巧妙隐藏和复杂的加密处理，但数据的进出都是通过酒店的无线网来完成的。尼古拉斯认为，进入酒店的无线网，向崔推送一些小数据包，此前在崔的电脑上安装的木马病毒就能帮助他们精准定位，找到崔的操作地点。

从房间里的落地窗可以俯瞰酒店前面的那个湖。哈瓦斯打开落地窗，坐在办公桌前，拿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尼古拉斯就接了。和往常一样，他的声音还是经过了处理。“刚才一直没机会充电。那要能充满呢。你最好插上你电脑的电源。”哈瓦斯从口袋里掏出电源线，给电脑充电。“好了。”说着，他朝白朗峰路方向看。“我看不见那辆厢式货车啊。皮奥去哪了？”

“他马上就到。现在我要你上酒店的无线网，打开浏览器窗口，随便上一个网站。我在那儿接手。”哈瓦斯照尼古拉斯的话去做了。他先输人自己的房间号，同意了酒店的收费标准之后，键入了侏儒摔跤协会的网址。

“好玩！”“巨魔”说。他对哈瓦斯手中的笔记本电脑进行了远程监控。

哈瓦斯回头看看落地窗外面，发现了那辆厢式货车。“皮奥来了。”

“好。”尼古拉斯说，“打开电视机，调高音量，在房间外面的门把手上挂上‘请勿打扰’。”

“好。过一会儿，我到货车里去和你通话。”

哈瓦斯站起身来，关上落地窗，提上背包，抓起可乐和杏仁巧克力，朝楼下跑去。

哈瓦斯上车的时候，皮奥和尼古拉斯正准备结束通话。

“好了，去哪里？”哈瓦斯问。此时皮奥已经挂了电话，将车驶离了酒店。

“尼古拉斯希望我们不要离开这个区域。他一旦知道了崔的准确位置，你就得立即行动。”

哈瓦斯打量着皮奥。“你确实想念这样的生活方式，是吗？”

“也许有点儿吧。”皮奥承认说。

“你饿了吗？”哈瓦斯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几只食品袋。“我们说不准要在外面待多久呢。”

“我现在还不饿。谢谢。”

离酒店两条街道远的地方有一处停车场。皮奥将车开了进去停下，但没有熄火。

给哈瓦斯一根。哈瓦斯谢绝了。神父给自己拿了一根，掏出打火机点上。

他吸了一大口烟。为了不让那位不吸烟的先生难受，他将烟吐到了窗外。“去年我戒烟了，”他说，“但几乎是一夜之间我就胖了20斤。”

“吸烟会害死人的。”哈瓦斯咧嘴一笑，喝了一口手中的可乐。

皮奥也朝他笑了一下。“我老婆原来也因为抽烟的事不断烦我。我戒过一次，为了她。”

“真不抽啦？”

“是的。戒烟后，整个人都不对了，最后还是她求我，说你还是抽烟吧。”

哈瓦斯笑了。

“你结婚了吗？”神父问。

“没。”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关于你的职业，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像你这样的找个合适的女人肯定很难，因为她必须能够体会你工作的难处。”

“说句实话，神父，我找到合适的人了。她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了解我。她完全理解我的工作。她不仅支持我，甚至还鼓励我这么做。在这一点上，她真是个特别的女人。”

“我怎么觉得你接着会说‘但是——’呢？”

皮奥真是明白人。哈瓦斯想，要是皮奥干这一行，肯定是个不错的情报人员。“我的个人生活没什么好说的，神父。”

“每个人的生活都很有意思，斯科特。我觉得你的生活特别有意思。告诉我，你为什么犹豫不决？你的父母是不是离婚了？”

哈瓦斯又笑了。“没有啊，实际上，他们俩感情融洽，是天生的一对。我父亲去世后，母亲没有再婚。”

“对不起。”神父说，“那么，这是不是婚姻让你担心的地方呢？你担心自己遇到不测，会撇下这个……对不起，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特蕾西。”

“你担心自己遇到不测，会撇下特蕾西？”

“我肯定不想死，但万一死了也不担心，因为特蕾西是个特别坚强的女人。”

皮奥看着他。“那就是因为孩子的事。”

哈瓦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男人真是神了——至少在他说下一句话之前：“你怕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同样会发生在你孩子身上。如果你死了，你的孩子会很难过，就像当初你父亲的死对你产生的影响一样。”

“差不多吧。”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显然，你父亲的离去对你产生了深远影响。他死的时候你多大？”

“我已经中学毕业了。”哈瓦斯说，“神父，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

“理解。”皮奥说着，又吸了一口烟，吐到窗外。哈瓦斯对此表示怀疑，但他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于是，两个男人默默地坐了几分钟。

“我可以问一下，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神父问。

“他是海豹突击队的，死于一次训练事故。”

“尼古拉斯告诉我，你也在海豹突击队干过。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吗？”

“我想那是部分原因吧。”哈瓦斯说。

“我觉得你父亲会为你而自豪的。”

哈瓦斯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执行这些类型的任务，一个主要原因即在此。他们现在做的基本上就是一种监视工作。他们要静候时机，准备出击。但是，等待的过程太过漫长，十分折磨人。有一些人常常受不了这种无聊，等到他们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就会想到聊天，而聊天的内容常常十分私密。

“我说句话，请神父您不要生气，”哈瓦斯说，“其实您并不了解我。”

“是吗？我知道你关心尼古拉斯。我知道你关心雅高和德拉科。我知道你关心你的国家。我知道你关心特蕾西。你是真正的男人。尼古拉斯就是这么告诉我的，现在我亲眼看到了。在你的生命中，不管经历过怎样的风雨，我都希望你记住一点：上帝希望看到你每天都快快乐乐的。”

“即便我想消灭世界上所有的激进分子，上帝对我也如此厚爱？”

皮奥顿了一下。他搞不清哈瓦斯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我们不要讨论激进分子的问题。”

想说句俏皮话，说不定会勾起神父对往事的回忆，这时手机响了。是尼古拉斯。

“我找到他了。”

29

芝加哥

约翰·沃恩回到烈马越野车上，递了一杯咖啡给保罗。

“我老婆给我打电话了。”保罗？戴维森说。

“哦？”沃恩应了一声，关上副驾驶室的门。“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会在离婚判决书中提到你的名字。”

“提我干啥？我才让你一个晚上回不了家。”“是啊，可星期天这个日子不一般。今天是我们的幸福日。”

“幸福日是个什么玩意儿？”沃恩问，但他隐约猜出了其中的意思。

“就是那个日子啊，你懂的。”戴维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真的吗？你们只在星期天幸福？”

“除了星期天，还有我生日的那一天。”

沃恩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就笑吧，”戴维森说。“但这对你也会有影响”影响到我？”沃恩问，“这他妈的怎么可能影响到我呢？”

“你会明白的。相信我。”

沃恩朝他翻了个白眼，打开了自己手上的咖啡杯盖。他认真看过纳西里出租车调度电脑中的记录，发现了一个规律：在一天的固定时间里，这个巴基斯坦司机都会去芝加哥的某个地方拉客人。那个地方离他的公寓很远，纳西里喜欢往那个地方跑，肯定另有原因。

凭着预感，沃恩将纳西里拉客人的时间和信徒祈祷的时间进行了对比。这一查就发现了问题：纳西里每次都是去做过祈祷之后才拉客；唯一不可理解的是，在沃恩他们检查的八个街区范围内，并没有一座官方认可的清真寺。但是，话说回来，这里的关键词是“官方认可”。

戴维森给警察朋友打了一个电话，了解到芝加哥各区都有一些未经官方认可的、临时性的清真寺或祈祷室。通常情况下，这些清真寺或祈祷室就这么半遮半掩地存在着，但是一般人却不知道，因为他们无视这样一些蛛丝马迹：某个建筑物前面停了大量的出租车，某个房子的窗户用纸糊上了，或者房子正面的某处写着相关文字。

沃恩和戴维森明白这个诀窍之后，又花了几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他们认为是穆罕默德。纳西里去的那座清真寺。

和美国人做礼拜的地点不同，沃恩知道这种清真寺常常被一些激进分子利用，用来策划恐怖袭击、暗藏武器弹药，或者不知不觉地成为激进分子的庇护所。

“我去买咖啡的时候，有什么情况？”沃恩问。

戴维森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笔记本。“一、穆阿迈尔·卡扎菲把本·拉登及其副手阿伊曼·阿尔-扎瓦希里送过来参加主日学校；二、吉米·霍法（1958至1971年任国际卡车司机工会主席，因其政绩显著且与黑手党关系密切，成为当时美国政商两界呼风唤雨的人物，1975年7月30日神秘失踪。一一译注)送来了一捆工会投票，选票上印的是阿拉伯语；三、阿梅莉亚·埃尔哈特(著名的美国女飞行员和女权运动者，是世界上第一位独自飞越大西洋的女飞行员。1937年尝试首次环球飞行时在太平洋上空神秘失踪。一一译注)驾驶的飞机一直在我们头顶上盘旋，飞机后面拖了一条横幅，上书：有炸弹！”

沃恩摇摇头。“喂，别拿我开涮。我老婆也不开心。我家孩子就更不开心了。我一般在星期天给他们做蛋糕。”

“他们多大了？”戴维森问。

但两个孩子分别是5岁和7岁。你呢？有孩子吗？”沃恩问。

“没有，家里只有两条胆小的杜宾犬。只要我关冰箱门的声音大了，它们就会吓尿了。”

“我讨厌微型犬。”

“喂，伙计！”戴维森说着，脑袋向后让了让，“你在说不喜欢我家孩子！”

“对不起。”

“算啦。其实我也不喜欢微型犬。当老婆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在外面遛着两条老鼠一样的东西，你能想象那种滑稽景象吗？”

沃恩忍不住笑了。

“你呢？”戴维森接着问，“你养什么宠物了？”“我家养了一条拉布拉多混血犬。”

“和什么的混血？”

“比特犬。”

“啊，这才是男人养的狗。”

“沃恩夫人就是这么说的。”沃恩说着，打开装着油炸面包圈的纸袋，递给戴维森。“对不起，他们没有火鸡香肠或豆腐香肠卖。”

“我会让我老婆把你加到‘导致我丈夫非正常死亡的索赔对象名单’上的。”戴维森说着，手伸进了纸袋子。“哪只面包圈上撒了可以降血脂的那个东西？”

沃恩正准备宣讲一番面包圈对健康的好处，这时，他突然发现街对面有动静。“我不相信这种说法。”

“我也不信。所有的面包圈上都有一层糖，整个袋子里没有一只是巧克力面包圈。买了一包面包圈，却没有一只是巧克力的，这样的事谁会干得出来啊？”

“面包圈的事到此为止！注意街对面刚刚下车的那个家伙。”

戴维森放眼望去，只见一个戴着墨镜、留着灰色长胡子的胖子，在两名年轻人的搀扶下从出租车里出来了。胖子看上去六十七八岁，穿着传统服装，头上的礼拜帽周围扎着一圈布。

“看看他的手。”沃恩说。

“天哪！这手活干得也太狠了！他从哪儿找到那两只痒痒挠的啊？”戴维森惊叹道。他看到这人原来是手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两只不镑钢的钩子。

“做纸杯蛋糕应该不会整成这样。”

“说得太好了。他们那边惩罚小偷是不是会砍手？”

“沙特人会这么做，塔利班有时也会，但我感觉这家伙有故事。”沃恩说。

“少了一只手，你很可能就是制弹导师了。这是你说的话吧？”

沃恩点点头。

“根据这家伙的条件，他一定已经是博士生导师了”那正是我担心的。“沃恩说着，盖上了咖啡杯的盖子。

“也许我们该把这个案子交给联合反恐特遣部队吧。”

“交给他们？怎么和他们说呢？难道就说我们在寻找肇事逃逸的出租车司机时，看见一个人的手残疾了，装着一双钩子。所有和纳西里公寓相关的情况都是‘毒树之果’。”

戴维森知道沃恩说得没错，他说：“但如果眼前的这一切真的如我们所料，那就可能是激进分子在活动，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要采取行动，但千万不能暴露。如果暴露了，那些人就会作鸟兽散，他们的活动就会转人地下。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一条线索，如果在我们手上搞砸了，后果将不堪设想戴维森点头表示同意，说：”我们未能阻止‘9·11’事件，原因也许就在这里吧。“

“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不能让‘9·11’重演。但是我们总不能干坐在你的车里吧。我们要换车，找一辆便于监视的车。”沃恩说。

“我兼职的那家私人调查公司有一辆这样的车。”戴维森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以前怎么没露一点儿口风？”

“因为我不想用这辆车。”

“为什么？”

“这车有个特点，让人很难受。”

“空气也不流通，就像所有的监视车那样？”沃恩问。

“不，不，完全不是。它非常豪华，坐在里面就像坐在房车里一样。”

“那问题是什么呢？”

戴维森发动汽车，烈马越野车缓缓移动起来。“你会领教的。”

30

日内瓦哈瓦斯不喜欢盲目行动。在对崔下手之前，他们应该掌握更多的信息。但实际情况是，他们甚至连崔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尼古拉斯只知道崔是亚洲人，可能来自台湾。尼古拉斯不知道他多大，但根据以前两人的交往，他觉得崔是个年轻人，最多不超过30岁。

尼古拉斯对崔的痕迹进行了追踪，一直追查到了日内瓦大学的服务器。突破日内瓦大学的安全防护之后，他又进一步将崔的地点缩小到计算机科学系的一间实验室。

崔行事十分谨慎，特别注意掩盖自己的踪迹。如果不是尼古拉斯在崔的系统里安装了木马程序，他们绝不会离崔这么近。但还有一个问题未得到解决。“日内瓦大学计算机科学系里没有哪个学生或老师姓崔。”尼古拉斯说。

“我们一步一步来。”哈瓦斯回答说，此时皮奥正驾驶着货车，朝大学方向开去。“你确定所有的线索最后都归结到这间实验室，然后就结束了？没有继续指向台北或者东京之类的地方？”

“没有，到那里就结束了，除非——”“巨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除非什么？”哈瓦斯问。

“除非这里是情报传递点，当然是数字技术意义上的传递点。”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崔将情报转到某个硬盘上，他本人则在另一个地点链接这个硬盘，转移上面的内容。”哈瓦斯琢磨了一下尼古拉斯的意思。“不管怎么说，总要有一个人来做这件事吧；而且，这个人能够进入这间实验室。”

“是的，我是这么理解的。”

“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

日内瓦大学里的许多建筑都在老城的西南方。哈瓦斯和皮奥找到实验室所在的那座楼之后，皮奥找了个地方停好车。哈瓦斯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行人，下车后朝校园外走去。走了几个街区之后，他找到了要找的地方。

酒吧里人声嘈杂，挤满了学生，他们忙着喝酒聊天，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东西。哈瓦斯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出来了。

他斜背着双肩包，走回学校，用他刚刚顺手牵羊搞到的学生卡，进入了崔传送数据的那座大楼。他在楼下看到了有关楼层分布的说明图，很快找到了那间实验室的位置。学生在楼里进进出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到了实验室门口，他发现门是锁着的。他试了试学生卡，没用。他回头看看过道，见没有人过来，就从背包里拿出一套撬锁工具。在通常情况下，哈瓦斯更喜欢用撬锁枪，但现在没有那东西他也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把门弄开。

哈瓦斯溜进室内，悄无声息地关上门。实验室里并无特别之处，和他预想的没有什么不同。几排课桌上摆着电脑，面对着一面墙，墙上有几块黑板和投影仪的屏幕。课桌和黑板之间是讲台。他右边有几间小办公室。

哈瓦斯朝里面走去。室内至少有50台电脑，任何一台都可能被崔用来接受和发送情报。

站在实验室的讲台前，哈瓦斯看到每一块黑板上都贴了一张通知。通知是用英法两种语言写的，日期是一周前。通知的内容是拉尔斯。亚格兰教授葬礼的安排情况。通知还告诉教授的学生，教授的助手将于下周一开始恢复上课。通知上没|教授应该不是死于事故。

通往右边那些小办公室的大门没有锁，于是，哈瓦斯推开门，仔细看着办公室门上的铭牌，最后决定先从亚格兰教授的办公室开始检查。

教授的办公室干净整洁，只进行过简单的装饰。几排书架和一张小书桌将办公室占去了一大半。无论是墙上还是书桌上都没有看到任何私人物品或者照片。在靠窗的墙面上有两块白斑，以前这里一定是挂艺术品的。

哈瓦斯掏出手机，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拨打了尼古拉斯的电话，同时，打开了亚格兰的电脑。“有什么发现？”“巨魔”问。

“实验室里大概有50台电脑，另外我还看到了一个通知，是关于一个叫拉尔斯·亚格兰教授的葬礼。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没有，但我正在电脑上检索这个名字。趁着这个时间，你PING（PacketInternetGroper，因特网包探索器，用于测试网络连接量的程序。利用网络上机器IP地址的唯一性，给目标IP地址发送一个数据包，再要求对方返回一个同样大小的数据包来确定两台网络机器是否连接相通，时延是多少。——译注）一下我给你的那个邮箱地址。“

“电脑要求我输入密码，然后才能进入系统。”哈瓦斯回答说。

“等一下，我想想办法。”

“除了教授这间，旁边还有另外三间办公室。如果你要我检查那些电脑，我很可能也需要密码。但是，我有一种直觉，亚格兰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拉尔斯·亚格兰，博士。”“巨魔”说，此时他找到了教授的讣告。“挪威人，58岁，计算复杂性理论（理论计算机科学的分支学科。——译注）领域的专家，日内瓦大学教授。一周前死于交通事故。“

“他有家庭吗？”哈瓦斯问。

“我看到的讣告上没有说到任何家人。”

哈瓦斯正准备让尼古拉斯找找亚格兰的家庭住址，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在这间办公室干什么？你是谁？”

“我稍后打给你。”哈瓦斯说着，挂断了电话，站起身来，微笑着伸出了手。“对不起，刚才门是开着的。”

“我问你，你是谁？”女人又说了一遍。虽然说的是央语，但似乎有着德国口首。她30岁出头，棕色头发，戴着时髦的眼镜，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

“我叫杰夫·赫明斯。你是谁？”

“我是亚格兰博士的助手。你在他办公室干什么？”

“我和他约好了今天见面的。”哈瓦斯说。女人端详着他，姿势稍稍放松了些。“难道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

“亚格兰博士死了。是交通事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我不知道啊。”

“昨天举行了葬礼。”她说，“在学校找到新的老师之前由我先代课。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哈瓦斯从书桌后面走了出来。“于是，你进来准备明天的课，结果发现我在这里。”

“是的，你和亚格兰教授见面是为什么事情呢？”

“我在美国运通公司工作。亚格兰博士主动找到我们说他手上有一个项目，他觉得我们反欺诈部门可能会感兴趣。我们约好在这里见面，然后一起吃饭。他叫我不要穿正装，便服就行了。”

助手笑了。“你骗人。”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

“你是来找迈克尔的，对吧？”

“迈克尔是谁？”哈瓦斯问。

“你别担心，我不会到处乱说。但我得告诉你，凡是了解迈克尔的人都不会感到奇怪。”

“为什么？”哈瓦斯问。他很好奇，不知道她下面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高级黑客。”

耶！

“迈克尔这个人还很粗鲁。”女人继续说，“和你说句实话吧，我不知道亚格兰博士到底看中了他身上的哪一点。爱是盲目的，我估计原因在这里。”

“这么说来，他们俩是——”

助手点点头。“很恶心，是吧？亚格兰博士至少比迈克尔大30岁，他怎么不找个年龄相仿的男友呢？想不通。好了，迈克尔都干了些啥？”

“很复杂。”哈瓦斯回答道，“我想还是不要说了吧。”

“他终于惹上大事了。这不奇怪。我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你要逮捕他吗？”

“也许吧。我们首先要找到他。知道他可能在哪儿吗？”

“他连亚格兰的葬礼都没参加。”

“那太奇怪了。”

“迈克尔就是这样的人！自私！无情！葬礼结束后，我们一大帮人出去喝了几杯，又到他家去，准备好好教训他一番。”

“他家？”哈瓦斯问。

“亚格兰博士的家。他和迈克尔住在一起。我们到了那里才发现迈克尔不在，而且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知道他现在可能在哪儿吗？”

助手想了一会儿说：“我估计在那个小木屋里吧。”

“能告诉我地址吗？”

女人掏出手机，打开了上面的文件夹。“去年冬天的时候，我们曾在那里为亚格兰博士庆祝过生日。给你看那个地方的照片。”说着，她举起手机给哈瓦斯看。“很漂亮吧。”

“是的。”哈瓦斯说。

“这里还有一张迈克尔的照片。”

哈瓦斯看着照片。上面的人和尼古拉斯的描述很接近。“我把我的邮箱给你，你能不能把这几张照片发给我？”

“只要你不告诉迈克尔是我给你的就行。”“这你就不要担心了。迈克尔和我有好多其他的事情要商谈呢。”

“好。”助手笑了笑说。

31

拉尔斯·亚格兰教授的小木屋位于日内瓦城外群山之中的小村庄里，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哈瓦斯和皮奥接上尼古拉斯一同前往。尼古拉斯坚持要带上雅高和德拉科。这么一来，车里几乎弄得像个马戏团，但哈瓦斯还是同意了。

崔设计陷害尼古拉斯，让他为罗马的爆炸案背黑锅，这件事发生之初就让哈瓦斯百思不得其解。他这样做没有任何道理。为什么不嫁祸于那些激进分子呢？这样更好理解啊。显然，罗马爆炸案是一个障眼法，是用来转移视线的，但是，这样做背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其他行动？是为了吸引警方的注意，好让激进分子成功实施巴黎爆炸案吗？或者，是因为某个完全不相干的理由？

哈瓦斯觉得可能上述两种原因都有。他知道自己手里唯一也是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汤尼？崔。他不仅知道罗马爆炸案，还很可能知道巴黎爆炸案以及激进分子计划好了的其他恐怖袭击。哈瓦斯认为，崔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而且最重要的是，崔也是阻止后续袭击的关键。

根据尼古拉斯下载的卫星地图，哈瓦斯找到一处有利地形，既可以不被发现，又可以观察到小木屋的情况。在观察等待期间，他们商量了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尽管教授的助手说崔——迈克尔，或者其他什么名字——没有参加亚格兰教授的葬礼，因为这个人很自私，哈瓦斯对此却另有想法。这家伙应该是躲起来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躲？哈瓦斯觉得他也许是有充足的理由才会这么做。

崔可能在某件事上处理不当，被亚格兰教授发现了马脚。教授威胁说要揭发崔。不管真实情况如何，崔都是一个危险人物。此前他想派人杀已经死了。无论教授助手发来的照片上那个人看上去如何彬彬有礼，此人都不容小戯。他是杀手。

“想要靠近他又不被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皮奥说着，递给哈瓦斯一架望远镜。“我们得等到天黑才行。”

“我不想等到那时候。”尼古拉斯说，“我想现在就进去。”

“不行。没有人会同意你这么做。”

“去他妈的，我不管。你说，这行动是谁出的钱？崔是谁发现的？”

“尼古拉斯”皮奥语带责备地说。

“原谅我，神父，因为我已经是有罪之人，而且在今晚结束之前我还将继续犯下更多的罪恶，所以你就忍忍吧。”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神父说。

尼古拉斯抬起手，阻止了他。“别，别说，我不会答应的。”

皮奥看着哈瓦斯，可哈瓦斯没有理会，只是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小木屋的情况。这里不是神父待的地方。哈瓦斯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他们抓到了崔，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如果崔合作，他的日子可能会相对好过一点；如果他拒绝合作，局面将急转直下。皮奥并非局外人，他必须做出决定，到底站在哪一边。

三人一起吃了神父预备的食物和水，等着太阳落山。他们几乎没说什么话。

天黑之后，哈瓦斯从背包里拿出夜视镜以及其他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

“别开枪打死他，等我到了再下手，除非万不得已。我想让他看看我的脸。”尼古拉斯说。他扭头看着皮奥，但神父将头扭到旁边去了，不想看他。

哈瓦斯蹑手蹑脚地下了车。今晚没有月亮，黑漆漆的，天也冷得出奇，和西班牙的气温差不多。那些专家还说什么全球变暖，见鬼去吧！哈瓦斯一边想着，一边竖起了衣领。

在夜视镜的帮助下，他轻手轻脚地从一块石头的后面移到另一块石头的后面。

到了距离小木屋只有。在冲进小木屋之前，这牛棚是他最后的藏身之所。当他通过这最后一段距离时，将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

要是现在能有一位狙击手为他担任警戒任务，他愿意出天价。崔完全可能也有夜视镜，早已将哈瓦斯行动的全过程看在眼里。说不定崔此刻正等着哈瓦斯现身，等他靠近了之后干掉他。

哈瓦斯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掏出手枪，准备行动。他在心里默念了三下，正要冲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响动。

他急忙转身，看见两只体型硕大、狼一般的动物朝他扑来。他赶忙往旁边一闪，雅高和德拉科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德拉科背上那古怪的鞍座上紧贴着一个肉团般的东西，他认出那是尼古拉斯。尼古拉斯不听裁判的发令枪，他抢跑了。这样一来，他可能把事情全搞砸了。

哈瓦斯无法阻止尼古拉斯。他不能喊，因为那就等于提醒崔有人来了。哈瓦斯别无他法，只有跟在尼古拉斯和两条狗后面追。

哈瓦斯自己养了一条高加索牧羊犬，知道这种狗能跑多快，但尼古拉斯的这两条狗似乎特别厉害。哈瓦斯被甩下至少有四五十米。然而，就在这时，小木屋的门突然开了。

32

崔这家伙是个笨蛋。小木屋的门打开之后，他背后屋内的光将他照得清清楚楚。尼古拉斯和他的两条狗向他扑去时，他举起了手中的霰弹枪。

奇怪的是，崔的霰弹枪里并没有子弹射出。子弹来自崔右边的某个地方，击中了崔的脑袋旁边的门框。崔吓得脑袋一缩，这时，雅高扑了过去。

狗扑在崔身上，将他撞到了小木屋里，德拉拉斯紧随其后。

此时哈瓦斯也冲到了小木屋的侧面。他掏出夜视镜戴上，观察周围的情况，正好看见附近有一个人影闪过。崔一定安排了暗哨。不管这个暗哨是什么人，他的工作做得确实不错，因为哈瓦斯刚才侦察小木屋周围情况的时候，根本没有发现他。

哈瓦斯轻手轻脚地绕到小木屋的后面，小心地避开几块大石头，尽量不弄出什么响动。

他终于发现了暗哨的藏身地。原来，那名暗哨一直躲在一大堆木柴的后面。哈瓦斯摸到那人身后，举起手枪说：“别动！”

那人扭头说：“是我。”

哈瓦斯立即听出那是皮奥的声音。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小木屋里响起了尖叫声。是崔在叫。哈瓦斯知道是怎么回事。尼古拉斯在报仇。

“咬他的蛋蛋！蛋蛋！”尼古拉斯用俄语对着雅高大喊。“咬他的蛋蛋！”

狗不停地进攻，崔发疯似的又蹬又踢，他的裤子已经被撕成了布条，腿上也血淋淋的。

“尼古拉斯，”哈瓦斯冲进小木屋，喊道，“够了！”

小木屋里的餐桌上，一条系着莱茵石项圈、头上滑稽地扎着蓝色蝴蝶结的约克郡犬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狂吠不已。德拉科咆哮着绕着桌子走来走去，小狗插翅难逃。

尼古拉斯丝毫没有理会哈瓦斯，而是继续奚落崔，雅高也在不断发动攻击。“看着我的脸，你这个狗娘养的！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崔尖叫着求救，不停踢着腿，同时泪流满面。

哈瓦斯想去制止雅高，嘴上早已沾满鲜血的雅髙转身对他龇着牙，威胁着要咬他。

“快叫它停下来，否则我就打死它！”哈瓦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尼古拉斯没有听他的话，哈瓦斯举起手枪，朝墙上开了一枪。

尼古拉斯很不情愿地照办了。他把两条狗都叫到了身边。餐桌上的那条约克郡犬跳到地上，跑到受伤的主人身边。

哈瓦斯听见门口有动静，迅疾转过身，手中的枪对准了来人的脑袋。但他很快就认出来人是皮奥。“天哪，又是你，神父！”

神父没有接他的话，默默将手枪插到腰带上，从地上捡起崔的霰弹枪，检查了一下枪的后膛，转过身给哈瓦斯看。“空的。”

因为疼痛难忍，墙角处的崔一边呻吟一边扭动着身子。哈瓦斯从洗碗池旁拿了几条擦碗布，扔给皮奥。“再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武器。还有，给他止血。”

哈瓦斯转身对尼古拉斯说：“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不，其实我是要废了他。”

“你叫雅高咬掉他的蛋蛋，他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但也许他的命大，不会立即死掉，有足够的时间把他知道的告诉我们。反正我不在乎。”

哈瓦斯摇摇头。他必须和尼古拉斯、皮奥把道理讲清楚，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这时，约克郡犬已经从原先的恐惧中恢复过来，又开始吠叫，皮奥为崔止血的时候，甚至还想咬皮奥。哈瓦斯听得不耐烦，走到皮奥身旁，一把揪住约克郡犬后颈上的毛皮，把它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拿上狗的水碗，走到小木屋最里面的房间，把它关了进去。

哈瓦斯回来后，看到神父正扶着崔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尼古拉斯和他的两条狗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崔。

哈瓦斯斜倚在洗碗池旁，手枪就放在厨房间的操作台上。“你是要短平快，还是慢慢享受痛苦？”

“我还是在外面待着吧。”皮奥说着，擦了擦手，走到屋外。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下这样的狠手？”崔泣不成声。“我没得罪你们啊。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看看我的脸！”“巨魔”喊道。“这都是你干的！”

“不！我没有！没有！”崔歇斯底里地说。

哈瓦斯认真观察他的面部表情，但丝毫没有发现他在说谎的迹象。“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

“迈克尔。李。快帮我找医生。求求你了。”

“说说汤尼。崔是怎么回事。”哈瓦斯说。

“我不认识姓崔的啊。”

“你说谎。”尼古拉斯说。

哈瓦斯朝尼古拉斯摆摆手，叫他别说了。“我们知道你通过拉尔斯。亚格兰在日内瓦大学实验室里的电脑洗白你在网上的踪迹。所有的情况我们都已经掌握了。”

“洗白我在网上的踪迹？什么踪迹？”

“别和他费口舌，打死他算了。”尼古拉斯说。

“闭嘴！”哈瓦斯说。

迈克尔·李看着哈瓦斯，继续哀求：“我要找医生。求求你了。”

“你不回答我们的问题，还给你找医生？”

李哭着说：“你们的问题我没法回答。我实在不知道啊。”

“你的枪里为什么没子弹？”

“我不知道。”李说，“枪是拉尔斯的。”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是吗？”

“不，我不知道。我没想到会有人来。狗开始叫的时候，我朝外面看了一眼，看见有人朝房子这里走。其实，我只是想把你们吓走。”

“你认识加斯东·勒维克多久了？”

“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为什么雇用他联系多米妮克·富尼耶？”

“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李说，“求求你，快给我叫救护车吧。”

哈瓦斯一直在观察，看这家伙有没有说实话。他没发现任何微表情表明他在说谎。哈瓦斯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们找错人了。

“你认识拉尔斯·亚格兰多久了？”

“我很疼。”

“回答我的问题。”

“六年，行不行？我是他的研究生，后来做了他的助手。”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黑客的？”哈瓦斯问。

李没有回答。

“快回答我的问题。”

“去他妈的！”“巨魔”说，“杀了他！”

“如果你不给我闭嘴，“哈瓦斯警告说，”就把你送到门外去。“

“我16岁就开始了。”

“你做黑客，拉尔斯怎么看？”

“你觉得呢？拉尔斯是个规矩人。他很讨厌我这样做。”

“但你还是不收手。”

“你们就是因为这事才找我的吗？现在的公司都是这样实施报复的吗？”李说，“就像赌场里那些人一样？我这是在还债吗？你们是打手？”

“我们比逼债的打手更狠。”“巨魔”说。

“你为什么没去参加拉尔斯？亚格兰的葬礼？”哈瓦斯问。

李看着哈瓦斯说：“和你无关。”

哈瓦斯指着两条狗说：“你告诉我其中的原因，否则，我再把狗叫过来。”

“叫医生来吧。我觉得我快要昏过去了。”

“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们马上给你叫医生。”

李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疼得直皱眉头。“拉尔斯的家人不喜欢我。在他们看来，拉尔斯是同性恋已经够丢脸的了，结果还找了个亚洲男友。这太过分了。他们接受不了。他们一直说什么要治治拉尔斯喜欢亚洲人的毛病。我没见过这么讨厌亚洲人的。我带了一点拉尔斯的骨灰到这里来，想一个人和他道别。”

“拉尔斯的经济状况如何？”

“我想，一个大学教授的收人还算可以吧。”

“他有仇家吗？”

“拉尔斯有仇家？不，绝对不会。”

哈瓦斯密切注视着他的脸。“你进入过他大学的电脑网络吗？”

“没有。”他回答道，“不，我的意思是进入过。嗯，后来就不干这事了。”

“到底哪一种情况是实话？”

“我早就和你说过，他在说谎。”“巨魔”说。“我没说谎。我只是想回答你的问题，好让医生来救我。”

“哪一种情况是实话？”哈瓦斯问，“你有没他大学的电脑网络？”

“我做他助手的时候，进入过。”

“然后呢？”

“我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

“终于讲真话了。”“巨魔”插了一句。

“什么不该做的事？”哈瓦斯问。

“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被人追根溯源，查到了。”

“黑别人电脑的时候犯的错？”

李点点头。“我丢掉了大学里的工作。拉尔斯要我答应他，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

“可你还是没有收手，对吧？”

“我是不诚实，但在心里，我只答应他不犯同样愚蠢的错误，不是不黑别人电脑。”

“也就是说，你骗了亚格兰。”

“是的。好啦，问题都回答了，现在可以叫医生了吗？”

“我不相信你再也没有通过亚格兰的电脑进入大学的网络。”

“我是没有。他的电脑换了密码，而且他也不在家里进入大学的网络。”

“也就是说，除了亚格兰，没有人可以用他的电脑？”

“不，他现在的助手可以。就是我走了之后他重新聘用的那位。”

“是戴眼镜的那个女的吗？”哈瓦斯问。

“是她。天资极髙，也是个冰雪美人。”

哈瓦斯此刻才意识到，他们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他重新查看了迈克尔·李的伤势，说：“我们给你叫医生，但你先要替我做件事。”

33

一

星期一

阿达·施特克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醒了。在梦里，她买了一辆豪车，但记不得停在哪儿了。这车有些特别，也许是来路不正什么的，她不能报警求助，或者找朋友帮忙。她找啊找，找遍了整个社区，也没找到，于是，她越来越焦虑。

她睁开眼睛，噩梦中遇到的一切应该完结了吧，但实际上噩梦才刚刚开始。

站在她床边俯视着她的男人行为粗暴有力。男人脸上戴着面罩一样的东西。他用胶带封住她的嘴，把她的手扭到身后绑好。她肯定地认为这个男人接下来就要实施性侵。但是，男人捆了她的双脚，又给她戴上头罩。她挣扎着，反抗着，但根本无济于事。

男人从床上拎起她的时候，一把扯下床单，裹在她身上。她真希望他这么做是出于礼貌，出于一种善意，出于灵魂里未泯的人性，不想看到她赤身露体，但是，她知道自己错了。男人这样做是不想她被人看见。想到这，她知道等着她的不会有什么好事，应该比性侵更加糟糕。

阿达·施特克竭力提醒自己不要恐慌，要集中注意力，思考对策。如果她知道绑架她的是些什么人，说不定她能劝说他们停止这样的行为。毕竟，她只是个送信的而已。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啊。

扛着她的那个男人在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前停了下来，阿达·施特克的心一下子揪住了。难道他要把她扔到楼下的人行道上去吗？

男人微微弯了腰，用另一只手拿了一样东西。他们现在离她的书桌很近。男人拿的是她的笔记本电脑吗？他绑架她就是为了这个？他要情报？也许她还是有资本和他讨价还价一番的。

到了门外的过道上，男人快速走过电梯，进了步行楼梯间。他能扛着她下楼，走了这么多级楼梯，身体真是壮实。不仅如此，他行事也很谨慎。他没有冒险乘坐电梯。虽然是大清早，但在电梯里撞到邻居的概率还是挺高的。除了身体壮实，他考虑事情也很周全，或者至少社会经验丰富。

要是她长相可人，也许会用姿色迷倒这个男人，让他饶她不死，但她天生本钱不足，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都乏善可陈。对于这位大学教授的助手，上帝唯一的恩赐是给了她一个超常的大脑。

这个男人是怎么找到她的？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绑架她毫无价值。他，或者他背后的那帮人，可能已经知道她的真实面目，知道她是靠什么赚钱的，因此应该知道她的价值。虽然她处心积虑，想尽各种办法，不让人发现她的真相，现在，事已至此，肯定是她在哪里做错了。？

二

到了停车场，她被脸朝下塞进了一辆有着推拉门的厢式货车。男人提起她的腿，把她的脚踝和手腕绑到一起。货车的金属地板冷冷的，薄薄的床单根本无法隔绝下面的寒气。

车里有一种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味道。这味道有点似曾相识。她的肺开始阵阵发紧，觉得呼吸困难起来。她知道是什么了：狗毛。头罩下面的她恐惧地睁大了眼睛，因为这个世界上最令她害怕的东西来了。她将窒息而死。

离开停车场之后，货车拐了好几个弯。即使她此前一直留意行驶路线，现在也彻底放弃了这样的努力。她已经完全陷入了恐惧。她觉得下腹部有种温暖湿润的感觉在延伸，她知道自己小便失禁了。

透过货车薄薄的车皮，她听见了外面有汽车喇叭声和人说话的声音。她想尖叫。她想大叫。她想要人来救她。但是，即使她头上没有头罩，嘴上没有胶带，也喊不出声音来。她已经处于重度哮喘状态。

货车驶进了城外的一家空仓库，此时的阿达·施特克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哈瓦斯拉开车门，一股混杂着尿骚和汗臭的浓烈味道扑面而来。看到她在那儿一动不动，哈瓦斯知道情况不妙。

哈瓦斯冲进货车，扯开床单和头罩，想扶起她的头，但她的脑袋只是无力地歪倒在一边。

“你刚才还说我对迈克尔·李太狠了。”站在货车旁的尼古拉斯说。

哈瓦斯撕下阿达嘴上的胶带，试了试她还有没有呼吸，又检查了她的脉搏。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她的手包在前排座位上。”哈瓦斯说，“快拿来！”

尼古拉斯爬上货车，取来手包。哈瓦斯打开包，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找到了她的气雾剂。他摇了摇药瓶，打开喷头，朝她鼻子里喷去。考虑到她自主呼吸的能力较差，吸入的剂量少，他又多喷了几次。他把她拉了起来，松开她的手脚，从车里拖到仓库的水泥地上。

她的呼吸逐渐开始平稳起来，哈瓦斯将她移到了仓库中间，将她绑到一根柱子上，等着她完全恢复意识。

阿达·施特克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迈克尔·李。李坐在地上，双腿张开，两臂被绑在身后的一根柱子上，裤子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身上有好多血。李的左边站着两条大狗，狗的脸上也有好多血。阿达·施特克知道狗的主人是谁。如果她还有什么拿不准的话，当她看见那个小个子男人晃晃悠悠地走进她的视野中之后，就没有任何疑问了。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啊。”“巨魔”走了过来。“我本以为崔是个黑客小子，整天躲在家里的地下室玩电脑呢。显然，我错了。大错特错。我真不该让偏见战胜理智啊。”

施特克把头扭到旁边，不正眼看他。

“亲爱的，别这么害羞嘛。难道你不想看看自己的伟大成就吗？当然啦，有朋友提醒过我，我实在不咋的，但现在呢，我简直是面目可憎！我说的没错吧？”

阿达。施特克汤尼。崔情报王国的建立者声不吭。

“你就认了吧！”“巨魔”喊道，“看着我，敢做敢当！”

施特克抬头看着他，一滴眼泪从左边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啊，太好了！”尼古拉斯说，“太好了！”

尼古拉斯手上拿着从货车工具箱里找来的扳手，表情平静地挥起，打在施特克的脸上。站在施特克背后的哈瓦斯看着尼古拉斯，在施特克被绑的那根落满灰尘的柱子上画了一道杠。

“天哪，好大一道口子。”尼古拉斯一边看着她脑袋上的伤口，一边说。

施特克从来没被人打过脸，但是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颧骨被打碎了。

“你这可怜的家伙，居然喜欢打女人！”

“巨魔”挥起扳手，又打在她的脸上，只是这次换成了另一边的脸。剧痛之下，施特克大喊了一声。

哈瓦斯在柱子上又画了一道杠。

“你这孩子非常，非常，非常不乖，阿达。”尼古拉斯说着，又在她脸上来了一下。

哈瓦斯随之画了一道杠，做好记录。他知道，这个小男人真的是想好好折磨她一番。

施特克的脸上血淋淋的。“希望我派去的那个女人床上功夫很好，因为她杀人的本领显然很差啊。”

尼古拉斯想抬手再打，但又忍住了。迈克尔·李说得对，这个女人确实很傲。”

尼古拉斯丟下扳手，笑着说：“现在我们俩可以畅谈了。”

“如果你要我死，”她说，“那就动手吧。”

听了这话，尼古拉斯哈哈大笑。“要你死？对我来说，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施特克不解地看着他。

“你的用处大着呢。首先，我想割掉你的舌头，在你的脸上罩上铁面罩，把你卖给某个变态的非洲王子，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他会用铁链子把赤身裸体的你系在他帐篷的外面，如果他开舞会的话，你肯定会成为关注的焦点。”

“今年的虐待狂小说大奖属于你个有着世界上最小鸡巴的男人。”施特克说。

尼古拉斯抓起扳手，又抽了那女人一下，这次在她额头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哈瓦斯已经在柱子上画了四道杠了。尼古拉斯还有一次机会，然后他就要干预了。

“巨魔”放下扳手。“你认识对面的那个男人吗？”

施特克没有回答。

“你当然认识啦。他是迈克尔·李啊。”尼古拉斯接着说，“他是被你用作替罪羊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达，难道你还要我再把扳手拿起来？是不是想尝尝那两条狗的厉害？”尼古拉斯打了一个响指，两条狗开始吠叫起来。“实际上，我下面要说的是，拉尔斯·亚格兰死得不明不白，恐怕不是什么车祸，而是他无意撞见了什么，是你杀了他。”为了让阿达·施特克感到恐惧，他们故意把李绑在她对面的柱子上。为了让他看上去像一个真人质，同时确保他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哈瓦斯在他嘴上贴上了胶带。现在，李挣扎着想要弄掉胶带。他双目圆睁，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觉得拉尔斯很可能是被人害死的，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相信。”“巨魔”说，“我觉得他发现了你干的坏事，于是你杀了他，是不是这样？”

“不，我没有杀他。”

“我不得不佩服你，崔这个创意太了不起了。你不仅骗了我，还巧妙地掩盖了自己的踪迹。在整个计划中，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如果情况不妙，就让迈克尔·李替你挡着。太棒了！”尼古拉斯说。“我没有杀死拉尔斯。”施特克拒不改口。

“但你不否认你陷害了迈克尔，对吗？”

施特克一声不吭。

“我没有任何理由去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你一心想杀了我。你还有什么打算？”尼古拉斯问。施特克还是不说话。

“你一直都有备用的方案，对吧？”尼古拉斯说，“你派去杀我的人失手之后，就用罗马爆炸案的爆炸案呢。你准备怎么用？我的指纹会不会出现在巴黎？”

此时，阿达？施特克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尼古拉斯示意他的两条狗过来。“你这孩子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乖，阿达。”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施特克问。

“那取决于你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

34

“是不是还有其他杀手在找我？”尼古拉斯问。施特克没有回答，于是，尼古拉斯又捡起了板手。

“没有。”她回答道。

“一个也没有？”

“我知道你的敌人不少，但加斯东·勒维克派去的女人没有回来，我就估计她被你杀了，而你则藏得更深了。”

“于是，你就启用了第二套方案：陷害我。”女人摇摇头。“不管你是死是活，都逃不脱被陷害的命运。”

“为什么？为什么要陷害我呢？”

“我的老板希望转移人们的视线。”

“你老板是谁？”

“和你相比，雇我的这个人更让我胆战心惊。”尼古拉斯用扳手在自己的小掌心里轻轻地敲击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施特克摇摇头。

尼古拉斯抡起了扳手。

扳手击中目标，施特克耳后被打出了一个大口子，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哈瓦斯在那根柱子上画了第五道，也是最后一道杠之后，从女人的身后走了出来。他应该出手了，否则局面会失控。他掏出一卷胶带，撕了一段，将女人的嘴封住，又给她戴上头罩。尼古拉斯对女人说：“啊，天哪，接下来的情况可就不妙啦。”

哈瓦斯割开女人手腕上的绳子，将她带离了柱子，扯掉她身上的床单，又将她送回货车上。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引发了她刚才的哮喘。他觉得是因为紧张，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决定，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想尽可能地再现上次的环境，让她再来一次哮喘。

他重新捆好施特克，让她像刚才那样趴在货车里，关上车门。他抓起前排座椅上的两瓶矿泉水，又在仓库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根长度合适的软管。

汽油好就好在它的味道大。用不了多少汽油，哈瓦斯就能达到他预期的效果。

他故意在货车后面东敲西打了好长时间。他打开一只矿泉水瓶，倒掉一些水，用那根软管小心翼翼地从货车的油箱中吸出了少量的汽油，装到瓶子里。

和尼古拉斯商量好了之后，哈瓦斯走到货车的另一侧，打开了车门。他观察了施特克一会儿。施特克呼吸急促，哈瓦斯想，不管是谁，只要处于这样的境地都会如此。她很害怕，但是，哮喘并没有发作。

哈瓦斯进了货车。

“你不能这样。”“巨魔”说，“万一你不仅把她烧伤，还把她烧死了，那可怎么办？”

不让她睡觉；把她的双手铐在头顶，身体后仰45度，长时间不准动；击打她的腹部；把她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过夜——可以用在施特克身上的审问方法很多，但哈瓦斯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坦率地说，尼古拉斯已经把她打得不轻，而她居然没有屈服，哈瓦斯不禁暗暗称奇。这女人比他预想的坚强。他不知道她是经过了这方面的训练，知道如何面对严刑拷打，还是本来就是一个顽强的女人。不过，无论属于哪一种情况，都没关系。每个人到最后都会扛不住的，关键在于找准让他扛不住的那种方式。另外，时间的节点也很重要。现在，哈瓦斯必须速战速决。遭遇折磨之后的阿达？施特克，不管她的身心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哈瓦斯毫不在乎，因为实际的情况是，这个女人完全掌握了主动，她的手里有好几张牌，她可以在任何时候结束这样的折磨，得有这样的需要。

要审讯成功，就必须了解审问对象。哈瓦斯他们在几个小时前一直认为阿达？施特克名叫汤尼？崔，亚洲裔年轻男子，黑客。显然，在这一方面他们没有什么资源可以挖掘，但是，他们确实还有一张王牌。

在严刑逼供的种种手段中，有一种较为有效，那就是利用犯人的恐惧心理。施特克有哮喘的毛病，哈瓦斯知道施特克肯定像大部分哮喘病人一样，害怕窒息。

他打开装着水和汽油的瓶子，倒了一些在女人的头罩上。很快，女人恐慌起来，开始痛苦地扭曲着身子，想挣脱手脚上的捆绑。

他打开另一瓶矿泉水，倒在她身上。女人的鼻腔里充满了汽油的味道，她肯定以为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浇上了汽油。她头罩上的汽油很可能已经渗透进了她脸上、头上的伤口。

女人没有让哈瓦斯久等。不知是货车地板上的狗毛刺激了她，还是因为担心自己会被烧死，施特克的哮喘很快又发作了，而且很严重。

哈瓦斯把她拎到离货车四五米远的地方丢下，扯下她的头罩，撕掉嘴上的胶带，掏出气雾剂给她看。“准备好回答问题了吗？”

施特克大口喘气，疯狂地点头。

哈瓦斯摇摇气雾剂，凑到她嘴里，给她喷了药。

等她的呼吸看上去不那么吃力之后，哈瓦斯把她拖回到刚才的那根柱子旁。现在就要看她到底合作不合作了。他看着她的脸，问出了第一个冋题：“我在亚格兰的办公室里碰到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迈克尔·李交出来？”

女人咳嗽了好长时间，然后回答说：“因为他对于我已经没用了。”

“可他是你的幌子啊。”

“没关系。拉尔斯死了之后，这个幌子已经没用了。”

“你这样做没道理啊。”哈瓦斯说。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所以我才编造了崔这个人。这是我的保护层。这个保护层的作用是让追查到拉尔斯身上的线索转移到迈克尔身上。但是，拉尔斯死了之后，我的后援已经没了。”

“他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警察说，他死于交通事故。”

“这种说法你不相信吧。从你的表情我可以看出来。”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女人说，“拉尔斯的遭遇是一场意外吗？有可能。但我不敢肯定。所以，我没有任何行动，只是静候着，看看迈克尔会有怎样的遭遇。”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等待，想看看迈克尔会不会也有同样的下场？”尼古拉斯问。

嘴上贴着胶带纸的迈克尔？李又在含糊不清地朝女人喊叫着，想挣脱捆绑。包括施特克在内，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只要迈克尔被放开了手脚，肯定会杀了她。

“难怪你把他给抛出来了呢。”哈瓦斯说，“你想看看我是不是被派来杀汤尼·崔的。”

“是”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安全了之后，就再找一个身份做掩护，重新开始。”

这个女人绝对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但根据哈瓦斯的观察，她刚才说的都是实话。

“那么亚格兰是谁杀的？”哈瓦斯问。

施特克低头看着地面，拒绝回答。

“我想和你把话讲清楚。”哈瓦斯说，“现在，在这个世界上，你应该害怕的人只有我。哪怕我只是怀疑你对我有所隐瞒，我也会不由分说地给你浇上汽油，把你点着。我会让火烧一会儿，在你被烧死之前把火熄掉。那种疼痛是你以前从来没有经受过的。你会觉得肺部火烧火燎，吸人的烟雾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不会一下把你烧死。我要重复这个过程，直到把你折磨死，或者，你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说吧，你想怎么办？”

“哪怕我能活下去，命也不值分文了。他们会找到我的。我的下场和拉尔斯一样。我知道，他们的手段比你可要残忍多了。”

“他们是谁？”

施特克不说话。

哈瓦斯扭头对尼古拉斯说：“去车里找找，有没有火柴。如果没有，把车上的点烟器点上。“

“巨魔”点点头，朝货车走去。

施特克看着“巨魔”，慢慢鼓起了双腮。“杀了我，一了百了。”

“你没必要死啊。”

“我已经没什么好活的了。”

“我们可以保护你。”

“你们连谁要杀我都不知道，还谈什么保护？这些人的能量大得超乎你的想象。”

“我的能量也很大啊。”哈瓦斯说。

女人哈哈大笑，摇了摇头。

“我们把汤尼？崔交给他们，你看怎么样？”被绑在对面柱子上的迈克尔？李不安起来，眼睛都快鼓出来了。

“你怎么会愿意这样做呢？”

“这你就不要管了。”哈瓦斯说，“如果我们把崔交给他们，或者，至少让他们相信不用再担心崔了，你看如何？”

“这帮人不傻，不是那么容易骗的。”

“我也没指望他们是傻子。”

尼古拉斯带着从车里找到的打火机，交给哈瓦斯。“把这婊子烧死算了！”

哈瓦斯接过打火机，看着施特克。“你说句话吧，阿达。”

女人认真研究着两个男人的脸，思考着。片刻之后，她说：“我和你们合作，但有一个条件。”

“你还和我们讨价还价？你就别逗了！”“巨魔”说。

“什么条件？”哈瓦斯问。

施特克紧盯他，说：“我要一个小小的附加险。”

35

芝加哥

这是约翰·沃恩见过的最舒服的监视车了。他坐在铺着豪华皮垫的将军椅里，不知道保罗。戴维森为什么和这辆车过不去呢。

“万无一失”私人调查公司的老板乔希。利维，也就是戴维森以私家侦探的身份活动时的雇主，此人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同时极具专业素质。他五十八九岁，在私人调查行业摸爬滚打多年。沃恩确信，利维在这辆监视车上的花费肯定不止一万美元。监视车内的装饰丝毫不输豪华房车，电子设备完全可以和芝加哥警察局或者联邦调查局的装备媲美。除非利维的DVD播放机里放着黄色光盘，否则，沃恩还真不知道这个人有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他实在想不通，戴维森为什么不喜欢和老板一起做监视的工作。

“你觉得温度合适吗？”利维问，“电你就不用担心了，电池里的电量足得很，开个换气扇还是没有问题的。”

利维弯腰打开开关，戴维森看着沃恩，朝他翻了个白眼。

“里面空气真的不错，乔希。”沃恩说。他没有理会戴维森。

利维直起身之后，又探身过来，打开小冰箱的门，拿出一杯酸奶。戴维森用手背轻轻敲了敲沃恩的肩膀。

“有人要喝酸奶吗？”利维问。

“不用，谢谢。”戴维森说，“你不用管我们。”

沃恩看着利维。只见他撕开杯盖，舔干净盖子背面的酸奶后，将盖子放在监视设备下面的一张小台板上，认认真真地将盖子叠成了小方块，只密封的垃圾袋里。

利维在冰箱旁的柜子里摸出了一把调羹。戴维森又轻轻敲了敲沃恩，翻了个白眼。沃恩回头看了他一眼，耸耸肩。他实在不知道戴维森看利维有什么不顺眼的。

利维吃了一口酸奶，拿起穆罕默德？纳西里的照片看看。“这就是我们要监视的人，但我们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对吗？”

“对。”沃恩说，“我们此前打过一些电话，调查的结果是他还没有乘坐任何一架航班离开芝加哥。”

“但他也可能随便跳上一辆大巴，或者跳上一列火车逃走啊。或者，从朋友那里借一辆车离开这座城市。”

“对。”

利维又吃了一口酸奶。这次在吃完之后，又将调羹里里外外都舔干净了。“你们为什么觉得他在里面呢？”

沃恩能感觉到后背上戴维森灼热的目光，仿佛在提醒他要注意观察利维这个人是怎么舔调羹的。但是，他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沃恩说：“这样的事我们在伊拉克见多了。坏人知道，除非铁证如山，否则我们不会冲进他们的清真寺。特别是在美国，这样做简直就是自毁政治前途。对这些家伙来说，清真寺简直就成了他们的避难所。千百年来，我们一直没想到能在教堂、犹太教会堂里做这些人在他们的宗教集会场所里面做的那些事。”

“还有，任何一位神父或拉比都不会允许这种现象发生。”戴维森补充道，“‘神父，我们出去血洗一所女子学校，在路边放几颗炸弹，然后回来吃饭。不要让任何人进入楼下的那个房间，因为那里放着我们所有的冲锋枪和榴弹发射器，好吗？’——要是我说出这样的话来，神父会作何反应？我简直不敢想象。”

利维咯咯笑了，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我想区别就在这里啊。”利维说。

“对。”

监视车的左右后视镜上都安装了红外线摄像机。沃恩注视着从其中一台摄像机传来的视频。“在伊拉克，我们知道要抓的人就在里面，有时已经追到大门口的台阶上了，但还是无计可施。我们只能干等，等伊拉克士兵来了之后，让他们进去抓人利维把调羹的里里外外又舔了一遍，说：”这世界上居然有这么愚蠢的事？我真没听说过。“沃恩点点头，说：”是啊，真蠢。“

“这么说来，他们以为这是在伊拉克，我们不敢有所动作？”

“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任何动作。”

利维摇了摇头。“政治正确将西方文明送上了绝路。”

“我希望你是错的，但毫无疑问的是，我们的敌人正在利用政治正确来对付我们。”

“对。”戴维森说，“激进分子假借捍卫家族荣誉的名义，杀害家里的女性，这种事情在美国已经发生过多起了，但你见过媒体报道吗？没有。妻儿被家暴的案例剧增，但媒体同样视而不见。你只要说他们的文化有什么问题，那就等于给自己贴上了种族主义者的标签。‘泰坦尼克’号上有人说，他看见水密舱漏水了，但大家都不理他。我们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利维吃完酸奶，将空杯子放到密封袋里封好。沃恩看了看手表。“晚祷快要结束了。”

“你觉得纳西里会探头出来？”戴维森问。“这可说不准。激进分子经常犯些愚蠢的错误。”

“这家伙不会犯。”利维说。

沃恩和戴维森一起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戴维森问。

“如果他真的像你们想的那样蠢，你就必须想到他不可能因为愚蠢才找到工作。如果他觉得风声紧，必须逃到清真寺里去，哪怕它是在街边也要躲进去，那么，你就必须相信他不会傻到探出脑袋来，除非他觉得他安全了。”

沃恩点头表示同意。

“这就意味着，”利维接着说，“我们最终将不得不采取行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干坐着，盯着大门看。”

他说得对。监视车里的其他两个人毫无反驳的余地。

“你有什么主义？”沃恩问。

利维用脚尖敲敲两只黑色风暴行李箱，说：“我觉得我们的监视工作应该更加主动一些。”

36

利维打开那两只箱子，让他们看看自己带的东西。沃恩弯下腰从箱子里拿了一个垒球大小的黑色东西，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无线摄像机，外面包的材料很结实。以色列军用科技之杰作。”

戴维森细细打量着摄像机。“那它背面的标牌上为什么又写着‘雷明顿’（雷明顿是美国著名军火公司名。——译注）几个字呢？”

“这是因为雷明顿公司正在为他们申请销售许可，虽然现在还未获批。我这是从销售代表那里买到的样机。”

“这东西怎么用呢？”沃恩问，“是不是你想把它摆哪儿都成？”

“比这还要简单。你可以直接抛，等到不滚了，它底部的短脚会自动调整，把自己固定好。你可以抛到房顶上，隔着围墙朝院子里扔，往哪里扔都行。”

“另外一只箱子里装的是些光纤相机吗？”

利维点点头。“如果你胆大，敢走到大门口去，或者在房顶上钻个洞，那我们就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了。”

“这些湿纸巾是干什么用的？”

“你真该看看这东西用过之后有多脏。”说着，他把手伸到箱子里，准备拿球状无线摄像机。

这时，戴维森捅了捅沃恩身体的一侧，眉毛一扬，好像在说“瞧见了没”。

沃恩朝他摆摆手，叫他别闹了。在沃恩看来，这是一个吃酸奶特别认真，但同时也很爱惜自己工具的人。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实际上，与以前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执行监视任务的邋遢警官相比，他觉得乔希·利维算是很好了。

“如果我们能把几个这样的东西丢在清真寺后面的巷子里，你在这里能接收到信号吗？”

“应该能。”

“如果光线不好，它们也能正常工作？”

“这种球状无线摄像机自带了红外照明灯，但这样的灯很耗电，所以，如果开了红外照明灯，摄像机就坚持不了整个晚上。”

“希望我们不要用到红外照明灯。”

戴维森通过安装在监视车外面的摄像头观察街上的行人。他们的这辆监视车停在一个无人看管的停车场里，付费完全靠自觉。要停车的人只要把钱投到一个孔里就行了，这个孔上的数字对应着你停车位的序号。利维亲自选择了这家停车场，因为他不想停在大街上。在这里监视，虽然视域不是太好，但还能接受。利维认为，一辆无窗的厢式货车停在距离清真寺很近的地方，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沃恩同意他的看法。

“你想怎么弄这些球状摄像机？”戴维森问。“我们把你的烈马越野车停在街道的拐角处，”沃恩回答道，“我想，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如果我们从监视车里出去之后再上你的车，恐怕就不会有人注意了。

“我待在车里看车外摄像头传过来的视频，你带利维去。利维担任警戒，你负责抛三个球状摄像机，一个抛在巷子口的位置，一个抛在靠近目标建筑后门的位置，一个在你从巷子尽头转身返回大街时抛。”

利维摇摇头。“我不离开监视车。”

“为什么？”

“我就是不离开嘛。”

沃恩看着戴维森，希望得到某种解释，可这位公共交通管理处的警官也只是望着他，面带微笑，好像在说“你瞧，我早就说过了吧”。

他只好转移视线，看着利维，问：“我们怎么才能知道哪些球状摄像机安放到位了？”

利维从充电架上拿了一个对讲机，递给沃恩。“这又不是发射火箭，没那么高科技。你摇下车窗，去。我会通过对讲机和你联系，告诉你图像质量如何。“

“万一我搞砸了，一只球滚到大垃圾箱下面去了，怎么办？”

“那你就注意别搞砸了。”

解决了他们之间的争执，利维很满意。他打开挂在座椅扶手上的健身包，拿出一条小手巾，摊在大腿上，又在口袋里找钥匙环。

“我无所谓啦。”戴维森说着，从沃恩手里拿过对讲机。戴维森好像突然兴奋起来了，急着要下车执行任务。“我们快动手吧。”

这时，利维在口袋里找到了钥匙环。沃恩看到利维的钥匙环上有一个金色的指甲剪。利维打开指甲剪，打量着手上的指甲。

“街上静悄悄的。”戴维森说，此时的沃恩则人神地看着利维。“我们行动吧，做晚祷的人马上就要结束了。”

戴维森用对讲机的天线捅了捅打击有组织犯罪处的警官沃恩，沃恩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

“你们到了烈马越野车上之后，记得一定要用对讲机和我联系一下。”利维说。戴维森和沃恩分开厚重的遮光帘布，从监视车后面的门下车。

他们径直朝着停车场后面的那条巷子走去。沃恩说：“我从来没见过有谁把指甲剪套在钥匙环上的。指甲剪真是黄金的？”

“很可能啊。”戴维森说着，耸耸肩膀。“看着他剪指甲，我可受不了。我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

“如果当着外人的面剪指甲是他所有行为中最坏的一种，那么我必须说，你的承受能力挺强。”

“就是就是。他身上的怪毛病多着呢。有几百条。”

“所以你才不愿意和他一起做监视的工作？”

“对了。”戴维森说，“在私人调查方面，这家伙是个天才，但他身上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好像是私家侦探马格侬和雨人（私家侦探马格侬是报官员，后来成为私家侦探，本领高强。雨人原代指自闭症患者，此处暗指利维是个脑残的家伙。—译注）的结合体。你刚才都看到了，他就是不愿离开这辆厢式货车。”

“然后呢？”

“然后，他十分钟之后又变成了约瑟夫·华普纳法官（电视真人秀节目《人民法庭》中的人物，此处暗指他像法官一样拥有绝对权威，说一不二。——译注）。”

沃恩摇摇头。“这家伙是有点怪。不过，那又怎么呢？你应该放松放松，别那么严肃。”

戴维森笑了。“你过一个小时之后再说这句话吧。到时你会恨不得把他往死里踢。”

沃恩对此不置可否。两人默默走完剩下的路，来到烈马越野车旁，上了车。

戴维森用对讲机联系利维测试通话效果的时候，沃恩抓紧时间接收了一封电邮。电邮是检查纳西里出租车的法医专家发来的。专家说，在事故现场找到的那块塑料的确来自散热器上方塑料水箱，而纳西里车上的这个部件是新的。专家说的这些和他们从新月汽车修理厂的巴基斯坦修理工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一致。

坏消息是，法医专家没能在出租车车体外部的任何地方找到血迹、毛发或组织。然而，更糟糕的消息是法医专家接下来告诉他的话。

毒树问题一直是沃恩绕不过去的坎。沃恩唯一能做的就是请法医专家检查出租车车内以及尾箱，看能否找到一些化学品的残留。他告诉他的专家朋友，他想找的是纳西里曾经用化学溶剂清洗车辆、以隐藏肇事逃逸证据的蛛丝马迹；其实，他的真正想法是希望法医能找到TATP的残留，哪怕是和TAIP有关的其他化学品也行。法医带来的第二个坏消息是那辆出租车里没有任何化学品残留。

沃恩把坏消息告诉了戴维森。他们把越野车开离了路牙，朝着巷子驶去。

“我一点也不吃惊。”戴维森回答说，“如果那东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极不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搬动它的。如果纳西里当时的确在运什么，那也是瓶装的过氧化氢和管道疏通剂，这样才安全。”

沃恩尽管心里不乐意，但还是得同意他的说法。“这么说来，我们还是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是什么意思？你手上不是抓着乔希·利维的球吗？”

“好啦，也许利维觉得他的球是铜的，很结实，”戴维森说，但我还是觉得你抛的时候要小心。谁都不希望弄碎自己的球。“

“你说完了吗？”沃恩一边问，一边摇下车窗。“既然你这么问了，你就得承认，虽然利维想待在监视车里，他的球还是挺大的。”

“说完了吧？”

“你是指我的这些玩笑话吗？”

“是的。”

“目前没有了。”

“好。”沃恩说，“我想我们可以集中精力，察看那里的情况了。”

他们将烈马越野车开到距离巷子有半个街区远的“停车让行”标志下，戴维森拿出卡在座椅和扶手之间的金属文件夹，拨弄着夹子，发出啪啪的响声。“知道我在干什么吗？”戴维森问。

“不知道。”

“这是无人鼓掌时，我们自己为自己喝彩。”沃恩摇摇头。“我们不要东拉西扯了好吗？”“你这是在请我帮忙，好吗？”

“你知道吗，今晚我恨不得把他往死里踢的那个人很可能不是利维。”

“好吧。我明白了。”戴维森说，“你们这些律师毫无幽默感。你希望我以怎样的速度开过这条巷子？”

“让别人觉得你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目前只是经过而已，那就行了。”

戴维森将左手做成凉棚状，搭在眼睛上方，右手的食指在车速表上寻找着，最后指在一个数字上。“好的，明白了。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你最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如果这次监视行动没有收获，那我们就真的要想另一个方案了。”

37

沃恩取下对讲机，看着戴维森。他们刚才抛完了三只球，此时已经开出了巷子。

“第二只摄像机‘不对’——是我们抛的位置‘不对’，还是利维那里接收图像‘不对’？”沃恩问。

“尽管我不喜欢他，但他干起活来还是没话说的。要是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他是不会要你调整的。”戴维森说。

这时，对讲机里又传来了利维的声音。“你们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收到。”沃恩说，“我们听得很清楚。”

“虽然你们没把球抛到大垃圾箱下面，却成功地把它弄到了一只小垃圾桶后面，卡在那里了。”利维说。

戴维森看着沃恩。“他还没惹恼你？”

“快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沃恩很想看看那座建筑后门的情况。“我会处理的。”

他下了车，朝巷子里走去。巷子里凌乱地堆着空箱子、木板条、大型垃圾箱以及小垃圾桶。因为这些东西，他的视野受限，但也给他提供了良好的掩护。他小心翼翼地前行。

到了清真寺所在的那座建筑前，他停了下来，缓缓地看看四周。如果他打算把那个球形摄像机换个地方，那干脆就为它找一个最佳的地点吧。现在已经到了这里，他真希望身上还带了几台光纤相机啊。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倒不如放手大干一场，好好看看里面的情况。

这座建筑后面用灰色砖头砌就，地下室有一半露出了地面，窗户被刷上了黑漆，而且窗户的外面还有铁栅栏。一楼的窗户上糊着报纸，外面也有铁栅栏。后门上方吊着一只灯泡，破的。地。后门旁有一只大的咖啡罐，里面装着黄沙。烟民们对这个烟灰缸视而不见，一定是把它当成门挡了。

沃恩为摄像机找到了一个理想地点，又在那里堆了几只空箱子，这样就不容易被人发现了。为摄像机找到新的藏身之处以后，他开始寻找那只黑色的硬球。

巷子里有一排垃圾桶，大约有五只。从这球的大小来看，它应该算是比较重的了，当初从车窗往外扔的时候，他没想到球会滚那么远。一定是他们驶过巷子里的时候，车速比他预想的要快。

沃恩从口袋里拿了一只手电，探身将第一只垃圾桶往旁边移了一下，但下面什么也没有。他又移动了第二只垃圾桶，底下还是空的。检查了剩下的那三只，带来的是同样的结果。那玩意儿到底滚到哪里去了？

沃恩仔细研究着这条小巷子。巷子两边有建筑物、垃圾桶、大型垃圾箱和垃圾，摄像机有可能滚到巷子的另一边去了，但他对此表示怀疑，因为当初他是在巷子的东边丢球的，所以就应该在巷子的东边。

于是，他又回到刚才检查过的那一排垃圾桶旁边，一个一个地移开。这次终于找到球了。哪怕这件事关系到他的生死，他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准头。那球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一个排水口的圆孔上。他弯下腰，靠近墙边，去拿那只球。

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可能是什么人，沃恩吃不准。多年的经验教训告诉他，过于谨慎有时候反而会坏事。他身处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子，巷子所在的社区治安糟糕，是坏人的出没之地。他不假思索，立即去掏枪。

这一动作换来的是右手上的一阵剧痛。一根钢筋狠狠地砸了下来，他的手腕被打断了。

沃恩连忙回身，左手握拳，朝着那人的下巴猛打过去。那人跟跑着后退了几步。这时，一根枪管顶在了沃恩的脸上，同时又有一只手电筒照在了沃恩的眼睛上。

虽然右手火辣辣地疼，沃恩还是举起了手。“你们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我是警察。”

手电筒从他眼睛上移开了，沃恩还以为这些人要放他走，但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了片刻，因为他放在枪套里的手枪被人收走了。沃恩看见了那个被他打了一拳的家伙朝他走来。是个中东人。情况不妙啊。

那人挥起一拳，狠狠地打在沃恩的小腹上。沃恩疼得弯下了腰。

那人抓住他的头发，往上一揪，把他的头抬了起来。沃恩这一辈子也算是身经百战了，被人拳脚相加的场面没少经历过，所以，他全身做好了准备，等着那人用膝盖顶他的脸，或者，那人会在他头上狠狠地来上一下。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一顿毒打了。

突然，他听见那些人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这样打架不就是在欺负人吗？你们这些杂种人带少了！”

沃恩向拿枪对着他的那个人身后看去，只见戴维森用枪顶在了那人的脑袋上。

原来揪着他头发的家伙松开了手，沃恩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但这种感觉没有长久。他看到戴维森身后出现了四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嗯，好像你们带的人够了！”戴维森说，“我们为什么不放下武器，像男子汉那样解决问题呢？”

一人走上前来，用步枪的枪托朝戴维森的后腰上猛砸了一下。剧痛之下，戴维森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那人收了戴维森的枪。戴维森抬头望着他，说：“这下好了！你们所有的人都被捕了！”

那个打断沃恩手腕的家伙笑了，朝着戴维森的嘴又是一拳。

不知是谁用阿拉伯语发布了一连串指令，几个人上来将两名警察从巷子拖到了建筑物里面。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门关上了。沃恩不知道将要遇到什么情况，但其实他心中已经隐约明白了几分。追踪纳西里以来的那些不祥预感现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终于，他清楚了。现在的事情再也不是芝加哥的事，也不是他以警察或律师的身份为肇事逃逸受害者家庭伸张正义这么简单了。他是一名海军陆战队士兵，被拖进了激进分子的巢穴之中。这样的凶险他以前从没遇到过。

38

一

日内瓦里

里德·卡尔顿的工作速度充分证明了私人公司的效率。在短短的数小时之内，他不仅帮助哈瓦斯进一步完善了行动计划，堵住了其中的漏洞，还替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

大家一致认为，迈克尔·李看到或听到的情况太多了，所以不能放他走。从现在开始，必须把他看牢了。尽管皮奥是位不错的战地医生，但他毕竟不是治疗重伤员的专家。虽然迈克尔的伤情已经稳定了，但确实还需要找位职业医生打理一下他的伤口。他们已经安排了一位在巴黎执业的美国医生坐飞机过来了。这位医生和美国国防部有着某种关系，但其他更多的情况卡尔顿不愿详谈。后来，他又补充说，在他们想好如何处置迈克尔之前，这位女医生完全可以看管住迈克尔。女医生除了给迈克尔上药，此外还能有什么能耐，哈瓦斯实在想不出来，但是，卡尔顿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所以哈瓦斯不再多想。他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由于针对“巨魔”的谋杀企图是有人在瑞士策划的，所以美国对此并没有司法管理权。另外，对于拉尔斯·亚格兰可能是被人谋杀一案，他们也无权过问。其实对于这两件事，美国人并不在乎，他们关心的是发生在罗马和巴黎的爆炸案。美国人关注的是阿达·施特克为恐怖行径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支持，关注的是她的支持造成了数百名美国公民的伤亡。

如果情况需要，哈瓦斯觉得可以在审问时采用酷刑。目前的局面就是这样。未来很可能会发生更多的恐怖袭击，而施特克手上掌握着的一些情报，可以阻止这些袭击的发生，关键就在于他们如何向她施加压力，逼她屈服。一旦她开始和他们合作，就可以适当减轻压力，但是，必须让她知道压力像一把无形的剑悬在她的头上，以保证她会继续合作下去。

如果他们有比较多的时间审问她，卡尔顿和国防部的高层可能就不那么愿意和她做交易了。但当前的形势是，包括哈瓦斯在内的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和阻止更多的恐怖袭击相比，将施特克绳之以法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和施特克做的交易是：美国政府将她视作另一家情报机构的信息来源，草拟了一份免于处罚的协议。只要她愿意合作，美国政府将不追究她此前的责任。

这个要求得到国防部高层的首肯之后，他们又着手“处理”汤尼·崔。

施特克竭力反对在美国做这件事。“太容易让人起疑心了。”施特克说。她更希望他们在亚洲或拉丁美洲的某个国家里上演这场戏。

这让“老家伙”觉得有些棘手。这件事必须万无一失，经手人必须是他信得过的。让某个欠他人情的朋友来做是最好不过的了。他在世界各地倒是有几位这样的朋友，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很方便地找到一具亚洲人的新鲜尸体。

最后，施特克同意在德国法兰克福郊外“处理”汤尼？崔。当地时间11点不到，汤尼·崔和一支德国特种部队发生了激烈交火，枪战持续了45分钟以上的时间。当特种部队士兵冲进那座小屋时，全球各大媒体驻法兰克福的记者早已聚集在警戒线外，把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没有人知道，在那座小屋里向外开枪的人并非汤尼？崔，而是德国联邦警察局的一名反恐队员。

考虑到死人不会流血，小屋里的那名反恐队员提前在预备好的那具亚洲人尸体上洒了好多血。枪战结束后，一队法医来到现场，大张旗鼓地从小屋里搜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并拿到警车上，然后，在长长的安保车队的护送下扬长而去。媒体过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一名记者说，以前外国首脑来访，哪怕是美国总统，安全措施么严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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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则混淆视听的消息透露给了发行量很大的《明镜》周刊。该媒体反应迅速，一个小时不到，它的官网上就出现了相关报道：德国反恐机构决定对一间谍人员采取行动，此人专门从事高度机密情报的买卖，在圈子里小有名气，社会关系也比较复杂，可能和激进组织的高层有联系。此人已被德国反恐机构在枪战中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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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则虚假消息透露给了《法兰克福汇报》。该报说，那座位于郊外的小房子里有大量武器和现金，被击毙者的身份有待确认，但据可靠渠道称，死者是亚洲男性，年龄在20岁和30岁之间。

等到黑森电视台向观众播出相关报道的时候，内容已经相当完整了：在从事情报交易的疑犯藏身的那座小屋里，警方找到了武器和现金，此外还有几本疑犯未及销毁的护照。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德国警方拒绝透露疑犯姓名以及那几本护照上的姓名。

德国民众和媒体无法获知上述姓名方面的信息，但是在国际情报界却已经流传着许多名字，“汤尼·崔”就是其中之一。最后，《明镜》又做了一个后续报道，确认从现场找到的那个笔记本电脑中可能含有德国军事方面的机密情报。由于笔记本电脑上安装了极其复杂的加密系统，德国政府很可能向外面的专家寻求帮助，以求破解。

见到这一报道，其他国际媒体纷纷转载。汤尼·崔完蛋了。这是阿达。施特克要求中容易满足的部分。

里德·卡尔顿是一位间谍大师，他用毕生的精力在国际间谍界以及反恐界建立了自己的朋友圈，这些人欠着他不少人情，愿意随时向他提供帮助，但是，他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去满足她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要求。

这个女人看了看尼古拉斯，说：“我想要他的狗。”

哈瓦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尼古拉斯已经气得又要去拿扳手了。

“你要狗干什么？”哈瓦斯问。

“做担保啊。只要狗在我手里，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我才知道他不敢对我下手。”

“到了这个时候，”哈瓦斯提醒道，“你该担心的是我，不是他。”

女人看着他。“如果狗在我手里，他就会乖乖地保证我不会受到任何人——包括你在内——的伤害。我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一定会送回这些狗。不要再讨价还价了。”

哈瓦斯不想在阿达·施特克面前和尼古拉斯讨论这件事，于是，他叫皮奥进来看着这个女人，和尼古拉斯走到外面。

侏儒不会按规矩出牌，哈瓦斯对此早有思想准备。一走出仓库，尼古拉斯就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他说因为哈瓦斯没孩子，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个女人提出的要求有多么过分。后来，尼古拉斯不仅对着哈瓦斯大喊大叫，还威胁说如果哈瓦斯答应她的要求，他就派人弄死他。尼古拉斯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他不可能把狗交到她手上，他们还是回去对她严刑拷打吧。他不可能用他的狗来做抵押物，在这个问题上，没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

长期以来，尼古拉斯对狗的那份挚爱之情是哈瓦斯敬佩他的原因之一。哈瓦斯完全可以责怪他对那个女人下手太重，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以前也干过同样的事，甚至还有比这更残酷的。施特克想派人杀了尼古拉斯，这样的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想着要报仇，哈瓦斯觉得情有可原。

“我们不会把你的狗交给她。”哈瓦斯说。

“那我们出来谈什么？”

哈瓦斯解释了自己的计划之后，尼古拉斯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笑容。两人回到仓库里。哈瓦斯看着尼古拉斯和他的狗深情道别之后，转身对施特克说：“如果我的狗有个三长两短，”他说，“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听明白了吗？”

施特克咧嘴一笑，尼古拉斯抬手又想打她，但被哈瓦斯拦住了。

二

一小时后，医生来了。她打了哈瓦斯的手机，告诉他自己到了。

位身材匀称、长相迷人的女子，她有着蓝色的眼睛、丰满的嘴唇和大大的嘴，褐色头发在脑后梳成了马尾辫。她大概三十岁刚出头，倚靠在一辆厢式货车上。这货车和停在仓库里面的那辆一模一样。

“我叫斯科特。”哈瓦斯说着伸出了手。女子握住他的手，哈瓦斯立即感到一股电流通过了全身。

“我叫莱莉。”女子说。此时她意识到两人握手的时间太长了，连忙松开了手。“对不起，路上花的时间太长。你交给我做的事情太多了。”

“办得怎么样了？”

“你还是自己来看吧。”莱莉说着，让出了车门。哈瓦斯拉开车门，朝里面看去。车里有两只大木箱，每只箱子里都有一条白色的大狗。木箱旁边堆着一些纸盒，盒子里装着从阿达？施特克办公室和家里找来的私人小物品、两台笔记本电脑、三台台式电脑和一堆移动硬盘。“真是把她的家都搬来了。你动作真快。”

“所以我才能挣大钱啊。”

哈瓦斯关上车门。“‘老家伙’说你也做安保方面的事情？”

“那也是我挣大钱的一个路子。”

哈瓦斯十分好奇，但现在没有时间提问。“我们马上把你的病人带出来。”

“我随时听从你们的安排。”

哈瓦斯返回仓库，一路上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因为他很想扭头多看几眼莱莉。他知道她也在注视着她。虽然对此他并不是完全确定，但也有几分把握。

回到仓库里，他径直朝着阿达·施特克走去。“我要喝水。”她说。

“不好意思，没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要把他的狗扯进来。”

“不行，不给我狗，什么都免谈。”

“好吧。”哈瓦斯说。尼古拉斯把笔记本电脑递给了他。

在施特克的帮助下，他们用她的账号进入了瑞士的一个论坛。哈瓦斯找到了她提供的那个用户名，给那个人发了一条消息。五分钟后，那人就有了回音。施特克对那人的要求都说完之后，尼古拉斯把两条狗装到货车上，看着皮奥将车驶出了仓库。

20分钟后，皮奥又回来了。哈瓦斯让他帮助莱莉将迈克尔·李搬到她的货车上，然后，皮奥就站在外面担任警戒。

哈瓦斯看了一下论坛，发现已经有一条消息在等着他。关于两条狗的交接工作已经完成，尼古拉斯的狗被带到“乡下”了。

论坛里的那个人是谁，他一无所知。此人可能是施特克的男友，可能是对她心怀感恩的学生，也可能是她的邻居。但哈瓦斯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想得到需要的情报，阻止更多的爆炸袭击，抓住元凶。

尽管完成交接工作比预想的要快，但哈瓦斯他们已经浪费了大量的宝贵时间。

将那人收到货的确认信息给施特克看过之后，哈瓦斯说：“我已经完全按照你的要求做了，现在该你了。我想知道这一系列爆炸案的幕后主使是谁，如何阻止他们。”

“我还是觉得口干。”她回答说。

“所有的人都知道，崔已经死了。狗也在你手里了。在你开始和我合作之前，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好吧。但是没有水喝，我说话的时候可能就有些困难了。”

这个女人老是这么戏弄他，哈瓦斯实在是受够了。他转身对尼古拉斯说：“去加热点烟器。”

“巨魔”朝着货车走去。施特克抬头看着哈瓦斯，说：“这就不必了吧。我什么都告诉你。”

39

“我从来没亲眼见过我的雇主。”施特克说。这时，“巨魔”拿着点烟器回来了。

“可你总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吧。”哈瓦斯说。

“问题就在这里。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所有的交易都是通过秘密情报投放点和银行转账完成，我们没有见面的机会。”

这么怕他们呢？”

“因为我见识过他们的能耐。”

“什么？你是指罗马爆炸案、巴黎爆炸案？”施特克摇摇头。

“见鬼去吧！别废话了！”“巨魔”插话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哈瓦斯做了个手势，叫他安静。

“这个婊子派人杀我。我要问她。我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们都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哈瓦斯坚定地说。他转身看着施特克。

“所有的事情都是联系在一起的。”施特克说。“我为什么会成为目标？”尼古拉斯问。

施特克盯着他说：“有一桩生意是我们俩一起做的。雇我的人希望清除与之有关的所有痕迹。”“这就意味着要把我除掉。”

“对”我想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把有关当局引到一条错误的道路上去。“

施特克点点头，说：“所以我才会安排人将狗和侏儒用飞机运到西西里啊。”

“这么说来，那两起爆炸案你事先是知道的。”哈瓦斯说。

施特克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是的，我知道。”

哈瓦斯摇摇头。“对于这样的交易，你是怎么收费的？有一个固定的价格，还是根据死亡人数、重伤人数或者受伤人数的多少而浮动？”

哈瓦斯并不指望她回答，施特克也没有说话。“这是不是和我们做的最后一笔生意有关？”尼古拉斯问，“我把有人雇我帮忙，要弄到和袭击目标有关的情报。”

“难怪呢。你联系我说要买所做的保密工作太严格了。我也只能弄到这个基地所在位置的情报，就这个还费了不少事。”

“你们在说什么？”哈瓦斯问。

“一个基地。但已经是过去时了。”施特克说。“两周前，“我的客户。他们能够对C国国内的军事基地发动攻击，不仅消灭了基地里的全部人员，还顺藤摸瓜，把那些知道该基地内情的C国情报官员一一干掉了。”

“他们居然敢对C国下手？”

女人又点点头。“你刚才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怕他们吗？这就是其中的原因。什么样的人敢攻击C国军事基地，里面的人不留一个活口，还把C国内外知道基地内情的高级官员全部杀掉呢？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本领和资源呢？”

“我还是不明白，这和罗马与巴黎的爆炸案有什么关系？”

施特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C国知道自己在常规战场上无法打败美国。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要赢得对美作战的胜利，只有在非常规战场上。

“C国在内陆深处荒无人烟的地区建立了一座军事基地，基地的唯一目的就是研究美国。基地里的工作人员只说英语，只吃美国食物，读美国书，看美国电视，玩美国游戏，上网也只浏览美国或者西方国家的网站。一句话，这里是C国最接近美国的地方。

“基地里的人深谙美国文化及其思维方式。他们的工作就是研究美国，找到美国的弱点，有针对性地发动毁灭性的攻击。C国当局鼓励他们要摆脱正常军事思维的局限。”

“他们能想到的就是自杀式炸弹袭击了吧？”哈瓦斯问。

“你看看‘9·11’的影响。”施特克回答道看看它对美国民众心理和美国的经济产生了什么后果。经济损失有多少亿？有多少钱花在防范类似的袭击上？比如，‘9.11’之后成立的国土安全部和美国运输安全管理局（TSA）等这些政府机构。然后，再考虑一下未来可能发生的恐怖袭击对美国人的影响。可以选择的目标太多了，什么电影院，购物中心，教堂，宾馆，学校啦，都行。美国人被吓破了胆，美国将停滞不前。“

“可是我们刚才说的袭击发生在欧洲，不在美国。”

“什么意思？”哈瓦斯问。

“C国通过的行动，不是摧毁了它，而是激活了它。”

“他们在计划以美国城市为目标？”

“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就是干这个的啊。我买卖情报。情报就是力量。”

“她很可能监视自己的客户，从他们手里窃取情报。”尼古拉斯说。

“我掌握的情况越多，”施特克说，“就更能发现其中的关联。如果我发现其中少了某一环节，就会努力去补上。如果情报不完整，我的客户是不会上门来买的。”

“换句话说，客户从你手中买的情报，你早已偷偷看过了。”

“我没有看全。”

“但你还是看到了一些。”

施特克点点头。

哈瓦斯的头脑飞快运转着。他问：“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费事，攻击在欧洲的美国人呢？”

“我不敢说我了解C国人的思维。”施特克耸耸肩膀，说。

“说说你的看法。”

施特克思索片刻，说：“最简单的解释是，欧洲发生恐怖袭击，将影响他们对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的支持。来自盟友的支持少了，美国在那两个地方就更加难以脱身，同时，它的军事力量也被摊薄，如果其他什么地方再爆发战争，美国说不定就撑不下去了。”

施特克这么说很有道理，而这也是哈瓦斯等人越来越担心的事情。马德里火车上发生的爆炸案证明恐怖分子有能力影响西方国家的选举，也能帮助某些政客掌权，而这些人一旦上台，就会中止对美国军事行动的支持。为什么C国不向那些极端分子学习，将这种做法发扬光大呢？这是一种极佳的战术。

另一件让哈瓦斯不安的事情是，他深知欧洲发生的每一起恐怖袭击事件，都将迫使美国更加重视自己有限的海外资源，这无疑将导致美国无暇顾及国内的情况。很快，美国将没有足够的安全人员关注国内的敌人，而这就是敌人发动进攻的最佳时机。

“哪些美国城市是袭击目标？”

“我不知道。”

“胡说。”“巨魔”大声呵斥道。

“我说的是真话。”施特克辩解说，“有关袭击美国城市的计划是机密。”

“既然地点你不知道，时间呢？”哈瓦斯问。“等欧洲所有的爆炸袭击都完成之后。”

“欧洲还剩下几次袭击？”

施特克不说话了。

哈瓦斯一把锁住她的喉咙。“还剩几次？”

“两次。”施特克终于说，“求求你，我快没气了。”

“地点？”

“求求你，我——我——”

哈瓦斯加大了力气。“地点？”

“伦敦和阿姆斯特丹。”

“具体地点？”

“皮卡迪利广场和水坝广场。”

“时间？”

“明天晚上。现在请你松松手吧——”

哈瓦斯没有丝毫放松。“我们怎么才能阻止他们？”

“没有办法。他们已经准备就绪，而且，负责行动的分支组织已经停止了一切活动，就等着动手的那一天了。”

“赶紧通知英国和荷兰人，叫他们关闭那两处广场。”“巨魔”说。

此时的施特克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摇摇头。

哈瓦斯松开了手。

“你这样做没用的。”施特克一边大口喘息，一边说。

“为什么？”

“两地的分支组织都已经选好了几个备用目标，哪些地方是备用目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如广场，他们就在备选清单上的地点制造爆炸事件。“

哈瓦斯真希望能有时间从施特克这里了解更多情况，但是，这个消息必须立即通知卡尔顿。他走到仓库的角落，掏出了手机。

40

芝加哥

沃恩和戴维森两人的手都被绑在身后，脚踝被绑在椅子脚上。

他们所在的房间在地下，阴冷潮湿。每个人的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东西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在巷子里袭击他们的人中，有一个人负责问话。“你们是警察？”他问。

“你他妈的说对了，我们是警察。”戴维森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麻烦大了，朋友。”

那人走到戴维森跟前，朝他脸上狠狠打了一拳，戴维森的椅子向后仰去，差点翻倒在地。

那人又看着沃恩。“说吧，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沃恩坚信这些家伙正在策划见不得人的勾当，因此，手腕骨折的疼痛他也顾不上了。他觉得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你们抓了两名芝加哥警察。”他说，“大批警察马上就要包围这里了。”

那人挥拳朝沃恩脸上打去，这次的力道比刚才还要大。沃恩向后倒去，椅子一下子翻了，虽然手绑在身后，脑袋还是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

有两个人立即上前，扶起椅子，然后退回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人弯下腰，看着沃恩的眼睛。因为离得太近，沃恩都能闻到他嘴里的难闻的气味。“在我的祖国，我曾在一所监狱做过十年的审讯工作。那里的条件你简直不敢想象。看到你们的那个阿布格莱布监狱丑闻，我的同事和我都笑了。太小儿科。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折磨。如果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会让你们体验体验的。”

“我们是芝加哥警察，浑蛋。我们不会回答你的问题。”戴维森说。

那人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戴维森身上，看着他笑笑，然后对旁边的一个手下说了句什么。手下走了出去。沃恩的阿拉伯语不好，但他似乎听出来了，那人叫手下去拿水。

那人又回到沃恩跟前。“我再问一遍。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被打肿了脸的戴维森说：“我们在找你妹。”

那人本来想再出拳猛击戴维森，但又停住了，因为这时沃恩劝戴维森说：“好了好了，别再说了。这没用。”

“对了，这没用。”那人说，“你们告诉我，你们是干什么来了，这才有用。”

“我们在监视这里。”沃恩说。他觉得下巴、头和手腕都很疼。

“你说的我们指的是——？”

“芝加哥警察局。”

那人把放在桌上的两人的证件排成一排，仔细研究起来。“你们干警察这一行的，怎么随身还带着其他业务的名片？”

戴维森还是没有住嘴。“别踩他！叫他滚！”

“你听好了，”沃恩说，有血从他的嘴角往下滴。“你们也许觉得自己挺懂的，但其实并不懂。警方是不会因为要你们放人而和你们讨价还价的。”

“我根本没有指望和他们讨价还价。”

“那你们要什么？我已经告诉你，你们这个场所被监视了。”

“但你没有告诉我是谁在监视我们。”

“我说了。芝加哥警察局。”

那人笑了。“你在说谎。”

沃恩知道，只要他告诉这个人实情，告诉他除了乔希·利维，其实根本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在这里，他们就死定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利维意识到出事了，然后去搬救兵。

门开了，刚才出去的人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箱瓶装水，箱子上放着两条毛巾。

“海绵搓澡我就免了吧。”戴维森说，“但你们有几个人真的该好好洗洗了。”

一直负责审问的那个人抬腿就是一脚，把戴维森踢翻在地，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戴维森后脑勺着地的声音。

接着，那个人叫了两个人过来，一人抓住沃恩的椅子向后仰，另一个人拿毛巾盖在沃恩的脸上。尽管沃恩不停地挣扎，毛巾还是被捂在他的脸上，被人在脑后拉得紧紧的。

审问的那个家伙打开几瓶水之后，又叫人去再搬一箱来。他拿起两瓶水，走到沃恩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里水很多，而且，我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用。我们就来看看吧，这到底算不算是一种折磨。”

41

阿卜杜勒·拉希德不想再看了。他打开门，来到外面的过道上。

马尔万？贾拉早已在那里等着他。他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两人一起来到楼上。

两人一言不发，朝着办公室走。晚祷已经结束，信众们早都散了。两人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拉希德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我们麻烦大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贾拉说。

“不，不会的。你知道情况有多严重吗？两名芝加哥警察被关在这里。”

“警察？警察在执行公务时不会携带私家侦探的徽章，也不会带着律师名片或者一个记录着与案件有关信息的笔记本吧。”

“马尔万，不管他们带了什么，他们总归是警察。”

“我知道情况的严重性。”贾拉说，“我也知道他们身上带着穆罕默德·纳西里的照片。把纳西里带到这里来是你的主意，不是我的。”

“当时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早该杀了他。”

“拜托，马尔万，你就别这么说了。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我们需要纳西里。”

“那现在怎么办？”

“你的人已经把警察折磨成那种样子了，才问我怎么办？”

“现在不是相互指责的时候。”贾拉说。

“我早就和你说过，先别动这两个警察，让他们待在这里，等待时机成熟了再用他们。”

“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我们还是考虑一下将来的计划吧。”

“你要制订计划？”拉希德说，“好，你听我说。我们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把所有的人都打发回家，暂时冻结这次行动，至少要等两年之后再说。”马尔万。贾拉摇摇头。“我们不能这样做。”

“你别无选择。”

“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

“马尔万，你的人严刑拷打了那两个警察，你知道吗？我们本来可以编个故事，说认错人了，以为他们是准备进来偷东西的。但现在不行了。”

“那我们就只有杀了他们。”

拉希德摇摇头。“我们是可以杀了他们，但也许这并不是正确的一步棋，至少目前还不是。”贾拉看着他，问：“那你说说你的想法？”

阿卜杜勒·拉希德思考了一会儿，说：“显然，这个场所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要搬家，而且不能动静太大。”

“搬到哪里去？”

“你知道地方。”

贾拉摇摇头。“不，绝对不行，太危险了。”“你刚才不是要我说我的想法吗？我的想法是：一、你可以待在这里，但已经很危险了；二、你可以改变行动计划。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你决定待在这里的话，恕不奉陪。”

“你要走？”

逼得没有办法的话，只好这样做了。”

“你说得对，”贾拉说，“我们改变行动计划。两个警察怎么办呢？”

“和我们一起搬走。”

“你为什么要冒那个险？直接干掉他们好像要简单得多。”

“我知道好像是这样，”拉希德说，“但如果他们活着，可能到最后比死了对我们更为有用呢。”

“不会的。他们只会增加我们的麻烦。我们要干掉他们。””马尔万，你答应过我，这个分支组织以及这次行动都由我来负责。无论你叫我做什么，我都做了。你相信我的判断吗？”

“我当然相信你的判断。我待你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

“我为你豁出命来的情况有过多少次？”

“不止一次。不止一次。”

“所以——”

短暂的思考之后，马尔万终于让步了。“好吧，我们转移。虽然我不乐意，但我还是同意你的看法。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拉希德没有说话。

“我们带着警察一起转移。”马尔万补充说。

“这是正确的选择。”

马尔万·贾拉耸耸肩。

拉希德掏出手机，打开办公室的门。“我们必须尽快开始行动。要两辆卡车。”

两人一边继续讨论转移的细节，一边下楼梯，朝地下室走。抓住警察的那几个人此刻正站在过道上聊天，其中一个在抽着烟。

拉希德一看见那几个人，怒气就上来了。他连珠炮般地说了一连串阿拉伯语，责骂他们犯的错误。他们的这种过失不可原谅，没有任何借口。

正当拉希德批评他们居然愚蠢到拿着枪走到外面的时候，通往小巷子的那个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里面的人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出，个个吃了一惊。冲进来的那个人端着枪，枪管上夹着强光电筒，照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尽管有人掏出了枪，但也无法射击。

“放下武器！”冲进来的那个人喊道。

没有一个人照他的话去做。

看到对方有一个人将手枪对准他的时候，利维第一时间扣动了手中雷明顿霰弹枪的扳机，击中了离他最近的两个人。

接着，他迅速将子弹上膛，准备再次射击，但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两颗子弹射来，打得他后退了几步，重新回到了巷子里。

阿卜杜勒·拉希德手上的枪还在冒着烟，人已经冲到门口。

他追到巷子里，一脚踢掉利维手中的枪，用枪指着他说：“不许动！”

疼痛蔓延到全身，血慢慢从衣服下面渗了出来。乔希·利维照他说的做了。

42

伦敦

哈瓦斯把日内瓦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才乘坐卡尔顿为他安排的私人飞机离开了。

尼古拉斯待在仓库里的时候，皮奥帮助哈瓦斯将阿达·施特克运送到卡尔顿集团的安全屋。莱莉早已在这里治疗迈克尔·李身上的伤。施特克到了之后，莱莉将她关在安全屋的一间卧室里。皮奥答应，等卡尔顿派来的审讯小组到达之后，他才离开。他一点儿也不想看着审讯小组的人从这个女人口里掏出其他信息了。

哈瓦斯很想和皮奥谈谈小木屋里发生的事情，但一直没有机会。这丝毫不关他的事，他想，也许他应该忘了这件事，不要打扰神父。

他早已经将他从施特克那里得到的信息，连同施特克的身体状况，全部反馈给弗吉尼亚的卡尔顿。除了袭击的日期和地点，施特克似乎对袭击本身知之甚少。

动袭击的分支组织由男性人员组成，但不确定他们属于哪个民族。这些人将使用自制炸弹，炸弹里有钢珠、玻璃球、钉子、螺丝等，这样能使炸弹的杀伤力最大化。

施特克不知道这些亡命之徒会不会穿自杀式背心，也不知道这种自制炸弹是装在背包里还是装在汽车上。施特克不知道一共有多少颗这样的炸弹，也不知道炸弹的引爆方式。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像罗马爆炸案那样，预先藏好炸弹然后离开；还是像巴黎爆炸案那样和炸弹同归于尽。她不知道是皮卡迪利广场和水坝广场各一颗炸弹，还是两座广场都有几颗炸弹；或者一座广场一颗，另一座广场几颗。

哈瓦斯两个地方都想去，可惜分身乏术。由于信息极不完整，到底先去哪座城市很难决定，最后就只有看人数了。哪里处于危险之中的美国人多，他就去哪里。“老家伙”决定，哈瓦斯去伦敦。

卡尔顿在英国交游广泛，都是一些经验丰富的人，值得信任。此外，他还有另一个资源：美国三角洲特种部队的一支小分队正在威尔士的一处秘密地点，和英国特种空勤团一起接受训练。“老家伙”给国防部的人打了个电话，这支三角洲部队的小分队就收拾行装，朝伦敦进发了。

哈瓦斯到达伦敦之后，军情五处的一名主任接待了他。此人名叫罗伯特·阿什福德，中等身高，体格壮硕，有着灰白的头发和扁平的大鼻子，一副精干的样子，似乎在职业生涯中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

阿什福德做了自我介绍，递了一张名片给哈瓦斯。“叫我鲍勃（罗伯特的昵称是鲍勃。——译注）吧。欢迎来到英国。”他看看哈瓦斯的包，补充道：“我想这包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需要报关吧？”

由于日内瓦安全屋里预备的行动包不够莱莉和审讯小组的人用，“老家伙”让哈瓦斯把他的一套装备留在了日内瓦。

“是的，”哈瓦斯说着，拍拍自己的包，“我只带了牙刷和一套换洗的内衣。他们告诉我，你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需要的东西。”

阿什福德笑了。他掏出自己的证件，领着哈瓦斯过了入境检查护照的关口和海关检查的关口，来到机场外，见一辆黑色宝马已经停在消防通道旁等着他们了。阿什福德叫哈瓦斯坐在后排，他来开车。

“请系好安全带。”说着，他关上车门，发动了汽车。“万一你有个闪失，桃子绝不会饶了我。”

“‘桃子’？”哈瓦斯问。

“这是我们这些朋友跟他开的一个玩笑。我想你们在美国是不是都叫他‘卡尔顿先生’之类的。”“不是‘卡尔顿先生’就是‘老板’，也有的时候喊他‘老家伙’。”

阿什福德轻轻地笑了。他打了转向灯，驶离了路牙。“我们并不是一直这么老，我们也曾年轻过。比现在的你还年轻。”

哈瓦斯不用别人提醒自己的年龄，因为直到现在，他的下身还隐隐作痛，身上有几处青紫还没有消失，如果是在五年前，恐怕这些早就好了。

“里德是个好人，更是一个很棒的特工。”阿什福德说。

“‘桃子’这个绰号是不是因此而来呢？或者，我应该自己问一下卡尔顿夫人？”

阿什福德又笑了。“不用说，这个绰号有两重相互对立的意思。你的老板绝对不像桃子那样软。不管敌人多么狡猾，他总能打败他们。该下手的时候就下手，从不犹豫。你真该看看他是如何审讯犯人的。我的天哪，几分钟之内，甚至连我也准备把知道的一切都招了。我和他还是一条战线上的呢。总之，他也可以变得冷酷无情，所以，才有了这个绰号——”

“桃子。”

“对。”说着，阿什福德改变了车道，插到一辆出租车前面，那个司机猛按喇叭，表示不满。“但他一直很有绅士风度。你的老板特别彬彬有礼。”

“他对你也是赞赏有加。”哈瓦斯说。

“他这是应该的。没有我，他永远也不可能再次踏上大不列颠联合王国的土地。”

有关“老家伙”的过去，哈瓦斯在卡尔顿集团的办公室里曾有所耳闻。“他真的打过查尔斯王子的随从人员吗？”

“伙计，他那不是打，是一下子把那人打昏过去了。”

“就因为那人说了戴安娜的不是？”

“里德非常喜爱戴安娜王妃，由于工作的缘故，他和王室的上上下下都很熟悉。王室总是说，如果他们去美国，一定要有里德参加安保工作。白宫的特勤处听了这话会不会不乐意，这我可不知道，但里德一直保障有力，安排最好的特工保护王室的安全。所以有人甚至说，王室的安保计划可以和美国总统的相媲美了。”

“戴安娜死后，他被叫来帮助调查，对吗？他参加了一个秘密小组，负责调查那次撞车是事故还是蓄意谋杀。”

阿什福德点点头。“里德到了之后，你知道，当时大家的情绪都很不稳定。查尔斯王子的一名随从针对戴安娜说了一句粗鲁的话，里德一拳把他打晕了。当然，我是站在‘桃子’这一边的。”

“你是说，当查尔斯的保镖冲上来抓里德的时候，你拔枪相助了？”

“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情况，有许多相互冲突的说法。”阿什福德说着，又变换了车道，插到另一辆车的前面，“我们这么说吧，我能理解为什么我所有的同僚都得到了骑士的封号，而我却没有。但是，话又说回来，只要我回到约克郡的酒馆里，大家还都承认我这人还不错，那就够了。”

哈瓦斯笑了。“我还从来没遇到哪个英国人不想着骑士封号的。”

阿什福德也对着他一笑，转换了话题：“里德的那个电话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是啊，可以想象。”哈瓦斯说。

“我们全心全意地向你们表示感谢，但是，这件案子由我们主导。”

“这么做的理由是，我们前期为你们搜集了情报，说袭击目标就是美国人？”

阿什福德放慢了速度，换到了慢车道上。“目标也许是美国人，但袭击同时也针对英国，针对英国人和其他国籍的人，因为他们的生命也受到了威胁。再说了，要是鞋子穿在你脚上，你愿意将时代广场的控制权交给我们吗？”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不，我们不会。”哈瓦斯说。

“你们肯定不会啊。谁也不希望恐怖袭击发生在自己的国家。”

“好吧，只要我们精诚合作就行。”

“我们一直合作得很好啊。尽管觉得这样做可能不妥，但我们还是没有提高防范等级，也不准备关闭皮卡迪利广场。你和你的人可以进入这个区域，但我们的人也会在那里的。”

哈瓦斯正要说话，阿什福德又补充了一句：“在你表达你的观点之前，我还想说一句话，那就是你什么也不要担心，你不会看见我们的人。”

“不，我会看见他们的。”

阿什福德笑了。“好吧，也许你会看见他们，但我保证坏人看不见他们。”

哈瓦斯喜欢这些英国佬。他们是他见过的最认真的特工之一，但他还是不放心阿什福德说的话。

“我最后还有一点补充，而且没有什么协商的余地。”阿什福德又说道，“在这里捕获的任何嫌疑人都归我们，审问也由我们来，否则，这活儿就进行不下去了。我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吧？”

“很清楚。”哈瓦斯回答道，“一说到审问我就觉得恶心。”

阿什福德看着他说：“不知怎么搞的，我不相信你的话。”说完两人都笑了。

接着，为了驱除驾驶中的疲劳，两人又扯了些家常话，讨论了一些政治上的话题。

不久，阿什福德将车在贝尔格维亚区的一座乔治王时代风格的别墅前停下。这座别墅位于白金汉宫的西南方。

“尾箱里有你的东西。”说着，阿什福德按了遥控器，打开了尾箱。

哈瓦斯走到宝马车后，看见一只结实的大箱子。他提起箱子，走到车前。

阿什福德摇下车窗，说：“‘桃子’对你寄予厚望。他说你头脑冷静，有良好的判断力，我们可以信赖你。”

“是的，你们可以信赖我。”哈瓦斯说。

“好。我们正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出于安全方面的原因，有许多人不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一旦走漏了消息，这些人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外，肯定不开心。”

“他们慢慢会理解的。”

“但是，如果明天有一颗或几颗炸弹响了，出现了伤亡，麻烦就大啦。”

如果出了问题，阿什福德和英国人将会把责任推到谁身上，哈瓦斯心里一清二楚。“我们要尽可能地活捉他们。”

“希望能把他们一网打尽。”阿什福德说着，将汽车挂挡之后，看看手表。“我们明天早上6点碰头。我来这里接你。如果之前我听到什么消息，就打电话给你。”

哈瓦斯对他表示了感谢，让到一边。阿什福德开车走了。哈瓦斯打开别墅的铸铁大门，走上台阶，来到大门前，输人阿什福德给他的密码，进入室内。

里面有种山洞一样的幽静，但哈瓦斯又觉得好像有人刚刚关了电视，电视节目里的余音还没有散尽。

他猛然明白过来：室内还有其他人。他放下箱子，走到客厅里。

顿时，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呢。因为他看到了各式武器，其中一件武器被人拿在手上，直直地对着他的胸口。

43

一

用MP5微型冲锋枪对着哈瓦斯的那个女人转身对同伴说：“我记得有人说过这人身材火爆。”室内的五个女人哄堂大笑。

“他比我们在迪拜时的合作伙伴好多啦。”拿枪的女人说。

“对不起，”哈瓦斯说，“我一定是走错地方了。我是不是走到艾米莉·迪金森读书会的活动现场了？”

“这家伙不但身材好，智力也不差。”拿枪的女人说着，放下了枪。“是我的菜。”

这就是传说中的雅典娜特工队了，哈瓦斯想。他早就听说过三角洲部队的人出入各种女子运动赛场，征召了最佳运动员加人其中，组建了一支特工队，但他从来没有和她们合作过。

雅典娜特工队队员和三角洲部队的男特工一样勇猛。如果两名男特工一起行动容易引起怀疑，她们就会和男特工装扮成夫妻。遇到三角洲部队的特工要假扮成传教士或非政府组织的工作人员时，这种方法特别有效。

雅典娜特工队也常常像现在这样，由四至六人组成一支小队，在外执行任务。

哈瓦斯丝毫不怀疑她们的能力。坏人要注意到她们有些难度，这一点哈瓦斯也比较喜欢。

这些队员二十五六岁或三十刚出头，身体健壮，面容姣好，家庭背景十分多元。

哈瓦斯正努力辨认这些人当中谁是领头的，一名女队员走了出来，自我介绍道：“我是格雷琴·凯西。”

凯西有着棕色头发，梳着马尾辫，说话有一点美国南方的口音，听上去可能来自得克萨斯。

“见到你很高兴。”哈瓦斯走过去和她握手。凯西解释说，她们的第六名队员在威尔士训练时受了伤，只好留了下来，然后，她挨个介绍了自己的队员：“从左到右，分别是朱莉·埃里克森、梅根·罗德兹、亚历克斯·库珀，还有拿MP5的这位——尼基·罗德里格斯。”

朱莉·埃里克森有着一头漆黑的头发，看起来像巴西排球运动员。梅根·罗德兹在这群人里个子最高，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亚历克斯·库珀有埃塞俄比亚人的血统，淡褐色皮肤，棕色的眼睛。尼基·罗德里格斯个子最矮，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虽然外表强悍，长相却最漂亮。

“见到你们很高兴。”

“你不会骚扰我们吧？”罗德里格斯笑着问。“尼基，你就饶了他吧。”梅根·罗德兹走过来，向哈瓦斯伸出了手。“他被一群会开玩笑的女人包围了，日子可不好过。”

“是啊，”格雷琴·凯西说，“他是海军，但我想他领教过。”凯西指了指那几个女人，然后看着哈瓦斯，“都不是省油的灯，是吧？”

“好。”梅根·罗德兹说。

“饿了吗？”凯西问。

“你有什么打算？”

“我们要侦察一下皮卡迪利广场，但不能一哄而上吧。”

“对。”

“我想以小组的形式去侦察。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分批上场。你和我先去吃点东西，然后轮到我们的时候就过去。等所有人都上过场之后，我们回到这里，把情报集中讨论一下。这样行不行？”

“行，”哈瓦斯回答说。他面带微笑，看着雅典娜特工队，准备朝过道走，这时，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凯西问。

“给我的卧室可千万不能没有锁。”

特工队的队员们都哼了一声，朝他翻白眼。

“你的锁在这里。”库珀说着，朝哈瓦斯打了个响指。

埃里克森做了个暧昧的手势，罗德兹朝他来了个飞吻。

二

哈瓦斯和凯西坐在摄政街附近的一家泰国小餐馆里，一边吃饭，一边商量行动的细节。两人吃完后，朝皮卡迪利广场走去，开始搜集情报。整个区域熙熙攘攘，有英国人，也有外国游客，有的在拍闪烁的霓虹灯，有的在沙夫茨伯里纪念喷泉前摄影留念。

大部分人看上去都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无疑，他们并不知道巴黎和罗马发生了爆炸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知道那两座城市的事，只是内心的担忧没有表露出来而已。哈瓦斯和凯西的周围全是欢声笑语。

哈瓦斯想起了他的朋友戴夫·格罗斯曼上校的口头禅：“羊只有两种速度：吃草的速度和逃跑的速度。”作为羊群的保护者，哈瓦斯希望自己能做到万无一失，保护羊群的安全。但是，这座始建于罗马时代、当时用作交通转盘的广场，其体量之大让他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能力。即使他们在广场上安排了众多特工，也无法核查每一张面孔，无法跟踪每一个嫌疑人。人太多了，面积也太大了。

凯西利用随身携带的那台数码摄像机，混杂在其他游客中。她每到一处都尽可能多地拍摄录像，而这时的哈瓦斯则尽量把自己假想成试图制造爆炸事件的极端分子，揣摩他们的心思。

罗马爆炸案中只发生一次爆炸，而巴黎爆炸案有了巨大的飞跃，爆炸数量不止一次，爆炸地点也不止一处。极端分子制造每一起爆炸事件时都希望能够产生最大的影响，但又希望和上一次有所不同。从旅游大巴爆炸案到一座城市的多起爆炸案，再到两座城市同时发生爆炸案，恐怖分子希望制造一种人心惶惶的效果，希望市民和执法机构乱了阵脚，这样，他们就有机会继续实施更加恐怖的行为。

他们一边走，一边录下路上的所见所闻，同时，哈瓦斯不停地问自己，如果他是那些人，将如何采取行动呢。先在地铁站引爆一颗炸弹，等没死的人拥到街上之后，再引爆第二颗炸弹？或者，在沙夫茨伯里纪念喷泉旁安放一颗炸弹或安排一个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在与广场相连的每一条街道上都安排一个自杀式炸弹袭击者，等逃跑的人群到了这些分流的街道上进行第二次引爆？

他希望自己能考虑到各种可能性。他观察人行道上的固定隔离栏，这些隔离栏在画了标志的路口才有缺口。他观察周围的建筑，一旦发生爆炸，人们会往哪座楼里跑，以求逃生。他观察行人和车辆进入广场、在广场逗留以及离开广场的情况。他强迫自己研究每一个细节，等到他们离开广场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回到别墅之后，他和凯西比对了一下各自的笔记，讨论了恐怖分子在哪里行动才会达到最大的伤亡效果。他们探讨了一颗炸弹和多颗炸弹的优劣。根据巴黎爆炸案发生的地点，他们提出了伦敦的几个较有可能安放炸弹的地点。接着，两人又商量了哈瓦斯最担心的问题：如果这次不是背包炸弹或自杀式炸弹背心，怎么办？

如果他们再次使用罗马爆炸案中在汽车上安装炸弹的手法，怎么办？如果他们有不止一个汽车炸弹怎么办？如果他们同时汇集到皮卡迪利广场、同时引爆，怎么办？届时所有的建筑都将被夷为平地，伤亡人数将超乎想象。哈瓦斯最担心的是，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自己就在现场，却无能为力。

罗伯特？阿什福德调集他的人和他们共同处理这次危机，实在是太正确了。由于可能发生的情况太多，单凭哈瓦斯和凯西他们的力量根本无法应付这次行动。

雅典娜特工队的其他队员陆续回到别墅之后，他们将餐厅用作临时指挥中心，大家坐在餐桌旁，每组汇报他们的发现，并提出自己的看法。

大家一致认为，对进出皮卡迪利广场的人和车进行甄别和疏导，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这应该是英国人做的事。但如果恐怖分子像在巴黎那次一样步行进入广场，那将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

广场游客最多的地方是沙夫茨伯里纪念喷泉旁。大部分人都喜欢在那里拍照留念，而且那里有一座地铁站。如果恐怖分子将背包炸弹或自杀式炸弹背心在那里引爆，将会起到最佳效果。

这一点几乎是再明显不过的了，而正是这一点让哈瓦斯感到不安。尽管在喷泉附近实施袭击是最合乎情理的做法，但恐怖分子也不是傻子。巴黎发生爆炸案之后，欧洲各地的旅游景点都加强了安保措施。他和凯西在侦察皮卡迪利广场时就看到了大量身着制服的警察，同时也发现了一些便衣警察在活动。

哈瓦斯和凯西侦察的范围不仅仅限于皮卡迪利广场。他们一离开那家泰国餐馆，走到摄政大街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波又一波的安保人员以广场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扩散。越接近广场，警察就越多。恐怖分子来踩点的时候肯定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么，恐怖分子的计划是什么呢？他们怎么才能绕过警察的重重防线，接近人群，实施袭击呢？哈瓦斯和卡尔顿联系过两次，希望听到阿达？施特克招供出更多情报的消息，但是，每次都是失望。他还问卡尔顿，荷兰当局对即将发生在阿姆斯特丹的恐怖袭击的调查有无进展，审讯人员有没有获得施特克雇主的信息，但是，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没有结果。

街上到处都安装了摄像头，他们知道英国人肯定会仔细查看进出广场的每一张面孔。他们还知道，摄像头并不能阻止那些铁了心的恐怖分子实施行动。鸡鸣狗盗之徒可能担心警察会按图索骥抓到他们，但恐怖分子没有这样的忧虑。

如果恐怖分子把一颗或多颗炸弹安装在汽车上，梅根·罗德兹提出了一个很好的观点。根据施特克的说法，袭击伦敦和阿姆斯特丹应该是同时进行，这意味着一辆或多辆汽车应该在一个精确的时间到达广场，而这就意味着恐怖分子必须找到数名干这个活的司机。他们不可能像上次在罗马那样仅仅安放一颗炸弹，然后希望放了炸弹的车辆准时到达广场，不发生交通阻塞或改道的情况。

这个观点很有说服力。哈瓦斯记录下来，以便交给阿什福德。英国人需要确保任何通过广场的固定车辆（如公交车）或有组织的团队（如导游带队、有确定路线、有固定上车和下车时间的旅行团）都处于监控之下。

如果恐怖分子真的想开车进入广场，那么伦敦警察应该能够发现他们，并在他们到达广场或者在他们引爆炸弹之前将之制伏。

哈瓦斯一贯不喜欢盲目乐观。他喜欢占据战场主动，让对手毫无机会。但这一次的情况和以往完全不同。

他们掌握的情况太少，这让他忧心忡忡。恐怖分子比他们更有优势。也许像目前这样保持较低的警戒级别是个错误。也许，人们有权知道真相。

此时，哈瓦斯的认知能力已经接近于零，头脑中疑虑重重，于是，他走上楼去，在阿什福德来接他之前睡上几个小时。

他考虑要给卡尔顿再打个电话，但又想如果有什么新的消息，“老家伙”肯定会打电话给他，了这个想法。

上床之后，哈瓦斯强迫自己放松神经，慢慢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

三个小时之后，耳边的蜂鸣声将他从睡眠的深渊拽了回来。他觉得比睡觉前还要累。他好像只睡了几分钟。他揉揉耳朵，伸手去拿手表看看时间，这时，他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有灯在闪，同时还在振动。

哈瓦斯拿起手机。“喂？”

“我是阿什福德。苏格兰场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他们将在一小时内接近目标。”

哈瓦斯连忙下床，站了起来。“什么目标？什么消息？”

“十分钟后有一辆小车到你那里，等你来我这里之后再向你解释。”说完，阿什福德挂了电话。

44

星期二

哈瓦斯走到外面的时候，来接他的车已经在等着他了。那是一辆比较旧的蓝色厢式货车，车身上写着“24小时疏通管道戴维为您提供皇家式服务”。驾驶员身上有许多文身，看上去像个二十几岁的小混子。

他看见哈瓦斯之后就下了车，打开后面的门，说：“你坐这里。”

哈瓦斯上了车，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外面天还是黑的，早高峰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到了。

货车朝东开去。驾驶员没有说话。半小时后，厢式货车驶进了伦敦东区一家管道疏通配件仓库的车库。

哈瓦斯打开车门，看到阿什福德正在等着他。

“不好意思，搞这么个伪装，折腾你啦。”他说。

“这也是没办法，因为在这个街区，盎格鲁-撒克逊人走在街上特别显眼。”

“比这条件还差的车我都坐过，这你就别担心了。有什么消息？”

阿什福德领着哈瓦斯进入一间小办公室，室内有一台咖啡机和一张布满疤痕的会议桌，货架靠墙而立，上面堆满了各种水管配件。办公室的角落放着一台电视机。阿什福德打开电视机，哈瓦斯自己动手，倒了一杯咖啡。

哈瓦斯看到电视上有一个瘦瘦的巴基斯坦人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房间里另外还有两个看上去像是特工的人，其中一人坐着，另一人则倚墙而立。

“电视上的图像来自不远处的某个房间。”阿什福德说着，也像哈瓦斯那样，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你看到的那家伙叫索德·瓦迪，和他在一起的那两个人是伦敦大都市警察厅的反恐警察。

“瓦迪先生是他们的线人。昨天晚上，他听说一个恐怖组织分支正计划在不久的将来发动袭击。”

“你怎么知道这个分支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那个呢？”

“因为他最小的弟弟拉菲克就是该分支的成员之一。”

哈瓦斯扭头看着电视上的图像，阿什福德接着说：“显然，拉菲克已经录完了和家人告别的录像，但又害怕了，于是找大哥帮他想办法。大哥瓦迪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拉菲克就消失了。”

“拉菲克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他了？”

“不幸的是，没有呢。拉菲克只是说，他们的这次行动针对的是伦敦中心区。”

“他有没有提到皮卡迪利广场？”

“提到了。”

哈瓦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知道拉菲克可能在哪儿吗？”

“我们觉得那个分支组织正在距离这里四个街区远的一座清真寺里活动。警方正在集结特警队。”“他有没有提到他们计划将如何行动，或者，他们的备用目标是哪里？”

阿什福德摇摇头。“没有。”

“我并不认识瓦迪。他是苏格兰场控制的线人。他们说他过去提供的情报一直很准，但从来没有提供过这种高等级的情报。”

“你看他们审问他多久了？”

“他们把他带进来之后我就一直在看。我觉得他是真的在担心他弟弟的安全。”

哈瓦斯在头脑里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如果拉菲克临阵退却，他们说不定已经杀人灭口了。”“但他们也可能把他又哄了回去呢。因为他已经录好了和家人告别的录像，在他们的文化里，这可以成为逼迫他就范的有效工具。他们也许还威胁过他的家人，这我们可不知道，但坦率地说，我也不关心。我只想阻止这次袭击。”

“我也是。”

“好，我们一旦准备就绪，就派队伍上去。”哈瓦斯拖出一把椅子，在桌子旁坐下。他观察着那两位审讯索德·瓦迪的警察。“我们知道他们将在袭击中使用炸药吗？”

“这一点已经得到确认，但索德从他弟弟那里得到的情况似乎就只有这么多了。”

“你说他们在一座清真寺里活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认为他们的老窝在那里。”阿什福德说。“你觉得他们的炸弹也是在那里做的？”

“有可能。这些人很聪明。他们知道，我们只会在万不得已的情况才会袭击他们的清真寺，因为这么做影响太大，产生的后果难以承受。每次发生这种情况，那些整天喊着‘政治正确’的家伙就要发飙。”

“你都看不懂他们到底在帮谁。”

“我知道他们在帮谁。”阿什福德说，“更严重的是，从战略的角度出发，如果这些恐怖分子有某个伊玛目帮他们，他们待在那里面比待在普通民房里更加安全。”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出事了，伊玛目也可以说他毫不知情。”

“对。”

哈瓦斯喝了一小口咖啡。“如果恐怖袭击就在今天，他们肯定会紧张不安。”

“他们可能整夜不睡觉，做着各种准备工作。因此，当我们的突击队扑向他们的清真寺的时候，他们很可能不堪一击。”

“如果他们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呢？如果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突击队来呢？”

“我们的优势就是出其不意。”阿什福德说，“‘桃子’一直非常喜欢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速度，出其不意，动作勇猛？”

哈瓦斯点点头。“万一他们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你们的人一脚踢开门，他们立即引爆呢？”

“所以他们才说这次行动很危险啊。突击队员以前和自杀式炸弹袭击者打过交道，他们知道危险是什么。”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并不知道危险是什么。”哈瓦斯说，“这次不仅事关皮卡迪利广场、一个恐怖组织分支和一次袭击。这次行动事关整个恐怖组织网络。我们要活捉这些家伙。”

“那你有什么建议？难道我们应该去敲门，然后问，我们可以进来吗？”

哈瓦斯没有理睬他的冷言冷语。“关于这座清真寺，你掌握了什么情况？”

阿什福德的椅子向后一倾，从皮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了过来。

这是一份情况简报，只有几页纸。哈瓦斯浏览了一下，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我们把特工送到里面去怎么样？”

“这样做需要时间。我们目前缺的就是时间啊。”

“简报上说，苏格兰场有一个秘密线人在这座清真寺里，此人和瓦迪一家没有任何联系。”

阿什福德点点头。“他们已经派人去和他联系了。他将向我们详细提供里面的布局情况。”

“他能不能带我们的人进去？”

“即使我能找到合适的人员，索德·瓦迪提供的情报也正确，他们也不会让一帮陌生男人进去啊。至少今天不会。”

哈瓦斯看着他回答道：“谁说一定是男人？”

45

章凯西、罗德、库珀、埃里克森和罗德里格斯到达管道疏通配件仓库的时候，两名英国特警队的士兵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们了。

哈瓦斯已经和阿什福德他们说过，雅典娜特工队会自带装备，但出于礼貌，他们还是摆好了一张桌子，上面整齐摆放着他们觉得女特工可能会用到的武器装备等。此情此景再次让哈瓦斯感叹，这些英国佬还真是专业，他喜欢和他们合作。他们的确是美国进行的这场反恐战争中的最佳盟友之一。

女特工们从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上下来时，每人都背了一只大包，拉着一只黑色派力肯风暴行李箱。阿什福德和特警队的长官们只知道这些女的是执行秘密任务的美国特工，接受过严格的训练，哈瓦斯没有和他们提及美国国防部或者三角洲部队。哈瓦斯将阿什福德等英方人员向女特工们做了介绍，女特工们在摆放着武器装备的桌子旁走了一圈，挑选了几件有用的东西之后，一群人回到了那间小会议室。

有人给她们送来了咖啡、瓶装水和食物，队员们吃完之后坐了下来，等待行前情况通报会开始。

过了不长时间，一个60岁刚出头的灰色头发的女人阔步走了进来，主持会议。“早上好，女士们，先生们。”她说，“我叫丽塔·马克斯，苏格兰场S015的一名探员。为了便于我们的美国朋友理解，这么说吧，S015就是反恐指挥中线。

“论坛东区的清真寺归我管辖，达鲁尔乌鲁姆清真寺更是如此。你们很快就会见到的那个人，优素福·阿尔·菲赫里，两年前就是我们的线人，他已经在这座清真寺里服务了四年。

“尽管我们没有告诉优素福·阿尔·菲赫里先生今天早晨将发生什么事情，但我觉得他可能察觉到了异常。反正他同意帮我们把人带进去。就因为这一点，我们要感谢他，而且，我们有义务尽全力保证他的安全。明白了吗？”

凯西和她的队员都点点头。

“好，”马克斯说着，朝站在她身边的一名探员点点头，“由于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对这座清真寺进行过正式监控，而且我们的特警队里也没有女队员，有关这座清真寺的信息很不完整。现在给你们发防弹背心，同时说明相关情况。

“优素福·阿尔·菲赫里先生将把你们送到参加晨祷的人那里去，说你们是他的亲戚。你们成功进入清真寺后，立即到寺内的妇女和儿童区去。接下来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所以请听仔细了。无论是伦敦大都市警察厅还是军情五处，或者英国政府，都不希望出现任何伤亡。”

阿什福德清清喉咙，以吸引马克斯的注意。“我认为我们乐意接受一定的伤亡。”

马克斯明白他话里隐含的意思。“这些杂种喜欢躲在妇女和儿童的后面，”她笑着说，“我们千万不能给他们有这样的机会。”

“现在，我先把你们介绍给索德·瓦迪先生，然后再把优素福·阿尔·菲赫里先生带进来。索德·瓦迪先生也熟悉这座清真寺，他会帮你们更好地掌握那里的布局情况。瓦迪先生是我们的线人，就是他提供了有关这座清真寺的情报，同时，他有个弟弟拉菲克·瓦迪是这个恐怖组织分支的成员，不久前失踪了。如果拉菲克在里面，而你们有机会帮他，希望你们能把他救出来。”

索德·瓦迪介绍了清真寺的情况之后，他弟弟拉菲克的照片被分发到队员手上。索德和大家讨论了一下他所掌握的情报，回答队员们的提问。接着，队员们又见到了优素福。阿尔·菲赫里先生，他负责带她们进去。他教她们如何祷告，教她们如何举手投足，接着又告诉她们进入清真寺之后到哪里去。

队员们就清真寺的布局向菲赫里先生提问。她们问他某些房间在哪里，里面可能会有多少人。收集到足够的信息之后，丽塔·马克斯对菲赫里先生表示感谢，请人把他带到别的房间等候。现在该商量进攻的具体细节了。

菲赫里曾经坚持说自己只能带三个女的进去。凯西不喜欢奇数。后来，通过给菲赫里施加压力，他终于同意带四个。这样，队员们就可以分成两小队。决定由哪四个人去，那是另一回事了。

她们所有的人都想进去。她们所有的人都能胜任这次任务。她们都熟悉外国文化，都能用几种语言进行交流，都接受过近身作战方面的训练。最后终于决定，梅根·罗德兹留下，因为她个子太高，太像个白人了。她留在外面接应。

这就意味着格雷琴·凯西、朱莉·埃里克森、尼基·罗德里格斯和亚历克斯。库珀这四人进去。

特警队的指挥官和美方指挥人员商量了行动策略，制订出行动计划。计划很简单，但简单的计划往往是最好的，特别是情况紧急的时候。增加胜算的唯一途径就是演练计划，使计划烂熟于心。但是，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晨祷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她们已经没有时间演练了。

马克斯离开会议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四个购物袋，里面装的是妇女的民族服装。

从行动的角度出发，凯西和她的队友挺喜欢这种服装，一来可以和其他人混在一起，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二来可以把装备藏在衣服下面。

她们打开派力肯风暴行李箱，挑选要用的武器装备。有一样东西哈瓦斯听说但一直没有用过新式半自动、多次击发的泰瑟X3电击枪。

这种新型电子控制设备在一次击发之后，能立即提供二次、三次击发，一次击发甚至能同时击倒三人，使之无法动弹。

这种设备的设计让人感觉已经到了太空时代，同时也很性感。它有双重激光瞄准镜，射程达35英尺。和以往的泰瑟枪常用的黄色不同，这种型号是黑色，和队员们穿的衣服很搭。这是哈瓦斯的看法，他没有说出来。

凯西和罗德里格斯回到车库里，在特警队准备的东西里挑选了几样，接着，马克斯给她们戴好对讲机。在不知不觉中，出发的时间已经到了。队员们再次检查了各自的武器和对讲机之后，上了优素福·阿尔·菲赫里的车。

汽车驶出车库，开到大街上逐渐消失了，这时，哈瓦斯有种不好的感觉，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上了一辆担任后援任务的厢式货车，和罗德兹坐在一起。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他知道她和他的感觉一样。

46

一

汽车朝着清真寺的方向开去。格雷琴·凯西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打量着优素福·阿尔·菲赫里。她看出他很紧张。“阿尔·菲赫里先生，你抽烟吗？”她问。

“我抽烟。”他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来一根呢？我们不介意的。”

“祷告之前我不喜欢抽烟。”

“抽烟可以让你放松神经。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好的。”阿尔·菲赫里说着，摸出一根烟点上。他吸了一大口，让烟在肺里停留了好长时间，尼古丁的安神效果立即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你现在做的事是正确的，阿尔·菲赫里先生，请记住这一点。”

“我知道。”

二

他们找到了停车的地方。根据预先的安排，在步行前往清真寺的路上，她们几个在阿尔·菲赫里身后走。凯西不时地提醒他慢点走，不要着急。她们希望到得越晚越好。她们不想在祈祷开始前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更不想和其他人认识。

阿尔·菲赫里走到大门口，和里面几个熟人点头打招呼，但没有停下脚步。他带着队员们来到一处边门，和一个看上去像是专门迎候的女人话，然后按照计划，他扭头责怪凯西磨磨蹭蹭，拖了他的后腿，说完把她和其他女人一起推到边门里，自己则急忙回到主门，因为主门那里仅供男人进出。

负责迎候的那个女人又责备了凯西她们几句，等她们脱完了鞋，就领着她们沿着一处狭窄的楼梯上了楼。

到了二楼，这个女人把她们赶到一个小卫生间里，让她们做清洁自我的仪式。她在外面等着。队员们假装完成仪式之后，凯西通过左耳内的无线对讲机迅速汇报了这里的情况。

队员们出来的时候，迎候的那个女人催促她们赶紧进入妇女用的祈祷室。这里人满为患。那个女人指指后排，叫她们站到那里，而她则站在队员和门之间。

队员们都经过了专业训练，此时早已关闭了对讲机。凯西不必听到任何对话，她知道队员们在想什么。负责看门和迎候的那个女的，原来还只是让人讨厌，现在已经发展成为她们行动的绊脚石，必须处理掉。

队员们低着头，双脚与肩同宽，手放在身体两侧，等待着。

房间前面的喇叭里传来了一个声音，祈祷开始了。

雅典娜特工队的队员们跟其他人一起匍匐在地上，这时，凯西通过对讲机发出信号说，她马上要解决看门的那个女人了。

凯西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捂着肚子，好像疼痛难忍。她一直以那种姿势坐着不动，终于，她感觉到她引起了看门的那个女人的注意。她慢慢站起身来，朝门口移动。

看门的女人把她拦在了半路上，不让她走。

“我要吐了。”凯西用阿拉伯语咕哝着，然后又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补充了一句，“上厕所。吐。吐。”

那女人站到一旁让她走，但后来还是跟着凯西朝女卫生间走去。

快要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凯西假装站立不稳，好像要跌倒了，那女人急忙跑过来抓住她的手。

那女人扶住凯西，领着她朝卫生间里走。女人抓住这个机会再次责备她。“真不要脸啊，”她恨恨地说，“你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不该来这里啊。”

卫生间的门一关上，凯西就用她那悦耳的得克萨斯州口音说：“亲爱的，我没事。”凯西把门在里面反锁上。“可你这个八婆的样子实在让我受不了。”

“我——我——”女人突然明白大事不好，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对，你你——”雅典娜特工队的队长说。

她猛地掏出藏在衣服下面的泰瑟枪，出其不意地朝女人的胸口射去。

看门的女人浑身僵直，朝前倒下，凯西连忙抓住了她。她正忙着脱下那女人的长袍，好堵上她的嘴，蒙上她的眼睛，这时，耳机里传来埃里克森的声音：“我们在外面的过道上。一切安全。”

凯西走过去打开了卫生间的门，罗德里格斯和库珀帮她把那个女人弄到一个小隔间里，埃里克森负责警戒。解决了看门的女人之后，凯西立即告诉哈瓦斯，她们马上赶往地下室。晨祷的时间不会太长，因此她们必须行动迅速。

她们在衣服下面准备好泰瑟枪，从刚才上来的那个狭窄楼梯下楼。凯西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库珀、罗德里格斯和埃里克森。

到了地面一层之后，她们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走到过道的尽头，发现了一道门，这是阿尔·菲赫里说的通往地下室的门。凯西拉了拉门，想打开，但门上了锁。

她后退几步，示意库珀上来。库珀检查了门，确认上面没有报警装置，于是掏出了撬锁枪。数秒之内，门锁就被解决了。她朝凯西点点头，让到旁边，收好撬锁枪。

凯西拉住门把手，在心里默念了“一、二、三”之后打开了门，大家跟着她进入楼梯间，沿着楼梯往下走。

下面立即有人用阿拉伯语厉声问话。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正跪在祷告毯上，面前放着一把手枪，是他在问她们来干什么。

“你好，你好。”凯西边说边朝他走去。

年轻人紧张了。这些女人是外面来的。

|枪对付他，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而且，凯西的主要任务是保护自己以及队员们的生命安全。

千万别去拿手枪，凯西心里暗想道。但他还是去拿了。这是他做出的最后决定，也是最不明智的决定。

凯西藏在衣服下面的无声手枪射出了两颗子弹，都击中了他的头部。这很不容易，因为她是在楼梯上朝下射击，而且枪藏在衣服底下。

她们到达楼梯的最后一级时，年轻人还没有咽气，但已经奄奄一息了。凯西掏出枪，又在他的鼻梁上补了两枪，结束了工作。

“有接触。”她对着对讲机说，“目标被击毙。”那人早已倒在毯子上。在血没有渗透毯子弄脏地面之前，库珀和埃里克森急忙将他拖到楼梯下面藏好，然后，队员们脱下了身上的长袍。她们闻到空气中明显有股化学药品的气味。

罗德里格斯回到楼梯上面，守卫着进入地下室的那扇门，其余三人准备搜查地下室的其他地方。

从刚才遇到了一名武装人员的情况来看，她们知道了两点：并非所有人都上楼参加晨祷了；地下室里有情况，有人不希望被外人知道。从这股气味来看，地下室里的这些人绝对不是在做饼干或者面包。

地下室里的过道和楼上的过道一样，有这座大楼那么长，两边各有四扇门。伊玛目的声音穿透了她们头上的天花板，吊在天花板上的灯也振动起来。

凯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特殊的设备，它有着长长的光纤电缆。在第一扇门上试验就有了收获。她将电缆从门下伸进去，将那设备放到眼前，看见里面宛如一间临时实验室，长长的条桌上横七竖八地摆着烧杯、烧瓶、焊枪、尼龙袋、废弃的电子设备等。她示意队员们不要动，因为在那些条桌旁，她看见至少有六个男的正跳在祈祷毯上。

她从门下抽回电缆，转身在地上给队员们画了一张示意图。

地下室的这个房间很大，它肯定会被隔成小间办公室或者相互独立的储物间，因为有四扇门都可以进入这个房间。凯西准备好好利用这一点。

凯西走到最后一扇门旁，从门下伸了一点点电缆进去。

此时她注意到上面伊玛目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于是，她觉得在这个地下室的房间里肯定也装了音箱，和她们刚才所在的妇女祈祷室里一样。

她在这个房间里看到六个男人，所有人的毯子前面都放着武器。拉菲克·瓦迪在房间的最里面，离门最远的地方。她在拉菲克的哥哥索德提供的照片上看到他留着胡子，现在已经没有了。和其他五个正在祈祷的男人一样，他脸上的胡子剌得干干净净。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这帮人把自己打理干净了，准备进入天堂。他们似乎真的要动手了。

凯西仔细打量着那些人，想看出谁是领头的，但没有看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抽出电缆，从门口退出。

祈祷快要结束了。她检查了所有房间的门，确认没有一扇门经过铁丝加固，然后迅速查看了其他房间的情况。其他房间都用作仓库，存放各种东西，有一间甚至用来存放自行车。

她东张西望，想找到保险丝盒或者开关盒，但一个也没找到。她们必须想其他办法来转移敌人的视线。

根据闻到的气味，再结合以往行动的经验，凯西确定这些人在制造过氧化氢炸弹。这是这帮人进行的最为冒险的行动，稍有不慎，整座大楼都有可能被夷为平地，有时甚至会株连到整个街区。在这样的情况下，凯西她们还要尽量活捉里面的人，这项任务的难度可想而知。

凯西没有时间制订详细的计划了。她们也不敢使用闪光弹，因为担心会引爆里面的炸弹。她们必须以迅雷之势冲进去，让敌人措手不及，从而赢得制胜的时间。

她决定把负责看守楼梯口那扇门的尼基·罗德里格斯叫回来。尽管这样将会危及她们的后路，但是和那个房间里的六个男人相比，从楼梯那里过来的人所带来的威胁可能要小得多。

里面的男人祈祷的地方位于第三扇门和第四扇门之间。凯西决定就在那个部位袭击他们。她和库珀从第四扇门进去，罗德里格斯和埃里克森门进去。库珀和埃里克森将手持MP5冲锋枪，她和罗德里格斯则使用泰瑟电击枪。如果可能，她希望用电击枪制伏所有的人，让他们无法动弹。万一有人还想拿起武器反抗，那就轮到库珀和埃里克森干掉他们了。

两组人员在各自的门前站好位置，凯西紧握手中的泰瑟X3电击枪，吸了一口气，开始数三秒的倒计时。

47

六个激进分子看到四个全副武装的女人踢开了制弹工厂的门，确实吓得魂飞魄散，但他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接受过良好的训练，没有一下子失去抵抗能力。

门被踢开的时候，他们正三三两两地从毯子上爬起来，有的已经站稳，有的还弯着腰，但他们都立即做出了反应，手忙脚乱地去拿武器，除了拉菲克·瓦迪。

凯西和罗德里格斯的泰瑟枪连响数下。库珀的冲锋枪开了两枪，击中了一人的手臂和胸部；埃里克森的冲锋枪也响了，打中了一人的手和脖子。

几个人倒下了，场面一片混乱。胸部和脖子上中弹的两名激进分子由于失血过多，已经昏迷。

拉菲克·瓦迪躺在毯子上，手抱着头，不停地喊：“别开枪！别开枪！”为了防止出现不必要的情况，同时也为了让他闭嘴，凯西还是把他电晕了。

库珀看着那几个人，埃里克森负责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凯西打开对讲机。“抓获六名目标，有两名目标受伤。”

“炸弹的情况怎么样？”哈瓦斯问。

“过一会儿汇报。”

把六人捆好之后，凯西开始搜查房间，看炸弹藏在哪里。她直接走到骑车人背的那种背包旁，果然在包里面发现了炸弹。那里还有一排自行车后驮包，里面也装着炸弹。

“我找到大量爆炸装置，至少有15个，我没找到的说不定还有更多。炸弹似乎是TATP，已经放在骑车人常用的那种背包以及自行车后驮包里了。包里似乎还塞满了钢珠。”

“收到。”哈瓦斯说。现在他才明白这帮家伙打算如何解决交通阻塞问题、同时到达皮卡迪利广场了。这样做不仅技术成本低，而且极富创意。这种方法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都用过。人们很少会注意骑车人。尽管警察会注意那些背包的人，自行车炸弹却很容易逃脱他们的检查。骑车人可以在车流中穿行，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停车。这种手法不仅在伦敦很有效，因为骑车人可以低头躲过监控摄像机的拍摄；同样的方法用在阿姆斯特丹也有极佳的效果。“你看到自行车了吗？”

“看到了。有个房间里全是自行车。”

“千万别动自行车，车架里可能也装了炸弹。”哈瓦斯提醒道。他头脑里出现了自行车炸弹把人炸得血肉横飞的画面。

“收到。”

“包里的炸弹随时可能爆炸吗？”

“正在检查。”凯西说着，认真检查了其中一只包。“包里有一些电线和一个反射信号灯一样的东西相接。我估计这个信号灯亮的时候，炸弹就爆炸了。”

“这个由拆弹专家来处理。”

“好——”凯西的话没有说完就止住了。

“你掉线了。请重复。”

“这些包里的炸弹已经启动了。”她说，“所有的包都是。”

“你是说信号灯吗？”哈瓦斯问。

“不。每只包里都有一个紧急开关，开关和手机相接。手机已经充好电了。”

哈瓦斯看看身边的阿什福德和马克斯。他们两人也听到了谈话的内容。“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进行干扰，不让信号进入清真寺？”哈瓦斯问。

“我们这辆车里没有干扰设备。”阿什福德说。

“多快才能弄一台干扰设备过来？”

马克斯看看手表。“我们的干扰设备到达这里至少要一个小时。”

“军情五处呢？”哈瓦斯问阿什福德。

“很可能和这个时间一样，这要看最近的一台干扰器在哪里。”

对讲机里又传来凯西的声音。“请指示下一步该怎么办。”

显然，干扰器这一条路是走不通的了，必须另想办法。“你能描述一下你看到的情况吗？”哈瓦斯问。

“这东西看起来像拉克也用过同样的手机。手机内有两根线伸出来，和一块用透明胶带绑在手机正面的电路板相接。”

“手机上的信号强弱情况如何？”

“信号条有三根。”

这消息可不好。

“电路板似乎连着两个雷管。”凯西接着说，“我觉得这套机关是由手机来电所控制。只要它不是陷阱，我们应该能剪断电线，让这个备用引爆装置失灵。”

“拉菲克·瓦迪受伤了吗？”

“没有，他只是昏过去了。”

哈瓦斯不再关心拉菲克，对凯西说：“把他和其他人分开，问他了解不了解炸弹方面的情况。然后，我希望你能确定他们攻击的首要目标和次要目标。”

“明白。”

激进分子趴在地上，手脚被绑，嘴也被胶带封住。她们从激进分子身上取下泰瑟枪刚才射出的带倒钩的飞镖，把他们口袋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堆在各人的前面，这样，队员们就可以知道东西的主人是谁了。

除了担心炸弹被引爆，凯西最大的担忧是楼上可能还有更多的激进分子，他们说不准会下来，因为现在晨祷已经结束了。她派罗德里格斯和库珀二人上去守住楼梯口的那扇门，埃里克森看守犯人。在情况完全得到控制之前，失血的那两个人不会得到任何治疗。

凯西走到激进分子旁，他们都抬头看她。她装着在选人的样子，最后一把抓住拉菲克·瓦迪，将他提了起来。拉菲克身边的那个人咕哝起来，因为嘴上有胶带，听不清在说什么。凯西朝他肋骨上狠狠踢了一脚，让他闭嘴。

她把拉菲克推到房间外面，把门关上。在过道里，她让拉菲克靠墙站好，掏出军刀顶在他的喉咙上，另一只手做了个不准出声的手势。拉菲克的眼里满是恐惧。他立即点点头，凯西慢慢撕开他嘴上的胶带。

“索德在我们手里。”没等拉菲克开口，凯西抢先说道，“只要你合作，他就是安全的。如果你听懂了，就点一下头。”

拉菲克点头。

“好。这里的情况我全知道。如果你撒谎，我就杀了你。明白吗？”

拉菲克又点头。

“其他地方还有炸弹吗？”

拉菲克点头，眼睛朝过道的另一边看去。

“在自行车里？”

拉菲克点头。

“这些炸弹都被解除了保险装置，随时可能爆炸？”

拉菲克点头，但接着又摇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凯西问。

“包里的炸弹被解除了保险装置，自行车里的没有。”

“这些炸弹怎么被引爆？”

“每颗炸弹上都有由电子操控的灯。”

凯西打量着他的脸，说：“对不起，索德必须死，因为他弟弟说谎了。”

拉菲克慌了神。“我没说谎。电子操控的灯就是指那些信号灯。信号灯亮了之后过20秒钟，炸弹就爆炸。”

“你说说手机引爆是怎么回事。怎么才能拆掉？”

“我不知道。”

“你还在骗我。”

“我没有。他们怎么会让我们这些人知道呢？手机引爆是他们最后的保险。如果我们没能完成任务，或者主要的引爆装置失灵，还可以用手机引爆，以确保任务得到实施。”

用手机引爆确实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他们肯定不会教会拉菲克如何拆掉这个机关。凯西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们的目标是哪里？”

“皮卡迪利广场。”

“时间？”

“今晚，在晚高峰的时候。”

“备用目标是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在许多地方踩过点，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备用目标。伦敦眼（伦敦眼坐落在英国伦敦泰晤士河畔，是世界上首座观景摩天轮，为伦敦地标和著名的旅游观光点。伦敦眼于1999年年底开幕，因此又叫千禧之轮。——译注）考文特花园（考文特花园位于伦敦西区，建于18世纪，具有典型的古罗马风情，曾是英国最大的蔬果花卉批发市场，后改造为剧院、古建筑、手工艺品小市场、特色餐馆、酒吧、时尚小店等的汇集之地。——译注），还有几家戏院。”

“你们这里谁负责？”

拉菲克·瓦迪好像不太乐意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凯西拿刀的那只手加大了力气。

“脖子中弹的那个人。”拉菲克终于说。

“他的上线是谁？”

“我不知道。”

“他和上线怎么联系？”

“我不知道。求求你，放了我。”

凯西把胶带贴回到他嘴上。她们恐怕要把所有的人都审问一边了。

她正想着怎么审问的时候，耳机里传来朱莉·埃里克森的声音，你赶快回来。”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一部手机刚才振动了。”

48

格雷琴·凯西急忙推着拉菲克·瓦迪回到房间里，命令他和其他人趴在一起。

“哪部手机？”

埃里克森指了指那部振动的手机。手机是脖子上中枪的激进分子的，和他口袋里的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拉菲克说这人就是他们的头目。凯西看看那人，知道他肯定熬不过去，因为他失血太多了。她们没法救他。凯西拿起手机，走到房间深处，通过对讲机和哈瓦斯联系。

“那帮人中的一个刚刚收到一条短信。”

“内容是什么？”哈瓦斯问。

“请汇报最新情况。”

“关于炸弹，拉菲克怎么说？”

“他说，如果有炸弹没能爆炸，手机是最后的保险，确保万无一失。”

“你相信他的话？”

“是的。”

“备用目标是哪里？”

“他不知道。他们侦察过好几个地方。”

“他们的头目是谁？”哈瓦斯问。

“脖子上受伤的那位。他活不了啦。我们现在应该关注的是炸弹。你有什么想法？”

哈瓦斯知道如果换成他在现场该怎么办，但是现在应该由凯西自己决定。“让手机失灵，你觉得行不行？”

“只要手机不是陷阱，我们以前拆过这玩意儿。没问题。”

她是个勇敢的女人。“好。你干活的时候抓一个家伙站在你旁边。他们也许知道一些他们不该知道的事。”

“但他们也可能希望牺牲啊，如果是那样——”

“如果是那样，”哈瓦斯打断了她的话，“那从他们脸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你注意观察，如果他们头上冒汗或者前后摇晃，嘴里咕哝着什么，那就要注意了。好了，你看看那里有没有钳子？”

“我已经领先一步，找到钳子了。”凯西从桌上拿起钳子，走到那帮人里，随便拉起一个，把他推到放着背包以及自行车后驮包的桌子旁边。她感觉到那人在发抖。

凯西打开第一个包，指着手机和从手机里延伸出来的电线。那人盯着手机和电线看看，然后又看她。凯西用钳子做了一个剪断的动作。男人没有反应。

“我们站得靠近炸弹了。这家伙不喜欢这样。”凯西对哈瓦斯说，“但是，除了有点紧张，他就没有其他什么信号了。我准备剪断从手机里延伸出来、与电路板相连的电线。大家做好准备。”

凯西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她咬紧牙关，将电线放到钳子嘴里，同时剪断了两根。

哈瓦斯很想知道那边的情况，但他没有说话。不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他都做好了接受的准备。他当然希望有好消息。他一直屏住呼吸，直到对讲机里传来格雷琴·凯西的声音，他才舒了一口气。

“解决了一个。”她说，“准备解决第二个。”

“收到。”哈瓦斯说，“干得好！”

所有的手机引爆器被拆除之后，哈瓦斯叫凯西把这些手机和背包一一对应好。接着，凯西又处理了信号灯。

所有炸弹都被拆除了引爆装置之后，阿什福德和马克斯急不可耐地要派特警队冲进去。这个主意到底好不好？哈瓦斯没有把握。

“为什么不呢？”阿什福德问。

“里面有两个人快要死了。”马克斯补充道。

“请你不要生气，”哈瓦斯说，“激进分子死了我才不在乎呢。”

“万一那两人手里有我们可以用的情报呢？”

“那个小头目肯定活不了，如果第二个人也死了，那英国纳税人就可以少花两次审判的钱。我更关心的是这次袭击背后的人。”

阿什福德看着哈瓦斯。“那我们为什么不拿下清真寺，审问这些家伙呢？”

“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失去优势了。”哈瓦斯解释道。

“我们有什么优势？”

“我们的人渗透进去了，但目前还没有人知道。”

“是激进分子不知道。”马克斯补充道。

“对。我们目前已经切断了他们和上线的联系。不管控制他们的上线是谁，我们要抓的就是那个人。”

“查一下发短信的手机号码不就行了嘛。”

“我敢保证你查到的是一次性手机。如果不能很快收到正确的回复短信，发那条短信的人马上就会扔掉手机。”

“那我们查一下炸弹上的手机引爆器。选手机的人事先肯定试着打过电话，看看有没有线索。”

“我可以让凯西撕掉胶带，拆下电路板，看看手机里有没有通话记录。”哈瓦斯说，“但如果我是他们的话，我肯定会删除所有记录。”

阿什福德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你很可能是对的。”

“那儿的六个人怎么处理？”马克斯问，“除了审问他们，我们是不是该查一下他们的手机，看看有没有共同的号码？”

“我可以请凯西做这件事，但我觉得这样做也不会有太多收获。”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逼他们出手。”

“怎么逼？”

“我希望指挥这个分支组织的人觉得这次行动遇到了危险。我希望此人能够自我暴露。如果我们做得好，只要他一露头，我们就可以逮住他了。”

49

伦敦东区发生天然气重大泄漏的消息传开了。实际上，那只是往空气中排放了一些硫醇，这种气里，让它闻起来有一股臭鸡蛋的味道。以达鲁尔乌鲁姆清真寺为中心，周围四个街区范围内的居民全部要撤离。撤离行动开始后不久，记者就赶到了现场。

危险区域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新闻记者和看热闹的人都被拦在线外，待在安全的地方。

得到阿什福德的同意之后，哈瓦斯决定让BBC获得这条“独家新闻”。

他们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让正在煤气泄漏现场的BBC记者得到一条小道消息：在距离他们一个街区远的地方出现了某种不正常的活动。BBC记者急于抢到新闻，连忙带着摄影师奔跑而去。他们到了那里之后，恰好看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反恐警察上了天然气公司的四辆面包车。摄影师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

BBC记者跑回他们自己的面包车，将刚才拍摄的视频上传到总部，BBC立即中断了早间新闻节目，因为伦敦东区的天然气泄漏事件有了“奇怪的发展”。视频收到后的数秒钟之内，BBC的直升机就被派到伦敦东区的上空，于是，一个个完全可以预测到的猜想开始了：这次天然气泄漏是不是恐怖袭击？它是不是为了一次反恐袭击而制造出来的幌子？为什么英国政府不让自己的人们知道真相？难道人民没有权利知道吗？首相是不是应该辞职？一切都按照哈瓦斯预料的方向发展。很快，其他的新闻网也开始转载这篇报道。

现在，任何一个看电视的人都知道伦敦东区的事绝对不是天然气泄漏那么简单。如果是公用设施出了问题，通常不会派反恐警察去处理。哈瓦斯希望指挥这个分支组织的人也在看电视。

任何一个人类组织，无论其目的是为了收集情报还是实施恐怖行径，其结构都很好理解。随着食物链的上移，每一层的设计都是为了保护它上面一层的安全。这一层一层都是由人组成的，这些人被称为“中间人”。

最底层是分支组织。分支组织的人数根据他们的具体任务以及大组织的总体目标而定。

分支组织有一名头目，其任务是保证该分支高效运转，上情下达。接着，比分支组织高一层的是“控制者”。他或她可能只控制一个分支组织，也可能控制许多分支组织，但此人的主要工作是居间协调，保护“地区控制者”的身份不暴露。

“地区控制者”可能只控制大组织在某一地区、某一国家甚至几个国家的所有活动。在他的上面是“全面控制者”，“地区控制者”向他汇报工作。

“全面控制者”掌管着整个大组织在世界范围内的活动。尽管”没有一个是C国人。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这些“控制者”是一些宗教极端分子，他们笃信自己是世界恐怖网络的一员。这正是这个项目的高明之处。

不管活在C国附近的任何地方。他很可能像“9·11”之前的拉登那样，客居在一个同情他们事业的友好国家，通过密码通信来指挥行动。此人可能以为自己直接为“基地”组织服务，尽管他可能从来没有见过该组织的成员。

这真是一项完美的外包工程。如果可以劫持C国，把它当枪使，为什么要自己费事建立一个恐怖组织呢？但是，哈瓦斯没有想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发动一次大屠杀？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他们必须找到“全面控制者”，而要抓住他，他们就必须沿着“食物链”，—步一‘步地来。

他们一致认为，收到短信的那名激进分子很可能是个小头目，发送信息的人是这个分支的控制者。虽然哈瓦斯很想在这个小头目身上再施加一点“压力”，但小头目已经命悬一线，根本无力承受任何形式的审讯。

更重要的是，要想撤销分支组织的行动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在行动开始前，组织成员之间即已约定了暗号，事情一旦败露，他们可以很方便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分支的控制者。他们甚至都用不着自己发送消息。他们常常通过某种手段，让抓住他们的人在不知不觉中替他们送信。这个暗号很简单，它可能是一根粉笔画的线条，但它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也可能是窗户后面的一致；还可能是某个网站聊天室里的字体，但它的颜色和大小出了问题。

哈瓦斯十分清楚其中的种种陷阱，于是他觉得最好还是把控制者从暗处逼出来比较好。但要实现上述目标，罗伯特·阿什福德和丽塔·马克斯必须动用以前积累的几乎所有的资源。英国国内所有的电子监控设备将为了一个目标而工作，那就是确定一部手机的具体位置。这在英国现代史上还是第一次。

所有的人都到位之后，阿什福德通过对讲机命令特警队向清真寺方向集结。晨祷的人在这个时候已经离开了。

电视台的航拍直播直升机在天空中盘旋，对地面上的情况进行实时报道。大家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同时希望这个分支的控制者会暴露自己的踪迹。

天然气公司的面包车也从街道的两端向清真寺开去。车停好后，反恐警察个个手持盾牌，戴着防毒面具，全副武装地跳下车。

警察朝清真寺内发射了数颗催泪弹，然后冲了过去。英国各地的观众通过电视、网络观看着这一现场报道。如果分支的控制者也在看的话——这是哈瓦斯梦寐以求的事，此情此景只会让他得出一个结论：这座被他的人用作行动基地的清真寺目前已经受到了全面进攻。

而他却联系不上手下任何一名成员。这只会增加他的焦虑。他头脑中会首先出现一个疑问：我这个组织是怎么被发现的呢？但是，比这个疑问更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我的人怎么还没有引爆炸弹呢？我已经训练过他们，遇到这种情况就该引爆炸弹啊。

手下人迟迟不引爆，分支控制者的解释可能是，他的人想吸引更多的警察过来之后再动手。

但这种非常规的做法无疑违反了原则，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引爆炸弹，不是和敌人决战，也不是和更多的警察同归于尽。

分支控制者还必须考虑另外一种可能。他将不得不斟酌：是不是他的人害怕了？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是不能接受的。分支控制者别无选择，只有启动最后的保险了。

特警队冲到清真寺大门口的时候，哈瓦斯的耳机里传来了马克斯的声音。“手机引爆器的灯亮了。”

“快告诉我打电话的那个手机的位置。”

“我们正在搜索。”马克斯回答道，“稍候。”宝贵的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特警队拥进了清真寺。哈瓦斯注视着他身边雅典娜特工队队员的脸。在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看来，队员们神色冷静，甚至有点面无表情的意味，但哈瓦斯知道，这是快要进入作战状态的士兵特有的表情。这些女人是专业特工的生动写照。

哈瓦斯还能感受到队员们内心的躁动。他也一样。他等得不耐烦了。成败在此一举，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英国人无法锁定分支控制者的位置，他们就完了。

“请告诉我们位置。”哈瓦斯重复道。

“稍候。”

“快！快！”

终于，耳机里传来马克斯的声音。“有了！”

这个来自苏格兰场的女人快速报出了一组坐标。

“收到。”直升机飞行员回答道。接着，飞行员对哈瓦斯和女特工们说：“坐稳了！”

飞行员将阿古斯塔韦斯特兰公司生产的山猫直升机微微一歪，朝伦敦市中心急速飞去。这是世界上最快的直升机，速度正好能够满足他们现在的要求。马克斯那边计算分析着分支控制者所在具体位置的时候，已经派出一支特警队身着便衣，朝着那个方向出发了。马克斯获得准确地址之后，除非特警队就在该地址附近，否则，哈瓦斯知道他和女特工们将捷足先登。

一幢幢大楼在直升机下方掠过，他们正飞快地靠近目的地。分支控制者住在伦敦市中心，哈瓦斯对此感到讶异。倒不是说这个分支控制者无法完全融人英国文化，而是这样的情况不符合他以往的经验。在通常情况下，这些人都利用种族聚居区来掩盖自己的不法行为。在那些地方，他们能够和周围的人融为一体，遇到紧急情况能够迅速消失，同时，外人却很难混进这样的种族聚居区，而且，由于种族成员之间关系密切，替这些人望风、打掩护的人数不胜数。

哈瓦斯还提醒罗伯特·阿什福德，千万不能低估对手。现在，他也暗暗提醒自己不能轻敌。如果认为分支控制者躲在某个破旧社区里，一边坐在地毯上喝茶，一边策划指挥爆炸行动，那他就弱爆了。他是受过训练的人，不能这么幼稚。这家伙完全可能是位银行家，也可能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教授。

直升机再次歪着身子拐了个弯，在泰晤士河上空飞行，这时，哈瓦斯的耳机里传来了罗伯特·阿什福德的声音。“信号丢了。”

50

芝加哥

“试一下，深呼吸。”约翰·沃恩说，“吸气。呼气。慢慢来。你会没事的。放松心情，深呼吸。”

“天哪，真疼。”利维说，“我觉得我的心脏病犯了。”

“乔希，集中精神听我说。你会没事的。我们会想办法出去的。”

“他们会杀了我们，对吗？”

“如果要杀我们，他们早就动手了。”

“不管怎么说，”戴维森补充道，“反正我是死定了。即使他们不杀我，我老婆也饶不了我。我们被关了几天啦？”

三个人都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头上还戴着面罩。沃恩在海军陆战队干过，三人中只有他有过相关训练，知道如何面对被俘和审问等困境。他知道，在大部分情况下，无论被俘还是审问，其实都是一种心理游戏，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帮助戴维森和利维渡过难关。

“我们才被关了24个小时左右。”

“那就对了。”戴维森说，“这下我的婚姻肯定完了。我老婆绝对不相信我被人绑架了。”

现在沃恩只关注利维一个人。“乔希，我希望你能描述一下你现在的感受。”

利维顿了一下，考虑着该如何表达。“我肩膀疼得厉害，胸口也很疼。后背疼，脖子也疼。”

“恭喜你，这是中枪后的感觉。”

“但我是肩膀中枪，不是胸口中枪啊。”

“虽然是肩膀中枪，但躯干部分同时也受到了钝伤，所以，全身都有疼痛感。”

“我觉得嗓子发紧，呼吸困难。”

“这很可能和焦虑有关，不是其他原因。”

“他说得对。”戴维森说，“你就别想你有多久没有剪指甲了。”

“去你的！”

利维和戴维森都笑了起来，沃恩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目前最需要的是振奋情绪，不能垂头丧气。

这时，自以为是的戴维森说：“伙计们，我来讲个笑话。”

“讲笑话有什么用？”利维说。

“我们已经把知道的全说了，”沃恩说，“我不知道他们还想从我们嘴里掏出什么情报来。”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戴维森说，“我想你这个坚强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在面对严刑拷打的时候，应该能无限期地坚持下去。”

“谁也不能无限期地坚持下去，保罗。那是电影里才有的场面。”

“但我们已经全都说了啊。”利维说，“我们对他们还能有什么价值呢？他们知道我们是来找纳西里的，也知道我们不是前来公干的警察。”

沃恩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们还活着，我们应该把这个看成是一个好的迹象。只要活着，我们就有机会从这里出去。我们都是有家庭的人，所以呢，我们还是好好想想我们的老婆孩子吧。”

“我越想越觉得我完了。”戴维森说。

“伙计，你老婆不至于那么凶吧。”

“我们从这里出去后，你到我家和她还有她的两条狗待上一个星期，行不行？”

戴着面罩的沃恩笑了。“那我们想想钓鱼的事。”

“我一直在想钓鱼的事。而且，我还在想，以后度假的时候再也不接手机了。”

“如果怪我能让你好受一些，那就骂我吧。”

“我会的。”

“顺便问一下，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其实是和谁在一起钓鱼？你威胁说要把那人扔到河里淹死，但我知道你不是会杀死牧师的那种人。”

“你真该听听他威胁我说的那些话。”

沃恩还是不相信他，但还是笑了。

“我一直在想我老婆，”利维闷闷不乐地说，“我们昨天吵了一架。吵得很凶。”

“你要坚强，乔希。”沃恩鼓励道，“我们会出去的。”

“万一出不去呢？”

“我们会的。”

“怎么出去啊？没人知道我们在哪里。甚至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我敢保证我们的老婆现在已经把家里闹翻天了。”沃恩说，“保罗和我都是警察，这意味着芝加哥警察局会格外认真地寻找我们的下落。”

“我没告诉老婆我们去哪儿，也没说我们要监视谁。”利维说。

沉默。终于，戴维森说话了：“我也没有和老婆细说我们要干什么。”

尽管戴着头罩，沃恩还是感觉到那两人的目光投向了他。他知道他们希望从他这里听到什么。他知道他们需要听到什么。于是，他说：“这么说来，我想我做了一件好事。我什么都告诉我老婆了。”那两人没有反应。他们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51

伦敦

“说话，罗伯特。”哈瓦斯说。山猫直升机飞越威斯敏斯特大桥后降低了速度。飞行员在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我们刚才捕捉到对方的活动了，但是，对方一阵忙乱之后就完全没了动静。”阿什福德回答说，“有人通过数个不同的号码接通了分支组织成员的手机，没有收到回音之后，此人又试图通过手机引爆炸弹。我们已经将打电话的这个人所在的范围缩小到一个街区大小了。”

“你说的这个街区有多少栋建筑？”

“这个人不在建筑物内。他在室外，处于移动状态。”

“他在车里还是步行？”

“不知道。”阿什福德说。

“你查过监控设备了吗？那个地区有没有摄像头？”

“有。”丽塔·马克斯已经调到录像，正在回看此人打电话那个时段的录像。看第一遍的时候，重点查找那些明显可见在用手机打电话的人；看第二遍的时候，重点查找使用头戴式耳机和人耳式耳机的人。如果看到有人用了不止一部手机打电话，或者在换SIM卡，那么，显然……“阿什福德的声音突然没了。

“请重复一下。”哈瓦斯说，“最后一句我没听清。”

对讲机里传来了马克斯的声音。“我想我们找到那家伙了。阿拉伯男性，40刚出头。身高两米左右，80公斤。”

哈瓦斯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概是6英尺高，接着说，“穿着褐色运动外套，蓝色套头毛衣，卡其裤，深色鞋。”

“罗伯特怎么了？”

“他的对讲机好像出了问题。”马克斯说。

“你确信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是的。我们从视频上看到他操作了三部不同的手机。”

“他目前的位置在哪里？正朝着哪个方向走？”

“几分钟前，我们根据视频资料确定了这个人。”马克斯说，“我们需要再次找到他。现在我选多处传来的实时视频。稍候。“

哈瓦斯扭头对飞行员说：“你能在哪里降落，放我们下来？”

“白教堂那里的伦敦医院有一座直升机停机坪。”他指着地图回答道。

“太远了。”哈瓦斯说。他通过对讲机对阿什福德说：“罗伯特，我想知道目标朝哪个方向去了。”

“北。但根据我们的观察，他又折返了。”阿什福德说。他的对讲机现在正常工作了。“我们正努力找他。”

“他在试探有没有人跟踪。”

“让他试探吧。我们还没有派人跟踪他，所以他也不会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万一他上了地铁怎么办？”哈瓦斯问。

“所有的地铁站我们都装了监控摄像机。稍候片刻。”

“你找到他了？”

“我想是的。稍候。证实了吗？”哈瓦斯听见阿什福德在说话。一会儿之后阿什福德又回来了，他对哈瓦斯说：“是的，我们找到他了。运动外套不见了。他现在身着那件蓝色套头毛衣，戴着一副有框眼镜。卡其裤和鞋子和以前一样，没有换。”“他绝对是在试探有没有人跟踪。”哈瓦斯说。“对。他现在到了滑铁卢广场，靠近索芙特，朝特拉法尔加广场走。我们准备调动手上的全部人马赶往那里。我们正准备把他的照片发送给警方。”

“千万别。”哈瓦斯急忙提醒他。

“为什么？”

“如果他是激进组织在伦敦东区分支的控制者，他肯定要和他的上线联系，分析刚才发生的情况。他们不知道组织被破坏或者被渗透到何种程度，也不知道其他分支是否有危险。”

“万一我们跟丢了呢？”马克斯这时问道。“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只有一个原因：我们吓着他了。因此，我们千万不能惊动他。我们最不该做的就是跟踪或者监视他。这正是他期望的。”

“你觉得他不会发现你的那些女特工。”

哈瓦斯看着凯西和雅典娜特工队的其他队员，所有人都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如果你的人能够担负起外围警戒的任务，”哈瓦斯说，“我的人就可以到核心区去干活了。”

“你这么想是因为她们是女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注意她们。如果他两次看到同一个人，我们的问题就大了。”

“那我们就确保不出任何问题。把你的人派到那个地区，但注意要尽可能地把网张得大大的。我们保持对讲机联系，你可以随时向我们通报监控摄像机所拍到的那个人的动态。同时，尽快查清他的身份，把你们能找到的有关他的资料都给我。”

“我们会的。”马克斯说，“还有别的事吗？”

“有。”哈瓦斯说着，看看地图。“我要你替我打一个重要的电话。”

52

山猫直升机在白厅大街的皇家骑兵卫队阅兵场上降落了。此时有大量的游客聚集在阅兵场上，等待观看换岗的交接仪式。英国王室禁卫骑兵团将游客挡在了一个安全的距离上。

哈瓦斯和雅典娜特工队队员们都很熟悉王室禁卫骑兵团。作为一支广受尊敬的作战部队，曾经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屡建战功，哈里王子也曾经在这支部队服役。

在几名禁卫骑兵团士兵的护送下，哈瓦斯一行来到拱门前。这座拱门仅供女王及其贵宾使用。士兵们大喊：“快让开，他们有女王的邀请信！”哈瓦斯和队员们走过那庄严的拱门，来到了大街上。哈瓦斯不知道马克斯已经联系过女王，但英国人的办事效率和专业精神还是让他敬佩不已。

一到大街上，他们就分成了几个小组。哈瓦斯看着女特工们在他眼前变了模样。她们在衣着和发型上做了精妙的改变，以便在适当的时候只需稍做手脚就会使相貌发生重大变化，让人认不出来。和三角洲部队中的男队员一样，这些女队员们个个训练有素。

哈瓦斯和格雷琴·凯西这次又分在了一组。库珀和埃里克森、罗德里格斯和罗德兹是另外两个小组。在大街上走了不长时间，哈瓦斯看见库珀和埃里克森一头钻进了一家T恤衫店。不用看他也能想象那两个人会干什么。她们肯定会装作是两名游客，旅游大巴马上就要开了，她们急着要买几件T恤衫做纪念品。

这两个聪明的家伙会买上几件T恤衫，用在以后化装的时候。这样做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她们手上拎的袋子让她们看上去更像游客。

他们慢慢靠近了亨利·哈夫洛克爵士的雕像，隐约可以看见尼尔森爵士纪念柱和特拉法尔加广场了。这里的游人密密麻麻，在每个角落都有黑色的出租车、双层大巴、旅游大巴在下客。他们要寻找的那个人就在这些人当中。

由于参加行动的特工人数较多，阿什福德希望各个小组都有代号。哈瓦斯这边的代号是“科罗拉”。他是“科罗拉一号”，凯西是“科罗拉二号”，库珀是“科罗拉三号”，埃里克森是“科罗拉四号”，罗德里格斯是“科罗拉五号”，罗德兹是“科罗拉六号”。阿什福德那边的代号是“维斯罗伊”。

哈瓦斯和凯西手上有旅游图，其他的女特工用的是苹果手机上的地图。

他们和特拉法尔加广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待在对面的街上。哈瓦斯装作和凯西一起看地图，通过耳内的无线对讲机说：“好了，维斯罗伊，目标在哪里？”

“他正朝着国家美术馆里面走。”

哈瓦斯还没有回答，库珀说：“我是‘科罗拉三号’。我们发现目标了。”

犹如捉迷藏一般的游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跟踪的这个男人一会儿走地下通道，一会儿走楼梯，一会儿突然转向，一会儿突然回头，在这过程中他还换了几次衣服。但这些伎俩都没有用。而且，他一直没有看出哈瓦斯的人在跟着他，因此无法甩掉他们。

他走进了查令十字街上的一间网吧。梅根·罗德兹紧随其后。这是一间临街的小店，在经营网吧的同时还卖报纸和香烟，另外还提供西联汇款服务。这个看起来曾经是一家杂货店的地方还提供Skype网络电话、电脑维修、网页设计、计算机网络技术、网络和数据安全等服务，完全是一个大杂絵.罗德兹嚼着口香糖，不停地玩着手机，在一位店员的指引下，找到了唯一的空位。巧的是，她跟踪的那个人就在旁边。

罗德兹在进网吧之前就已经取下了耳机，现在和格雷琴·凯西联系靠的是短信。凯西和哈瓦斯距离她这里有两个街区远，正在赶来的途中。

尼基·罗德里格斯在网吧外占据了有利地形，库珀和埃里克森两人则分头行动，堵住网吧所有的后门。阿什福德的人在原地待命，只要哈瓦斯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以参与行动。

“闭嘴！”罗德兹高声骂了一句，吐出嘴里的口香糖，翻了个白眼，发出了一条短信。

控制者低声地骂了一句“丑陋的美国佬”，便不再注意罗德兹，打开了网页浏览器。

罗德兹放下手机，也打开了网页浏览器，开始慢慢浏览一些和科茨沃尔德（位于英格兰心脏地区的旅游胜地。——译注）旅游相关的链接。

她旁边的那个男人登录了Skype网络电话账号，戴上耳机，开始了通话。

“橘子不行。”他用阿拉伯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另一端和他通话的那个人说了句什么之后，他又补充说：“可能是这批货不行，也可能是整个这一年的橘子都不行。”

暗语交流进行了几分钟。一旁的罗德兹用手机做了录音，并及时发送给凯西。

“我知道。”控制者最后说，“这样做是正确的。”说完，他结束了通话，取下耳机。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罗德兹头也没有抬。估计那人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她拿起手机说：“他出去了。把他拿下。”

为了防止这个人和这间网吧有某种关系，等他出去走了有半条街远，哈瓦斯和罗德里格斯用电击枪将他撂倒了。

哈瓦斯将他的双手在身后捆好之后，这时，一辆军情五处的厢式货车车门大开着开了过来，边停下。

哈瓦斯和罗德里格斯把那人抬进车里，目送着货车远去，然后朝网吧走去，和那里的其他人会合。

一辆毫不起眼的小汽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丢下阿什福德，朝着刚才那辆厢式货车的方向开去。

“我们目前知道那人的身份吗？”哈瓦斯问。

“我们认为，他以前可能是也门情报部门的特工，但不太肯定。”

“从他试探有没有人跟踪时使用的手法来看，他受过正式训练。如果我们的观察没有错，那么，这个人审讯起来可不那么容易。”

“接管他的人会搞清楚他的底细，这只是迟早的事。我这么说就够了。”阿什福德说，“相信我。”

哈瓦斯对此没有丝毫怀疑。这些英国佬在有些方面确实干得不错，而且还能不让媒体知道，这其中就包括他们的审问激进分子时采用的方法。

他正准备问英国人在审问时会不会用美国媒体最讨厌的辱骂、伤害激进分子的感情等方法，这时，格雷琴·凯西从网吧里出来了，正快步朝他们走来。

“我觉得我们找到突破口了，但接下来就需要猛男的支持。”

“我去看看？”哈瓦斯说。

他上前一步，准备朝里走，凯西拦住了他。“不是你这样的，帅哥。”说着，她转身看着阿什福德。“是他。”

53

凯西向两人解释了一番，告诉他们她想要的东西，以及她为什么觉得这间网吧的经理不仅有这样东西，还对她说谎了。阿什福德听了之后，走进了网吧。

英国的执法机构针对恐怖主义行为有着非凡的处理能力，而阿什福德恰巧又是一个很强势的人。他在彬彬有礼的同时又能令对方感到恐惧。他一言既出就不容争辩。他直截了当地告诉网吧经理，如果她不立即配合，后果会很严重。

他先要求她出示身份证，然后问她以前是不是给警方惹过麻烦。一番询问之后，经理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几分钟之内，经理不仅承认网吧里装了键盘敲击记录软件，还交代了这种软件的使用方法，然后把责任全部推到了网吧主人身上。凯西说得对。这间网吧不仅盗取顾客的资料，还从事相关数据的买卖。如果没有对自己的资料进行加密处理，在这里上网的人没有一个是安全的。

这间网吧如何处理其他顾客的数据，阿什福德对此倒不太在意。他关心的是他们逮捕的那个男人在那台电脑上输入了什么。

经理调取了那台电脑的信息，将那个男人键盘敲击记录全部打印出来。遗憾的是，记录不太多。男人仅仅登录了他的Skype网络电话账号，搜索了另一个名叫“贾马尔”的网络电话用户，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就离开了网吧。

凯西坐在那台电脑前，进入那人的网络电话账号，但里面的内容已经全被删掉了。

“我刚刚搜索了用户名为‘贾马尔’的账户。”她说。

“结果是——？”哈瓦斯问。

“结果发现了许多‘贾马尔’，Skype甚至都无法一一列出。如果我们不知道他还点击了哪一个下拉式菜单进一步搜索这个‘贾马尔’，就无法集中力量对付他了。”

“我们直接去找Skype怎么样？”阿什福德说，“他们在伦敦有办事处。”

“你可以试试，但他们除了和你说上几句话，不会采取任何措施，除非你有法官的执行令。”哈瓦斯说。

哈瓦斯掏出手机，给尼古拉斯发了一条短信。片刻之后，回信就来了。是的，据说以色列人已经破解了。

哈瓦斯和阿什福德打了个招呼，走到室外，拨通了“老家伙”的电话。

“抓到他了？”卡尔顿接了电话后问道。

“是的。他试探有没有人跟踪，和我们兜了大概有一个小时的圈子，溜进了一间网吧，打了一个Skype网络电话。”

“知道他打给谁了吗？”

“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是另一个Skype网络电话用户，用户名是‘贾马尔’。英国人可以到Skype在伦敦的办事处去试试，看能不能请他们帮忙，但这恐怕要一阵子呢。有传言说以色列人已经破解了Skype的密码。”

“我听说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老家伙”说，“但是，除了一个叫‘贾马尔’的人在一个小时前接了一个Skype网络电话，你总得再告诉我其他一些情况吧。”

“我们有抓到的这个人的用户名和密码怎么样？”

“那就好多了。”

哈瓦斯将相关信息告诉他，卡尔顿说他马上找特拉维夫的朋友，尽快给他答复。

哈瓦斯回到网吧里的时候，阿什福德正在把那人用过的键盘和耳机往证据袋里装。阿什福德让罗德兹将她刚才的录音用电子邮件发给他，他要检查一下，看看档案里有没有这个家伙的声纹。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阿什福德看着哈瓦斯说：“你说吧，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你们的审讯在哪里进行？”

“在城外一处美丽的乡村别墅。”阿什福德说，“问这个干什么？你想去看看？我还以为审讯的场面会让你不舒服呢。”

“只要不是在我饭后半小时之内看到就行。”阿什福德笑了。这时，他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刚来的这条短信。“我们这里的事办完了吧？外面有车在等我们。”

哈瓦斯看着凯西。“都结束了？”

雅典娜特工队队长点点头。“都结束了。”一行人走到网吧外面，已经有两辆面包车在等着他们了。阿什福德扭头对哈瓦斯说：“你和队员们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安排两个得力助手给你们，他们都是皇家海军陆战队的。不管你们要吃什么，他们都会安排妥当。”

“你去哪儿？”

“我先要把证据放到我办公室，然后扮演一次不速之客，到莱克星顿大街上的Skype办事处去一趟。”

“我想和你一起去Skype办事处。”

阿什福德指了指网吧。“和那个经理只是热身。如果Skype的人不合作，我这一趟拜访肯定要比刚才不愉快多了。”

“我也许能助你一臂之力呢。”

“对此我没有丝毫的怀疑。”说着，阿什福德拍了拍哈瓦斯的肩膀。“你和‘桃子’看上去办事风格相像，从来不认输。”

被人和“老家伙”相提并论，哈瓦斯很开心。阿什福德看着他。“在我们国家，如果我叫你带五位漂亮姑娘去吃饭，后果会很严重。我会被立即开除。”

“阿姆斯特丹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还是先考虑Skype的事吧。这个问题不解决，阿姆斯特丹就完了。”说着，他把手从哈瓦斯的肩膀上拿开。“你休息一下吧。和你的队员去吃点东西。Skype办事处那里有任何进展，我会随时通知你的。如果我们在审讯中取得突破，我会立即给你打电话。”

“我所有的手机号你都有，是吧？”

“是。”阿什福德一边说一边朝面包车走。“别担心。”

哈瓦斯注视着阿什福德上了一号面包车，绝尘而去。留下的那辆面包车上下来一位高个子男人，三十刚出头，身材健硕，穿着一套蓝色西服，皮鞋锃亮，朝哈瓦斯走了过来。

他主动伸出手说：“我叫布鲁姆。阿什福德长官命令我照顾好你们。”

刚才大脑还在高速运转，现在一下子要休息了。哈瓦斯不喜欢这样。他浑身有劲没处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处理不当，被压抑的精力最终会变成怒火。

他和布鲁姆握了手，尽量表现得态度友好。“你知道我们目前的形势仍然很紧张，对吗？”

“是的，长官。阿什福德指挥官向我们通报过情况。”

佬真专业，同时也很有礼貌。“我想我们确实要吃点东西了。”哈瓦斯说，“找个可以把车停在身边的地方，以防遇到紧急情况，那样我们可以立即出发。”

“明白，长官。”

“如果能找个不引人注意、这些女士也不会感到不适的地方吃饭，那就更好了。”

“没有问题，长官。”

上车之后，布鲁姆和他的同伴迈克尔把哈瓦斯他们带到了赫伯特克雷森特8号。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在骑士桥区的哈罗德百货商店后面，地点无可挑剔。哈瓦斯觉得肯定是阿什福德亲自给他们订的这个地方。

赫伯特克雷森特8号的黑色大门擦得锃亮，门上没有铭牌，只有门框上装了狮子状黄铜门环和门铃。大门上方有摄像头，在这里进出的客人都会被记录下来。

布鲁姆按了门铃，门啪嗒一声开了，布鲁姆领着众人进去。在铺着地毯、不算宽敞的门厅里，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拿着MP5微型冲锋枪。他们走进了伦敦特种部队俱乐部。

哈瓦斯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他们在这里吃饭确实是阿什福德一手安排的，因为早已有一张写着“罗伯特”名字的桌子在等着他们了。

任何执行机密任务的人，无论是现役还是已经退役，都可以成为这家倶乐部的会员。该倶乐部的宗旨是：反抗精神。简单而言，这是一家由军情五处特工、军情六处特工、中央情报局伦敦办事处特工、特种部队士兵组成的私人倶乐部。

服务员领着哈瓦斯一行来到餐厅的大桌子旁坐下，给各人都派发了菜单，并向他们介绍了今天的特别推荐菜品。布鲁姆和迈克尔在旁边的桌子就餐。

雅典娜特工队队员都觉得自己的着装和这家私人俱乐部格格不入，但是，别的那些会员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们当中也许有人会想这些美国客人是干什么的，但即使有这样的疑问，他们也没有说出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哈瓦斯的手机响了。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接这个电话。是里德·卡尔顿打来的。

“以色列人为我们破解了Skype网络电话的通话记录。”

“你有地区控制者的位置了？他在哪儿？”哈瓦斯问，“伦敦吗？”

“不。”卡尔顿回答说，“他在阿姆斯特丹。”

54

芝加哥

阿卜杜勒·拉希德搓了搓面颊上的胡子楂儿，用手掌跟揉了揉眼睛，又倒了一些茶。长夜漫漫啊。

两名警察撞上门来就已经够糟糕的了，没想到从巷子里的那个小门里又冲进来一个拿着霰弹枪的家伙，发生了一场枪战。拉希德不得不快速采取措施。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用一部预付费手机报了警，然后立即扔掉了。他说发生了枪战，但把发生的地点说在了距离这里四个街区远的地方。他还编造了枪击者的体貌特征、驾驶的车辆和逃窜的方向。

尽管他们所在的这座建筑位于商业区，而且交火发生的时间又是在深夜，但是，仍然存在有人听见并报警的可能性。如果那人没有把头伸出窗外朝巷子里传来枪声的地方张望，就无法向警方提供更多的信息，最多会说听见附近有枪声。而拉希德向警方报告四个街区远的地方发生了黑帮交火事件却比较可信，所以，他可以肯定警方会向那里派出警力，这就给了他们较多的宝贵时间。

人质、制造炸弹的原料以及其他所有可以作为罪证的东西，必须立即转移。他们没有时间去取马尔万·贾拉的两辆卡车，只得用这里的分支组织成员的车辆了。

他们把车开到巷子里，火速装车，而拉希德则负责警戒，防止再有人搞突然袭击。

装东西的车辆开走之后，他开着警察的那辆烈马越野车，叫一个手下开车跟在他后面，把烈马越野车丢到了几英里外一个治安糟糕的地区。运气好的话，这车被偷是分分钟的事。

他们似乎躲过了一劫。最后一个问题是这里的伊玛目，但马尔万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如果警察来问他任何事情，他直说就行：晚祷结束，信众离开，他锁好门就回家了。他是聪明人，不会说地下室里的事。如果警察想到处看看，给他们看好了。那里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成为罪证。

警察到现在都没有来。拉希德估计他们不会来了。他们目前还是安全的。这是他的想法。

“时间表一定要更改。”拉希德给客人端茶过来的时候，马尔万说。

“我们不应该当着他的面说。”客人用阿拉伯语说，他的钩子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切削的动作，好像要把对话切断一样。

客人名叫阿齐姆·阿利姆，在英国出生，曾在阿富汗和苏联人打过仗。据说他的手就是在阿富汗拆除一所学校附近的地雷时被炸掉的。只有那些天真的人才会相信这个故事。实际上，他是在制造炸弹时因炸弹提前爆炸才失去双手的。

以前拉希德在巴基斯坦见过他一次，当时他和马尔万一起到那里旅游。阿利姆是一位广受尊敬的学者，曾就读于埃及开罗的一所著名大学。他的文章和布道的视频在网上流传。他是“圣战专家”，但从来不公开露面，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连英国或美国的情报机构也没有掌握这方面的信息。回到英国后，他靠领取一级伤残救济金生活，现在他阴谋推翻的就是那个给他发放救济金的政府。

在这里看到阿利姆，拉希德感到吃惊。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事，而且是在他这个分支快要行动之前出现，他敢肯定这绝对不是巧合。

拉希德放下茶杯，说：“我听得懂阿拉伯语。”

阿利姆像一只愤怒的海蟹探身向前，朝拉希德挥舞了一下钩子。“你和我们不一样。”他用英语咬牙切齿地说。

拉希德看着马尔万。“这我就弄不明白了。阿利姆教长在英国长大，他的英语比我好，但他还不信任我？”

“你没有和苏联人打过仗。”

“说句不怕冒犯你的话，”拉希德看着阿利姆说，“那个时代早就过去了。”他指着自己的胸膛，加重了语气说：“我代表现在。”

阿利姆笑了。他对马尔万说：“他还不了解自己的地位，但很有激情。”

马尔万·贾拉伸手拍拍拉希德，让他冷静一点。“你应该给我们的客人他应得的尊敬，孩子。”拉希德照办了。“对不起，我向您道歉。”

“你能控制情绪，”阿利姆说，“这很重要。”

“对于什么重要呢？”

“我们的计划有变。”马尔万说。

拉希德看着客人，又看看他的老大马尔万。“这么说阿利姆教长也参加了我们的斗争？”

阿利姆哈哈大笑。“你出生之前我就参加了。”

“是的。”马尔万说，“他参加了。欧洲出问题了。”

“欧洲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啊。”阿利姆说。拉希德很想回敬这个钩子手的老家伙几句，但又忍住了。“这么说，我们是和欧洲的兄弟们协同作战。”

马尔万点点头。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是分级保密重要，还是让你知情重要？”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因为你升级了。”阿利姆说着，抬起了一只钩子手，学着拉希德的样子，在自己胸前戳了戳，以示强调。“你可以代表现在，而我是那个让你代表的人。”

拉希德不说话。

“笑一下，别再绷着脸了。”阿利姆继续说道，“你有一项特别任务。”

55

阿姆斯特丹

“我是安内克。范登赫费尔。”他们刚下飞机，一个身穿制服、满头卷发的高个女人就迎了上来。“你们携带武器了吗？”

没有“你好”“欢迎来到荷兰”，甚至连“谢谢你们来帮我们阻止恐怖袭击”这样的话也没有。相反，这个女人只关心他们有没有携带武器进入她的国家。

“我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哈瓦斯说。

“至少目前没有。”尼基。罗德里格斯在他身后悄悄地说了一句。

哈瓦斯事先得到通知说，带武器只会妨碍他们的速度。

“好。”女人说着，示意他们跟着她走进航站楼。“首先，我们要验护照，然后是海关。刚刚有两架航班抵达，所以我建议我们动作快点，这样可以排在他们前面。”

“排在他们前面？”库珀问道，“能不能有点职业上的礼节，让我们省掉排队的麻烦？”

“有问题吗？”女人问。

凯西抬手让她的队员们不要说话。

“我们的规定是，各国的警官在抵达荷兰之后都必须填写特定的表格。”

“啊，我们不是警察。”哈瓦斯说。

“和我可不是这样说的。”

“安排我们此行的是——”他继续说道，但被打断了。

“如果你们不是警察，那就有麻烦了。”

“我们为美国政府工作。”

“你们有政府提供的身份证明吗？”

“没有。”哈瓦斯回答说，他希望自己的和颜悦色能够融化她的冷若冰霜。“政府没给我们发放身份证明。”

“如果你们既不是警察，又没有美国政府提供的适当的身份证明文件，那我们就要好好理清楚了。请坐下。”说着，她指了指固定在灰色地砖上的一排橘黄色塑料椅。

哈瓦斯想解释，但她转过身去，拿起对讲机，用荷兰语和一个人说起话来。

凯西走到哈瓦斯身边说：“阿姆斯特丹在数小时之后就要被炸翻了，她还在因为人境规定对我们呼三喝四？我还以为你早就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了呢。”

哈瓦斯和她一样火冒三丈。“你别担心。”说着，他掏出了手机。

他翻到通讯录上的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们被移民局官员拦住了。你在哪儿？

几秒钟后，他的电话振动起来。回信来了：“抬头看。”

航站楼里的过道上走来三个人，个个身高都超过六英尺。左右两边的人都是金发碧眼，中间的那位光头，黑眼睛小小的，像只老鹰，正把手机往口袋里装。

如果橄榄球队队长穿意大利西服，皮鞋擦得亮亮的，戴着特工用的那种耳机，那么，他们看上去就像三名即将上场的橄榄球队队长。

左边的那个男人看出安内克·范登赫费尔是哈瓦斯一行人被耽搁的原因，径直朝她走去。尽管哈瓦斯和雅典娜特工队的人都不会说荷兰语，还是大概明白他在严肃批评她。

安内克·范登赫费尔被解决之后，光头男人走过来和哈瓦斯握手。“对不起，我们来迟了。情况在我们上次交流之后又有了一些变化。我们有车在外面等着。”

他们快速通过移民和海关的时候，哈瓦斯把荷兰情报与安全总局的马丁·德隆介绍给凯西及其队员。

荷兰情报与安全总局负责打击来自荷兰国内和国际上的威胁荷兰国家安全的活动，目前特别关注某些宗教激进组织对荷兰社会构成的威胁。

哈瓦斯和德隆领着大家往前走，那两名金发男子走在两侧，不停地东张西望。德隆掏出一张卡片，在读卡器上扫了一下，推开防火门，领着众人上了一段不长的楼梯。楼梯走完后到达另一扇门前，推开门之后，他们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机场外面，有三辆经过巴博斯公司改装的奔驰S三辆车都是黑色，装着深色车窗玻璃。

哈瓦斯和凯西坐在第一辆奔驰的后排座位上。库珀和埃里克森上了第二辆，罗德兹和罗德里格斯上了第三辆。

马丁·德隆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位上。车内安静得像银行的金库。

三辆车都准备出发了，德隆抬起衣袖，对着上面的微型麦克风下令开车。

车队风驰电掣般驶出了机场，哈瓦斯问：“关于我们的目标，你掌握了什么情况？”

德隆把行车路线告诉司机，又通过对讲机告诉后面的两辆车要分道行驶，然后才转身回答哈瓦斯的问题。“目标是一个名叫哈里尔·阿勒雅各比的会计，我们没有他的任何记录。我们唯一了解到的情况是，他在荷兰一座清真寺做会计。他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听了伦敦打来的那个Skype网络电话。”

“他还在办公室里吗？”

德隆点点头。“在。我们已经派了一个小分队在监视他。我们还有流动暗哨在监视他的住处以及那座清真寺。”

“他住处和那座清真寺相隔多远？”

“都在一个街区，但这个街区是个敏感地区。”

“敏感？”凯西问。

德隆看着她说：“这是欧盟内部的说法。目标活动的地方是宗教人士集中区。”

“那又怎样？那里不还是阿姆斯特丹的一部分吗？”

“严格说来是这样啊，但警察一般不会去那个地方。”

“哈哈，我们一踏上贵国的领土就说了我们不是警察。你知道，我们雅典娜特工队没有不敢去的地方。”

哈瓦斯和德隆两人对视了一下。哈瓦斯说：“伦敦的那座清真寺就是她们拿下的。”

“那也许应该让她来负责这次行动。”

凯西抬起手表示反对。“这是斯科特。哈瓦斯主导的行动。”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凯西接着问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哈瓦斯说。

“我没问你。”凯西打断了他。

“名荷兰记者在纽约的某个会议上发言，以唤起民众对宗教激进组织的警惕。”哈瓦斯说，“在这个会议上，还有其他一些名人如罗伯特·斯宾塞（美国作家，著名博主。——译注）、荷兰前议员阿亚安·希尔西·阿里（索马里裔荷兰女权分子、无神论者、作家及政治人物，8岁时与家人离开索马里到沙特阿拉伯，然后又到埃塞俄比亚，最后在肯尼亚定居。议院议员，员职位。——译注）。一个名叫‘爪哇报告’网站上的博主发现，宗教激进分子将针对上述会议发动恐怖袭击。我正好认识几位参加该会议安保工作的人，他们知道这件事之后就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做会议的保障工作。”哈瓦斯说。

“后来真的有人试图制造恐怖事件了？”

“是的，但我们成功阻止了他们。”

“他的意思是他阻止了他们。”德隆说。

凯西望着哈瓦斯。“真的吗？”

“一名激进分子妄图闯进会场，其间有两名警察和三名宾馆保安受伤。这家伙不仅携带了重型武器，还穿了一件炸弹背心。要不是斯科特先下手为强，把他干掉了，所有的发言嘉宾和许多听众就完了。”

“是我运气好。”哈瓦斯说。

“没错！”德隆回了他一句，“如果我当时溜出会场到外面找红牛饮料喝，或许我也会在正确的时间到达那个正确的地点了。”

“你们俩就这么认识了？”

哈瓦斯点点头。“后来马丁邀请我过去培训他的队员。”

“这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事啦。”德隆说。

“为什么？”凯西问。

“因为——”哈瓦斯说，“——他的领导看到他那么能干，就提拔他了。他从一名保护上层人士的普通特警，变成了荷兰情报与安全总局的人。现在，他每天都得和坏人打交道。”

“不幸的是，今天也一样。”德隆补充道，“我们要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斯科特？哈瓦斯瞥了一眼手表。“估计他们在晚间交通繁忙的时候发动袭击的可能性较大，因此，我们必须在他办公室将他拿下。说说那里的情况吧。”

德隆在他的黑莓手机上打开文件，说了一通办公室的重要细节。“办公室在一座三层建筑的一楼。平板玻璃窗。后面没有出口。”

“里面有几名工作人员？”

“除了阿勒雅各比，还有三个男的。”

“他们的历史资料我们有吗？”

“没有。这些人都没有犯罪记录。”

“年龄？”哈瓦斯问。

“阿勒雅各比45岁，另外三个人分别是40岁、43岁和55岁。”

“这三人有没有参与这件事，我们知道吗？”“我们不知道。他们可能是某个分支组织的成员，也可能服务于整个网络中的其他环节。”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要抓阿勒雅各比，很可能必须把另三个人一起拿下。”哈瓦斯说。

“除非会计是阿勒雅各比的合法外衣，这三个人对他从事的恐怖活动毫不知情。”

“但我们没有办法确认这一点啊。所以，我们只能认定这三个人也参与了。如果他们公司替阿姆斯特丹激进宗教组织做账，那我们就可以猜到他们是站在哪一方的了。”

“对。”德隆说。

“窗户上有遮挡物吗？”哈瓦斯问，“室内和室外有百叶窗吗？”

“没有。”

“那里有别的房间吗？”

“根据我们的观察，大概有一间储藏室和卫生间。在办公室能看见大街上的全景。”

“这问题就大了。”

德隆点点头。“请注意这一点：如果我们准备把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抓走，就必须在一分钟之内解决问题。超过一分钟就不能采取行动。”

“为什么？那里的人这么快就能组织一场暴乱？”

“能。他们是专家。相信我。”

“我们怎么把人运走？”哈瓦斯问。

“我们可以用面包车，现在正监视办公室的我手下也可以做帮手。”

“既然我们不能在办公室里审问他们，有没有其他可用的场所呢？”

德隆在黑莓手机上打开一张照片，转身给哈瓦斯看。“港口有一艘利比亚货轮。两天前我们逮捕了全体船员。他们走私。现在我有两个人在那里看着船。这里你可以随便用。”

“到那里要多长时间？”

“10到15分钟吧。要看交通状况。”

“时间太长了。有没有近一点的地方？”

“能够满足你那种审讯要求的就只有它了。”哈瓦斯沉思了一会儿。“我们比较棘手的问题是，办公室没有后门，把人弄走的时候不可能不被人看见。”

“对。在这样的社区，消息传得很快。”

哈瓦斯有些束手无策了。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抓人的好办法。

凯西在心里早已放弃了强取的念头。“我们能不能把他引出来？”她问，“他有什么软肋？他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德隆翻看着文件，读出声来：“他是来自摩洛哥的荷兰公民，准确来说，来自首都拉巴特。根据我们的记录，他有3个老婆，11个孩子，但是，尽管他们领取荷兰的社会救济——”

“等等，”哈瓦斯说，“这家伙是会计，他的家人领取社会救济？”

德隆摇摇头。“我们的社会救助体系很成问题。我们居然找不到他家人目前的住址。”

“一条住址都没有？”

“是的。找不到任何一个家庭成员在荷兰的医疗记录、上学记录、就业记录。”

“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还在摩洛哥。根本没过了主意。“我们知道他家人的全名和出生日期吗？”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了手机。

德隆从黑莓手机里查到了相关信息，递给凯西。

“你在干什么？”哈瓦斯问。

凯西在自己手机上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摩洛哥秘密警察局里有几个熟人。”她回答说，“如果他的家人在那里，我们也许根本就用不着到他办公室里去抓他。”

56

马丁·德隆命令后面两辆车加大跟车距离。引起的注意越少越好。一辆黑色奔驰行驶在阿姆斯特丹的贫民区已经够显眼了。

“你们俩中间的那个扶手盒里有两把手枪。”德隆说。

凯西打开扶手盒，哈瓦斯从里面摸出了两把西格-绍尔P226s，两只备用弹夹。

“这些是我们提供的。这就不用我说了吧？”

“明白。”哈瓦斯说着递给凯西一把手枪和备用弹夹。“摩洛哥那边有消息了吗？”

凯西又看了一下手机。“他们正在接近阿勒雅各比家的房子。目前我就知道这么多。”

哈瓦斯瞥了一眼手表。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万一房子里没人怎么办？有没有第二套方案？”

“我们可以在邻近的街区制造一个干扰事件。”德隆说，“动静要弄得很大，好把人从家里和商店里吸引出来。我们挑选一座建筑，派几辆消防车和救护车过去。我们派这些车过去的时候，动作要快，动静要大，还要派警察去拉起警戒线，不让人靠近。

“等人群开始聚集，都过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们开面包车过去，把阿勒雅各比他们从办公室里揪出来。”

“调集那些紧急救援车辆和人员需要多长吋间？”哈瓦斯问。

“只要几分钟时间。”

“我觉得没有必要。”凯西看着手机刚刚收到的短信说，“阿勒雅各比的两个老婆和几个孩子在拉巴特的房子里。我那边的朋友想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叫他拿下阿勒雅各比的房子！”

“明白！”凯西回答道。她立即联系了摩洛哥秘密警察里的朋友。

在拉巴特使馆区南面的峡谷上，美国帮助摩洛哥建造了一个中心，专门用来审问和关押基地组织嫌疑人。该中心由摩洛哥秘密警察负责管理，在过去的两年里，格雷琴·凯西曾经在那里参加过几次审讯。

她打开了手机上的免提，这样哈瓦斯和德隆就可听见摩洛哥那边行动的情况了。手机里传来阿拉伯语发出的命令，接着是下车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在门上拍打的声音。

他们听见一个女人和多名男人争辩无果之后，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说她不认识什么哈里尔。阿勒雅各比。

终于，拉巴特的秘密警察朋友告诉凯西，他们那边已经搞定，随时可以打电话了。“我们离阿勒雅各比的办公室有多远？”她问德隆。

“四个街区，不到两分钟就可以到。”他回答道。

“行动！”

德隆点点头，命令司机在下一个路口向左拐。他们在那里停下车，等第二辆奔驰车过来。司机下车后，德隆从尾箱中拿了几样东西，坐到了方向盘后面。凯西坐到了前排副驾驶座位上，哈瓦斯还坐在后排。

离目标还有一个街区远的时候，凯西告诉摩洛哥那边的朋友，可以打电话了。

他们刚在会计事务所所在大楼前停下，凯西的电话就响了。是摩洛哥秘密警察从阿勒雅各比在拉巴特的家里打来的。凯西能够听见他那边传来的各种声音，最后，秘密警察将电话给了阿勒老婆和一个孩子。

要求很清楚。秘密警察请阿勒雅各比朝窗外看。等阿勒雅各比告诉秘密警察说他看到那辆黑色奔驰之后，秘密警察让他站起来，什么也不要说，挂了电话之后，离开办公室。如果发现他胆敢说一个字，就杀了他的家人。

这种手段令人不齿，但哈瓦斯早已慢慢习惯并接受了。在和激进分子斗争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家人在那些人心中常常占据着重要地位，特别是家人中包括孩子的时候。这让哈瓦斯想到了自己：没有孩子是不是反而更好呢。也许特蕾西不要孩子是帮了他的忙。他能想象，如果把阿勒雅各比换成自己，现在的他肯定在电话的那一头肝肠寸断，痛苦不堪。

他们看见阿勒雅各比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在面包车里负责监视他的小分队也证实了这一点。他的同事都一头雾水，搞不清他怎么了。

阿勒雅各比走到奔驰车旁，拉开车门，上了车。哈瓦斯用手枪对着他胸口，用阿拉伯语叫他不许乱动。阿勒雅各比点点头。

哈瓦斯对德隆说：“开车。”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把我家人怎么了？”阿勒雅各比用英语问。他根本没有害怕的意思。他很气愤。

“我们怎么阻止恐怖袭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德隆说：“监视小分队的人说办公室里的人一脸困惑，都站在窗前朝外看。要不要他们进去实施抓捕？或者，让我们的客人给他们打个电话？”此时哈瓦斯必须冒险。如果办公室里的人参与了行动，阿勒雅各比突然离开看上去有些奇怪，但他们可能自我安慰地想，阿勒雅各比是去处理某个突发情况了。在他们看来，阿勒雅各比是自愿离开办公室的。另外，他上了一辆奔驰，不是警车。尽管的确不寻常，可能让他们感到不安，但还不至于让他们惊慌到要发出警报。

哈瓦斯决定按兵不动。“告诉你的人，继续观察。如果看到有人拿起话筒或手机，随时通知我们。”

“明白。”德隆说。他随即通过对讲机传达了这一命令。

“我们怎么阻止恐怖袭击？”哈瓦斯又问了一遍。

“我想知道你们把我家人怎么样了！”阿勒雅各比说。

哈瓦斯朝凯西点点头。凯西拿起德隆的泰瑟电击枪，对着阿勒雅各比身上来了一枪。

阿勒雅各比立即大喊一声，身体却一动不动，好像突然死了一样。哈瓦斯等了一会儿，收起手枪，用塑料捆绑带将阿勒雅各比的手绑到背后。哈瓦斯将他推倒在座位上，搜查了他的全身，拿出手机、钥匙等杂物，堆在车内的地板上。

“到那里要多久？”哈瓦斯问。

“15分钟。”德隆回答。

哈瓦斯看看手表。“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必须在这里审问。”

他用胶带绑住阿勒雅各比的双脚，从凯西手里拿过泰瑟电击枪。

他和德隆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下，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听我的命令，不许停车。”

57

“快告诉我如何阻止袭击！”哈瓦斯说。他知道摩洛哥人十分畏惧本国的秘密警察。“否则我就让秘密警察动手，折磨你在拉巴特的家人。”

阿勒雅各比的脸上掠过愤怒的表情，他好像要朝哈瓦斯脸上吐唾沫。哈瓦斯挥起拳头，打断了他的鼻梁骨。

血涌了出来，流到了他的衬衫上。

“我们准备先从孩子开始。”哈瓦斯说。

“我不相信。”阿勒雅各比呸了一声，“你们国家，你们的总统禁止你们折磨犯人。”

哈瓦斯笑了笑。“你是这么想的？”

“那让我现在给你上上课。”哈瓦斯说。他扭头对德隆说：“加速！”

说完，他猛地在阿勒雅各比的肚子上打了一拳，把他搬到后排座位的地上。

他打开厚重的车门，将阿勒雅各比的双腿伸到了车外。

“再快一点！”他命令德隆。

哈瓦斯弯下腰来，对着会计的耳朵大喊道：“我放手的话，这门就会夹着你的腿，接着，你的膝盖就会自然弯曲，脚就会贴在马路上，一路拖着向前。

“在这样的速度下，只消几秒钟，你的鞋就磨穿，袜子就更快了。接着脚上的肉会磨掉。公路会吃掉你的筋骨，那种疼是你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等我把你拖回来，你的双脚就没了。到时你会求我杀了你。”

“你不能折磨我。你违反了《日内瓦公约》和《海牙公约》。”

“那是保护战斗人员的。你不适用。哈里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这次会计终于成功地朝哈瓦斯吐了一口痰。痰中有血，粘在哈瓦斯的脸上。哈瓦斯松开手，车门关上了。

他们都知道阿勒雅各比的鞋袜是什么时候磨穿的，因为他开始尖叫了。

哈瓦斯把车门推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刚好可以把会计拖回车内。他的双脚看上去像汉堡。“我们如何阻止袭击？快说。”

阿勒雅各比脑袋歪到一边，已经在翻白眼了。

“妈的，不会吧。”哈瓦斯拿起电击枪，朝他又来了一下。

会计的身体变得僵硬了，但这次尖叫的声音更大。

等他恢复了意识之后，哈瓦斯对凯西说：“叫拉巴特的人从他最小的孩子开始。一定要让他家人知道，特别要让孩子知道，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都是因为他们的父亲不关心他们。”

凯西通过手机传达了指示，然后打开免提，对着后排座位，好让阿勒雅各比听见摩洛哥秘密警察如何对付他的家人。一听说要为阿勒雅各比的罪行负责，孩子立即哭了起来，他们的妈妈也失声尖叫。

会计哭了。哈瓦斯冷眼以对。会计浑身颤抖。哈瓦斯弯下腰，朝他的伤口又揉了一把盐。“秘密警察这一关过完之后，你家人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会计看着他，好像在问，还能有什么好戏？

“我们会让基地组织知道，你是叛徒，你出卖了伦敦分支。我们会让他们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你的家人。”

哈瓦斯顿了顿，让他思考一下后果，然后又说：“摩洛哥秘密警察很会创新，但是基地组织会让你家人经受一些闻所未闻的折磨。他们会借此杀鸡给猴看。”

眼泪顺着阿勒雅各比血糊糊的脸流了下来。

“现在你能阻止这一切，”哈瓦斯说，“你的家人会平安无事的。”

阿勒雅各比没有说话。

哈瓦斯回头看了凯西一眼。凯西掏出了手机。“哈里尔愿意让秘密警察折磨他的家人。但是，请注意，一定给他们留一口气，好让基地组织接手。”凯西关掉手机免提，贴到耳边准备说话，这时，后座上的阿勒雅各比大叫起来。

“不要！”

“什么不要？”哈瓦斯问。

“你想知道什么，我说。”

“我们如何阻止袭击？”

阿勒雅各比浑身颤抖起来，慢慢地，他进入了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哈瓦斯朝他打了一个响指，这才让他回过神来。“袭击的地点在哪里？”

“红灯区。”

“撒谎。”

“我没有。”阿勒雅各比说。

“我们知道袭击目标是水坝广场。”哈瓦斯说。“那是伦敦袭击被中止之前的计划。”

“时间？”

“午夜前。我不知道具体时间。”

“我们如何阻止袭击？”

会计抖得更加厉害了。

“我们如何阻止袭击？”哈瓦斯又问了一遍。“你们阻止不了。”

“胡说。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阿勒雅各比眼神涣散。哈瓦斯见他不回答，就扇了他一个耳光，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炸——炸弹背心。”会计吞吞吐吐地说。

“不是自行车？”

“伦敦袭击计划被破坏之后，一切都改了。”

“这些人有手机吗？能不能叫他们回来，取消行动？”

“他们只有一个手机，和他们身上的炸药绑在一起。他们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不仅相互之间不准联系，任何人和他们联系都不行。”

紧急开关。哈瓦斯想。和伦敦一样。他相信阿勒雅各比说的是实话。而且，敌人这么做也说得通。换成你，你也不希望这些人在最后一刻给女友或家人打电话，说不定他们会突然改变主意呢。

“有人会看着他们，确保他们会执行任务，对会计点点头，瞳孔开始扩散。

“这个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些实施爆炸案的人呢？他们在哪里？”

“德瓦伦。”他含糊不清地说。

哈瓦斯抬头看了德隆一眼。

“我知道这个地方德隆说，”可是这个区很大。要再具体一点。“

哈瓦斯将注意力转移到阿勒雅各比身上，但此时这位会计已经不行了。他脉搏很快却微弱，浑身直冒虚汗。

哈瓦斯又拍打他的脸，但没有用。他对着他耳朵大喊，按压他的胸口，都没效果。“他快要昏过去了。要抢救。”

“如果把他送到医院去，你的审问就结束了。”

德隆说。

“如果不送医院，他就完了。”

“你是海豹突击队的，有战场急救的经验，能不能让他的状态稳定下来？”

“拿什么稳定？”哈瓦斯问。他四下张望着，“胶带？”

德隆踩了一脚刹车，在路边停下。他跳下车，叫凯西也过来帮忙。

他从尾箱里拿了一只急救包扔给哈瓦斯，然后回到驾驶室。

哈瓦斯急忙打开急救包，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有止血带、绷带和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不够，这只能用来止血。他至少需要输液和止痛。”

他们早已将阿勒雅各比抬到后排座位上躺下。

凯西找到一条太空毯给他盖上，哈瓦斯则给他包扎伤口。

“如果给你必要的材料，你能稳定他的伤情吗？”

“我不是医生。”

“能吗？”

“可能行吧。”

德隆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他拿起对讲机联系手下，同时猛踩油门，加速飞奔。

58

一

在利比亚注册的那艘货轮名为“赛科利佩”，哈瓦斯以前没见过哪条船上的医务室有这么脏。但是，那里的药品种类齐全，德隆的人早已将哈瓦斯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他们把阿勒雅各比带进来了。

凯西帮着哈瓦斯给阿勒雅各比吊好输液瓶，又给他打了止疼针，然后，哈瓦斯清理了阿勒雅各比脚上的伤口并进行了包扎，给他的鼻子贴上胶布，给他打了一针抗生素，以防感染。

哈瓦斯打开一包嗅盐（嗅盐，又叫“鹿角酒”，是一种由碳酸铵和香料配置而成的药品，给人闻后有恢复或刺激作用，特别用来减轻昏迷或头痛。——译者）挥了挥，等着他醒来。阿勒雅各比拼命摇着头，想躲开嗅盐的味道，但很快就睁开了眼睛。他想动动手臂却没有成功，因为他的双手被绑在医务室的轮床上。

“我这是在哪儿？”

“你还是想想怎么救你的家人吧。”哈瓦斯说着，把嗅盐扔到一边。

“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

哈瓦斯根本不想反驳他。“总共有几个自杀式炸弹袭击者？”

“六个。”

“另外还有一个负责监视、确保他们会引爆炸弹的，对吗？”

“是的。”

“你把各人的相貌特征说一下，还有，这些炸弹是在哪儿造的，用的是什么方法。”

会计点头。

“哈里尔，”哈瓦斯盯着会计说，“说各人相貌特征的时候，最好说准确一点。如果我们无法阻止他们，哪怕只有一颗炸弹引爆了，你的家人就死定了。”

二

这些自杀式炸弹袭击者选择的是阿姆斯特丹游人最为密集的地区。

德瓦伦位于阿姆斯特丹最古老部分的中心地区，是著名的红灯区，覆盖了老教堂以南若干街区，横跨数条运河，小街小巷纵横交错。

衣着暴露的女人、侏儒、两性人、变性人在橱窗或玻璃门后展示自己，隔着不远的地方常有一些性用品小店、偷窥秀、大麻店等。吸食大麻在这里是合法的。

一些游客目不转睛地看着街边的风景，但大部分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哈瓦斯和德隆遇到的问题是怎么把队员安排到街上。和美国一样，荷兰执法机构的人员也大多身材高大，很容易从行走步态上认出来。

还有一个问题是，谁也不会在德瓦伦转上几个小时。德瓦伦地方不大。谁老在这里转悠，肯定会被人注意到并引起怀疑。哈瓦斯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走漏了风声。

哈瓦斯想了一个办法。他建议从马丁？德隆手下选四个年轻人，让他们穿上足球服，这样，他们看上去就像一支足球队里出来庆祝胜利的运动员。德隆觉得这主意不错。他进一步建议这四个人在红灯区的中心地段找一间大麻馆，把车停在那里。

此外，德隆认为，既然这里的大部分路人都不会抬头朝上看，在沿街的房顶或顶层尽量多布置一些狙击手，应该是个好办法。这些狙击手可以借助小型摄像机观察下面的街道，这样，他们在天上就多了一双眼睛。狙击手一般不必暴露自己，除非遇到紧急情况需要开枪。

如何安置最后一批特工是最大的难题。虽然确实有年轻男女或者一群单身女子漫步在德瓦伦街头，这些人往往是一直朝前走，很少有两次经过同一个地点的情况，除非是先出去狂欢，现在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凯西不用想也知道，安排雅典娜特工队队员在橱窗里观察来往的行人是最佳办法。队员们个个都愿意执行这样的任务，只要决定谁在哪里的橱窗就行了。哈瓦斯和德隆确定了最佳观察点之后，德隆联系了一名经常和红灯区打交道的可靠警察，告诉他自己在设伏抓人，不能走漏了消息。他们给那些被选中的橱窗的主人一大笔钱，让她们回家休息。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但还有一个问题：雅典娜特工队队员很可能是红灯区有史以来最为靓丽的“妓女”了。在行动开始之前，她们必须想出一个好办法，把那些潜在的顾客赶走，防止他们前来骚扰。后来，她们想的主意正好把剩余的特工全都用上了。

包括哈瓦斯和德隆在内的一干特工都被安排在女队员看不到的地方。如果有潜在的顾客去找女队员询价，附近的特工就走过去说他已经包下她了。另外，这些特工将身穿同样的足球服。如果五名女队员全部被一个人看中了，那么此人在的时候，会以为有一支足球队或球迷倶乐部包下了红灯区最好看的妓女。

参加行动的人员位置确定之后，哈瓦斯必须考虑他们要寻找的那些目标了。阿勒雅各比的确很有创意，他没有招募阿拉伯人。他招募的是印度尼西亚人。

印度尼西亚曾经是荷兰殖民地，印尼裔的荷兰人在荷兰各地都很常见，他们大多已经融人了当地的文化，一般人也不会觉得他们是一种威胁。即便在欧洲大陆普遍焦虑、增强安保措施的情况下，他们也可以自由行走于红灯区之中，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阿勒雅各比状态很不好，要让他保持清醒实在不易。那些人的相貌特征他只能描述个大概。他们都是中等身高，黑头发黑眼睛，二十五六岁。他不知道他们会穿什么衣服，只知道肯定要想办法遮住炸弹背心。

该分支组织的控制者三十八九岁，也是印尼人。早年因为一起摩托车事故，在他左耳下方留下了一道白色伤疤。会计只知道那些印尼人的教名，不知道他们居住在荷兰用的什么名字，但他知道这位控制者名叫朱斯特？摩尔丹尼·哈瓦斯他们获得这些情况之后，阿勒雅各比又昏了过去。

知道控制者的名字之后，德隆调出了他的驾照和护照上使用的照片。很快，包括便衣警察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长相。这些便衣警察的任务是在红灯区的外围形成一个秘密包围圈。如果有人发现朱斯特？摩尔丹尼，严禁对他进行抓捕，应该立即报告他的位置，继续跟踪。

这是一个暖和的夜晚，哈瓦斯希望这有助于他们发现那些自杀式炸弹袭击者。他们将特别注意那些穿着运动衫、毛衣、夹克或者宽松衬衫的印尼人。

一旦发现疑似自杀式炸弹袭击者，最近的队员将立即采取行动，他们假装成拿着手机拍照的游客，一人拍下嫌疑人的照片，然后，由其他队员负责继续跟踪。

照片将发送给德隆留在“赛科利佩”上的手下，如果阿勒雅各比醒了，就让他进行确认。如果他没有醒，哈瓦斯他们就麻烦了。

假定阿勒雅各比能够确认那些自杀式炸弹袭击者，行动方案就非常清晰了。他们必须解决这些目标。唯一的问题是如何不引起恐慌，把游客吓得大声尖叫。

德隆的人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们对自己的狙击手很有信心。当狙击手准备射击的时候，跟在目标后面的荷兰情报与安全总局的人将立即靠近，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扶住他。

哈瓦斯不喜欢这个办法。可能出岔子的地方太多了。如果自杀式炸弹袭击者走路的时候抓着那种一松手就引爆炸弹的开关，那么当他中弹失去知觉后，炸弹就会爆炸。另外，处在暗处的控制者完全可能看到德隆的人对某一个自杀式炸弹袭击者采取行动，那他就会遥控引爆炸弹。据阿勒雅各比所说，手机引爆器缝在炸弹背心的后面，很难取出，也不易使它失灵。因此，干掉控制者才是计划的重中之重。

尽管存在以上风险，德隆的人还是希望那样做。

夜越来越深，德瓦伦的游客越来越多。哈瓦斯和尼基？罗德里格斯一组，她身穿蕾丝胸罩、蕾丝短裤和连裤袜，脚蹬高跟鞋。

“你在那里看着我，感觉是不是挺养眼的？”她问哈瓦斯。

“我没看你。”他说，“我在看街上。”

“是啊，你肯定在看街上的情况。你觉得我的屁股怎么样？”

哈瓦斯经常在局势紧张的时候开些玩笑，但一般情况下玩笑的对象都是男人，不像现在是一个妖艳迷人、近乎裸体的女人。“比这好看的我都见过。”他回答说。

“你骗人。”

“罗德里格斯，希望你不要介意，你不是我的菜。”

“什么？身材火辣、身体健壮的女人你居然看不上？”她问，“亲，你来看看，我没喉结。”

哈瓦斯被逗乐了。“我是海军。记得吗？我到过一些好玩的港口。如果你有喉结，我早就发现了。”

“我是纯女人，这你承认吧？”

“当然，”哈瓦斯说，“和我的未婚妻一样，是头。“我知道你有未婚妻。”

“注意！看到橱窗边上的那个男人了吗？”

“在哪里？”

“十点钟方向。”

罗德里格斯朝十点钟方向望去，哈瓦斯听到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男人马上就要经过她的橱窗了。

哈瓦斯打开对讲机，先报告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说：“一号选手上场了。”

59

芝加哥

“这我就不明白了，马尔万。你是在告诉我，你对他的信任比对我的信任要多吗？”阿卜杜勒·拉希德问。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马尔万回答说，“是忠诚的问题。”

他们此刻正坐在密歇根大道上芝加哥万豪酒店的大堂里。拉希德在喝咖啡，马尔万喝的是健怡可乐。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应该宣誓效忠阿齐姆。阿利姆？”

“只要你忠于我就行，我只关心这个。”

“欧洲的那些兄弟搞砸了，我们怎么才能不重蹈覆辙呢？”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马尔万说。

拉希德放下咖啡，身子向前靠去。“芝加哥之后我们有什么计划，我还不知道呢。”

“这个你不该知道。这是——”

“——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行动的安全。”拉希德替马尔万说完了剩下的话。

“只要你听我的命令，一切都会按部就班。”

“那你听谁的命令呢？是阿利姆吗？他可能是我们的最高领导，这我就不乐意了。”

“你管不了的事就不要瞎操心。”

拉希德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这才接着说：“马尔万，你瞧瞧我们，我们花了半天的时间侦察多家酒店的大堂。你知道这样做有多愚蠢吗？”

“我们要改变方法，这是形势决定的。”

“形势？什么形势？”

马尔万喝了一小口健怡可乐，看了看手表。“你今天下午就知道了。”

“今天下午会出什么事？”

“欧洲的最后一击。然后就轮到我们了。”

拉希德压低了声音。“我能开诚布公地和你谈谈吗，马尔万？”

“我希望你一直如此。”

拉希德笑着点点头。“好，一直如此。但是，我担心。”

“我已经说过了，你多虑了。”

“也许是吧，但你让我做了芝加哥行动的组长。我协助你培训了那些招募来的人，制订了行动计划。现在，你和阿利姆教长却要把所有的计划以及前期的训练全部推翻。这让我担心。”

“你不用担心。”马尔万回答道。

“但我就是放心不下啊。我们制订了完美的行动计划，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突然，你们又想让我们换成孟买行动的那种方式了。”

“不让做得心应手的事，人常常会觉得紧张。”

“马尔万，我们要花几个月时间才能把人训练好。”

“我们没有几个月时间。”马尔万说，“我们只有两天。”

“不好意思，您再说一遍？”

“我的话你听见了。”

拉希德看着他。“这样绝对行不通。”

“你一定要有信念。这是阿利姆教长教给我们的大智慧。”

“对不起，马尔万——”

马尔万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请让我把话说完。我已经决定了，原来要做的事还按照既定的计划执行。“

“可是——”

马尔万抬起手让他别说了。“这样的情况极少出现，同时，为了给我们的敌人以更大的恐惧，我们将听从阿利姆教长的建议。”

拉布德摇摇头。

“两个行动阿利姆教长希望都由你负责。”

“我很荣幸。”

马尔万注视着他。“这是你应该得到的荣誉。”

“但是在最后一刻推翻原计划，那就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了。”

“有了信念，凡事皆有可能。”

“这是当然，”拉希德说，“但是，两天时间里，我从哪儿找到有武器经验同时又愿意牺牲的人呢？”

“你有信念吗？”

“当然有。”

“好，那你就有了一切。”

拉希德眉头紧锁。“我不明白。”

“你有六名伊拉克国民卫队的士兵。”

“你说的是在清真寺那几个打手一样的人？”

“他们可不是打手。如果使用得当，他们就是绝好的工具。”

“我以为他们只是打手，是你的保镖。”

马尔万摇摇头。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他们的来历。”

“此前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么多。现在既然知道了，你对他们是不是就该尊重一点？”

拉希德用手掌擦了一下嘴，说：“说到尊重，那我们就谈谈我在这个大计划当中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吧。”

“一步一步来。”马尔万回答道。然后他改变了话题，指了指酒店中庭的二楼，从那里可以俯瞰大堂。“阿利姆建议把人分为三组，每组两人。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但是有两名国民卫队士兵昨晚中枪了，记得吗？”

“他们没事。我们安排一个人在那里，在二楼，充当狙击手。”

“那不会就是我们的计划吧？我们选四家便于射击的酒店，把国民卫队的那几个人放出去？”

“为什么不行呢？任何人在这些酒店都可以随意进出，根本没有安保措施。我们的人只要走到大堂就行了。”

也许是因为疲劳，拉希德过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他的意思。“孟买行动中既有爆炸也有枪击，把整座城市闹翻了天。警察、消防人员、救护车乱作一团，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那真是一场大混乱。”

马尔万笑着说：“很好，兄弟。”

“我早该想到这一点。”

“是啊。你以前一直关注我们的兄弟在巴厘岛爆炸事件、7月7日伦敦爆炸事件中取得的成功。但是，你必须记住，每天都要反问自己，我们怎么才能做得更好呢。孟买无疑就很好。”

拉希德点点头。“那么，三个小组意味着要找三家酒店？”

“哎，兄弟，你还没有脑洞大开。这里是芝加哥，酒店一家挨着一家。我们的人可以从一家到另一家，然后再到第三家、第四家……当我们的炸弹在城里炸响的时候，警察可要受不了啦。”

“然后呢？”

马尔万掏出一张十美元钞票，放在桌上。“你集中精力，确保在芝加哥取得成功。剩下的就让计划自己去完成吧。”

60

阿姆斯特丹

三小时前，哈瓦斯和德隆几乎在“赛科利佩”的医务室里闹翻。阿勒雅各比在半清醒状态下供出了阿姆斯特丹爆炸袭击分子的所有情况，但哈瓦斯还想知道更多。他想知道谁是这次行动的总策划，美国的哪些城市将遭到袭击，袭击的时间是什么，袭击者是谁，如何阻止他们。

阿勒雅各比已经昏迷过两次，两次都被哈瓦斯用嗅盐弄醒。但是，阿勒雅各比第三次不省人事的时候，德隆不让哈瓦斯那么做了。如果哈瓦斯不停手，这个人就没命了，那么，谁也指望不上他。德隆不希望他死，需要他清醒到可以指认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如果他们运气好到可以发现那些人的话。

哈瓦斯知道他的朋友这样做是对的，但他还知道，在阿勒雅各比说出全部情报之前，他不能不逼他。最后，凯西充当了调停人，说服哈瓦斯做出让步。毕竟，当务之急是阻止坏人在阿姆斯特丹制造炸弹袭击事件。红灯区里有很多美国人，这是哈瓦斯要重点关心的问题。阿勒雅各比被铐在医务室轮床上，他哪里也去不了。下面要验证他有没有说实话。如果他说了实话，他们成功阻止了爆炸袭击，那他们可以回到货轮上，继续审问他。

哈瓦斯向德隆道了歉。德隆建议他们一起商量出一个计划，安排人员就位。两人的争吵是三个小时前的事，但争吵过后大家都累得不行，感觉好像过了三天。

现在，哈瓦斯已经恢复了精力，他一心只想着怎样才能干掉那些自杀式炸弹袭击者。

船上的阿勒雅各比醒了。他确认了哈瓦斯发现的“一号选手”是他们的成员。德隆的一个小组正悄悄跟在他后面，但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不佳，任何一位狙击手都无法保证准确命中目标。

哈瓦斯相信这个问题很快会得到解决，让他烦心的是，目前还没有发现控制者。他是个危险分子，他可以遥控引爆炸弹，必须立即发现并消灭此人。

就在哈瓦斯尝试换位思考，假设自己是控制者会如何行动时，他的耳机里传来了声音。是德隆的人在用荷兰语说着什么。德隆马上提醒他讲英语。那人表达了歉意之后，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在一间大麻馆里的“足球队”刚刚发现了“二号选手”。

此后就好像洪水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样，他们又连续发现了三名嫌疑人，都是不合时宜地穿着太多衣服的印尼男子。接着，这三人都被阿勒雅各比证实了。这样一来，已经找到了五名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如果阿勒雅各比没有撒谎，那就只剩下一个了。一旦第六名袭击者进入德瓦伦，最后的时刻就快了。

由于在房间里视线受限，哈瓦斯拿出德隆给他的地图，标注出发现嫌疑人的地点和他们目前前进的方向。此时他心中仍在思考那个同样的问题：控制者在哪儿呢？

随着每一个目标的确定，各处的狙击手也陆续锁定了他们，做好了射击准备。他们都在等待最后一名袭击者出现。

哈瓦斯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和罗德里格斯一起按兵不动，简直要将他逼疯了。第六名袭击者随时可能出现。哈瓦斯和德隆的人在红灯区已经漫无目标地转了几个小时，再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突然，第六名嫌疑人也被发现了。两分钟后，阿勒雅各比也确认了他的身份。他们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就差控制者了。

很快，狙击手纷纷报告说，目标全部改变了方向。哈瓦斯正在研究地图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了德隆的声音。“他们正向中心地带聚集。那里是袭击目标。”

“等等。”哈瓦斯提醒道。罗德里格斯先前说过的一句话掠过他的脑海。“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大家都别动。”

他告诉德隆在街道的拐角处碰头。雅典娜特工队队员个个跃跃欲试，希望立即投人战斗，但哈瓦斯不是十分肯定时机已到。他叫她们稍安勿躁。

“你他妈的到底怎么了？”德隆一看到哈瓦斯就问。两人一起朝着德瓦伦的中心地带走去。

“为什么你的人没在德瓦伦外面发现控制者呢？”

“也许是他们没有看见他吧。”德隆说。

“还有着一种可能，”哈瓦斯说，“那就是他根本不在那里。说不定他就在德瓦伦里面呢。”

“那为什么没发现他呢？”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样的人。”

德隆面带困惑地盯着他，但哈瓦斯没时间和他解释了。在短短的数秒之内，就有一名自杀式炸弹袭击者从他们身边走过。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胁让哈瓦斯不寒而栗。

“你看见他的手了吗？”哈瓦斯问。

德隆点点头，用对讲机告诉其他人，刚刚经过他们身边的这个袭击者左手握着一个松手就会爆炸的开关。

“好，我们到了。”两人走到了中心地带，德隆说。这里是那些袭击者行走路线的交会点。“我们在找什么呢？”

哈瓦斯扫视着周围的情况，最后，眼光落在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橱窗上。“她。”他说。

德隆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但不明白哈瓦斯在说什么。“你是指穿着蓝色衣服的那个妓女吗？真丑。”

哈瓦斯继续往前走。“你觉得她是哪国人？”

“这谁知道啊。她们一般都把头发染成金色。”

“你看她的脸。”

德隆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来她是哪国人。“她浓妆艳抹，可能是巴勒斯坦人，也可能是挪威人。”

“你看她的眼睛。”哈瓦斯说。

“是菲律宾人？”

“你觉得像印尼人吗？”

德隆终于明白了。“你是说她就是控制者？”

“她，是男是女现在还难说，反正在德瓦伦只有这只‘鸡’在大夏天还穿着袍子，戴着头巾。”

德隆知道哈瓦斯的意思。那可能是个男人，他假扮成女人，以掩饰自己的身份。这时，哈瓦斯掏出了手枪。

哈瓦斯把枪藏在两腿中间，慢慢靠了过去。里面的那人正随着橱窗里的音乐慢慢旋转，大街上的人听不见。他注意到了哈瓦斯，停了下来。

那人的举止变了，虽然是极其微小的变化，但也没能逃过哈瓦斯的眼睛。他继续朝前走，同时对德隆说：“叫狙击手准备射击。”

也许橱窗里的这家伙读懂唇语的本领高超，也许他看到哈瓦斯脸上的表情，反正他明白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了。

他一个箭步去拿放在一旁的手包，这时，哈瓦斯举起手中的枪开火了。

玻璃橱窗碎了一地，周围的人尖叫着，四散而逃。

哈瓦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那个戴着头巾的家伙已经躺倒在地，一命呜呼，地上流了一摊血。

在他左耳的后面，哈瓦斯看见了一条白色的疤痕。“干掉他们。”哈瓦斯通过对讲机命令道。“全部干掉！”

他抬头看看德隆在哪里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过了不到一秒钟，一股巨大的爆炸声震撼了整个红灯区，红色的火球翻滚着冲上了夜空。

61

哈瓦斯安排德隆的人处理尸体，维护现场秩序，然后朝着爆炸的方向奔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他通过对讲机问道。

“我们还没来得及开枪，一个袭击者就引爆了。”一个声音回答道。

“其他人呢？”

“都被击毙了。”

人们如潮水一般，纷纷逃离爆炸现场，哈瓦斯却迎头而上。远处传来警笛声，烟雾和灰尘在空中经久不散。那场景好像是“9.11”重演，只不过规模要小一些。他经过的地方，所有的窗户都被爆炸产生的冲击力击碎，大街上铺了一层玻璃渣。距离爆炸中心越来越近了，哈瓦斯对这次袭击的严重后果有了更加直观的感受。

受伤的行人从他身边一瘸一拐地走过，他们茫然不知所措，只知道要赶紧离开，脱离这个是到了那些动弹不了的人。他们有的靠墙坐着或躺着，尽管有一些见义勇为的人在帮忙，但救助的人手还远远不够，于是伤者只能待在原处，等待救援。许多人疼得呼天抢地。鲜血随处可见。然后他又看到了尸体。

哈瓦斯不知道这个袭击者身上背了多少炸药，但爆炸的效果十分惊人。这是哈瓦斯见过的最为血腥的场面之一。死者和重伤员散落在四处，有人被爆炸的气浪抛到空中，挂在广告牌或二楼和三楼的窗户上。

建筑物被烧黑了，人肉的焦糊味令人作呕。哈瓦斯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但紧接着一阵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他的心。爆炸发生的地点几乎就在尼基？罗德里格斯所在橱窗的正前方。

他冲进房子的废墟里，一边试着用对讲机呼叫她。房子正面的那堵墙全部被炸倒了。

他站稳脚跟，想抬起部分被炸塌的墙体，但墙太重了。他呼叫德隆，叫他带千斤顶以及任何可以推土的设备过来，说完就开始挖。

墙下有几根被压断的电线，破裂的管道里还有天然气的味道，但他无所顾忌。

他搬走一块又一块沉重的石头，弹片和那些被炸得变形的金属片割破了手，鲜血直流，但他还是没有停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凯西来了，接着，埃里克森、罗德兹和库珀也来了。德隆和三名手下带着一根长长的撬棍来了。他们用一块石头做支点，终于将部分墙体抬起来了。

哈瓦斯看见了人的肌肤。那是尼基的肌肤。哈瓦斯趴在地上，慢慢挤进墙的下面，朝尼基爬去。里面没有光，他不知道尼基的死活。他口袋里有电筒，但空间太小，根本没法拿出来。令人压抑的黑暗使他想起了九天前伊拉克的那个洞，他爬到那里救出了几个孩子。

哈瓦斯听见德隆和他的手下在身后吭哧吭啸地喘着粗气，因为墙实在是太重了。德隆喊凯西和其他队员赶紧找东西来撑住墙，防止它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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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瓦斯靠近了尼基，试着和她说话，但她没有回答。“我这里看不见。有没有灯光。”他喊道。

有人用手电筒朝墙下面的狭窄空间里照去，但大部分光都被哈瓦斯的身体挡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隐约看到了尼基的头。她的头发缠在了一起，上面还有血。他睁大了眼睛，想确认她有没有在呼吸，但看不清。

哈瓦斯一点一点地朝前挪，可以容得下他身体的空间越来越小。手上和腿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挤压或拉伸的缘故，而是因为在往里面爬的过程中被碎玻璃划伤了。

终于到了罗德里格斯身边，他又试了一次，看看她有没有反应。“尼基？能听见我说话吗？”

尼基没有回答。哈瓦斯屏住气，凝神静听，希望能听到尼基的呼吸声。德隆大喊着叫他快出来。哈瓦斯叫他别出声，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

身后没了声音，他歪着脑袋，不发出一丝声音，这时，他听到了尼基的呼吸。她还活着。

身边的废墟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但哈瓦斯全然不顾，奋力往前爬去，距离足够近了之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他听见她呻吟了一下。

“我们要把你弄出去，尼基。你能动吗？”

罗德里格斯没有说话。

“斯科特，”德隆喊道，“你快出来。我们实在撑不住了。别管她了。我们待会儿再想办法。”

“你们撑住墙！”哈瓦斯命令道。他伸手去拉尼基的肩膀。他不知道她的伤势如何，贸然移动她完全违反了救援的流程规定，除非是已经到命悬一线的时候。

他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同时把她往外拽，尼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哈瓦斯听了十分难受。

他尽量不受她尖叫声的干扰，又拽了她一下，她又尖叫起来，但这次她没有被拖动。

啊，千万不要啊，哈瓦斯想。她被夹住了。

哈瓦斯离她很近，能感觉到她呼吸有困难。她不停地喘息，呼吸急促。

“尼基？”他喊道，“腿能动吗？”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尼基，听我说。我知道很疼，但我们必须把你救出去。我马上从一数到三，到时我会竭尽全力拖你。如果你能帮我，用腿往前蹬，或者从被夹住的地方挣脱，就努力一下。明白吗？”

罗德里格斯一声不吭。不过这也没关系，哈瓦斯知道他必须采取措施。他双手伸到尼基的手臂下面，在能抓住她的前提下尽量向后退了一段距离，数到三之后，用力向外拉尼基。

哈瓦斯听到有东西扭动的声音，然后啪的一声断了。他暗暗祈祷，这是尼基身后废墟中的哪根本头，不是她的骨头发出的声音。

德隆又在大喊说他们撑不住了，但哈瓦斯还是不肯放弃尼基。他现在正抓着她，痛苦而缓慢地移动，因为尼基似乎还拖着一个很沉的东西。

“快点！”德隆喊道，“快！”

因为用力很猛，哈瓦斯浑身疼痛，但是，他和尼基终于快要出来了。他继续一步一步后退，一点一点地拽。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才能到达终点，直到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脚和腿，把他向外拖。哈瓦斯出来后，罗德里格斯还在里面，这时，墙已经开始塌了。

哈瓦斯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离开了废墟，尼基的队友七手八脚地把她拖了出来，这时，哈瓦斯看到有一根尖锐的金属棒插在尼基身体的右侧。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刚才拖她的时候那么吃力了。这时，雅典娜特工队的一名队员又大喊“撑住！墙不能倒！”因为她们发现尼基后面还有一个人。

原来，哈瓦斯拽她的时候，她的手里还拽着另一个人。这名年轻女子是她隔壁橱窗的那位。尽管整座建筑倒塌的可能性很大，但罗德里格斯一直没有放弃。

哈瓦斯稍稍恢复了体力，立即过去和德隆的人一起撑住墙。那名年轻女子被救出来之后，他们也想缓缓地放下墙，但此时大家都已精疲力竭了。

墙轰然倒下，加快了整座建筑的结构性解体，所有的人都急忙往外跑，远离危险。凯西和库珀扶着罗德里格斯，埃里克森和罗德兹扶着那名年轻女子。

跑到大街上之后，他们立即对哈瓦斯、尼基和那名女子实施急救。哈瓦斯的手、肘、膝盖都鲜血淋漓，但他的状况要比周围的大部分人好得多。

有人给了他一瓶水。他用水冲洗了伤口，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看着周围的惨状。一颗炸弹就造成这么大面积的破坏。逝者已去，虽然这样想不会让受害者的家人和好友心里更好受一些，但是，如果不是他们及时干预，后果可能要比这严重得多。

他暗下决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样的场景绝对不能在美国重演。

他将德隆叫了过来，说：“把你的车钥匙给我。”德隆看着他。“你这个样子不能开车。”

“我要去找阿勒雅各比，我要完成审讯。”

德隆从哈瓦斯的肩膀上方看去，第一波救援人员已经抵达现场。“我来开车，我们一起去完成审讯吧。”

62

哈瓦斯走进“赛科利佩”的医务室时，哈里尔·阿勒雅各比立即要求和他的家人通话。他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有没有受到伤害。

拉巴特的秘密警察是凯西的朋友，但凯西和罗德里格斯一起去医院了，其他队友在现场帮助救治爆炸中受伤的人。哈瓦斯不可能给拉巴特打电话，哪怕他有过这种想法。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阿勒雅各比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交易结束了，哈里尔。”哈瓦斯说。

这个摩洛哥人没听明白。“可是你叫我做什么我都做了啊。你看，我没有骗你们。”

“有一颗炸弹爆炸了。”德隆说着，叫他的人离开医务室。

沉重的铁门关上之后，地上哪怕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哈瓦斯解开阿勒雅各比左脚上的绷带。

“你干什么？”阿勒雅各比问。

“我要让你为巴黎的死难者付出代价。我要让你为罗马的死难者付出代价。”

哈瓦斯拿起手术钳和手术刀，对德隆说：“抓住他的腿。”说完，他开始寻找阿勒雅各比腿上的腓肠神经。很快，他就找到了。

巨大的痛楚让阿勒雅各比失声尖叫起来。

“等我这里让你付出代价之后，我们会打电话给你家人，让你听听他们是怎么付出代价的。”

“不！”阿勒雅各比喊道，“我都照你们说的做了！我会继续听你们的安排！”

哈瓦斯手中的手术钳又戳了进去。“太晚了，哈里尔！”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阿勒雅各比的叫声，“如果有一颗炸弹爆炸会有什么后果，我警告过你。”

阿勒雅各比哭喊着求饶。“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行。求你了。”

德隆看看哈瓦斯，哈瓦斯这才停了手。德隆说：“我想知道你们在替谁干活。”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哈瓦斯又戳了回去。

阿勒雅各比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几乎僵硬了一般，腰弯成了弓形，脊椎好像随时有可能绷断，脸上的眼泪簌簌落下。

“别骗我了，哈里尔。”

阿勒雅各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哈瓦斯抽回手术钳，给他喘息的时间。“最后一次机会，哈里尔。你们在替谁干活？”

“我说的是真话。我不知道。”

哈瓦斯的手术钳又靠近了他。

“基地组织！”阿勒雅各比喊了出来，“基地组织。我们宣誓忠于本·拉登。”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觉得那是我想听的。”哈瓦斯说。他打量着阿勒雅各比的脸，掂量着他到底有没有说实话。

“是真的。我发誓。”

“说说“没听说过。”

“C国人呢？说说他们。”

“我一个C国人也不认识。”

哈瓦斯感觉他说的是真话。不管是谁建立了这个极端组织网络，假如真的是C国人的话，应该会从上到下都使用第三国的人。阿勒雅各比很可能认为自己真的是在为基地组织干活。C国组建了这个网络，结果却被他人劫持利用，这样的想法对阿勒雅各比来说完全是不可理喻的。

哈瓦斯换了一类问题。“你在哪里接受的训练？”

“也门和巴基斯坦。”

“你向谁报告？谁向你发出指令？”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

哈瓦斯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于是又将手术钳插到他的脚上。阿勒雅各比又一次在床上弓起了腰，扭曲着身子，以减轻疼痛。

“阿利姆。”他叫道，“阿齐姆。阿利姆。”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哈瓦斯说着，将手术钳朝他脚上捅去，就像叉子伸到一盘通心粉里一样。

阿勒雅各比号叫起来，然后，好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他，他，他在网上布道，另外还有布道的CD和磁带。他们称他为‘圣战’……”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圣战’什么？”哈瓦斯问。

“‘圣战专家’。”

这个名字哈瓦斯听说过。此人在世界各地的极端分子心目中简直就像摇滚明星，但他十分低调。据哈瓦斯所知，谁也没有见过他。

哈瓦斯收回手术钳。“‘圣战专家’是个幽灵一样的人物，”他说，“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向你透露身份呢？”

阿勒雅各比想了一会儿之后回答说：“因为他和我曾经在同一个帐篷里待过。他是我的导师。他招募了我。”

“说说他长什么样子。”

阿勒雅各比想抬起手腕，但他的手被绑在轮床上了。他喘着粗气说：“手。他没手。他的手是钩子。”

“为什么？”

“‘圣战’。在阿富汗。”

阿勒雅各比又不行了。

“醒醒，哈里尔。”哈瓦斯喊道，“他是哪里人？”

“不知道。”

“沙特阿拉伯？埃及？他讲什么语？”

“阿拉伯语和……”他的声音突然没了。

“和什么？”

阿勒雅各比没有回答。哈瓦斯在他脸上拍了几下。“他还讲什么语？”

“英语。他英语很好。和英国人一样流利。”

“他住在英国吗？那里是他的老窝？还有谁也参加了？”哈瓦斯问，“说说美国。谁负责美国的行动？”

会计不回答。哈瓦斯知道他马上快要昏过去了。他拿了一瓶嗅盐，看看德隆。

德隆点点头。这次他一点不想阻拦哈瓦斯。哈瓦斯打开嗅盐瓶，放到阿勒雅各比的鼻子下面。

阿勒雅各比咳了起来，脑袋前后乱摇了一会儿，眼神慢慢恢复了正常。哈瓦斯将嗅盐瓶扔到一边，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谁负责美国的行动？”

“是一名伊拉克人。”他含糊不清地说，“他负责美国的行动。”

“他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才能抓到他？”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唯一知道名字的人就是阿利姆。我们其他人用的都是代号。”

哈瓦斯怀疑阿利姆是不是那人的真名。他完全有可能也用假名。

“美国的那个人。”哈瓦斯又举起了手术钳，停留在会计脚的上方。“他的代号是什么？”

“优素福。我们都喊他优素福。”

“你还了解他的其他什么情况？”

“他好像是个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我不知道。”

哈瓦斯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再往他的脚上捅两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你说他是伊拉克人。他到美国多久了？”

“我不知道。”

“我快没耐心了，哈里尔。你好像知道得不多，嗯？他是伊拉克哪里的人？”

“费卢杰。他来自一个大家族。”

“你怎么知道的？”

“伊拉克人都喜欢吹牛，说自己家里怎么了不起。他有一个表兄弟是当地国民卫队的指挥官。他经常说他这个表兄弟如何如何。他说，他就是通过他表兄弟才进入基地组织的。”

哈瓦斯放下了手术钳。“他表兄弟叫什么名字？”

“我记不得了。”

“好好想想！”哈瓦斯吼道，“你家人的性命全指望你了。”

阿勒雅各比心跳加快了。他在脑子里努力搜寻那个名字。“哈迪？哈莱夫？我记不得了。”

哈瓦斯看着德隆说：“打电话给拉巴特。告诉秘密警察哈里尔不合作，他们可以动手了。”

“哈基姆！”会计突然想起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他表兄弟叫奥马尔·哈基姆。”

奥马尔·哈基姆是哈瓦斯拿下费卢杰城外基地组织安全屋时，被逼着前去骗门的伊拉克国民卫队指挥官。数名孩子作为人质被关在那座安全屋里。哈瓦斯听到这个名字后简直惊呆了。他丢下手术钳，跑出了医务室。

他冲出货轮的隔离壁之后，还没等手机恢复信号就拨打了他在费卢杰联络人的号码。

呼叫失败了。哈瓦斯骂了一句，又拨了一遍。过了一会儿，迈克·登特接了电话。

“迈克，我是斯科特。”哈瓦斯说，“奥马尔·哈基姆还活着吗？”

“死了。”登特说，“你把他丢给我们之后，他就被折磨死了。你是良心突然发现还是怎么了？”

“这家伙罪有应得。实际上，这样还算是便宜他了，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你认识他在费卢杰的家人吗？”

“我谁也不认识，但他的家人有哪些，这里人人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有个表兄弟在美国。是个生意人。我要你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情况。越多越好。”

“什么时候给你？”登特问。

“我现在就要。你要不择手段，明白吗？”

“我可以使用当地的线人吗？”

“什么人都可以用，他们要多少钱都行。”哈瓦斯说，“但是，一定要搞到这个人的情况，越快越好。”

63

芝加哥

“我已经安排好武器弹药了。”马尔万说，“你就不用去了。你集中心思，想想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要做。”

拉希德问：“我们离开酒店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站在那里的两名警察？”

“看到了，但我——”

“关于他们的背心，你是怎么想的·”

“二级软体防弹衣（美国的防弹标准中有6个级别，分别是：Ⅰ级，ⅡA级，Ⅱ级、ⅢA级，Ⅲ级，Ⅳ级，防护能力从低到高，其中ⅢA级要求能防微冲发射的9mm手枪弹，弹速为420m/s；ⅢA级以下各级别都是防9mm手枪，弹速为360m/s以下。Ⅲ级防护是在防弹衣的前后加两块300mmX250mm的陶瓷复合板，每块板的厚度为18mm，该级别要求能阻档AK-47，56式步枪发射的普通弹。Ⅳ级也需要加陶瓷板，板的厚度为21mm，要求能防M1发射的穿甲弹，弹速：850m/s。防弹衣ⅢA级以下为软质，不需要陶瓷板。一一译注)。”马尔万说，“如果他们在警校配发的基础上升级了，那就是三级软体防弹衣。”

“好，这是防弹衣。他们使用的车辆呢？”“他们的车没有防弹保护设施。”

“是的，确实没有。”拉希德回答道，“但是，现在好多警察的防弹衣都加了陶瓷板。”

马尔万·贾拉不耐烦地摆摆手。他觉得一个问题不值得讨论的时候常常有这样的动作。“所以嘛，你的人才配备了步枪啊。那枪的子弹射到防弹衣上，就像打穿一张纸一样。不会有问题的。”

“但如果有问题呢？如果有些年轻警察不嫌重，防弹衣里除了陶瓷板，还有金属板呢？”

马尔万哈哈大笑。“每个人都不喜欢防弹衣太重。这你是知道的。你当过兵。除非知道会遇到攻击，否则谁也不会穿上厚重的防弹衣。我们是偷袭，他们根本想不到。”

“万一呢，万一，马尔万。我们假设你说得对。假设谁也想不到我们的偷袭。但我们也随便想想，假设我们的人到达万豪的时候，我们看见的那两个警察不是站在外面，而是一分钟以后才出现。”马尔万吁了一口气。“所以呢？”

“警察是怎么到达万豪的呢？”

“你这个想法太愚蠢。我们说点别的吧。”

“这不愚蠢。”拉希德仍然不依不饶，“警察是坐在警车里到达万豪的。现在的巡警都配有步枪。因此，从火力上来说，警察和你的人是一样的。如果警察是个聪明人——他们中的许多人确实不笨，特别是那些年轻好斗的警察——他们往往会穿那种加装了金属板的防弹衣。他们从尾箱里拿出这种防弹衣并穿上，要花两秒钟的时间。

“在这两秒钟里，我们的人可以走到大堂的中间，但从大堂中间走到门口的时间就不够了。这样一来，我们的人就更不可能走到下一个酒店了。再想想吧，万一到达万豪的不是巡警，而是芝加哥特警呢？”

马尔万一声不吭，琢磨着这个年轻人的话。“我跑一趟花不到五个小时。”

“为什么要去威斯康星？”

“因为在伊利诺伊买子弹改装设备需要持枪证，而威斯康星不要。”

“我们马上就要动手了，我总觉得这样太冒险了。”

拉希德注视着他。“我准备在三个地方分批购买。一个地方买改装机，一个地方买火药和底火，第三个地方买弹壳和子弹头。”

“道路上的监控摄像机怎么办？”

“我会注意避开的。”

“万一你被拦下检查怎么办？”

“不会的，马尔万。即使被拦下检查，我的驾照上写的是我在美国的名字。”

“我想让法迪姆和乌代跟你一起去。”

“太好了！我觉得我们三个都应该包着头巾，穿一件T恤衫，上面写着‘炸掉这个世界’。你觉得这点子怎么样？”

“我没心情听你开玩笑。”马尔万冷冷地说。

“法迪姆和乌代在芝加哥已经被盯上，如果我带他们去威斯康星，那回头率可就高了。”

“你瞧，难怪我们这个组织里的人都不喜欢你呢。”

拉希德两手一摊。“就因为我说话有幽默感？”

“不，不是。是你总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的确是这样啊，因为其他人不动脑子。马尔万，人们一看到法迪姆和乌代就会想到激进分子。带着他们走进一家卖枪的店，不引起骚动是不可能的。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惹火烧身，要低调。”

“我的计划是派他们去保护你。”马尔万说，“他们两个开一辆车，跟着你。你不要带枪，也不要用手机。听见了吗？你去买了要用的东西之后立即返回。”

“你现在就不希望我用手机？”

“阿利姆教长担心，我们的这个网络已经被渗透了。”

“就因为伦敦出现的状况？”

“因为伦敦和阿姆斯特丹都出现了状况。”

“阿姆斯特丹？”拉希德问，“那是我们在欧洲的最后一击？”

马尔万点点头。

“出什么事了？”

“应该有六名自杀式炸弹袭击者，但只有一人成功引爆了。阿利姆教长的担心是对的，我们内部可能有奸细。”

“那我们更应该推迟行动啊。”

“不。”马尔万说，“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成功。所以我才会同意你改装子弹，才会同意你去买我们需要的东西。”

“但不许我带手机，却要带法迪姆和乌代。”

“拜托，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吗？我就这个要求。”

拉希德低下了头。“对不起，马尔万，我听你的安排。”

“好，谢谢。现在我们该商量一下怎么处理手上的警察了。这个烫手山芋要早点扔掉啊。”

“同意。”

马尔万有些吃惊。“你真的同意？”

“是的。把警察抓在手里得不到任何好处。”

“所以应该处理掉。”

“是的。”

马尔万微笑着说：“很好，我很高兴，你终于和我意见一致了。那我就让你决定如何处理他们吧。”

“我已经有想法了。”拉希德说。

“说说看。”

“他们将为我们的事业牺牲，同时，还将带上其他警察。”

64

星期三

迈克·登特花了三个小时左右才找到了哈瓦斯需要的信息。接完登特的电话之后，哈瓦斯以及剩下的几名雅典娜特工队队员花了不到45分钟，就已经登上飞往芝加哥的“奖状10”飞机（目前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公务喷气机，最高时速可达生产。——译注）。

将队友留在伦敦的医院里，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他们知道，如果罗德里格斯能够说话，她肯定希望他们去完成这项没有结束的任务。

哈瓦斯他们离开之后，荷兰人继续审问阿勒雅各比。哈瓦斯觉得他们可能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与此同时，卡尔顿的人还在审问阿达·施特克。她像挤牙膏一样，只提供了一点点情报，而且大部分还不太有用。阿什福德的人在审问那名伦敦分支控制者时，结果也不太乐观。建立这个行动网络的人做得很出色，他切断了各环节的横向和纵向联系，一个人出了问题，不会危及其他人。只有当你接近顶层的时候，比如他们抓住了阿勒雅各比，才能得到较多的情报。

哈瓦斯从阿勒雅各比那里得到的最后一条情报让他惊惧不已：“优素福”计划未来的48小时内在美国发动袭击。

根据迈克？登特提供的情报，“优素福”实际上是芝加哥一个名叫马尔万·贾拉的家具进口商。他是沙特阿拉伯一家慈善机构在美国分支的重要会员。这家慈善机构是非政府组织大会的会员，曾经和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国难民署、世界粮食计划署合作，开展过数次活动。在这家慈善组织的显赫身份为他提供了良好的掩护，他去哪里都没有问题。他热衷于开展慈善活动的地方，常常也是激进分子活动猖獗的地区，这绝对不是巧合。

为了防止马尔万·贾拉的亲戚通风报信，登特安排当地的警察把那几个问过话的亲戚关了起来，等哈瓦斯说可以放人的时候才放他们回家。自从这次行动以来，哈瓦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终于可以领先一步，不像以前那样总是被人追着屁股跑。

他必须努力不去想阿姆斯特丹爆炸现场的惨景，否则就无法集中思想考虑下面的任务了。他把这一场景和费卢杰那个死在他怀里的小男孩等工作中见到的不愉快的事情，统统收藏到一个黑盒子，埋藏在记忆深处。

他尽量让自己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他期盼的事情。他惊讶地发现，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莱莉的面容。这让他觉得自己对特蕾西不够忠诚。一想到特蕾西，他马上又想到了生孩子这件事。这次任务开始前，他坐在码头上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

想到特蕾西，想到他们俩的关系该如何发展下去，都是瞬间的事，现在，他必须立即将这些抛到脑后，因为任务还没有完成呢。

到达芝加哥之后将如何开展工作，他们内部有过争论。他们没有逮捕犯人或执法的权力。在美国的土地上阴谋实施恐怖活动是犯罪行为，哈瓦斯一直觉得这种判断大错特错。美国政府没有将之视为战争行为，实际上是一种纵容。它纵容更大的流血事件，纵容更大的伤亡。激进分子已经对美国开战，但美国的那些政客却拒绝对他们宣战。这些政客觉得他们这些人只是小毛贼，应该得到美国法律制度的庇护。但是，国防部并不这么看。

组建卡尔顿集团的全部目的就是保护美国及其公民，而现在要实现这一目的却变得非常困难。哈瓦斯和集团的人一样，都知道美国国土上即将发生恐怖袭击。他们还掌握了负责恐怖袭击的那个家伙的相关情报。按照道理，这一信息应该和联邦调查局共享。但是，无论里德·卡尔顿还是五角大楼里掌管卡尔顿集团的那少数几个人，都不是这么想的。

他们不想和别人分享马尔万·贾拉这个情报。他们不想向他宣读米兰达条款，也不想帮他请律师。现在还不知道他在美国发展了多少个分支组织。他们必须抓住他，审问他，尽快打掉他的组织。如果这样做意味着要侵犯激进分子的“权利”，那就侵犯好了。

卡尔顿在做着准备工作的时候，哈瓦斯他们抓紧利用在飞机上的时间吃饭、通过卫星电话询问尼基？罗德里格斯的情况、睡觉。

在芝加哥降落的时候刚过凌晨3点。两辆满载装备的汽车早已在等候着他们。一辆是雪佛兰面包车，一辆是起亚狮跑。哈瓦斯恨不得立即开始跟踪监视工作，制订计划，抓捕马尔万·贾拉。

他们分成两个小组，挑选各人需要的装备。约定了碰头的地点之后，各小组都开车经过了贾拉居住的地方、他的家具店所在的街区、那家慈善机构在美国的办事处，进行了一番侦察。他们立即弄清楚了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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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是，坐在车辆里监视马尔万*·贾拉的家几乎是不可能的。街道上禁止停车，除非你得到了特别许可。即使他们能弄到许可证，那里也找不到地方可以停车。另外，这里还有“邻里守望”。包括住家的窗户在内，到处都有“我们会报警！”的警示牌。哈瓦斯一直不喜欢在居民工作，这是重要原因之一。邻居们不仅相互认识，相互守望，还知道每个人开的什么车，因此，一眼就能看出谁不是本区的居民。

他们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是马尔万·贾拉的家具店好像有多个入口和出口。家具店是一座三层楼的商业建筑，正面有玻璃窗和门。打开门就可以走到人行道上。建筑的后面有消防逃生门和装货卸货区，可以通往小巷子。该建筑有一扇边门，供人从停车场进入建筑；另外，在建筑的拐角处还有一个出口与一条窄跳板相连，从这个跳板可以走到旁边的建筑里去。他们要控制的通道太多了。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哈瓦斯连想都不愿去想。马尔万·贾拉的家和家具店都在芝加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人也在芝加哥。据哈瓦斯所知，他可能在纽约做些准备工作，指挥他在美国发动的第一场袭击。芝加哥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也是最有用的线索。

如果能安排一架无人机在马尔万的住处和家具店的上空进行监视，或者调集卫星来帮他侦察这两个地方的情况，哈瓦斯愿意放弃一年的工资。但这些都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样一来就会惊动华盛顿，他们的麻烦就大了。他们不应该出现在美国。虽然国防部掌管着武装力量，如果有人知道它暗中设立并指挥着一支特别行动队，那国防部的人必然付出惨重的代价。哈瓦斯和他的队友必须想一个好办法，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做到不被任何人察觉。

由于他们不能在马尔万·贾拉家房子外面蹲守，梅根·罗德兹建议他们干脆直接走过去按门铃，看看是谁来开门。等到早上花店一开门，她就去买上一束花，假装自己是来送花的。

哈瓦斯觉得这主意不好，格雷琴·凯西也立即表示反对。她说：“伦敦和阿姆斯特丹的行动都失败了，这家伙现在肯定非常紧张。他没有订花却有人送上门来，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管那么多干啥？”罗德兹说，“门一开，我格洛克的子弹就飞到他脸上了。这样一来，万事大吉。”

“如果门一开，后面站着六个人，火力比你猛，那就不是万事大吉了。”哈瓦斯说。

“六个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他们有十二个人，或许……”

“梅根，你的主意不错，但还要再想想。”凯西说。她问哈瓦斯：“如果能有一个办法，既可以接近房子，又不引起怀疑，你觉得如何？”

“愿闻其详。你有什么想法？”

“你觉得我们能不能从他的邻居身上下手？比如，买通一个邻居？”

哈瓦斯摇摇头。“我对此表示怀疑。我刚才看到两辆停在那里的汽车上贴有伊拉克国旗图案的贴花。这两辆车可能都是马尔万。贾拉的。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和邻居的关系不仅仅是共有一个邮政编码那么简单。住在这里的人可能或多或少和伊拉克有关系。”

“我赞成哈瓦斯的意见。”库珀说，“我认为我们要把重点放在家具店那里。”

凯西点点头。“好吧，我同意。但我还是想看看我们能否想办法进入他家。”

“好。与此同时，我想我们的监视人员在天亮之前就要到位。如果马尔万。贾拉在那里的话，他不仅会想到可能有人监视他，甚至还会积极寻找监视他的人。”

65

“我不知道。”阿卜杜勒·拉希德说。他将自己推离了工作台。“你告诉我，你是希望一开始射出的就是穿甲弹，还是等你终于明白遇到了问题之后再换弹夹呢？这样做有一个前提：你能记得哪一个弹夹里装的是正确的子弹。”

贾拉看着那台子弹改装机和旁边堆着的几堆子弹。“你昨晚有没有睡一会儿？”

“没有睡。幸亏我没有睡觉。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拉希德说着，把屁股下坐着的带轮子的椅子移到了旁边的那张桌子旁，拿起一部手机，扔给贾拉。“这部手机有问题。”

“所有的手机我们都检验过了。你说它有什么问题？”

“你们看手机是否振动并引爆炸弹，我检查的是手机的电子性能是否稳定。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这部手机偶尔会有脉冲并释放出电荷。”

“电荷有多强？”

“强大到让我担心它会提前引爆某一颗炸弹。”马尔万·贾拉走过来，亲了一下拉希德的前额。“为什么亲我？”拉希德问。

贾拉朝房间里的东西挥了一圈手，说：“就为了这些啊。为了你改装的子弹。为了你再三检查过的炸弹。为了这里的一切。你干得好！我们成功在望。”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为枪手准备弹夹呢？”贾拉思考了一会儿。“让我感到焦虑的是，我们没有机会试验你改装过的新子弹了。”

拉希德抓起一把步枪，拿了一个他已经装好的弹夹。“我们现在就到停车场去试试。”

年轻人开的这个玩笑把马尔万·贾拉给逗乐了。“你和我一样兴奋，但我们在执行计划时必须一步一步来，要小心谨慎。”

“我们不到停车场去砰砰几下？”

“我相信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还相信你昨天的威斯康星之行一切顺利是得到了某种护佑。这种护佑同样会降临到我们的事业上。”

“好，那我们就用新子弹。”

贾拉朝他摆摆手。“我们已经用别的子弹试过了。”

“就是你从那个走私军火的家伙手里搞到的货色？什么时候试的？”

“几个星期前。”贾拉回答道。

拉希德看着他。“你早就知道这将会是孟买行动式的袭击。”

“对不起，我是知道，但不能告诉你。我们必须把任务放在首要位置上。你应该明白。”

拉希德扭头把椅子又滑回到子弹改装机旁。马尔万？贾拉笑了。“你累了。你该休息一下啦。

明天将是辉煌的一天。“

“我还要干活呢。我们要换掉这部坏手机，而且，你还没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为枪手准备弹夹呢。”

“别急，我楼上的办公室里有一部备用的手机。”马尔万回答说，“至于穿甲弹嘛，你就给他们每个人装两个弹夹、每个弹夹三十发子弹。”“这就好啦？”拉希德问。

“是的，这就好了。他们主要将使用我们已经试过的那种子弹，你的穿甲弹作为备用子弹，如果他们需要的话。”

“这么说，你丝毫不担心他们在枪战正酣的时候，如果看到警察来了，还要记住换上穿甲弹。”“是的，我一点也不担心。我对他们有绝对的信心。这些人个个训练有素。他们会记住的。”“这是你的行动。”

“这是我们的行动。你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明天那些异教徒将遭受沉重打击，而且，这只是我们在他们的国土上发动的众多袭击中的第一场。明天的行动结束后，我们讨论一下未来的行动方案，阿利姆教长和我已经为你计划好了。现在，你可以说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的‘客人’，那几个警察了。”拉希德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画了三个正方形，正方形的上面一条边相连，构成了一个三角形。“正方形代表椅子，我们用胶带把椅子绑在一起，这样，我们就制造了三个不同的爆炸方向，如同三把利刃砍向敌人。”

“他们每个人都穿炸弹背心？”

“是的，但不能太明显。和我们的勇士一样，他们在背心外面也要套上其他衣服。”

马尔万笑了。“你准备把他们放在房间的中心，不管来救他们的警察站在哪里，都会被炸翻？”

“完全正确。除了用胶带把他们绑在椅子上，还要给他们戴上头罩，把他们的嘴给封上，让他们没法说话。”

“很好。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引爆的效果最好呢？”

“我有这个。”拉希德说着，从地上拿了一个约翰·沃恩和保罗·戴维森他们用的球状无线摄像机。

马尔万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太棒了！”

“这将是一场大混乱的绝佳开头，而且，它能把大量的警力、消防以及其他救援人员吸引到芝加哥城的相反方向去。”

“我为你自豪。你干得真棒！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用另一个地方。”

“不用，穆罕默德·纳西里的公寓就很好。”

“我们怎么才能悄悄地把那几个警察弄过去呢？”

这次轮到阿卜杜勒·拉希德笑了。“你就放心吧，马尔万。”

66

一

因为监视小组的人手不足，哈瓦斯觉得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暴露一名队员。因为亚历克斯·库珀是黑人和白人的混血儿，而贾拉的家具店服务的对象主要是少数族裔客户，于是，库珀自告奋勇说要到里面去侦察一下。

库珀拿着手机，带着“我不主动要求你就不要过来”的表情走进家具店，一边闲逛一边用手机拍照，表面上是在拍家具，实际上把三层楼的情况都拍下来了。

她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门，但门上了锁。业务室的门却是开着的，于是她准备朝里面走，但立即就被两个身材高大的中东人拦住了。他们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告诉她，这里是工作区，顾客不能进去。

库珀装着受到了侮辱，指责他们态度不好，然后问他们洗手间在哪里。

一个人领着她回到家具展厅，指了指远处的一扇门。库珀洗完手出来，看到那两个人正在和另一个男子说话，这个稍微年轻一些的男子看上去也像中东人。

年轻男子一看到她就朝她走来。库珀掏出手机，又开始拍照。

“女士，请问需要帮忙吗？”男子问。他高个子，有点瘦，但还算结实。

“不用，谢谢。”库珀傲慢地说，“我随便看看。”

“你一直在拍，都拍了不少照片了。”

库珀转身看着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拍照有问题吗？”男子脸上堆着笑，手却伸了出来，说：“这不正常。”

“不正常？是不是黑人女性拍照就不正常？”“这和你的肤色没有任何关系。”

“哦？真的吗？”

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瞥了一眼头顶上的摄像头，好像担心那里有人在监视他一样。他说：“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拍照。”

“你想知道为什么？”库珀说着，嗓门大了起来，语气也很不客气。“因为我讨厌退货。因为我讨厌男友不喜欢我买的东西。这就是我拍照的原因。”

“可我们有网站啊。”

“我知道你们有个垃圾网站。”

“我还可以拿本产品目录给你。”

库珀关上手机，冲着男子嚷道：“你知道吗？目录我不要！网站我也不上！我去其他店！人家不介意黑人顾客。”

男子伸出了手。“我可以看看你的手机吗？”库珀把手机捂在胸前。“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毛病？不，不给你看。你们这帮神经病。”说着，朝门口走去。

男子大步向前超过了她，试图挡住她的去路。“你在这儿拍了几乎有半个小时。”

“我家的房子大，怎么啦？”

男子此时完全拦住了她，伸出了手。“给我！”库珀朝他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放到包里。“你想怎么着？”

拉希德伸手去抢包，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要害部位已经被库珀踢了一脚。他一下子瘫倒在地。

“千万别动女士的包。”库珀说着，从他身上跨了过去，迅速离开了家具店。

二

库珀穿过街道，走了两个街区之后，又拐了一个弯。哈瓦斯正在狮跑汽车里等着她呢。

“怎么样？”哈瓦斯迫不及待地问。

“你说得对。家具店里的那帮家伙的确很紧张。”

“你摸到什么情况了？”

“根据我的观察，他们的安全措施做得很好。我准备闯到办公室去，两个中东人立即就不乐意了。通往地下室的门上了锁，不知是不是有意这么做的。里面有很多摄像头，感觉像到了拉斯韦加斯的赌场。这也太浪费了吧。但是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店里的衣橱和化妆台经常被偷。”

“你有没有看到贾拉？”

“没有，但我拍到了几名店员，还有两个打手模样人的照片。”库珀说。

“这么说来，我们不知道贾拉到底在不在里面。”

“是啊。”

“你觉得我们有必要等天黑以后再进去看看吗？”哈瓦斯问。

“如果我们能搞定他们的安保系统，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三

在白天剩下的时间里，哈瓦斯他们一直在观察贾拉的家具店。天一黑，店门就关上了，里面的灯光也变得微弱。几名店员从里面出来，但唯独不见被库珀踢了一脚的年轻男子和那两个打手模样的人。

快到11点的时候，巷子里有了动静。一辆卡车开到了装货卸货区，司机看上去像是巴基斯坦人。他把车倒了进去，装货卸货区的一扇卷帘门打开了。

凯西看着哈瓦斯。“现在送货好像有点晚。”

“拿货也有点晚。”哈瓦斯回答道。他们看到三只大木箱被装上了小推车，准备运到卡车里。

“那两个家伙就是我在店里遇到的打手。”库珀通过加密的对讲机告诉大家。那两人穿着送货员制服，将大木箱推上了卡车，后来，穿着便装的司机也下了车，和那两人待在一起。这时，第四个人出现了。“这是那个想拿我手机的家伙。”库珀说。此人也穿着送货员制服。

哈瓦斯和凯西在起亚狮跑里，其他队员在另外一辆车里。

那个年轻男子走到装货卸货区，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满意了，他关上卡车的后门，把那两个打手、巴基斯坦司机以及木箱锁在了里面。

他对着肩膀上方说了句什么，家具店装货卸货区的卷帘门放了下来。他跳下装货台，上了卡车。

“他们要干什么？”埃里克森问，“我们跟不跟？”

卡车发动了，慢慢离开了装货区。哈瓦斯必须立即做出决定。

“你们不跟，继续待在这里。”哈瓦斯说，“我们跟着他们。”

哈瓦斯尽量和前面的那辆卡车保持着一段距离。凯西打开后排座位上的派力肯风暴行李箱，取出一把赫克勒-科赫公司产的MP7型冲锋枪。她装上消音器，装好子弹。“我有一种预感。今天晚上将会很漫长。”

67

马尔万·贾拉没有叮嘱他一定要小心驾驶，但他还是开得很谨慎。后面装着两名警察和一名私家侦探，拉希德可不想半路上被警察拦下，靠边停车接受检查。

他把车停在穆罕默德？纳西里住的那栋楼后面的小巷子里，走到车后。正如纳西里描述的那样，这座公寓楼的楼梯在外面。要把这三只大箱子运到楼上的公寓里，可要费大力气了，但这里没有电梯，只有硬着头皮往上搬。

拉希德和纳西里只是在一旁帮忙，主要工作两个打手完成。搬到第二只箱子，才爬了一半楼梯，他们就满头大汗了。他们在心里咒骂着，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人生的最后一个晚上居然是这样度过。纳西里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三人都知道明天将发生什么。他们现在应该在沐浴更衣，为进入天堂做准备。

拉希德一直以为阿利姆教长会带着大家一起祈祷，但马尔万解释说，教长已经离开了芝加哥。他有重要的事。他必须安排下一步的工作。和往常一样，这下一步的工作是什么，马尔万没有多说。

四人将最后一只箱子搬进公寓后关上门，拉希德还拉上了门边窗户后面的窗帘。厨房里的味道真难闻。桌上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变质。纳西里拿起来就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找了几只玻璃杯，灌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烧，准备泡茶喝。

拉希德关上客厅的百叶窗，两个打手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动手拆箱子。他们的计划太完美了。他们没有遇到邻居，即使有一两个邻居看到他们了，也可能以为穆罕默德·纳西里买了一个三件套的家具（木头箱子上就是这么写的），现在正送货上门。现在这时间确实有点晚，但美国的文化是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作起来像玩命，纳西里的大部分移民邻居是不会起疑心的。

拉希德按照他在纸上画给马尔万看的样子，在客厅摆好三把椅子，用胶带把三个人牢牢绑在上面。那个被拉希德打了一枪的私家侦探现在又开始流血了。

拉希德检查了他们身上的背心，叫两个打手去厨房找纳西里喝茶。他马上就好。

打开手机引爆器的电源之后，他整理好那三人身上的衣服，让外人看不出他们穿了背心，然后把球状无线摄像机藏在纳西里客厅角落里的几本书中间。

一切如愿。拉希德满意地看完自己的杰作，去厨房急急忙忙地喝了一杯茶。马尔万希望他们尽快返回。

四人收拾好木箱等材料，拉希德还特别注意把他碰过的东西上的指纹擦得干干净净。那三个人没有这方面的担心。很快，他们甚至连手指都没有了，还担心指纹？

纳西里和两名打手将带下来的垃圾扔到卡车上，爬上了车。拉希德关好车门，看看手表。时间已是午夜，星期三变成了星期四。行动的那一天到了。他们只剩几个小时了。

拉希德发动了卡车，驶离了巷子。他不知道哈瓦斯和凯西一直在观察着他们。

68

卡车离开巷子，消失在视线之中。哈瓦斯朝凯西做了一个手势，两人从藏身的垃圾桶后面走了出来。

“你觉得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凯西问。

哈瓦斯抬头看看公寓楼。楼里所有的灯都灭了，个个窗帘紧闭。“我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那肯定是个大计划。”

“我们去看看。”

凯西拦住了哈瓦斯。“等一下。我们是不是该确认一下那上面没人？”

“相信我，”哈瓦斯说，“楼上没人了。”

“你怎么知道的？”

哈瓦斯一边走一边说：“因为如果楼上有人的话，他们搬箱子的速度会更快一些。”

尽管哈瓦斯相信公寓里没人，凯西注意到他行动起来仍然十分谨慎。他注意避免触发感应灯，紧贴着体积较大的物体前进。

自从在芝加哥降落之后，天气一直闷热，没有一丝风，巷子里满是垃圾发酵的味道。凯西开始出汗了。她跟在哈瓦斯后面，衬衫的后背已经湿了，紧贴在身上。

他们的目标是一栋砖混结构的四层小楼，楼房后面有木头楼梯。一道铁丝网围栏将楼房和巷子隔开，围栏上的门是坏的。

他们走过狭窄的过道，正准备上楼梯，这时耳机里传来了库珀的声音：“刚刚又有两辆卡车停在了家具店的装货卸货区。”

“他们在干什么？”哈瓦斯低声问。

“店里出来几个中东人，正在往车里装纸板箱。”

这个家具店就像个神奇的盒子，你以为里面没东西了，它却又变出更多的东西来，哈瓦斯想。

“我们要跟踪他们吗？”库珀问。

“如果看到长得像贾拉的人上车，你们就跟踪。否则就待在那里，记下车牌号、车辆特征、几个人上了车。”

“收到。”库拍说。

哈瓦斯看着凯西，问：“准备好了吗？”

凯西理了理身上背着的电脑包，朝他翘起了大拇指，表示自己可以行动了。

哈瓦斯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紧紧抓住里面的MP7冲锋枪，带头上了楼梯。

虽然MP7冲锋枪的结构已经很紧凑了，但还是很难藏在夏天穿的便装下面，于是，他们把MP7放在背包里。在城里背个包不算显眼。他们两人在衬衫下面都藏了一把格洛克手枪。

所有的公寓房里都黑漆漆的。他们到达三楼平台的时候，听见远处有电视节目的声音，但他们准备进入的那间公寓里没有任何响动。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平台。虽然哈瓦斯说里面没人，但万一他错了呢。如果脚下的哪块木板不结实，被踩了之后发出的声音就会暴露他们。哈瓦斯慢慢移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有没有动静，凯西则负责警戒。

哈瓦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又检查了一下门框，防止有报警或爆炸装置。确信一切安全之后，他转了转门把手。门上锁了。

哈瓦斯拿出撬锁枪。解决了锁的问题之后，他收好工具，将MP7从包里拿了出来，向后退了几步，让凯西上前来抓住门把手，准备开门。

他吸了一口气，朝凯西点点头。凯西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哈瓦斯跨进厨房，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敌对目标。尽管窗帘拉得紧紧的，但从巷子对面的房子里透过来一点光亮，让他能够看见厨房里的情况。厨房里一股难闻的味道，似乎是有人忘记扔垃圾了。

哈瓦斯过了一张桌子，来到厨房的另一边，凯西紧随其后。他们出了厨房，来到狭窄的过道口，看见一间卧室的门开着，卧室隔壁房间的门关着。他估计这个关着门的房间是卫生间。要想看见更多的情况，他必须把头伸到过道里，突然，他紧张起来，浑身汗毛竖立。

哈瓦斯一直不喜欢过道，因为人一旦到了过道上就失去了保护，容易受到多方攻击。但是，现在他紧张不是这个原因，甚至和这个原因没有一点关系。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有情况。公寓里有人。他能感觉到。他不知道他们是躲在卧室的衣橱里，还是藏在卫生间的门背后，或者躲在他看不见的过道的那一头。不管属于何种情况，这座公寓都是危机四伏，他紧张起来，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他朝凯西做了个手势，表示他负责过道，凯西去检查卧室。两人准备妥当，他点点头，扑到过道上。这时，他看到了——暗淡光线下的客厅中间有一个人戴着头罩坐在椅子上。哈瓦斯打开MP7上的电筒，这才看见原来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他待在原处没有动。凯西检查完卧室和卫生间，和他会合。两人一起朝客厅移动，防止其他地方还有埋伏。确信安全之后，他们才上前去查看人质的情况。

三把椅子被胶带缠在一起，围成一个三角形。哈瓦斯取下他们的头罩。每个人质脸上的表情都是火急火燎，疯了一般用下巴和眼睛示意他看他们的胸部。

他解开靠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衬衫，立即明白了。他不必看其他两个人就知道他们肯定也穿着这种炸弹背心。

“大家别紧张。我们会救大家出去的。”

哈瓦斯面前的那个人不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更加焦躁不安。他做示意的时候更加着急，但这次不是朝着背心，而是朝着房间的角落。哈瓦扭头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但就是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见哈瓦斯仍然不明白，那人更加不耐烦了，他两眼圆睁，试图喊叫，只是嘴巴被胶带封住了。

“别动。”哈瓦斯掏出小刀。那人根本不听。哈瓦斯只好夹住他的脑袋，小心地把他嘴上的胶带割开了一个口子。

哈瓦斯撕开胶带。

“摄像机！”约翰·沃恩大喊道，“那些书中间有摄像机！这些炸弹背心可以遥控引爆！”

哈瓦斯很快找到了摄像头，转了个方向，让它朝着墙。

等哈瓦斯回到人质旁边的时候，凯西已经解开其他两人的衬衫，露出了炸弹背心。

“快出去！他们会引爆的！”沃恩喊道。

“别急。”哈瓦斯说，“运你们来这里的人开着卡车走了。这是无线摄像机，传送信号的范围有限。如果有人在看着我们，他们早就引爆了。”

“我是芝加哥警察局的约翰·沃恩警长。有人准备制造恐怖袭击。”

“我们知道了。”凯西说着，用手电筒照着检查了他身上的背心。“你安静一下，不要说话，行吗？”

沃恩闭上了嘴巴。凯西又认真检视了一遍背心，再看了看椅子下面和椅子后面。

“你在找开关吗？”沃恩问。

“是的。”

“我后腰那里有东西。我觉得像是手机。”凯西用牙咬住手电筒，弯下腰慢慢摸着沃恩的后腰。“我找到了。”

“你能拆掉吗？”哈瓦斯问。

“不知道。我们必须把他从椅子上弄下来，才能看清楚。”

说完，凯西直起腰，看着沃恩说：“有种东西叫水银开关，它的工作原理是——”

“我在海军陆战队干过。我到过伊拉克。”沃恩说，“我知道水银开关是怎么回事。”

“我在考虑，如果你动了会不会引爆炸弹。”

“我们躺在箱子里的时候，炸弹没有爆炸。相信我，不会有水银开关的。”

“然后他们就直接把你们绑到椅子上了？”

“是的。”沃恩说。

凯西拿出小刀。“我给你松绑。”

沃恩自由了之后，哈瓦斯扶着他站了起来，凯西开始研究他身上的背心。“和他们在伦敦用的炸弹差不多，说不定阿姆斯特丹的炸弹背心也是这种。”

“你们是什么人？”沃恩问。

“这不重要。”哈瓦斯说。

“别担心。”凯西接着说，“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谢天谢地，因为——”

“好了！”凯西说着，拆下了背心上的手机。

“什么？”

凯西将食指顶在嘴上，示意他别说话，开始研究背心上的搭扣。她又咬住手电筒，谨慎地解开了搭扣。

“好，现在你慢慢地——”凯西说着，示意哈瓦斯帮她抓住背心的另一边。“我们准备抬起背心，让你脱身。如果你感觉有东西卡住了，哪怕只是一种幻觉，我都希望你立即停下来，不许动。明白？”

“明白。”沃恩说。

“好。现在我数三下。记住，一定要慢。开始！一——二——三！”

沃恩慢慢从背心中脱开身，哈瓦斯从凯西手里接过背心，举得高高的，让她检查。

她眯缝着眼睛，贴近了背心，想看个仔细。“这到底是什么啊？”

“你看到什么了？”哈瓦斯问。

“等我检查完另外另个背心再告诉你。快！”

69

“一切正常吧？”拉希德回来后，马尔万·贾拉问。

“没问题。”拉希德说，“一切正常。”

“穆罕默德·纳西里呢？”

“纳西里准备好了。其他兄弟也准备好了。纳西里让我感谢你，同时向你表达歉意。他说他惹了不少麻烦。”

贾拉笑了。他看看拉希德身后的那两个人，说：“你们干得很好！去准备一下吧。我们马上一起祈祷。”

那两个人离开之后，马尔万叫拉希德坐下来。“和我一起喝杯茶吧。”

“我觉得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咖啡因了。”拉希德说着，坐下来之后把手在大腿上擦了擦。他看着工作台。原本放炸弹背心和子弹改装机的工作台上空空如也。“你考虑我的要求了吗？”

“考虑了。”

“然后——？”

“然后——你蛋蛋那里怎么样？那个女人踢了你一脚之后？”

“马尔万，我没事，我这已经是第十次说了。如果我前面九次都没表达清楚，如果你还想再问这个愚蠢的问题，那好，你可以自己试一下。”贾拉指着他身旁的监控显示屏。“所有的监控我们都有录像，你要不要看看？”

“你是不是不停地给大家看那段录像啊？你一直在干这事？你觉得很好玩吗？”

“她那一脚可真狠啊。就像驴子踢人一样。”马尔万·贾拉咯咯笑了，他花了一分钟才稳定了情绪。他从口袋里拿了一瓶药，放在桌上。“给你。”拉希德拿起药瓶，看了看上面的标签。“安定？你觉得我有点心神不定、情绪焦躁？”

“不是，这东西只是帮助你放松而已。相信我，你要吃这个。”

“我才不吃呢。”

“瓶子里只剩下两颗药。快吃。”

“不。你说只剩下两颗是什么意思？其他药到哪里去了？”

“给其他兄弟吃了。”

“都不问问我？”

“我做事不需要经过你同意，兄弟。”

“你给枪手也吃了安定？”

“当然没有。我给他们吃了安非他命。”

拉希德摇摇头。“就像孟买袭击一样。”

“要有信心，兄弟。我们今天将给他们猛烈一击。”

拉希德倾身向前，倒了两杯茶。“你说得对。为了这一天，我们做了大量艰苦的准备工作。”

“是啊。”贾拉说着，接过拉希德递过来的杯子，放在桌上，让它—下。

两人不说话，都在想着即将发生的事情。最后是马尔万打破了沉默。“我想和你说件事。”

“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信任你。”

“我们别再扯了，好吗？”拉希德说，“我要考虑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

贾拉抬起手，让他别说话。“我告诉你实情：阿利姆教长已经去洛杉矶准备下一个袭击了。他要你去纽约。”

“你别开玩笑。”

马尔万笑着说：“不开玩笑。”

拉希德想了想说：“你知道，过了今天，还想以同样的方式发动袭击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有了信心，万事皆有可能。”贾拉说，“但是，阿利姆教长和我还是同意你的观点的，所以，我们的下一次袭击会采取不同的方式。”

拉希德向马尔万贴了过去。“怎么不同？”

“飞机将如雨水一般从天而降。核辐射和瘟疫将落到那些异教徒的头上。他们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领教我们的厉害。”

“分支组织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万事倶备，我们正在等待时机。阿利姆教长已制定了联络规则——”贾拉突然没了声音，看着监控显示屏。

“怎么了？”拉希德问。

“店里有人。”

拉希德掏出手枪。“几个？你看他们在哪儿？”

“一楼的展示厅。西墙，靠近楼梯，可以到——”

“——地下室。”拉希德说着，跳了起来。“你待在这里，别走。”

他刚走到铺着空心砖的过道上就听到了喊叫声。几秒钟过后，又听到了自动武器的枪声。

70

一

约翰·沃恩、保罗·戴维森和乔希·利维三人都不知道他们被抓后关在什么地方，只知道是在地下室里。他们能提供的情况就这么多了。

至于后来怎么又被运到穆罕默德·纳西里的公寓里，沃恩只能根据点滴细节进行推测，认为极端分子打算用他们做诱饵，吸引更多的警察过来，然后引爆炸弹背心。

他们的其他贡献是，他们认为极端分子将使用TATP这种炸药。另外，他们还描述了穆罕默德？纳西里以及其他几个人的长相。

虽然可供继续追查的线索不多，但哈瓦斯觉得他必须主动出击了。他准备对马尔万？贾拉的家具店动手。对方的活动频繁，显然袭击很快就要开始。但是，最终让哈瓦斯认定这一点的是藏在纳西里公寓的书里的那台球状摄像机。即使给摄像机充满了电，它工作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不管极端分子的芝加哥分支组织的计划如何，袭击肯定很快就要开始了。哈瓦斯觉得他们不能再等了。

利维肩上被子弹打穿了两个洞，尽管已经给他包扎完毕，但还是需要去看医生。戴维森和沃恩也被折磨得不轻。沃恩的手腕被打断，戴维森两眼肿得几乎看不见东西。

“你们三个都需要去治疗。”哈瓦斯说。

“治疗个鬼！”戴维森说，“我们和你一起去。”

“我竖起了几根指头？”

戴维森答不上来。哈瓦斯说：“我就知道你看不见。”

“我竖起了几根指头？”戴维森一边问，一边朝哈瓦斯竖起了一根中指。

“我和戴维森的想法一样。”沃恩说，“去医院可以等一等。我们想帮忙，和你们一起抓住这帮家伙。”

哈瓦斯把沃恩拉到一边，低声说：”你们几个干得不错，但到此为止，剩下的就让我们来完成吧。“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把你们关起来，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再放人。提醒一下，我关人都是用胶带把手绑在背后，嘴里塞上东西，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如果我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受伤回不来了，你们就一直在垃圾桶里待着吧，除非有人来收垃圾，或者有哪只好心的老鼠咬断你们手上的胶带。”

“你有什么权力——”沃恩说，但哈瓦斯打断了他。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们都应该先去看医生。你们只会妨碍我们的行动，甚至会害死我们。”

沃恩知道哈瓦斯说得对。虽然他心里不乐意，但还是理解哈瓦斯的话，于是同意去医院治疗。

沃恩和戴维森将带着利维去找创伤科医生丹尼斯·斯特恩治疗。斯特恩绝对不会走漏一丝风声。沃恩本来打算向上级报告恐怖袭击的有关情况，但哈瓦斯明确告诉他，目前这已经事关国家安全，必须保密。哈瓦斯还叫他们三人不要联系家人，尽管他们的老婆很可能已经报案说他们都失踪了。沃恩答应在斯特恩医生的办公室里待着不出去，又把医生的手机和办公室的号码给了哈瓦斯。哈瓦斯给了他们足够的现金，让他们打车去医院。

哈瓦斯和凯西回到车上，立即用对讲机通知其他队员，准备拿下贾拉的家具店。

二

45分钟后，哈瓦斯和凯西将队员们重新进行了分组，准备妥当之后，哈瓦斯命令开始行动。

埃里克森解除了家具店的报警装置，但就前期工作而言，他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们无法切断家具店的电源，这意味着店里的摄像头将能够正常工作。根据库珀在店里看到的情况，他们|快速出击、出奇制胜。

他们兵分两路。库珀和罗德兹负责一楼的办公室，哈瓦斯、凯西和埃里克森直奔地下室。哈瓦斯他们刚走到楼梯下面就被一个打手发现了。这个打手没有穿衣服，身上湿乎乎的，好像刚刚洗完澡出来。

看到有人闯进来了，打手大叫起来，缩回到他刚刚出来的那个房间。

哈瓦斯、凯西和埃里克森急忙追过去，但很快就被机枪射出的密集子弹挡了回来。有几颗子弹打在墙上、楼顶上以及管道上，四处乱飞。

埃里克森哼了一声说：“我中弹了。”

“严重吗？”哈瓦斯一边喊一边还击，压制住对方的火力。

凯西检查了埃里克森的伤口。“打在大腿上，失血严重。”

“见鬼！”哈瓦斯骂道，又打了一梭子弹。

“办公室没人。我们马上过来。”库珀在对讲机里说。

“快来！”凯西命令道。

哈瓦斯突然看见过道里有个人，于是手里的MP7冲锋枪朝那人射去。但是，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有个东西飞了过来。他喊了一声“闪光弹”，一枚震荡手榴弹在墙上弹了一下之后朝他们飞来。

闪光弹立即爆炸了，刺眼的强光伴随着巨大的噪声，似乎要将地下室掀翻。哈瓦斯及时闭上了眼睛，但嘴只来得及张开了一半，所以还不足以消减爆炸声对耳膜的冲击。他不知道其他队员有没有听到他的警告。

哈瓦斯视线模糊，但他觉得好像看见有两个人朝他冲了过来。他抬起武器想开火，但有人抢在他前面这么做了。两记响亮的枪声之后，那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他不知道开枪的人是谁，也不明白自己的耳朵正嗡嗡作响，怎么还能听得见枪声，因为他们队里的每个人用的都是消音武器。于是，他意识到这两枪不是他的队友打的，而是来自过道另一边。

枪手另有其人。

71

“放下武器！”哈瓦斯喊道，“放下武器！”

阿卜杜勒·拉希德举起手，手枪吊在食指上。哈瓦斯用阿拉伯语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命令。

“我马上弯腰，把枪放在地上。”拉希德用英语回答说。

“慢慢放！”哈瓦斯说，此时他的听力和视力已经慢慢恢复了。“慢慢放！”

“我慢慢放。”

拉希德把手枪放在地上之后，哈瓦斯说：“后退五步，趴在地上。”

拉希德按照命令做了。哈瓦斯用枪对着拉希德，罗德兹照顾埃里克森，凯西和库珀搜查过道两侧的房间。等她们搜查完毕，哈瓦斯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躺在地上的那两个人。拉希德把他们打死了。

“贾拉在哪儿？”

“地下室的那一头还有一个房间。他缩在那里面。”

“这楼里还有多少人？”哈瓦斯问。

“没人了。就这么多。听着，你们不能打死他。我要贾拉活着。“

哈瓦斯对凯西和库珀说：“你们去抓贾拉。”然后，他看着地上的拉希德，掏出两根塑料扎条说：“把手放到背后。”

“我叫肖恩·蔡斯，中央情报局特别行动组。”

“闭嘴！把手放到背后！”哈瓦斯又说了一遍。蔡斯还没来得及说话，库珀突然大喊道：“小心！”所有人都朝过道的那一头看去，只见马尔万·贾拉端着一把AK47跑了出来，对着他们疯狂地扫射。

72

一

马尔万·贾拉毫无胜算的可能。

尽管子弹在身边飞过，库珀毫无惧色，开始还击。她真想给他头上来两枪，当场打死他，但她只是对着他的腹部开了一枪。

贾拉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慢慢坐下，地上很快就有了一摊血。AK47掉落在他身边。库珀走过去，一脚踢开。

蔡斯想站起来，但哈瓦斯用膝盖顶住了他的腰，把他绑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蔡斯吼道，“如果他死了，你就麻烦大了。”

哈瓦斯一把将蔡斯拎起来站好，将他交给了凯西。“他有什么问题，尽管让他问，但是要看好他。”说完，领着库珀去搜查地下室的其他房间。

“你骗了我。”贾拉咕哝道。

蔡斯蹲在他身边说：“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阿利姆。”蔡斯明明知道这个要求毫无意义，还是不死心。他知道马尔万是不会把阿利姆交出来的。

贾拉哈哈一笑，吐了一口带血的痰。“我待你如子啊。”说着，他的眼皮耷拉下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贾拉轻声说着什么，但蔡斯没有听清，于是他贴了过去。“你说什么？”

“我有话要告诉你。”贾拉喘息着，浑身颤抖，又咳出了几口血痰。

“什么话？”

“我有个秘密。”

蔡斯离他的脸只有几毫米。“什么秘密，马尔万？快告诉我。”

最后一丝气息离开了贾拉的身体，他看着曾经钟爱的手下说：“我也骗了你。”

二

清理好地下室之后，哈瓦斯开始审问那个自称是中情局特工的家伙。

“你听我说，两个小时后芝加哥市区将发生恐怖袭击。”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哈瓦斯说。“我说过了，我叫肖恩·蔡斯。打电话给兰利（中情局总部所在地。——译注），找基普·霍顿。他是我的上级。”

哈瓦斯朝库珀点点头。库珀拿出手机，朝楼梯口走去。

“贾拉安排了八名自杀式炸弹袭击者。”蔡斯说，“但你们不必担心。你们需要担心的是——”

“等一下。”哈瓦斯打断了他，“我们为什么不必担心那八个人？”

“因为他们的炸弹背心没用。我做了手脚。”

凯西看着他问：“怎么做了手脚？”

“电路板不通。引爆器没有通电。”

“和纳西里公寓里的那几个背心一样。”凯西说。

“那几个自杀式炸弹袭击者现在在哪儿？”哈瓦斯问。

“这不重要。”蔡斯说，“贾拉安排了两人一组共三个小组的枪手，准备像盂买爆炸案一样，先在芝加哥的几家酒店制造枪击事件，制造混乱。我们必须立即行动，阻止他们。”

“如果没有确认你的身份，你哪里也去不了。纳西里的公寓里为什么会放摄像机？”

“那样我才有借口从贾拉那里脱身啊。我希望制造一种假象，让他以为我要亲自引爆那三名人质身上的炸弹背心。如果我能从他那里脱身，就能想办法阻止那几个枪手。”

“你为什么不报警呢？为什么要这么费事？”“因为这还没有完。贾拉上面还有人。那人叫阿利姆。”

“阿奇姆·阿利姆？”哈瓦斯问。

“就是他。他的手是钩子。贾拉告诉我，阿利姆至少在其他两个城市组建了恐怖网络。他应该已经出发去了洛杉矶。我的任务是协调纽约的恐怖袭击。但是——”“拉希德”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我觉得他骗了我。”

“骗了你什么？”哈瓦斯问，“是袭击的地点？还是让你协调纽约的恐怖袭击？”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希望贾拉活着啊。只有他知道怎么找到阿利姆。”

哈瓦斯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折磨那两个警察？”

“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蔡斯说。

“回答我的问题。”

“不为什么！他们活到现在都是因为我！贾拉早就想杀了他们。”

“可你打伤了他们中的一个。”

“那是穿透伤。如果我想打死他们，相信我，他们早就死了。”

哈瓦斯正要问其他问题，对讲机里传来库珀的声音。库珀告诉他，兰利那边有人要和他说话。

73

一

哈瓦斯和基普·霍顿通话完毕，给里德·卡尔顿打了个电话，卡尔顿放下电话后，和中情局国家秘密行动处处长布鲁斯·塞莱克取得了联系。哈瓦斯从他们那里得到确认之后，这才给蔡斯松了绑，同意他和他们一起行动。

原来，中央情报局从各行各业中招募人员，让他们假称自己和约翰·林德（全名约翰·沃克·林德，美国公民，曾加入塔利班与美国军队作战，2001年11月25日在阿富汗被美军俘虏，2002年被判处20年监禁。——译注）一样，愿意加入极端组织。中情局希望他们中有人会被基地组织看中。有几人确实成功了，但是，肖恩·蔡斯是所有人当中最接近极端组织核心的人。

蔡斯接受过相关训练，他长期独立行动，不和任何人联系，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保护自己的身份不暴露。他的上级已经习惯于他不定期地汇报工作了。但是，尽管这一行动确实卓有成效，中情局的领导层也已经开始担心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有可能危及一些无辜者的生命。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哈瓦斯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耳机里传来了凯西的声音：“没有看到。一个人也没有看到。芝加哥洲际酒店里一切正常。”

在洲际酒店对面的万豪酒店里，哈瓦斯看着蔡斯。“根据你的时间表，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这里了。”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你肯定就是这几家酒店？”

“是的。”蔡斯说。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准备收队了。”哈瓦斯说。

“知道。他们现在早该到了。再等几分钟。他们会来的。”

“我觉得不会来。”

说句老实话，蔡斯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那一天马尔万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呢？这样做的用意何在？

贾拉临死前说他骗了他。难道他说的就是这个？这样做没有意义啊。马尔万有六名枪手，减去蔡斯在家具店的地下室打死的两名，还剩下四人，在这四人中，又有两人被利维的霰弹枪打伤了。他们在哪里？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酒店，那又是什么呢？

他突然想起来了。“火车站！他们的目标是火车站！”

“你怎么知道的？”哈瓦斯问。

“因为我了解他。他希望这次袭击能达到一种戏剧性的效果，所以他安排所有的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在卢普区引爆。你看酒店的大堂。这里基本上没人。那么上午在哪里会造成最大的伤亡？肯定是上班的人最集中的地方。”

的判断是对的。”哈瓦斯说着，用对讲机通知了其他队员。

“是啊。希望如此。”蔡斯咬着牙说。

中情局特工蔡斯保证那些自杀式炸弹袭击者无法引爆身上的背心，根据这一情况，哈瓦斯他们决定让芝加哥警察局参与进来。警察局立即做出安排，在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可能出现的地方布置便衣警察，在全市的各大酒店布置特警队。

这时正值早高峰，街面上交通繁忙。尽管有警灯和警笛，他们也将无法准时到达，除非他们能完全避开路上的车辆和行人。

哈瓦斯用对讲机联系了凯西，告诉她在哪里和他们碰头。接着，他又用对讲机联系了芝加哥警察局。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和蔡斯飞奔着离开了万豪酒店。

二

万豪酒店距离芝加哥河的河道有三个街区远。哈瓦斯和蔡斯到达河边的时候，凯西和一艘警用摩托艇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哈瓦斯和蔡斯跳上船，驾驶摩托艇的警官猛打了一个方向，将油门开到了最大，摩托艇飞驰而去。

为了压过引擎的噪声，凯西大喊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一路奔跑的哈瓦斯还没缓过劲来，正大口喘着粗气，根本没法说话。他竖起了两根指头。

“你要听坏消息。”凯西喊道。她指着一幅地图说：“坏消息是，伊利诺东北区通勤铁路公司在市中心有五个上下班人员较为集中的站点，由于交通的原因，特警队只能赶到其中的两个。他们至少还要花15分钟才能到达其余三座车站。”

哈瓦斯举起了一根指头。

“好消息是千禧公园站和范布伦大街站离库珀和罗德兹比较近。这两个站是特警队能够准时到达的地方，因此她们俩就负责处理这两站。奥格尔维站和联合车站距离芝加哥河河道比较近，但拉萨尔大街站不靠近河道，离河道有几个街区远。”“那我负责拉萨尔大街站。”蔡斯一边喘气一边说。

“我们的第一个下客点在哪里？”哈瓦斯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凯西向驾驶摩托艇的警官问了几句之后说：“奥格尔维站。准备在麦迪逊大街下船。向西走一个半街区就到奥格尔维站。”

哈瓦斯挣扎着站了起来。“这一站我负责。”

“你负责个鬼！”凯西说，“我休息得比较充分。我来负责这一站。你负责联合车站吧。它离河道不远。你就不要再坚持了。”

哈瓦斯低着头，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这个桥就到了。”警官说，“从右舷下船。”摩托艇猛地撞在码头上，哈瓦斯看着凯西说：“我来！”凯西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跳下船，上了码头上的台阶了。

凯西骂了一声：“杂种！”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74

尽管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到了街面上之后，哈瓦斯还是打算奔跑。然而，他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不是太惹眼了吗？于是，他大步流星地朝火车站走去。

等信号灯过街的时候，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要抓住一名枪手，人头攒动的火车站肯定是最难的地点之一。

芝加哥市及其周围的六个县是伊利诺东北区通勤铁路公司的服务范围。奥格尔维站里人满为患。

站里有上下两层。哈瓦斯在指示牌的引导下，上了通往上层的自动扶梯。站台在上层。自动扶梯才运行到一半的时候，枪响了。

他前面的那些人纷纷转过身，在上行的自动扶梯上往下跑。哈瓦斯想从逆向而跑的人群中挤过去，但根本没有用，因为大家十分恐慌。他翻过扶梯，到了步行梯上，穿过人群，朝着枪声奔去。

枪手用的是全自动射击模式。

快要跑到步行梯顶端的时候，枪声突然停了。换弹夹，哈瓦斯想。他猜对了。很快枪声又开始了。

站台被一些零售店区分隔开来。人们尖叫着四散而逃，哈瓦斯无法准确判断枪手的位置，他只知道枪声来自另一边，不在他目前所站的位置旁边。他拿出两只MP7冲锋枪的备用弹夹，插在腰带上，扔掉了装枪和弹夹的背包。

几秒钟过后，除了全自动射击的枪声，又有枪声：单发枪声。这说明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射击，而且就在附近。

哈瓦斯在人潮中看到一名铁路警察正单膝跪地，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和那名枪手交上了火。

乘客四处逃散，有的跑回了站台上，有的跑到铁轨上。哈瓦斯看不清情况，不知道那名铁路警察为什么没有隐蔽起来朝枪手射击。他目前这种架势简直就是活靶子。但是哈瓦斯接着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看见了那名枪手，也看到了枪手关注的焦点：一帮孩子被困在一家零售店旁，动弹不得。这名铁路警察不仅和枪手交火，更重要的目的是吸引枪手的火力，不让他伤害那些孩子。孩子们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岁，个个吓得直哭，有两个和孩子们衣着相近的大人已经躺在血泊之中。

哈瓦斯举起MP7朝枪手开火，这时，他看见那名铁路警察胸部和喉咙上都中了一枪。警察向前倒在地上，手枪掉了下来。

解决了铁路警察之后，那名枪手朝逃跑的乘客打了一梭子，乘客们急忙掉转方向，朝着哈瓦斯这边跑来。哈瓦斯的视线完全被挡住了。

他必须保护那些孩子，但要跑到孩子那边唯一的路径处于枪手的火力控制范围。

哈瓦斯冲上站台区之后跳了下去，连续跑过了三条铁轨，利用离他最近的通道做掩护，观察了一下情况。现在，他距离那名枪手近些了，也看得更清楚了。枪手是一名短头发的中东人，留着大胡子。

枪手十分警惕。很快他就发现了哈瓦斯。他立即调转枪口，朝他射击。

哈瓦斯缩在通道里，瓷砖、金属和玻璃的碎片在他周围四下飞濺.枪手停止射击后，他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身子准备还击。但是，他发现那人不见了踪影。

车站大厅的地上血迹斑斑，四处散落着支离破碎的人体。

哈瓦斯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枪手怎么突然不见了。原来，他躲到了一家品牌特许加盟店的柜台后面。哈瓦斯不知道那柜台有多厚，结实不结实，柜台后面堆着什么东西，但他知道4.6毫米的子弹打不穿的东西不太多。他更知道自己必须把枪手的注意力从孩子那里吸引过来，于是，他对着柜台开火了。

子弹在柜台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但MP7里的子弹很快就打光了，他只得一个后滚翻，躲到安全的地方，重新上子弹。等他上好子弹之后，那名枪手又冒出头来，对着哈瓦斯藏身的地方开火，这就意味着他现在的目标不是孩子了。好。枪手现在将射击模式改成了三连发，这说明他比以前更加注意节省子弹，同时也表明他头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是哈瓦斯有一点想不明白：蔡斯说过所有的枪手都带着他专门改装过的穿甲弹，为什么这个枪手没有用呢？

哈瓦斯等对方的这一阵弹雨结束之后，再次出击，将MP7里新装弹夹里的子弹全部朝着柜台射去。他透过硝烟，看见柜台上有几处已经被打穿。柜台后面好像堆放着一些金属罐。枪手知道自己在这后面躲不了多久了。他不知道的是哈瓦斯的MP7只剩下一个弹夹，而这一个弹夹能否打穿柜台还是未知数。

枪手再次探出头来射击，但他的枪只打了两发子弹就哑巴了，只好蹲下身子，重新装弹。

哈瓦斯从通道里闪出身子，压低枪口，瞄准了柜台上已经被打通的一个点，射出了全部的子弹，终于把它打出了一个大洞。

哈瓦斯又缩回通道里，扔掉MP7，掏出了格洛克手枪。他的弹夹里有15颗子弹，弹仓里有1颗。成败在此一举。他必须跑过去救那些孩子。

他蹲下身子，朝着最靠近孩子们的那个站台通道跑去。孩子们在广场上不知所措地哭着。哈瓦斯吸了一口气，数到三之后，举起手中的枪，冲了过去。

枪手早已等候他多时了。哈瓦斯一露头，枪手就瞄准了他，扣动了扳机。

弹仓里的子弹爆炸了。正如蔡斯计划的那样，枪手的脸被炸开了花。

枪手疼得大叫起来。哈瓦斯冲过去，朝着他的脑袋补了两枪，结束了他的性命。

后记

也门

8月末不是待在的好时候。实际上，在哈瓦斯看来，只要是待在也门或者阿拉伯半岛的其他任何地方，永远都不会有好时候。

城里卫生状况还算说得过去的咖啡馆没有几家。他坐在这样的一家咖啡馆里，椅子后仰，顶着墙，外面的雨篷遮住了下午的阳光。他喝了一口奶茶，回想着一个月前发生的一切。

两名枪手妄图在芝加哥千禧公园站和范布伦大街站内行凶并制造混乱，看见身穿防弹衣的特警之后，立即换上了蔡斯特制的“穿甲弹”。

武器在他们的脸旁爆炸，市民们四散奔逃，特警将枪手击毙。所有的功劳都算到了芝加哥警察局特警队的头上。在奥格尔维站身受重伤的那名铁路警察受到了应有的表彰，因为如果没有他的英勇行为，包括那些五六岁的孩子在内，更多无辜的人将失去宝贵的生命。

联合车站内的伤亡比奥格尔维站严重，因为在格雷琴·凯西到达之前的三分钟，大屠杀就开始了。凯西从身后接近了那名枪手，在70码远的地方击中了他的后脑勺，一枪毙命。凯西悄悄地收好武器，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火车站。尽管芝加哥警方因为行动迅速得到了民众的普遍好评，官方却一直没有发布消息，说联合车站内这名枪手的死归功于某一位警官或某个部门。有传言说，这是一^立度假归来的美国宪兵干的，媒体大多引用了这种说法。

所有自杀式炸弹袭击者都在肖恩·蔡斯说的地方被抓获。自从蔡斯前往拉萨尔大街站解决那里的枪手之后，哈瓦斯和雅典娜特工队队员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根据卡尔顿在中情局的朋友提供的消息，蔡斯被派去执行新任务了——抓捕阿齐姆·阿利姆。根据中情局在网上聊天室截获的情报，阿利姆确信他组建的行动网络已经被渗透，于是逃离了美国，躲到中东某个地方去了。有关当局目前还没有能够找到极端分子阴谋策划恐怖行动的迹象，也没有在洛杉矶或纽约发现贾拉和阿利姆建立的分支组织。相关调查仍在进行。

尼基·罗德里格斯的病情稳定之后，立即转往州立医院接受治疗，应该可以完全康复。在芝加哥某医院治疗枪伤的朱莉·埃里克森已经出院，和队友梅根·罗德兹、亚历克斯·库珀、格雷琴·凯西一起回到布拉格堡去了。凯西一直和哈瓦斯保持联络。在最近的一封邮件中凯西告诉哈瓦斯，罗德里格斯回想了一下，觉得哈瓦斯那天在阿姆斯特丹肯定一直盯着她的屁股看，她希望哈瓦斯给她打电话，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凯西还告诉哈瓦斯，她们所有人都祝愿他一切安好，盼望着再次见到他。

“万无一失”私人调查公司的老板乔希。利维住院观察了一个晚上之后就出院了，很快也将完全康复。华盛顿给芝加哥警察局打了电话，约翰·沃恩和保罗·戴维森都受到了嘉奖和提拔。戴维森继续在公共交通管理处工作，约翰·沃恩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新任命，到芝加哥警察局刚刚组建的情报处上班。戴维森将修理工贾韦德·米勒杰发展为线人，目前正准备在贾韦德的帮助下起诉新月汽车修理厂的那三个家伙。

艾莉森·泰勒的病情已经开始好转，她的家人十分髙兴。泰勒先生向沃恩支付了尾款，同时他也明白，穆罕默德·纳西里将会面对联邦政府的多项指控，在这样的情况下，艾莉森·泰勒很可能永远也没有申辩的机会。即便如此，知道她的身体逐渐康复，纳西里将面临终身监禁的惩罚，他觉得正义已经得到了伸张。

阿达·施特克被押送到国防部的一个秘密据点接受进一步审问，迈克尔·李被免于处罚，同时还从卡尔顿集团得到了一笔封口费。他的狗回到了他身边。他还帮助哈瓦斯他们找到了阿达·施特克的那位朋友，他那里还收留着两条狗（它们其实并拉斯的雅高和德拉科）。“老家伙”对哈瓦斯说，他希望支付给迈克尔·李的那笔封口费由“巨魔”出。哈瓦斯不知道“巨魔”身在何方，但他估计他和皮奥神父可能都回巴斯克地区了。

芝加哥的所有事解决之后，哈瓦斯原冰打算返回弗吉尼亚州，但后来却去了缅因州。他知道，告诉特蕾西一切都已经结束，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他深爱着她。这样的感情他以前从来没有过。但是，他希望有一个家庭。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东西，哪怕是他的事业，都可以放弃。他想要有一^家庭。他原以为只要和特蕾西在一起，家庭和事业就都有了。他一度相信这样的愿望能够实现。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种样子。

哈瓦斯和特蕾西喝了很多酒，两人在床上待了三天。“老家伙”打来了电话，哈瓦斯告诉她自己必须走了，她对他说她爱他，她希望他不要和她断了联系。她还告诉他，她理解他，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哈瓦斯离开特蕾西之后，他安慰自己说，既然他可以和特薷西相知相恋这么多年，那么，他和其他人也能如此，比如，卡尔顿给他派到日内瓦的那个名叫莱莉的医生。但是卡尔顿并不乐意向他提供更多有关莱莉的消息。这没关系。等他在也门的工作结束，他真的想去巴黎一趟，看他能不能自己找到她。

哈瓦斯又喝了一口奶茶，看了看手表，把目光投向布满灰尘的大街对面那个正慢慢走来的人。

“你来晚了。”他说。那人进来后，拖了一把快要散架的椅子坐了下来。

“去你的！”

哈瓦斯笑了。要不是在芝加哥见过肖恩。蔡斯，在也门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中东国家的大街上他绝对认不出来这个人是蔡斯。蔡斯完全融入了当地的社会。

“你还生气呢？”哈瓦斯说。

蔡斯瞪大了眼睛。“他妈的你真的想知道吗？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打入了阿利姆的组织，结果全被你搞砸了！”

“你还年轻，还会有其他任务等着你呢。”

“你这个白痴！你懂什么！你这么轻飘飘地说一句，我就可以忘记一切了？”

“我没有叫你忘记一切。”哈瓦斯说，“我说的是，还会有其他任务。”

“刚才你那口气就像长辈。”

“四十岁就是长辈啦？”

“反正你不是刚孵出来的小鸡。”

哈瓦斯哈哈大笑。这孩子口无遮拦，后生可畏。他喜欢孩子。也许因为他自己年轻时就是这种样子吧。

“这里够热吧？”哈瓦斯问。他换了一个话题。

“我们现在要谈谈这他妈的天气了？”蔡斯问，“我还以为你有事找我呢。你飞了半个地球，该不会就是来逗我玩吧？”

哈瓦斯又笑了。

“他妈的有什么好笑的？”

“你这张嘴真厉害！如果你不约束一下，对你没有好处。”

“你他妈的知道什么？”

“我知道。”哈瓦斯说，“相信我。”

“好吧，要不我们俩依偎在一起，读两章《礼仪小姐》？或者你把有关阿利姆的情报给我？”

哈瓦斯示意服务员给他的客人端一杯奶茶过来，他看着蔡斯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蔡斯。”

“那肯定是好消息。说吧。”

“阿利姆就在附近。”

“附近？近到什么程度？”

哈瓦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丢在桌上。“看到那边的白色卡罗拉了？”

蔡斯看着那辆白色汽车，又看看哈瓦斯。“阿利姆在车里？在尾箱里？”

哈瓦斯点点头。

“你们是在哪儿找到他的？”

“我们和你一样，跟着同样的线索来到了也门。”

“请让我先猜一下：老年人的智慧战胜了年轻人的不成熟。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和我说这句话？”

“据我的观察，”哈瓦斯说，“你已经比你的同龄人成熟两倍以上了。”

“那又怎样？你实际上是想告诉我，你自己很优秀？”

哈瓦斯笑了。“肖恩，你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生得好不如生得巧。运气常常很重要。”

蔡斯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有什么小算盘？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我只是想要你陪我坐坐，喝杯茶，然后送我去机场。”

“没了？就这点要求？”

“我说了，那是我个人的要求。从职业的角度出发，我们希望你能和我们共享资源，不管你从阿利姆嘴里掏出了什么情报。”

“但是你们可以自己动手啊。”蔡斯说，“为什么把他交给我呢？”

“因为我们想这样做。为了接近这个家伙，瓦解他的恐怖活动网络，你比任何人都辛苦。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们抓住他会让美国脸上有光。我们这边的人并不想出名，但中情局就不一样了。中情局需要媒体给它贴金。但你一定要注意，别让上面那些当官的抢了全部的功劳。”

服务员端来了奶茶。“谢谢。”蔡斯说。

哈瓦斯的手机振动起来。是一个未知号码。他有点不想接，但不知怎么搞的，他突然又觉得说不定是卡尔顿改变了主意，把他的号码给了巴黎的那位莱莉医生呢。

于是他接了。一听到那个经电脑处理过的人声，哈瓦斯就知道自己错了。

“你欠我老板一些钱，尼古拉斯。他想要你还给他。”哈瓦斯说。

“我手里有样东西，‘老家伙’应该更想要。”“巨魔”说。

“那你自己打电话告诉他吧。”哈瓦斯说着，端起了茶杯，“我在度假呢。”

“我在阿达·施特克的U盘上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U盘？”

“在日内瓦，你把她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找气雾剂，我则发现了这只U盘。”

“那是美国政府的财产，尼古拉斯。”

不知身处何方的“巨魔”哈哈大笑起来。“我在帮你们呢。我真的觉得你们应该看看。”

“我不感兴趣。”哈瓦斯说。

“阿齐姆·阿利姆有一个侄子在哈罗德百货商店工作。”

“那又怎样？”

“那么，他的侄子为他传送数据情报。从来不留痕迹，真的很聪明。但他犯了一个错误，被我逮到了。”

“在这只U盘里。”

“是的。”

对面的蔡斯一直听得很专注。哈瓦斯决定结束谈话。他用手里的小调羹敲敲玻璃杯。“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尼古拉斯？这是铃声，表示当地的鸡尾酒时间就要开始了。我是在免费加班啊。好了，只要你努力一点，肯定能找到我的老板。”直到这个时候，“巨魔”才让另一只鞋子落了下来。“有一份不该传给施特克的资料传给了她。这份资料经过了高度加密，即使她注意到它隐藏在另一个文件夹里，我认为她也没能找到解密的方法。我想，正是这个原因，她才把这份资料留在了U盘里，没有采取任何隐藏措施。”

“好吧，我服了你。那是什么资料？”

“巨魔”吸了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243基地并不紧紧和恐怖袭击有关。这些袭击只是小台风，巨大的海啸还在后面。他们要摧毁美国。”

两个街区之外的一处屋顶上，一个男人认真听着他老板说话，头脑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老板坐在会所的书房里，满是老年斑的手上拿着加密手机。

“你肯定阿利姆在那辆车的尾箱里？”

“是的。”屋顶上的那个男人说。

“我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伦敦的这名男子停滞了一会儿，最后说：“我同意。你可以行动了。”说完，电话就挂了。

屋顶上的男人拔出耳机，把耳机线缠在手机上，放回口袋。

他打开脚边的塑料盒，拿出榴弹发射器。

他打开发射器上的瞄准镜，将发射器扛到肩上。比他印象中的重。他花了一会儿时间，瞄准了远处的白色卡罗拉汽车。

目标处于瞄准镜的中心位置时，罗伯特·阿什福德扣动了扳机。

（余桂霞：华北水利水电大学外国语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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