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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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自序

将来。将来会是怎样，没有人知道，所以，将来也就可以是任何样子，任凭你去想，想得出来的花样，都可以是将来。故事中的设想是，高级生物的生活方式，在将来，必然趋向单一独处，而不是群居。这种设想，听来有点不可思议。如果每一个人身上的几亿个细胞，也都要单一独存，那怎么办？一点也不必担心，几亿个细胞组成的群体生命，必然会解体︵死亡︶，那时候，单一独存就会实现，尤其是脑细胞｜｜它们本来就是独立的。﹁四号﹂那么说的。

倪匡

一九九三年七月九日

红了樱桃 绿了芭蕉︵只不过是提了两磅盛造樱桃，经过了一株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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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疑真疑幻

自小在苗疆蛮荒、崇山峻岭、原始森林中长大的女野人，我的女儿红绫，虽然回归文明社会，但是她对于城市生活，始终不是十分习惯。

所以，她少不免有点怪异的行为。

她极喜欢树，尤其是大树，幸好屋后是山，未经开发，古木极多，有高至二十公尺，粗可合抱的，那正投了她的所好。也不知是甚么时候开始，她竟在其中一株最高的树上，在枝叶的掩蔽之中，搭了一个栖身之所。

我和白素发现了之后，也无法深责她，只是和她约定，一天之中，留在树屋中的时间，不能超过留在正常的地方，她也没有异议。

那株大树，在我书房的一个窗口望出去，便可以看得到，距离大约是三百公尺。

自然，那扇窗子的帘子，我也不再拉上，以便随时可以看到她。

戈壁沙漠有一次在我的书房，恰好看到红绫在树屋中自得其乐，戈壁沙漠向她挥手，她在树顶之上，纵跃如飞，竟一下子来到了离我书房的窗口不到十公尺之处。她的嗓门大：‘两位叔叔，有甚么好玩意？’

两人道：‘你的树屋很有趣！’

红绫大是高兴：‘要不要带你们去玩？’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双臂向上抬了一抬，那身体语言是说：如果两位要去，一边挟看一个，就可以带你们去。

戈壁沙漠连声拒绝：‘不必了，不必了，远处看看就可以了。’

红绫也不勉强，只是颇有失望之色。

戈壁沙漠问：‘你在树上，要是忽然想和人讲话，那怎么办?’

红绫搔著头，一时之间，没有法子。我忙道：‘快求两位叔叔设法！’

红绫笑嘻嘻地道：‘像两位给小宝的那种流动电话，给我一部就好！’

戈壁沙漠‘哈哈’大笑：‘要带的都带来了！’

说著，一个就摸出了一具小巧的流动电话来，外形如一只松鼠，玲珑可爱。

一个道：‘有了它，能和全世界通话，要不要打到法国去找你的秀珍乾妈?’

红绫接了过来，她手指粗大，那电话上的数字按键甚小，但戈壁沙漠显然是为她特别设计的，按键高低突出，以方便她按动。

红绫很是高兴，连声道谢。

自从有了那电话之后，她随身带著，可是不怎么使用。这天，我在书房看信，一抬头，就从那窗口，看到了红绫在树屋之外的一根横枝上斜卧著，随著树枝的弹跳，一上一下，悠然自得。

那只鹰，停在她的身边，每当红绫向上弹起，它就展翅扑一下，配合极佳｜｜对了，那只鹰，就是天工大王所养的后来送了给红绫的那只，它早已飞来了，终日和红绫作伴，每隔一个月，会飞走十天八天，想来是探访它的旧主人去了。

对那鹰飞回来的事，我们并不感到突然。因为我在离开天工大王回来之后，已经依照天工大王所说，告诉红绫将会把那头可以和人沟通的灵鹰送给她。红绫在雀跃之余，也在天天等它的出现。

可是等到它终于出现时，情形却有点奇特。

那一天清早，我还没有醒，窗上就传来‘笃笃’的声响。白素先我一步行动，到了窗前，拉开窗帘，就看到了那头鹰，正在轻轻地啄窗子。

窗帘才一拉开，它就用爪子抓窗子，我们也都看到它的脚上，套著一只小小的金属管子。

这种情形，我们早已见怪不怪，知道那是天工大王又同我们传递讯息了。

对于这个被称为天工大王的波斯人伦三德，我对他的工艺技能当然极之佩服，对他幻想高山有生命，把大山当成是一个生命体来探索，更是五体投地。但是我却对他的为人，有点不很喜欢。

我喜欢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以坦诚为本。像我和伦三德的交往，过程奇特之至，我也迭冒奇险，他也引我为知己，可是一谈到了他何以有大山具有生命的想法时，他言词闪烁吞吐的程度，令人愤怒。

我在回来之后，曾向白素说了全部经过，白素听了，也为之愕然。

因为若是根据伦三德的说法，他的那种天马行空，奇诞无比的想法，是得到了一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的启发。

可是他又没有见过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甚至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个人。看来，好像是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留下了甚么文件、资料，或是著作，提到了大山有生命的设想，启发了他。

而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听伦三德的口气，又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他是如何和这个‘原振侠’发生接触的，用他的话来说，是‘疑真疑幻’和‘不能肯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听起来很玄，倒像是他们是在梦中相会的一样。

问题更复杂的是，伦三德口中的那个名叫‘原振侠’的人，是不是我们所熟悉的原振侠医生呢?

‘原振侠’这名字，并不稀有，姓虽是僻姓，名字却普通，颇有同名同姓的可能。

但事情竟然凑巧到了这一地步?下落不明，不知在浩瀚宇宙哪一个角落，甚至可能已离开了宇宙的原振侠︵想起来也骇然︶，竟然有一个同名人?而这个同名人，又有无比的想像力?

我和白素反覆讨论，一点头绪也没有，看来除了等伦三德自己来揭开谜底之外，没有任何办法，而伦三德又不知何年何月才会离开那山洞｜｜他死在那山洞中的可能性，我看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这既然是等不到的事，所以找和白素，都决定放弃不等，以免伤神。

可是，如今那鹰却又带来了他的讯息。

白素已开了窗，让那鹰进来｜｜自从红绫幼年时被人闯进窗来抱走之后，我住所的所有窗子，都没有‘窗花’逭回事。

那鹰进来之后，立刻抬起脚来，我自它的脚下，取下了那个金属管。

白素已经打开了门在叫红绫，红绫如飞般扑进来，那鹰卷起一阵风迎上去，声

势浩大，如同塌屋子。

我进了书房，旋开了金属管，里面是一小卷薄得半透明的纸，打开来大约是三公分乘九公分的长方形纸条，打横用彩笔绘出了三个人头像｜｜我不能肯定那是用甚么方法绘出来的，或者是摄影，或是用其他甚么方法形成的人像留影。总之，那比照片更细腻、更传神、更精致、更夺目、更具神采，如同活的一般。

每一个人头像，只不过大拇指般大小，可是人像上，细如毛发，也清楚无比，一一可数，人像的神情，更是呼之欲出。

那是三个神态、表情各有不同的美丽女性的头像。

我一看之下，简直如同电殛，想开口叫白素，竟至于发不出声音来。

而我的视线，也定在这三个美人的头像上，再也难以移开分毫。

那三个美人头像虽然是静止不动的，可是视线一与之接触，所产生的活色生香的感觉，就算是尖端科技、高解像、会活动的电视画面，也及不上。

更令得我心头震动的是，这种情景，在我少年时，曾见过一次。

那一次，是在一个被称为‘鬼竹’的物体上看到的｜｜至今我仍然不知那‘鬼竹’是甚么东西｜｜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头像。据说，面对‘鬼竹’，不断思念一个人　这个人的头像，就会出现，我曾经假设过，‘鬼竹’是一种仪器，能接收人脑活动时所发出的能量，这才会有想甚么便有甚么显现的效果。

如今在我眼前的这三个美人头像，就有这样的效果，我在震惊之余，忽然想到的是，这三个美人头像，是在‘鬼竹’上出现之后，又被打印出来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一定下神，就察觉到了白素已来到了我的身边。

她在我的身边，可能已经很久了，因为我太入神，所以没有察觉。

这时，我向她看去，看到她也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三个美人头像。我不去打扰她，过了好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甚么技术造成的?’

她这个问题，听来有点怪，但也正道出了头像今人震惊、感到出类拔萃的原因，因为实在想不通，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下，会产生如此精美的人像。

我自然无法回答白素的这一问题，我只是道：‘显然不是我们熟悉的摄影！’

自素同意：‘当然不是，你看，这：：：玛仙，就像是真的在我面前一样。’

对了，我还没有说那三个美人是甚么人。

三个都是绝色美人，两个我没有见过，最右边的那个，我却十分熟悉，她就是那个女巫之王玛仙，是原振侠医生的密友，为了拯救爱神星，离开了地球｜｜就是她，把原振侠放进了太空囊中送回地球来，可是却令得原振侠不知所踪。

确如白素所说，玛仙就像是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一样，活的一样！

我也深吸了一口气，指著最左首的那一个美女。那美女英气勃勃，眉目之间，竟有一股霸道，双眼的眼柙，也是少温柔多刚毅，一望而知，她胸怀大志，大具野心，不是一个寻常的丽人。

我望了白素一眼，白素压低了声音，语调很是肯定：‘黄绢。’

黄绢曾经权倾一时，可以代表整个阿拉伯世界发言，但最徫认识到了真正的爱情，和白化星人远走高飞，放下了在地球上她曾经不惜一切代价争取的名利和权力。她和原振侠医生之间，有爱有恨，有著数不清的纠缠，她的离去，曾使原振侠医生有极度的失落！

一个是黄绢，一个是玛仙。

在中间的那个，一双眼睛，水灵灵地动人，可是却透著刻意隐藏，但是又难以隐藏的幽怨，她动人的双唇，像是有不知多少心事想找人倾诉，可是在芸芸众生之中，却又找不到对象，所以在她秀丽的脸上，就泛著淡淡的落寞，使她看来，更是楚楚动人。

这一次，我完全不必徵求白素的同意，就可以知道这个美丽而又心事重重的美人是海棠，一个由强权自小训练出来的‘人形工具’。

海棠也和原振侠医生有过许多缠绵的故事，结果，她通过了艰难的改造过程，从一个地球人，变成了外星人。

黄绢、海棠和玛仙，这三个女人，都和原振侠医生，有著极密切的关系。波斯人伦三德把三人的头像送来给我，是甚么意思呢?他想传达甚么讯息呢?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一直在他口中提到的‘原桭侠’，就是我们熟悉的原振侠医生｜｜虽然随便怎么设想，也难以把他们两人拉在一起，但确然两个人是同一人，并不是同名同姓。

我甚至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三个美人头像，并不是伦三德的东西，而原来是属于原振侠所有，不知如何，落到了伦三德的手中。

我眉心打结，刹那之间联想到的，白素当然也想到了，她突然提醒我：‘翻过来看看！’

由于那纸卷看来近乎半透明，所以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背面也可能有东西。给白素一提醒，我翻过来一看，就看到有两行极淡的字迹，白素凑了过来一起看。那两行字写的是：

‘天地之间，真有她们?

天地之间，真曾有我?’

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这两行字所写的，玄之又玄，一时之间，不知是甚么意思。但是那一手行书，却一眼就可以认出，百分之一百，是原振侠医生的笔迹，绝错不了！

我呆了好一会，才听得自素道：‘这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原医生入了甚么魔，竟会怀疑自己的存在?’

我吸了一口气：‘他的思想一直很古怪，若是：：：若是：：：处在一个奇特的环境之中，自然会容易产生虚无的想法。’

白素显然和我一样，心中也迷惑之至，所以她自顾自道：‘这三个人像，是甚么力量的杰作?’

她不说‘甚么人的杰作’，而说‘甚么力量的杰作’，当然是看出这样精美的人像呈现方法，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缘故。

我又吸了一口气：‘那波斯人说，他会慢慢地把他和原振侠之间的事告诉我。这算是他的开始?’

波斯人伦三德确曾这样说过，当时，还惹得我很是生气｜｜他要是用这种方法，每次由鹰带一点消息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把事情说得明白｜｜也许永远都说不明白，他就曾说，事情如真如幻，他甚至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接下来好几天，我和白素作了种种假设，但是都不得要领。由于玛仙是陶启泉的义女，我便把人像拿去给陶启泉看。

陶启泉看了，也叹为观止，他道：‘真像玛仙站在我面前一样｜｜她上次走的时候，曾说会努力在宇宙中找原振侠，也会在可能的情况之下，回地球来看看他是否已经回来，等她再来时，我一定告诉她，这可能是寻找原振侠的一个重要线索！’

我同意他的说法，而且，我知道，玛仙必然能解释是甚么力量的杰作︵谁知道，我一回到了家中，看到了红绫在逗鹰，我把人像拿出来给她一看，她就解答了人像何以如此出色的原因︶。

且说我告辞时，陶启泉告诉我：‘我才和勒曼医院联络过，他们说有事要找你。’

我立时道：‘好，我回去就和他们联络。’

我和勒曼医院，有好些事悬而未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哪一桩事找我。

回到家，看到了红绫，才想起这几天，一直为作出各种假设而头昏脑胀，没有对红绫说起这件事，就叫住了她，给她看人像，并且告诉她：‘是鹰儿带来的。’

红绫看了之后，赞叹：‘这三个人真好看！’

然后，她竟主动间我：‘爸，你可知道为甚么这三个人看起来，像活的一样?’

我大是惊喜：‘我不知道，你知道?’

红绫很是高兴｜｜这是孩子的正常反应。她指著人像道：‘这种画，经过特殊的处理｜｜嗯，处理的过程很复杂，不必详细说。在经过了处理之后，它具有一种能量，这种能量，可以影响人脑部的活动，使看到它的人，产生如同见到真人一样的效果。’

红绫说得十分认真，我也完全听得懂她说的话，可是我还是呆了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红绫有点著急：‘你不相信?’

我忙道：‘不！不！我相信，相信正是由于它有影响人脑部活动的能力，所以才会产生这样了不起的效果。因为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才发呆。’

红绫又道：‘这种物质｜｜就是用来形成人像的物质，地球上也有，只是还没有被发现，将来一定会被普遍采用，那时，地球人的生活，就会美好很多。’

白素在这时走了过来，接口道：‘把这种物质加在书上，每一本书就变成合乎读者的心意;用在衣服上，就可以使人人都感到这件衣服美丽无比，余此类推，甚至可使食物变得美味，对不对?’

红绫拍手跳跃：‘正是如此！’

她们母女两人，说得高兴，我却总觉得大是不对劲，我一面摇手，一面叫：‘喂，等一等！这：：：不是很对头吧，要是普遍使用这种物质，去影响人脑部的活动，把甚么东西都变得美丽无比｜｜可是那并不是真正的美好，只是令人感到美好而已！’

自素和红绫一起望向我：‘那有甚么不对?’

我挥著手：‘那不是真正的美好，只是让人感到那是美好罢了。’

白素扬眉：‘感到是美好，和真正的美好，是完全一样的。’

我呆了一呆，对白素的说法，一时之间，提不出反驳来，而且，在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的确，甚么叫‘真正的美好’呢？所谓美好，从头到尾，都只是人的感觉，只要人感到那是美的、是好的，还有甚么‘真正的美好’和‘虚幻的美好’？

一切都决定于人的感觉！

既然有一种能量，使人感到甚么都美好，也就一切都美好吧。

可是，我还是感到不对劲，因为这样一来，不是和每一个人都服食了迷幻药一样，都把虚假的变成真的了吗?

在若干天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白素的意见，大具‘襌’味，她道：‘本来一切都是空的啊，单看你怎么想，你摸上去感到是光滑的，那东西就是光滑的，你不用理会它原来是怎样的。’

我还是无法反驳，但仍然摇著头。

对这个问题理论上的讨论难以继续。我提出了实在的问题：‘地球人要到将来才会使用这种物质，那么，这人像不是地球人的作品了?’

红绫应声道：‘当然不是，而且，它也不是画出来的，是一种仪器，接收了人脑活动的能量，转化出来的。’

我陡地一怔，瞪大了眼，望著红绫，心中不断地在叫著：‘鬼竹！鬼竹！’

我之所以没有叫出声来，是因为我知道这种接收脑能量的仪器，实际上不是叫‘鬼竹’，它曾出现过，在我少年时，我见过在这仪器上泛现的人像｜｜在一见到那三个人像时　我就想起它！

如今红绫又这样说，那证明我的想法很对！

就是那种仪器，至少也是同类。这种仪器，属于外星人所有。‘鬼竹’的主人，那种外星人，曾和我有过沟通，他们甚至委托我去寻找一个人｜｜‘我的师父’。但多少年来，我一直没有完成委托，也不曾再和他们有过接触。

在我面前的三个人像，是不是和那种外星人有关连呢?

刹那之间，千头万绪，一起涌了上来，我的神情，也有点怔呆。

红绫却误以为我还在为刚才的问题烦恼，她道：‘爸，化学物质能刺激人脑活动，使人产生各种感觉。那是很普通的现象啊！’

我思绪很乱，所以漫声以应。她又道：‘譬如说，氯和钠的化合物，就能使人感觉到鹹味，一点也不奇怪，是不是?’

我略定了定神｜｜人的味觉器官，一接触到了盐︵氯和钠的化合物︶，就有鹹的感觉，确然太寻常了，可那也确然是化学物质使人产生感觉的例子！

我接受了红绫的解释，再问她：‘那种仪器，你知道属谁所有?’

红绫道：‘很多外星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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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思想仪

我进一步间：‘例如｜｜’

红绫道：‘妈妈的妈妈他们也有，我在极短时间内，获得大量知识，也是利用了有能量的物质刺激我脑部活动的结果。这类物质都有放射性，人类对它有恐惧感，还未曾到开发它们的时候。’

我有点发怔，竭力去设想这种‘能量’被大量开发使用之后的情形，可是却又觉得难以设想。

红绫看著我的样子，笑了起来：‘别担心　到了将来，地球人自然会适应那样的生活。’

我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接受了她的解释　我指著这三个人像：‘这三个美女，都是你经常听我们提起的原振侠医生的密友。’

几乎甚么都懂的红绫，对于‘密友’这个名词，不是很明白，而且她显然对这种关系，没有甚么兴趣，所以一转眼，就跳著出去了。

白素忽然道：‘我想这是一个开始。’

我扬了扬眉：‘波斯人设法在告诉我们，他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

白素点头：‘那鹰儿每次探望他，恐怕都会带一点资料回来。’

当时，我也认为是这样，但是那鹰又来去了三四次，每次都没有甚么新的东西带来。有一次，我写了一封信，给鹰儿带去给伦三德，说明我对这三个人像的看法，我知道那一定会吸引他，我也问他是在甚么情形下得到那三个人像的，同时也告诉他，那肯定是原振侠曾拥有的东西。我以为一定会有回信，可是一样令我失望。

由于很久没有新的发展，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乾搁在那里。

在这段日子中，我自然另外有事在忙著，主要的就是和勒曼医院的接触。

在陶启泉那里，知道了勒曼医院有事要找我　我立刻和他们联络。

这次，接听那个专线电话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是的，卫斯理先生，医院方面会派一个人去见你。’

我问：‘为了甚么?’

那声音显得很遗憾：‘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知道我们医院的性质，各个部门，并不贯通。’

我只好道：‘好，我恭候来人光临。’

勒曼医院之古怪，熟悉我故事的，一定早已知道。我认为在地球上，对地球人生命的奥秘，研究和掌握得最透彻的，就是勒曼医院中那一群来自宇宙各处，也包括了优秀地球人的研究者了。

他们实实在在的研究成果，都可以应用在对人类生命的实际用途上，比起宗教性的对生命奥秘的探索，还处于一种朦胧的境界，大不相同。

所以，我对他们十分尊敬，说是‘恭候’，真的是有恭敬的心情。

第二天，那人就到了。那是一个看来外貌普通之极的中年人，这样的一个人，就算见过他八次，第九次也未必会认出他来。

要不是他一见面就自称是勒曼医院来的，我也不会认为他是我在等的人。

我请他进屋子，恰好红绫自楼上，像一阵风一样，卷了下来。

那么外貌平凡的一个人，一见了红绫，突然双眼之中，神光迸射｜｜眼神是十分奇特的一种现象，这人的外貌，一点也没有改变，但是双眼之中，一有了神釆，整个人也就变得神釆飞扬，前后判若两人。

他盯住了红绫看，神情也变得十分讶异。我知道，自勒曼医院来的，全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所以很注意他看到了红绫之后的反应。

红绫一下了楼，一扬手，她肩上的鹰儿，先飞了起来，她向我略一挥手，也紧跟了出去，行动迅速，一下子就出了屋子。

我再去看来人时，只见他已回复了原来的样子，可见刚才的神态，是由于意外而显现出来的。

他也看到我在注意他的神态，略有不好意思，向门外指了一指，道：‘刚才那位是｜｜’

我道：‘是小女。’

来人一听，样子古怪，惊讶莫名，一副难以相信的神气，我不禁感到好笑：‘怎么，有甚么不对?’

那人道：‘他们告诉我，你和尊夫人都是地球人。’

我笑：‘怎么，我女儿看来，不像地球人?’

那人神情迟疑：‘她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或许，地球人中也有例外，真是的：：：可是不应该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他说得支吾之至，我哈哈大笑了起来，他错愕地看著我，我一面请他进书房，一面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他说了红绫的情形。

红绫的经历　奇特之至，即使是来自勒曼医院的人，也为之啧啧称奇：‘难怪她的脑活动能量，是地球人的千倍以上！’

我趁机道：‘和阁下比较如何?’

他没有回答，只是打了几个‘哈哈’。

从他的这种态度，我可以肯定这家伙不是地球人。如今他的外型，只不过是为了方便在地球上活动而设的。反正勒曼医院中有的是地球人的身体，随便找上一具就可以了，他原来的外型，不知道是甚么形状！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和外星人打交道，所以他打哈哈　我也跟著一笑：‘不知阁下前来，有何贵干？’

那人见我忽然客气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来，和他握手时，他自我介绍：‘我叫狄可。’

我笑：‘是在地球上使用的名字?’

狄可笑了一下：‘在任何地方，名字都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他说到这里，忽然长叹了一声，我不禁大是讶异，他立刻解释：‘若是地球人都像你，那就好了，明知我是异类，一点也不大惊小怪。’

我笑：‘见得多了，自然习惯，第一次有这种经历时，也不是不吃惊的！’

他再叹息：‘地球人不但对外星人惊恐，连地球人相互之间，也因为外型或生活方式的些微差异，而势同水火，不能互容！’

我也跟著叹息：‘这是地球高级生命的悲剧，也是文明停滞不前的原因。’

狄可默然无语，我看得出他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我却无意和他再讨论地球人这个致命的劣根性｜｜那很令人伤心。

所以我又道：‘你来的原因是｜｜’

狄可‘哦’地一声：‘我们受一个人的委托，要找一个人｜｜’

他用这样的话来开始他前来的目的，自然听得我莫名其妙。他不好意思地笑：‘爱神星向全宇宙发出了要求帮助的讯息，找一个人｜｜’

我失声道：‘原振侠！’

狄可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字，我们和爱神星的交往，有十分久远的历史，所以十分重视这个求助的讯息。’

我吸了一口气：‘爱神星人极其可爱，真可惜他们的星球。遭到了如此巨大的不幸。’

狄可双眉一扬：‘其实　星球也是一种生命，有诞生，就必然有灭亡，任何星体，都不能例外，像爱神星那样的情形，已经算是好的了！’

这一番话，令我在吃惊之余，又想起波斯人的‘高山有生命’论｜｜那何足为奇，整个星体，乃至整个宇宙，也都是生命！

狄可看出我有点精神恍惚，所以他等了一会才继续：‘我到了勒曼医院之后，才知道原振侠这个人，和医院有过一段渊源，他有相当详尽的资料留在医院的记录之中。’

我斟了两杯酒，给了狄可一杯，他并不拒绝，反倒道：‘地球上伟大的液体！’接著一乾而尽。

我知道原振侠和勒曼医院发生关系的那一段经历，这段经历之中，包含了一个回肠荡气，极其感人的爱情故事。原振侠古道热肠，为了朋友，舍却了原来的身体，灵魂和好友共赴‘幽灵星座’，脱险归来之后，再进入勒曼医院为他复制的身体之中。

这种惊心动魄的经历，自然会在医院的记录上留下详尽的资料。

狄可望著我：‘你知道在原振侠身上发生的事?’

我点头：‘是｜｜不过，他赴幽灵星座的经过，我并不知情，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狄可摇著空杯子，我立刻为他再斟满，这一次，他慢慢地喝著：‘有一些资料，落在我们手中，对于寻找他，很有帮助。’

我苦笑，因为根据玛仙的说法，原振侠不知飘游到宇宙的哪一角落，时空交错，在立体，甚至是超立体的空间之中，凭甚么资料，可以把他找出来?

我的疑惑反映在脸上，狄可道：‘最有用的资料，是他的记忆组的能量频率，医院方面有详细的记录。’

我为之动容｜｜所谓‘记忆组’，就是俗称人的灵魂。原振侠的记忆组，曾和身体分离，我忽发奇想，若是找不回原振侠，那么把他的‘记忆组’找回来，再配上一个身体，也就等于把他找回来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大是兴奋，立刻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狄可鼓掌：‘你真了不起，我的设想，正是这样，我们有一组十分特别的仪器　对高级生物的记忆组的能量频率，极其敏感，你可知道这﹃能量频率﹄是怎么一回事?’

我照实道：‘不知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狄可道：‘每一个高级生物的记忆组，都有一个不同的频率，嗯：：：如果用数学来表达，地球人是二十六位数，通过仪器，把频率固定，如果这个人在太阳系之内，一下子就可以确定在何处，在银河系之内，也可以确定他所在的方向。’

我听得目定口呆，连喝了几口酒，才道：‘那么，知道原振侠在何处了?’

狄可的回答是：‘不知道！’

我有一阵昏眩之感：‘那表示他甚至不在银河系之中?他在｜｜’

我在一开始说的时候，语气十分惊诧，但是随即恢复了常态。

因为我想到，对一个地球人来说，银河系已是不可超越的天体。但是在整个宇宙之中，银河系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组成部分，不在银河系之中，就不值得大惊小怪，眼前这个狄可，他十之八九，就来自银河系之外。

但是狄可的回答，还是使我感到意外，他道：‘也不能肯定那么誽。银河系的范围，只是一个平面，如果再加上时间的差异，那就成了立体，要找他就复杂得多了。’

我想了一想，我想我明白了狄可的意思，他是说：如果原振侠是在现在的银河系之中，他可以找到他，但如果原振侠不在现在的银河系，而是到了过去，或是到了未来，那么，即使他在地球上，要找到他，也就得通过另外的复杂程序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直到此时，我仍然不知他来访的目的，所以我又提了出来。

这次狄可，有了切实的回答：‘我需要有关他的更多的资料，你和他熟，应该可以提供。’

我反问：‘要哪方面的资料?’

狄可道：‘任何方面，未必都有用，但可能有些会极有用。’

我心中一动：‘他有一段很古怪的经历｜｜应该说，有一个人，有一段十分古怪的经历，可能和他有关。’

狄可扬眉：‘请说！’

波斯人伦三德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正令我十分困惑，狄可有非凡的本领，他或者可以揭开这个谜团。

所以我就从伦三德对‘原振侠’这个名字的敏感说起，说了他和原振侠之间，‘疑真疑幻’的情形，以及他对大山有生命的设想。

狄可一开始就听得十分用心｜｜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不打断话头，全神贯注地听。

等他听到伦三德带来了三个人像时，他才动容：‘那些人像呢?’

他问得很是焦切，显示他对这件事，极之关心。我不知道是甚么原因，拉开抽屉，就把那卷薄纸取了出来。这些时间来，我一有空就在看那三个人像，薄纸也早已被我抚乎了。

狄可一看到，行动竟大是失态，他一下子扑了过来，撞倒了一瓶酒，还好我眼明手快，一伸手抓住了酒瓶，他身子一个摇晃，还没有站稳，却又一下子在我手中，把那瓶酒抢了过去，仰起脖子，倒了小半瓶进口。

我看得目定口呆，只好故作幽默：‘我以为喝酒只是地球人的坏习惯！’

狄可伸手抹了抹口：‘我们来之前，把地球人的生活习惯，编成程式，输入脑部，所以反应和地球人是一模一样的！’

我点头：‘那么，是甚么令你吃惊或感到刺激了?’

狄可指著那三个人像，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道：‘她们的名字是黄绢、海棠和玛仙，是原振侠生命之中，三个重要的异性。’

狄可指著玛仙：‘她和爱神星人在一起，委托寻找原振侠，由她出面向全宇宙呼吁。’

我又告诉了他主要的原振侠和玛仙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些事。看到狄可已渐渐镇定了下来，才住了口。

狄可道：‘这画像，是经特殊技术处理而成的，其中有人的记忆在，那种能量，能影响人脑的活动，所以看起来活龙活现。’

我吸了一口气｜｜他说的，和红绫所说的，完全一样。他又道：‘这种特殊的技术，只有我们发展得最完善。要是由我们来面对仪器处理，人像真的会活动，甚至还会出声。’

我扬了扬眉：‘这好像没有甚么稀奇，地球上的摄影术、录影技术，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狄可摇头：‘大不相同，这是脑能量活动的结果，能根据脑能量的活动，随意变化，如同真人相对。那本来是为了我们的宇宙飞行员长期航行，思念亲人而设的。’

我叹了一声，那当然不是录影技术所能比拟的了。

我问：‘你既然对这如此熟悉，何以一看之下，还如此吃惊?’

狄可略为迟疑了一下，才道：‘这种仪器的制造过程，极其复杂，而且是我们的独特之秘。其中接收脑活动能量的装置，可以起到许多作用｜｜’

我插言：‘例如轻而易举，就可以知道他人在想些甚么?’

狄可神情认真，点了点头。

我默然｜｜因为这仪器，有了这样的功能，就能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例如把它放在华盛顿的白宫，那么，美国自总统以下的所有高级官员，在想些甚么，也就不成为秘密了。

我难以设想星际秘密情报搜集的情况，单是地球上，已不知有多少人千方百计地想知道另一人怎么想，那种仪器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无价之宝！

而且，有了这种仪器相助，狄可他们，在宇宙航行，所到之处，自然无往而不利，因为他们能知道别人在想甚么，那当然容易应付之至！

这仪器有这样的功能，堪称是宝物了，几乎可以利用它来作任何用途，包括刺探一切秘密｜｜我之所以默然，就是因为想到了那一点，因为那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

狄可也知道我何以默然，他道：‘星际来往，最大的障碍，是彼此之间的陌生。陌生造成隔阂、造成猜疑、造成敌意、造成误会，许多悲剧，因之产生。地球人一直在害怕外星人入侵，就是明证。’

我知道他想说甚么：‘有了这种仪器，你们便可以轻而易举知道别人在想甚么，就容易沟通了?’

狄可大点其头，我冷冷地道：‘可是，那是你们独得之秘，别人无法知道你们在想些甚么！’

他并不否认这一点：‘是的，星际交往，始终还没有到达完全坦诚相对的地步，各个星体，都有自己的独特之秘。重要的是我们绝没有伤害他人之心。’

我叹了一声｜｜这一切，对地球人来说，是太遥远的事了。

我又重覆问题：‘你何以会吃惊？’

狄可道：‘这种仪器，我们称之为思想仪，在我们来说，也珍贵之极，在若干年前，有一具突然遗失了，这在我们来说，是一件大事，多少年来，我们一直想把它找回来，可是一直下落不明！’

我听得大奇：‘遗失在地球上?’

狄可神情迟疑：‘不能肯定，一组宇宙飞行员，带著编号第二十九的思想仪，在出发之后的第七十天，就失去了联络。’

我追问：‘这﹃七十天﹄是｜｜’

狄可道：‘当然是我们的时间，用地球上的时间观念来说，大约是三年，这样的航行时间，应该已经入了地球所在的银河系。’

我苦笑：‘银河系中，有超过十亿星体，这思想仪流落在地球上的可能，是十亿分之一。’

狄可道：‘现在你该知道我何以吃惊了吧！’

我明白了，但是由于我也感到了吃惊，所以我要好好定一定神，才能令思绪恢复正常。

思想仪流落在地球的可能性，只是十亿分之一，但是，这十亿分之一的机会，却成了事实！

若思想仪不是在地球上　就不会有那三幅人像在地球上出现。

思想仪一定也曾和原振侠医生发生过接触，不然，也不会有这三幅人像的出现。

使人思绪紊乱的是，原振侠是在甚么时间、甚么情形之下，和思想仪发生接触的呢?

时间，大致可以推测至少是在他和玛仙已成为情侣之后，那么，是不是在他失踪之后呢?他‘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到了何处，只推测他不知在宇宙的哪一个角落飘流，但现在看来，他大有可能，身在地球！不然，那三个人像，如何会落在伦三德的手中?

虽然事情怪异莫名，今人思绪紊乱。但还是立刻可以肯定一点：和波斯人伦三德联络，十分重要｜｜问他是如何得到那些人像的。

另外还有更令人紊乱的情况是，狄可口中的思想仪，是不是我少年时期曾见过的‘鬼竹’？

这一点，也是十分重要，因为，我不但见过‘鬼竹’，而且，和‘鬼竹’的主人，被我当时以为是‘天兵天将’的神奇力量接触过。他们还委托了我去找我的师父！

据狄可说，当年，那编号第二十九的思想仪，是和他们的一组宇宙航行员同时失踪的。如果‘鬼竹’就是思想仪，那么，不但有了失物和线索，也有了失踪人员的线索！

我由于心情紧张，声音也有点僵硬：‘那思想仪：：：的外型，是怎么样的?’

狄可以一种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他是在奇怪我何以会有此一问。我忙道： ‘我少年时见过一样怪东西，会根据人的思念，而现出被思念的人的人像，活龙活现，一如这三个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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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时间的单向式和多向式

狄可听了，一面摇头，表示那是没有可能的事，一面又问：‘你所说的那个怪东西，外型又如何?’

我心想，他对思想仪十分看重，不肯多说，那就由我说给他听，也是一样。

所以，我把那‘鬼竹’的外型，详细说了出来。

狄可的反应，当真和地球人一样，只见他面色逐渐苍白，气息也粗了起来。再听下去，他不住摇头，而且喃喃自语。

我略停了一下，想听听他在说些甚么，但居然无法听得明白。他显然是在激动的心情之下，自然而然，用上了他自己星球上的语言了。

等我把少年时的经历说完｜｜说到了我师父夜夜对著那仪器呆立相思，仪器上终于现出了他日思夜想的倩影时，狄可失声叫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

我有点不快：‘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身的经历，那东西给我师父带走了，我还接触过一种力量，委托我找寻师父，看来，那种力量是要得回那东西。’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狄可简直是团团乱转，最后，他颓然坐了下来。

我问他：‘怎么样，我说的那东西，是不是就是你们的思想仪?’

狄可先是点头，但立即又摇头，他叹了几声：‘该怎么说呢?你说的那东西，肯定是思想仪的一个部件，是其中的一部分。思想仪竟然被：：：被拆了开来，ｑǐζǔü这：：：怎么可能?’

在他的观念之中，那‘思想仪’珍贵无比，绝无可能给拆开来的。他的想法钻了牛角尖，不一定是拆开来，在意外之中，遭到了损坏，散成了若干部件，也是大有可能的事情。

我立即把我的想法提了出来，狄可发了一阵子呆，才道：‘意外?’

我道：‘是的，宇宙航行，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任何仪器，也都有损坏的可能。’

狄可低头想了一会，再用很是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们的第二十九组宇宙航行员，是在地球上遭到了意外？’

我道：‘有这个可能。’

狄可在设想、推理方面的能力，不是很强，他求我：‘你能设想一下大致的情景?’

我感到可笑，也感到有趣，我先提出：‘那我需要你们第二十九组宇航员的较详细资料。’

狄可略为犹豫了一下：‘好的，每一组宇航员都一样，一共有四个人，配备各种仪器和子母宇航飞船｜｜其中最重要的是思想仪。’

我示意他再说下去，他有点不愿意，但还是说了：‘这是一种没有固定目的地的航行，经过任何星体，如果认为有留下来的价值，就停留下来，进行活动。’

我有点不客气：‘进行甚么性质的活动?’

他也不是很高兴，指了指他自己：‘像我，在勒曼医院工作，你认为那是甚么性质的活动?’

我无话可说｜｜他在勒曼医院工作，自然是对地球人有帮助的活动，他的回答，使我觉得，自己若对他再存有敌意，很不应该。

可是我一想到对方竟然可以有仪器知道我在想甚么时，心中总不免有点不自在。

我问道：‘你刚才说你到地球来之前，曾把地球人的生活方式输入脑部，这话很有矛盾，因为你的航行，并无目的地，事先不知道会来到地球。’

狄可点头：‘是，到了地球之后，认为值得留下来，这才进行输入！’

我闷哼一声：‘你们备有天体内所有星球的资料?’

狄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你忘了我们有﹃思想仪﹄吗?’

我‘啊’地一声，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我在问刚才那个问题时，确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也就在听了他的反问之后，我更知道那思想仪是多么珍贵，和多么有用了，难怪他们如此重视！

他们在茫茫的宇宙中飞行，到达了一个他们认为值得留下来的星体。本来，宇宙航行最大的困难是，对一个陌生的星体，一无所知。

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要展开活动，不知要经历甚么样的困难。

但是对他们来说，那却全然不成问题，因为他们有思想仪，通过仪器，他们可以立刻知道这个星体上高级生物的想法，可以获得一切资料，可以立即变得对这个星体熟悉无比，可以毫无困难地输入该星体的生活方式，然后溶入这个星体的生活之中！

以地球为例，他们不但可以了解现存的地球人的思想，甚至可以获得过去的人的思想｜｜只要他们能捕捉到过去的人的记忆组！

那思想仪是星际探索的无价之宝！

我在想到一连串那思想仪的用处之际，神情一定古怪之极，可能大有想据为己有的贪婪神色。狄可忽然叹了一声：‘地球人：：：将来或许会有，但那是：：：相当久远的将来。’

我苦笑了一下，想他再多说一些，他却摊了摊手。表示没有甚么可说的了。

回应他刚才的问题，我道：‘假设很简单，也很老套，你们第二十九组宇航员。在降落时失事牺牲，仪器流落在地球上，地球人根本不知那是甚么，就把它拆散了！’

狄可眨著眼：‘失事牺牲，是甚么意思?’

我再作解释：‘那只是假设，那一组飞行员在飞船出事时死了！’

狄可摇头轻笑，说来轻描淡写，但是他说的话，却令我心跳不已。他道：‘这假设不成立｜｜我们的飞行员，不会死亡！’

令我心跳的原因是，我听出了他的话，并不是说他们的飞行员‘没有死’，而是‘不会死’｜｜他们的生命形式之中，显然也没有了死亡这种现象。

我苦笑：‘那我就无法有别的假设了！’

狄可皱著眉：‘照说，他们必然尽一切力量，在任何情形之下，都尽力保护思想仪，决无任由它的一个部件失落之理。’

我咽了一口酒：‘你们不会死，会不会有可能，由于变故实在太剧烈，以致暂时失去了知觉，或是失去了活动能力?’

狄可一味摇头：‘不会，我们在作宇宙航行时：：：’

他说了一句之后，又吞吐起来，我冷笑：‘你只管说好了，甚么形式的宇宙航行，我都见识过｜｜有的甚至只是一束思想波，甚么形体也没有。’

狄可吸了一口气：‘我们的情形也类似，根本没有形体，如何会受伤?’

我不同意：‘别说得那么肯定，思想波，也会有受干扰的时候！’

狄可这次不再摇头，只是眉心打结，我再次提出假设：‘如果是一次猛烈无比的撞击，整个飞船解体，思想仪自然也难以保存！’

狄可呆了片刻，再点头。

我又道：‘可能还有猛烈的爆炸，把思想仪的部件，炸到了距离很远的所在！’

狄可又摇头：‘不论多远，他们都可以知道在甚么地方，并把它找回来。’

我啼笑皆非：‘总之，若有了意外，才会如此，至于是甚么意外，我当然也说不上来。’

狄可忽然定定地望著我：‘我来的时候，医院中有几个同事提起过你！’

我微笑：‘是，在勒曼医院中，我有几个好朋友，甚至还撮合了其中一位医生和一个唐朝美女的婚姻。’

狄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地球人之中，说是再也没有比你更出色，更有探索精柙的了！’

我‘哈哈’大笑：‘千万别那么说，地球人之中，有的是能人，有一个已作古人的，念起咒语来，竟能令上亿人跟著他疯狂，令几千万人死亡，那才真了不起｜｜你对我有甚么要求，只管说！’

狄可有点尴尬：‘你怎么知道我有所求?’

我笑：‘你忽然对我大大恭维，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还有甚么不明白的。’

我心中在想，还有一句，叫‘巧言令色鲜矣仁’，我没说出来，那是客气，谅你也不会随身带著思想仪。无法知道我的‘腹诽’。

狄可搓著手：‘帮我找出这组宇航员来｜｜寻找他们，也是我的宇宙航行的任务之一！’

他把要求说得如此直截了当，我不禁呆了片刻，才道：‘你把我的能力估计得太高了，我怎么能找出不知何年何月，不知出了甚么事的外星宇航员来?’

狄可却坚持：‘只要你肯答应，慢慢去做，又不限时间，总可以成功的！’

我摇头：‘我不相信﹃有志者事竟成﹄这种话，也不想答应了你之后，甚么也不做。’

狄可吸了一口气：‘事实上，你和他们曾有过接触｜｜他们曾托你找你的师父！’

我怔了一怔，这桩少年时发生的事，虽然一直未曾忘记，但我的师父影踪全无，我也没有和委托者联络。何况，当年的‘接触’，和我如今和狄可面对面的交谈，大不相同，一切都如梦似幻，只是感到有人在和我交谈，甚至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

事隔那么多年，我如何再联络‘他们’？

狄可还在坚持：‘他们告诉你的联络方法是，只要你想他们，这正是我们的所长，接收人的脑活动能量！’

我道：‘那又何必要我这个中间人呢?你想他们，把你的脑电波放出去，让他们去接收好了！’

狄可苦笑：‘我相信他们早已接收到了我的讯息，只是不知道由于甚么原因，他们不肯和我联络。’

我摊手：‘真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介入你们外星人的纠纷之中，老实说，作为地球人，能力和你们相比，相去太远了！’

狄可道：‘或许是，但是脑功能的最主要部分｜｜想像力，地球人在宇宙的高级生物之中，绝不比他人逊色。’

我依然拒绝：‘单靠想像力，难以找出你的同伴来。’

狄可搓著手，不知该如何才好｜｜这样被一个外星人恳求帮助，对我来说，并不是第一次了，在我的经历之中，有很多次这样的情形。

现在，我也不是不想帮助他，而是根本不知如何著手才好。偏偏狄可的神情，又如此焦切，这就更引起了我的疑惑。

我顺口问了一句：‘这第二十九组宇航员，失去联络有多久了?’

狄可道：‘很久了，以地球时间来说，很久了！’

我没好气：‘究竟多久?’

狄可望著我，神情似有难言之隐，就是他这种吞吐闪烁的态度，令我不快，我用力一挥手，几乎要下逐客令了。狄可也看出了我面色不善，所以他叹了一声：‘我不是不想说，而是地球上对时间的观念，是单向式的，所以我难以说得明白。’

他的话中，大有‘夏虫不可以语冰’的语气在，那更令我反感。

而且，我自问接触过的星际人物甚多，连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也有好几种，可是甚么‘时间观念是单向式的’这种话，也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且难以理解。

我瞪大了眼睛，也提高了声音：‘甚么叫单向式?请加以指教。’

狄可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一时之间，也不知是甚么用意，多半是叫我稍安毋躁：‘单向式的时间观念，是循单一的方向前进的，它的公式是：过去｜｜现在｜｜将来。’

我越听越糊涂了，就不出声，等他作进一步的说明。

他皱著眉：‘等到现在成了过去。将来就变成现在，又出现了新的将来，永远是单向前进。’

他说了之后，望著我，神情有点无奈，彷彿是在表示：我只能解释到这里，是不是明白，阁下自理。他这种态度虽然很气人，但也可以看到他神情诚恳。

这时，我也心平气和了许多，我隐隐感到，我正在接触一个以前从来未曾接触过的新问题，或者说，狄可的话，正把我带进了一个新的知识领域，一种新的对时间的观念，一种崭新的境界。

我把狄可的话，好好想了一遍，才问：‘难道另有一种时间，是随著时间，前进到过去，而永远不能到达将来的?’

狄可把我的话，略想了一想，才道：‘你把事情弄混乱了，我的意思是：时间不一定只是单向式的。’

我十分诚心诚意：‘请你用我能理解的解释方法，使我略有概念。’

我知道，地球人既然有自己固有的时间观念，再想去了解另一种时间观念，会是极艰难的事，但是我既然知道了地球人在时间观念上的局限，当然希望能有突破，哪怕是一点点都好。

狄可用力点头，表示他一定努力，他想了一会，走近书桌，取过纸笔，又想了一会，才道：‘时间不一定是单向式，可以是双向式，更可以是多向式。’

他说著，在纸上点了一点，又在旁边写上‘过去’，然后，距离几公分，再点上一点，写上‘现在’。他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联上一线。

他向我望来：‘这是单向式的时间观念，在平面上进行，过去和现在之间，假设是一千年，很容易领会。’

我点了点头，确然很容易领会，本来，时间就是这样子，如果再画一个点，写上‘将来’，联线的长短，也就可以代表时间的长短，小学生也能理解。

狄可却不嫌其烦，再把笔尖自‘过去’到‘现在’，移动了一遍，口中道：‘这代表时间过去了一千年。’

然后，他把笔尖回到了‘过去’。

︵我把这一段写得十分详细，实在是因为狄可的说法，使我感到了极度的疑惑。而且，也确然奇妙无比，使我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领域。︶

︵所以，请不要把这一大节当作是无关紧要的细节，若是喜欢思考的朋友，不妨照我叙述的狄可的动作去做，一张纸，一支笔就行　然后去思考。︶

狄可把笔尖在‘过去’上停了一停，然后，他把笔向上提，提高了几公分，笔尖仍然对准了‘过去’︵那个点︶，然后向我望来。

我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

狄可用另一只手指著‘现在’：‘如果不是单向式，离开了平面，﹃现在﹄向上，到了笔尖的所在，那么，时间该如何计算?’

我呆了一呆｜｜这是一个我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的奇怪问题。

我想了一想：‘如果距离相等，时间仍是一千年。’

狄可摇头：‘不，根本没有距离，点，还是在这个位置上，只是方向不同了。’

我被困扰得浑身燥热：‘那么究竟代表了甚么?’

狄可神情专注：‘依你来看　笔尖的那一点，代表了甚么?’

我尽我所知：‘时间既然曾移动，笔尖的那一点，也代表现在。’

狄可点头：‘可是这个﹃现在﹄，是多向式的﹃现在﹄，它和单向式的﹃现在﹄不同，在两个﹃现在﹄之间的，又是甚么?’

我只觉得脑际嗡嗡作响：‘是甚么?’

狄可叹了一声：‘我无法令你明白。或许我可以告诉你，那可以被称为﹃多元时间﹄，但是我一样无法使你明自甚么是﹃多元时间﹄。’

我望了他半晌，肯定他并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我是地球人，生活局限在地球之上，地球绕著太阳转，又自转，这就形成了地球人生活之中的时间观念。对地球人来说，这是独一无二的时间观念。

但是，那并不是宇宙之中唯一的时间观念，除了地球太阳之外，宇宙中还有亿亿万万的星体，在那些星体上，时间的运行方式是怎样的，地球人连想都无法想｜｜刚才，狄可比划了好一会，我就是不明白。

我叹了一声，并不觉得特别难过，因为地球人局限于地球时间，那是天公地道的事。

狄可却在安慰我：‘若有机会，你经历了多向时间，你一定会明白的。’

我挥了挥手：‘不必去讨论这些了，回到本题上来｜｜我无法帮助你。’

狄可很诚恳地道：‘我只要求你，照他们当年告诉你的方法，试著和他们联络｜｜成功也好，不成功也好，请你试一试！’

对于这种虚无飘渺的事，我还是不想答应。狄可又道：‘而且，根据一切迹象来看，爱神星人要找的原振侠，曾和他们有过接触！’

狄可的这种说法，倒令我怦然心动。

我忙道：‘据我所知，原振侠的活动之中，并不包括和甚么第二十九组宇航员接触的经历在内。’

狄可道：‘这就是我为甚么要和你讨论多向式时间的原因，原振侠在宇宙飘流时，大有可能，进入了多向式时间的领域，于是在那种情形下，和那组宇航员遇上的｜｜他必然曾与之有接触，不然，不可能有那三个人像的出现，这是极简单的推理。’

我吸了一口气｜｜若是能把原振侠找出来，或至少知道他的遭遇，那甚么都值得试一试！

我终于点头答应，但是补充：‘我只管试一试，可是我不能保证成功，事情隔了那么多年｜｜’

我说到这里，看到了狄可的神情，知道自己又说了不必要的话，所以立时住口｜｜在单向式的时间而已。我少年时的这段经历，距今已几十年了。但如果在多向式的时间之中，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或许是类同昨天，或是上一分钟发生的事。

狄可见我突然住了口，十分高兴：‘时间不是问题，主要是看他们肯不肯和你接触，那﹃鬼竹﹄，肯定是思想仪的一个部件，而原振侠｜｜那波斯人说，他想探索高山的生命，是受了原振侠的启发。’

我皱眉：‘他说得很模糊，但是他拿得出原振侠的物件来，证明他们之间，确有过某种程度的接触。’

狄可道：‘我们在研究星体的产生和发展的过程之中，有一派理论，认为每一个星体，都是一种生命形式，有每一个不同生命的不同生存方式。’

我呆了一呆：‘你所指的﹃生命﹄，是说｜｜’

狄可道：‘就是你理解的生命，生命的形式，千变万化，人到了天体中的星球，小到了一只蚁，都是生命，形式尽管大不相同，但是生命的规律，完全一致，只要是生命，就脱不了这个规律！’

他说到这里，望定了我，像是在考一考我，是不是知道‘生命的规律’。

我深吸了一口气：‘产生｜｜发展｜｜死亡。’

狄可点头：‘对，只要是生命，就离不开这规律。’

我摇头：‘可是这规律不能反证为凡是合乎这规律的，就是生命！’

狄可摊开手：‘为甚么不能?’

我答不上来｜｜每一个星体都是一个生命，这种想法，又比大山是生命更加宏观，星体是生命，大山只是星体生命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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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个人秘密

当然，大的组成部分可能由许多小的组成部分组合而成。那么，伦三德的探索，还是大有意义。

照狄可的意思来看，像是他认为原振侠在他们的宇航员那里，得到了这种观念，然后又传给了伦三德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原振侠是在甚么时候、甚么情形之下遇到外星人的?

这个问题，如果我能和狄可的同类取得联络的话　自然可以有答案。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向狄可保证：‘我一定尽力而为，一有结果，立即和你联络。’

狄可的神情犹豫，欲言又止，我道：‘若是要合作做一件事，合作的双方，必须坦诚相对，若是动不动就吞吞吐吐，多半不会成事！’

我的话不是很客气，事实上，狄可的态度也确然今人生厌。他红了红脸：‘是！是！’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在假设，他们一定有苦衷，所以才不和我联络，若是你和他们有了接触，他们要求你别告诉我，不知你会怎么做?’

我呆了一呆：‘他们有理由这样做吗?’

狄可皱著眉：‘我实在想不出何以我无法和他们联络，很明显，他们是有意躲著我。’

我再追问：‘他们为甚么要躲著你?’

狄可道：‘我不知道。’

我恨是恼怒：‘不，你知道！’

狄可也很是烦躁：‘唯一的理由，是他们弄坏了思想仪，怕受到追究！’

我大感意外，因为我想不到在外星人中，也存在有‘追究责任’这种地球人的行为。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暴露他们，会对他们不利，那我就站在他们那一边。’

狄可用力挥著手：‘你不明白，他们所要做的，只是把这段时间中，发生了甚么事说出来就可以了！’

我大声道：‘要是他们不愿意呢?人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

狄可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目光望著我，像是我刚才的那句话完全不可接受，我把这句话又重覆了一遍，狄可才道：‘你错了，保留个人秘密，那只是地球人的事，我们之间，没这回事！’

狄可说来很是平静，可是他的话，却今我陡然为之大大震动！

我立即想到：对了，他们没有所谓个人秘密！

因为他们早已成功地发明了‘思想仪’！

有了‘思想仪’，任何人的思想，其他人都可以瞭如指掌，哪里还有甚么‘个人秘密’可言！

在才一听说有‘思想仪’那么进步的发明时，我曾大大感叹于外星人的进步，和地球人的落后。可是这时想起来，却今人不寒而栗，觉得可怖之至｜｜红绫曾说，若干年之后，人类也会利用这种有放射性的物质，制造出可以接收脑活动能量的仪器来，这一天还是永远不要来到的好。不然，额手称庆的，怕只是一小撮野心统治者。

在人类的历史上，野心统治者为了想弄清楚每一个人的思想，种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但都未能成功。若是有了思想仪，那他们就得其所哉了！

在这时候，我多少也有点明白狄可何以如此紧张，说话又这样吞吞吐吐的原因了。

在他们的星体上，所有人之间，绝无个人秘密可言，任何人做了甚么事，想了些甚么，其他人都一清二楚。我不清楚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统治和被统治的关系，但他们既然也习惯了这种‘透明的生活方式’，忽然其中有四个人，下落不明，成了神秘人物，不但秘密，甚至连他们的一切行动，其余人一无所知，那么，这四个人自然成为异类，非要把他们找出来不可了！

而这种事，狄可他们，可能认为是极不光彩的事，情况一如地球人的集体之中出现了叛徒，所以他也就不能畅所欲言了！

一想到了这些，我也有了主意。

我道：‘如果我和他们有了接触，我一定会尊重他们的意愿。’

狄可的面色难看之至：‘请你也尊重我们星体的生活方式。’

我提高了声音：‘生活方式可以改变，重要的是个人的意愿。’

狄可脸色青白，半晌不作声，喝了很多闷酒，才道：‘总之请你帮忙，对我们来说，这件事相当重要。’

我点头：‘我明白，你们由于彼此之间，没有个人秘密，所以不容许有人离经叛道。’

狄可吸了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我忽然长叹一声：‘据我的猜想，你们未必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狄可听了之后，呆了一呆，随即一脸茫然，像是他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这个问题。

我又道：‘你们这种透明生活方式，不是与生俱来，一定是在思想仪发明之后才形成的！’

狄可声音迟疑：‘也许是：：：’

我道：‘其实很简单，你们要是不喜欢这种生活方式，只要把所有思想仪全毁去，别再制造，就可以了！’

狄可脸色了白，像是听了最可怕的话，双手乱摇：‘你在胡说甚么！我们所有的进步、安定、和谐，全建立在相互的透彻了解上，那是我们的生活的根本｜｜正因为地球人是那样互相不了解，所以才会有一切的混乱，使地球人在宇宙之中，不能列入｜｜’

他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发觉失言，陡然住口。

我当然知道他突然刹住了的是甚么话，我道：‘我不会介意，你继续说下去好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委婉地道：‘地球人至今为止，还只是到过自己的卫星，星际航行对地球人来说，还是一个遥远的梦。’

我默然不语，急速地转著念。

狄可的话是不是可以接受呢?

若是人与人之间，绝无任何秘密，每一个人的心意，都为他人所知，那么，自然没有了阴谋诡计，也没有可能去侵犯他人，因为他一有了这样的心意，他人就知道了。自然也没有了纷争，因为一切都在事前了解得清清楚楚。更没有了国家、民族的界限，因为大家都一样了解对方，‘思想仪’甚至可以运用在星际的迅速沟通上，何况大家全是地球人。

那么，地球上的生活环境，自然和如今的混乱大不相同，会是一个极和谐、稳定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人类文化的发展速度，当然是混乱状况的百倍、千倍。

但是，那却要牺牲个人秘密。

个人秘密是不是那么重要呢?

对如今的地球人来说，自然重要之极。但若是胸怀坦荡，绝无害人之心，也没有非分之想，个人的一切思想，又何惧为人所知。

可是，又有哪一个地球人，可以做得到这一点?

刹那之间，我的思绪紊乱之极，神情也变得迷惘。

狄可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你不必太早担心丧失个人秘密，那是将来的事，很遥远的将来。’

我苦笑了一下：‘总会来到的?’

狄可很认真地想，然后才回答：‘应该是，高级生物的文明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可以接收脑能量的仪器产生，也就必然会使生活方式起彻底的改变。’

我沉声道：‘一旦改变成了定型之后，如果有人竟然想保留个人秘密，那自然是不容许的了?’

狄可肯定地道：‘当然｜｜不是甚么力量不容许，而是全体不容许，有几个不知道他们在想甚么的人存在，是极度危险的事，会令全体都不安。’

狄可终于说出了他何以如此紧张的原因：那失踪了的第二十九组宇航员，成了他们的心腹大患！

狄可叹了一声：‘本来，我们一直在找他们，可是没有线索，天叫我想帮爱神星人找原振侠，才叫我在你这里，得到了如此宝贵的线索，所以，无论如何，要请你帮助我们！’

我有点怀疑，狄可是不是真的‘凑巧’在我这里得到了线索?因为我少年时期的一些遭遇，并不是甚么秘密。他可能感到‘鬼竹’类似他们的思想仪，所以才特意找上门来的。

至于他们的宇航员，竟会和原振侠有过接触，这倒可以肯定是意外。

我当时的话说得很实在：‘你放心，我一定努力想法子和他们接触｜｜单是为了弄明白原振侠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会努力去做。’

他望了我半晌，没有再说甚么｜｜他自然听得出我的弦外之音，我自己做我愿意做的事，自然也遵照我的行事原则。

他表示告辞：‘你的酒真好喝。’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多留几分钟，我和勒曼医院有两桩未了之事，请你告诉我最近的进展。’

狄可竟然不知道那两件是甚么事，我就告诉他，一件是多年之前发生的，一个大蛹，里面的生物，不知是甚么怪物。另一件是最近的，自大树中心分裂出来的那一男一女，不知医院方面如何处理了。

狄可听了，一副闻所未闻的样子：‘我不能帮你，医院中各部门分工很细，大家都不理会别人的事，习惯上也不去打听。’

我与勒曼医院的接触，也是个别的，整个情形如何，也不清楚。我取笑道：‘是不是因为你掌握了思想仪，大家都对你远而避之?’

狄可神情尴尬，乾笑了几声，我知道可能真有这种情形存在｜｜谁愿意自己的思想被对方的仪器完全捕捉了去呢?他们的那种生活方式，是不是为高级文明所必需，真是大有疑问。

狄可走了之后，我静下心来，回忆著少年时期的经历。

我对于那段经历，记忆清楚，那种声音可以和我对答，但我又没有听到甚么，类似的经历，后来又有好多次，那都是外星朋友利用直接刺激脑部活动的方法所作出的沟通。他们曾告诉我，只要‘想’，就是和他们联络的方法。

当晚，我独自在书房，到午夜时分，我就开始‘想’。

那种‘想’，和平时想问题，有所不同，主要是集中精神，只在单一的一件事上。在这种情况之下，人脑的活动，由于集中而不分散，所以产生的能量，也比平时集中而强烈。

至今为止，人类还没有一套有效的自由控制脑能量强弱的方法，静坐集中精神，似乎是唯一的办法。有一些人，脑活动能力特强的，甚至可以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移动物体｜｜那证明脑能量的强度，可以到出人意表的程度，能被灵敏的仪器所接收，是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上，人类的仪器，也早已可以展示脑电波了，只不过无法把脑电波还原为思想而已。

我在开始时，还听到红绫和白素在大声说话，白素似乎说了一句，我有事要静思，意思是叫她不要打扰我，谁知却反而惹得她大发议论起来。

她道：‘人最不受打扰的是思想，一个人要想甚么，可以完全凭他个人的意志去决定，外来力量，决计无法干扰。若居然被打扰了，那也是他自取的。譬如说爸在静思，我在大声说话，他觉得我妨碍了他，那是他自己要听我的话，如果他不要听，我说甚么，都是耳边风，只管他想他的，我说我的。’

白素当然不会真的和女儿去争论甚么，她笑道：‘照你这样说，根本不必﹃静﹄思了！’

红绫立即回答：‘当然不是，静思的静　不是要求周遭静，而是要内心静，内心静了，自然：：：自然：：：甚么俱寂了。’

我想笑，但是忍住了。自素教了女儿不少成语，但是红绫却不是很感兴趣，所以也记不住，这时，她居然想运用成语，可是却记不起是甚么俱寂了。

白素‘嗯’地一声：‘有道理。’

红绫忽然话题一转：‘今天来见爸的那个人，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妈妈的妈妈那类神仙，是另外一种｜｜’

她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我已经把我和狄可见面的情形，简略地告诉了白素，白素接了下去：‘是另外一种外星人，宇宙之间，有千万种不同的星体人。’

红绫道：‘这人的能力很强，比妈妈的妈妈，好像还要强：：：总之大不相同就是。’

自素忽然问：‘孩子，你知不知道甚么是多向式的时间?’

我正想照红绫所说的那样，脑中根本不去想听她的话，只顾自己集中精神，可是听得白素这样问，心中一动，又留神细听起来。

因为我不明白甚么叫多向式的时间，虽然狄可向我作了解释，但我仍然不明白。

而且，我也明知，我其实是不可能明白的，因为地球人的时间观念是单向式的。但也正因如此，使我有更强烈的欲望，希望能多了解一些。

我想，狄可说得不明不白，由我们的女儿来说，可能会好得多。

吸了一口气，我留神去听。红绫对于任何问题，都对答如流，但是对这个问题，她却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我只知道双向式时间，不知道多向式时间。’

我又吸了一口气，狄可说过，除了单向式时间之外，还有双向式或多向式时间。双向式时间或许和多向式有所不同，但必然和单向式的大不相同了。

白素所想到的，显然和找一样，她道：‘说说双向式的时间。’

红绫又沉默了好一会｜｜想来要解释这个问题，困难之至。她一开口，先道：‘单向式的时间，只向前去，时间一过去，再也不回头，这一秒钟的时间，只存在于这一秒，过去了之后，Qī.shū.ωǎng.永不再出现。’

我听得暗暗点头，红绫说得比较清楚，时间本来就是这样，这一秒钟过去，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如果拿通行的时间表现法来看下列这组数字：

‘1993O521145228’

这数字可以说是地球时间的密码，年、月、日、时、分、秒全在其中了。

最后的两位数是‘秒’，这个时间密码，只存在一秒钟，到了一秒之后，尾两位数，就由‘28’变成‘29’，而原来的那一组数字，再也不复现。

一去不回头，过去的就是过去！狄可也说过，单向式的时间是，过去｜｜现在｜｜将来。

白素‘嗯’了一声：‘这我明白。’

红绫道：‘若是双向式，时间会往回去：：：嗯，不，我不应该那么说，我应该说，有顺向的时间，也有逆向的时间。’

我苦笑，‘顺向的时间’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人人知道，就是单向式的时间。可是，‘逆向的时间’又是怎么一回事?

照词义来解释，莫非是时间往回走，不是从开始到终结，而是从终结到开始。以人的一生为例，难道由死亡开始，到生命的最初形态?就像回卷录影带一样?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并没有听到白素的声音，显然她和我有同样的疑问。

红绫也沉默了一会，她是在找寻适当的语句，来说明‘逆向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我别说集中精神了，简直有点坐立不安，才听到红绫道：‘很难表达，逆向的时间：：：这样的说法，不是很妥当，那会使人误会﹃过去﹄和﹃将来﹄换了一个位置，但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另一个方向，﹃现在﹄是一个点，在双向式的时间中，﹃现在﹄这一点不变，﹃现在﹄始终是﹃现在﹄。’

白素的声音并不急切：‘别急，说得明白就说，说不明白也不要紧｜｜那不是你的事，而是我们要闯出单向式的时间观念，有极大的困难之故。’

白素当然知道我一定也在听，所以才用了‘我们’。红绫答应著：‘举例说，从现在向前是将来：：：唉，那还是单向式的语言。双向式，前、后的概念也不同。总之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白素道：‘理论总是比较难以明白，这样吧，你举实际的例子来说。现在我们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一年之后，这件事就成为过去。一年之后的现在，是现在的将来｜｜这是单向式的时间，如果是双向式，那会怎样?’

红绫这一次回答得很快：‘首先，根本没有﹃一年之后﹄这回事。’

白素沉默了一会：‘时间不会过去?’

红绫道：‘会，但不一定是﹃一年之后﹄，可能是﹃一年之前﹄，也可以是﹃一年之左﹄或﹃一年之右﹄。’

红绫的话，我是越听越糊涂，可是白素仍十分有耐性：‘好，渐渐可以明白了，如果现在我们在这里讨论问题，时间：：：变化，一年之前，那是怎样的情形?’

红绫脱口道：‘一年之前，你们正把我从苗疆带回来。’

我叽咕了一声，听得白素道：‘那是单向式时间，我问的是双向式。’

红绫道：‘一年之前，一年之左或之右，都是将来，只是方向不同。’

白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也不禁感到好笑。红绫大喜：‘妈，你明白了?’

白素一面笑，一面道：‘我明白了一件事｜｜人类的语言，无论你怎么运用，根本无法去解释非单向式的时间，绝不能！’

红绫也笑：‘只怕是，我心中明白，只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白素继续笑著，在她们母女两人的笑声之中，我的记忆又渐渐回到了少年时期，想起了我师父的苦恋，那肯定是思想仪的一个部件‘鬼竹’，是我的七堂叔不知从甚么地方弄来给他的。

我的七堂叔是一个传奇性极浓的怪人，发生在他身上的江湖怪异事，若是能整理出来　那决不会比白老大逊色，可惜他在多年之前的一个新年过后，离开了家乡之后，再也没有出现了｜｜最近，有人出到一亿英镑的赏格，寻访他的下落，也没有结果｜｜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中的情节，表过不提。

渐渐地，我回忆到了在‘鬼竹’上看到活龙活现人像的情景，又回忆到了我和那‘听不到的声音’对答的事。当年，这件事便我豁然开窍，打下了以后冒险生涯的基础。许多稀奇古怪的事之所以能得到发展，都基于我坚决相信宇宙之中，有许多超自然的力量，相信宇宙之中，有著各种各样的高级生物所致。

一个少年人开了窍，思想在想像力的原野中任意驰骋，这影响了我的一生。

多少年来，我一直未曾和对方联络，主要是没有我师父的消息，也不知道‘鬼竹’的下落之故。

这时，我却对再和他们联络　抱有很大的希望。因为对我来说，时间已过去了许多年，在地球上，凔海桑田，人事全非。但是对于多向式时间的外星人而言，谁知是甚么样的情形。或许‘现在’一直是‘现在’　又或许‘将来’对他们来说，是原地踏步就可以到达的境界。

既然他们告诉过我，联络的方法是‘想’，我就照他们的方法去做。

这一晚，慢慢我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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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和谐时代还是恐怖时代

直到我的双眼感到了刺痛，才发现那是阳光照射的结果｜｜天已亮了。

我等了一会，才睁开眼来，感到后半夜那种像是进入了梦乡，但并没有睡著的感觉，奇妙极了。

我一挺身站起来，只听得红绫发出了一下闷闷的吼叫声，以表示她心中的不快。

我打开门，看到她神情不愉，她双手一摊：‘鹰儿又飞走了！’

我心想，红绫知识之丰富，世上已无人能及。可是她对那鹰的感情，却和一般小女孩对宠物的感情无异。由此可以知道，人类的感情，和知识无关，是脑部活动的另一类，而且至今为止，人类对这一方面的研究，还没有开始！感情由脑部活动所产生，但是这种活动，根本不受控制。若有甚么人声称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那么这个人多半是机械人。

我浮想连翩间，红绫也来到了我身前，摇著我：‘鹰儿又飞走了！’

我拍著她的肩头道：‘鹰爱自由，和人一样，它今天飞走了，过些时又会飞回来。’

红绫闷哼了一声，我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所以故意道：‘这或许就是单向式时间的好处，现在它飞走，将来会回来！’

红绫听了我的话，微侧著头思索了一会，突然叫了起来：‘妈！’

白素早已站在她的身后，红绫一叫，她就问：‘你想到了甚么?’

红绫大声道：‘现在可以在现在，现在可以在过去，现在可以在将来！’

她一口气说了三句，大有得色。我一听，就可以知道她是在延续昨晚和白素的讨论，她想到有了新的表达方法，所以就叫了出来。

我和白素都不出声，因为她说的那三句话，我们一时之间，仍然无法理解。

红绫十分焦急，挥著手，我和白素不约而同，一边一个捉住了她的手，齐声道：‘别急。’

红绫吸了一口气：‘单向式时间，现在就在现在。’

她顿了一顿，我先问：‘现在在现在?不是现在是现在?’

红绫道：‘﹃在﹄比较好。’

白素道：‘双向式的时间，现在可以在过去?’

红绫道：‘现在也可以在将来。’

我和白素苦笑。红绫挣开了手：‘像鹰儿，现在在飞，在横线的距离和我们起变化的同时，也可以在纵线的时间上起变化。’

她的话才一住口，我和白素，就自然而然，发出了‘咦’地一声。因为她这一番话，虽然我们还不能透彻理解，但是却完全可以接受，而且　虽然我们自己没有这种纵横交错的变化经历，但是却知道有这种事，也知道有人有这种经历！

红绫看到我们有这样的反应，忙问：‘怎么样?’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时间旅行！’

红绫立即拍手：‘对了，时间旅行，我不会说，就是这个意思。’

我和白素各吸了一口气，我们都知道‘时间旅行’这个说法，但还不全面，因为时间旅行只是在时间中变化，从现在到过去，从现在到未来，而双向或多向式的时间，还要复杂得多，再加上距离和方向不同，只怕不是我们所能明白的了。

红绫见我们终于有了一点领悟，她也很高兴，把鹰儿飞走的不快，一扫而空。

白素直到这时才问：‘宵来如何?’

我道：‘很好，颇有物我两忘的意味。’

白素笑：‘愿君再努力。’

我伸了一个懒腰，回到书房，在一张安乐椅上，半卧半坐，昨宵对往事的回忆，带来不少感慨，这时，我又忽然想到，在享受‘时间旅行’的王居风和高彩虹，自从上次带给了我有关采金者的故事之后，就一直没有音讯了。若是由他们来解释时间的方式，由于他们有亲身经历，一定更容易使人明白。

我又想到，我师父王天兵，和七堂叔，他们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一样，虽然说天下之大，一个人存心隐居，也可以无影无踪，但也一样有可能，他们进入了时间的另一方向，到过去或到将来去了。

如果他们进入了双向时间，在单向时间的我们，自然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在开始这样想的时候，还只是偶然想起，可是我感到这个想法，大可发展。

尤其是我的师父王天兵，他随身带著思想仪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狄可的同类要找到他，应该并非难事，这重要部件总会有些讯号发出，使寻找者有迹可循。

如果外星人早已找到了他，那么，他和外星人有了接触。也自然有机会突破单向式的时间了。

这岂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我师父由于苦恋，一直在逃避，地球的空间他觉得无处可躲，一定会追求彻底消失的途径｜｜多向式的时间便是他痛苦的心灵的最妥当的避难所了！

我的设想如果属实，那么，外星人既然早已找到了他，自然也得回了思想仪的部件，那他们就不会再和我联络了。联带我想到的是，那第二十九组四位狄可的同类，是主动地不和他们的同类接触，还是有了意外?

从狄可的说话听来，他们的星体，像是认定了这四个宇航员叛变了星体｜｜这种情形　以前我也曾遇到过，至于为甚么会有叛变，当然不是我这个地球人所能知道的了。

一直联想开去，思绪如同脱缰野马，倒也是一种乐趣。我得出的小结论是：狄可的同类，不会再和我联络，这令我有松了一口气之感，因为那四个宇航员，大有可能不愿再见同类，我夹在他们和狄可之间，不免左右为难。如今联络不上，正好省了麻烦。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我并没有再深夜静思。我把原因向白素说了，白素望了我一会，才道：‘只怕那个自称叫狄可的外星入不会放过你。’

我想也未曾想到过这一点，白素说了，我‘哼’了一声：‘他能把我怎样?’

白素作恐吓状：‘谁知道！或许，把你抓到多向式时间中去！’

我笑了起来：‘正好，趁机见识一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情形，总比怎么解释也听不明白好。’

白素默然不语｜｜刚才的一切，都是开玩笑的，她忽然神情严肃起来，颇令人意外。我没有问她为甚么，等她自己说。

过了片刻，白素才道：‘会不会有一个人，根本不知道有一种地理环境叫沙漠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之至，我并没有多考虑：‘当然有，巴西雨林中的土人，就怎么也想不到地球上会有些地方，除了沙粒之外，甚么也没有。’

白素吸了一口气：‘若是这样的一个土人，忽然被一股力量，一下子带到了大沙漠的中心，他会怎样?’

我知道她的意思了，她是说，如果我被转移到了多向式的时间之中，情况就可以用‘那个土人’来比拟了。

我不禁失笑：‘你真会打譬喻。’

白素道：‘我只是想举例说明，就算你真的进入了多向式时间，你还是无法明白｜｜就像那土人忽然到了沙漠，他也绝无法了解沙漠是甚么。’

我同意白素的想法，但是绝不认为我会真的像‘那个土人’一样。

又过了几天，我已不把狄可来访的事放在心上。那一天傍晚，红绫在算著日子，认为那鹰儿应该回来了，所以一直在盼望。

我看到她站在一株大树的横枝上，弹上弹下｜｜她的这个动作，曾惹得好心人报警要去救她。

就在这时，我的一个极少人知道的电话响起。

我很喜欢这个电话响，因为那代表了那些与我关系极深的人要和我联络。

我一面心中问：‘会是谁?’一面拿起了电话，很意外，我听到了狄可的声音。

他的第一句话很普通：‘卫，你好吗？’

我有点不快：‘我不记得曾告诉过你这个电话号码。’

狄可却一点不在乎我的不快，而且，也听得出他是故意要令气氛变得轻松一些，他笑了一下：‘你一定猜不到是谁告诉我这个号码最容易联络到你。’

我最不喜欢这种‘猜’的把戏，所以我立即道：‘是，我猜不到。’

由于我的冷淡太明显了，所以狄可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几下，才道：‘是那个波斯人伦三德。’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也不禁陡然一呆，确然，就算我想猜，也一定猜不著。

上次，我和伦三德会面之后，确曾把号码给了伦三德，因为我想他的探索一有结果，我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狄可自伦三德那里得了号码，那么他们当然见过面了。这件事，乍一看来，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伦三德所在之地，如此隐秘，岂是说见面就能见面的?但是继而一想，就平平无奇。

因为狄可这个外星人，究竟神通广大到了甚么程度，根本深不可测。

他操作的‘思想仪’能接收脑电波，根据我给他的资料，他就可以凭接收伦三德的脑电波，而找出他的位置。再高的山，再险峻的路，当然也难不到这个外星人！

所以我只是‘哦’了一声，并没有太惊奇的反应。

狄可又道：‘我去找他，是因为｜｜’

我不等他讲完，已经知道他去找伦三德的原因了！

他的最终目的，始终是要把那四个失了踪的同类找出来。他推测原振侠可能和他的同类接触过，而伦三德又表示曾在某种神秘之极的情形下，和原振侠有过接触。虽然迂回曲折之至，但只要有一点线索可循，他都不肯放过。

这就是他去找伦三德的原因。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那波斯人对你说了甚么？’

狄可很有些愕然的神色：‘他很｜｜可恶，甚么也没有说：：：说是说了，可是等于没有说，而且，我也不明白他在说些甚么。’

狄可的话，本来不是很容易明白，但是我有同样的经验，所以一听就知道，波斯人伦三德必然又同他说了甚么‘竟不知是真是假’之类不著边际的话了。

我讽刺了他一下：‘你不是有思想仪吗?他不肯说　你可以捕捉他的思想，他总不会在思想中自己骗自己。’

狄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突然提出：‘我可以再去拜访你吗?’

我对于他的来访，不是很有兴趣，可是也没有理由推辞，所以我用了适当的冷淡来回答：‘请过来！’

狄可道了谢，我刚想问他甚么时候来，已经没有了声音。我估计不会太久，可是又想不到他来得那么快｜｜大约是红绫在树枝上弹跳了二十来下，门铃已经响起，我大叫：‘老蔡开门！’

叫了之后，我自己也好笑，老蔡的动作越来越慢，果然，等我下楼开了门，让狄可进来，又上了楼之后，才见到老蔡口中不知哼著甚么杨州小调，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老蔡的动作慢了，厨艺却更加精湛，一味狮子头，半斤肉该切一千刀，他绝不会切九百九十九刀，细脍精煮，弄出来的菜肴，可口之极。

狄可一到书房，就回答了我刚才这个问题:‘我确然运用了思想仪，捕捉了伦三德的思想，可是他想的，和他说的一样，他不知道那事可曾发生，不知是真是假，是虚是实。’

我吸了一口气，不加评论｜｜伦三德的情形，颇是古怪，难以理解。

狄可问我：‘怎么会这样?怎么自己的经历，竟然不能肯定?’

我的回答再简单不过：‘我不知道。’

狄可道：‘本来，我想，他和原振侠有接触，原振侠和我们的宇航员又有接触，可以通过这个线索，把我们的宇航员找出来。现在，又行不通了。’

我不置可否，一面心中在想，他那么急切，要把那二十九组的宇宙航行员找出来，是不是有甚么未曾说出来的特别原因?

狄可在这时，定定地望著我，我不是很喜欢他的那种眼神，所以走过去倒酒。

他在我身后道：‘所以，只有靠你的帮助了｜｜你看，要是我有别的办法可行，我实在是不愿来麻烦你的。’

他的这句话，说得倒很实在，我叹了一声：‘我试过了，但没有结果。’

狄可不说话，仍然用那种眼光望著我，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有甚么话，只管说。’

狄可吞了一口口水，才道：‘你只试了一个晚上，就放弃了。’

他显然知道这句话出口之后的后果，所以话才出口，他人已连退了三步。可是我一听得他这样说，怒火陡然升起，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在我的一生之中，发怒的次数，自然不计其数，可是像这样的暴怒，也不常有。我一声怒喝，身子一耸，已到了他的身前。

在我向他扑过去的时候，我同时扬起手来，准备用力狠狠掌掴他的。但是从扑出到落在他的身前，那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已足以使我冷静了几成，所以我并没有掌掴他，只是伸出手指，抵住了他的鼻尖，喝：‘滚出去，立刻给我滚出去！’

他又连退了几步，已到了门外，他双手乱摇：‘你答应过尽力，却不尽力，我自然要指出这一点！’

我确然答应过他‘尽力而为’，我也确然只尽了一夜力，没有继续，他对我的指责，或许有理，但是我的怒火，还是未消，因为我知道他知道我‘末曾尽力’，是利用了他的思想仪截取捕捉了我的思想的结果。

世上绝不会有人喜欢自己的思想被他人用仪器获知，而利用仪器去截取他人的思想，也是一种十分卑污下流的手段｜｜狄可居然用这种手段对付我，自然足以令我暴怒，我再次大喝：‘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而你，如果再对我动用你的仪器，最好滚回你的星球去！’

狄可也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喜欢在地球上?在地球上，我为地球人做了多少事，倒转头来，求地球人为我们做点事，我就成了呼喝的对象。’

我直斥其非：‘你不该用仪器截窃我的思想。’

狄可居然理直气壮：‘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实现承诺，并无恶意。’

我陡地向前跨出一步，正想用更大的声音回敬，忽然听到了白素的声音：‘两个成年人，为甚么不能平心静气地好好说，非要来场星际大战不可?’

白素走到了狄可的身边，狄可神情尴尬：‘卫夫人，卫先生是我唯一的线索，实在情急之下，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白素望著他，声音平稳：‘这四个人下落不明，令你们那么紧张，一定另有别情吧?’

狄可叹了一声：‘没有别情｜｜或许是我的话说得不够明白。’

我一挥手：‘那就请你说明白一点。’

狄可沉声道：‘我们认为，这失去了联络的四个宇航员，他们的行为，造成了巨大的威胁，是一种不能饶恕的行为，类似地球人行为中的｜｜背叛。’

我反问：‘你千方百计，想把他们找出来，就是为了要惩罚他们?’

狄可再叹一声：‘你不明白，我们和地球人不同，没有﹃惩罚﹄这回事，只要他们归队，使我们知道他们在那个时期做了甚么，使我们感到威胁消除，那就整件事都结束了。但如果他们一天不出现，我们就一天不得安宁，心理上受重大的威胁。’

自素秀眉微蹙：‘你说的﹃我们﹄，是｜｜’

狄可接口：‘是我们全体的决议，自从我们创造了思想仪，进入了相互之间，再没有个人秘密的和谐时代之后｜｜’

他说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咕哝了一句：‘甚么和谐时代，那是恐怖时代！’

狄可皱了皱眉｜｜他显然绝不同意我的说法，但是却无意和我争辩。他道：‘自从那：：：时代开始，从来也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过，我们全体，就像是一个整体，忽然有一部分，虽然是极小的一部分，自整体之中，分离了出去，就足以使整体不安。’

我没有说甚么，在沉默了一会之后，狄可问：‘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是疲倦：‘够明白了！’

确然够明白了，够使我这个个性奔放，不愿受任何集体力量所束缚的人，感到了狄可所说的‘整体生活’是如何可怖｜｜表面看来，万众一心，再无隔膜，确然可称‘和谐’，在地球人之中，也有不少人向往有这种情形出现，历史上甚至不乏有人用强权想达到这一目的。

但那种完全没有个人秘密、个人自由，完全否定了个人的生活方式，我则认为恐怖至于极点！

当然，我没有和狄可争论这个问题，狄可曾说，地球人在将来，必然也会进入这样的时代，想起来也不寒而栗，所以我的声音，才会那么疲倦。

我道：‘我明白了，可是我努力过，一无所得，而且，认为再努力也没有用。’

白素道：‘你们既然﹃万众一心﹄，照说不会再有背叛这种行为，大可不必担心。’

狄可苦笑：‘可是事实是，他们宁愿长时期躲藏，不愿露面。’

我道：‘已隔了很久了吧｜｜我不知道你们的时间是怎么算法的，他们既然甚么行动也没有，还有甚么可以担心的?’

狄可长叹：‘你不了解我们的心情，我们都紧张，像是身体中埋下了不可测的定时炸弹！’

白素很平和：‘照说，在你们的﹃和谐时代﹄中，大家坦诚相对，已经习惯了不再起害人之心，那一组人员，没有理由会起坏心。’

狄可的回答是：‘就是因为我们怎么也想不出理由来，所以才更担心。’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语气决绝：‘不论你们如何急于想把那一组人找出来，我都无能为力，因为那超越了我的能力范围之外｜｜他们或许早已找到了我的师父，得回了那个部件，何必再来和我联络?’

狄可走到了一个书架面前，背对著我们，站了好一会，看来他像是心中有甚么事解决不了，正在考虑。

我好几次想下逐客令，都被白素使眼色止住，过了足有五分钟之久，狄可才转过身来，他神情坚决：‘只请你再帮一次。’

我现出极其厌烦的神情，可是狄可已取出了一样东西来，放在一大叠我随意放在桌上的报纸上。

那东西是甚么，我不知道，因为它套著一个皮套子，看来像是一具小巧的照相机，或是收音机之类。令我和白素陡然震动的是，那小小的东西，显然奇重无比，它一放到了报纸上，报纸便陡然陷了下去｜｜那是承受了重压才出现的现象。

我和白素立时想到的是：阴间三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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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又见阴间宝物

所谓‘阴间三宝’，唉，怎么说呢，看过我一系列以‘阴间’为题材的记述的读者，自然明白，一共有五六本书，都环绕著它们发展著奇诡的故事。

但对没有接触过的人来说　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明白的，因为牵涉的事情极广。

简言之　事情虽未全部结束，但我已有了一个概念，可称之为‘我的阴间概念’。

我的阴间概念是：一股外来力量，设置了一种空间，聚集了许多人的灵魂。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不明，人类灵魂在其间，以何种方式生存也不明。

有这样一种特殊的空间存在，已可肯定｜｜我到过，白素到过，红绫和曹金褔也到过，那种外来力量，还懂得利用人类替他们服务，作为阴间使者的阴差，李宣宣，都毫无疑问是地球人，至于他们何以会和那种外来力量发生关系，也不明。

我还见过自阴间来的‘宝物’，一样是‘许愿宝镜’，其余两样分别是一只扁平的盒子和盒中的一只环。三样物事，都和人的脑部活动有关，那环，甚至能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把人带到阴间去！

这三件东西之中，那盒和那环，有一个特点：极重。地球上的物质，决无这样的重量。那环曾为红绫所有，我秤过，重量是五点三公斤，照它的体积来说，密度高达三零七点四，是地球上最重物质铂的十多倍。

这给我的印象极深，所以，一看到狄可拿出了小小的一包东西来，就能把报纸压得陷下去，就敏感之极，立刻想到了那一连串的事。

︵‘那一连串的事’，记述在五个故事之中，它们是：︽从阴间来︾、︽到阴间去︾、︽阴差阳错︾、︽阴魂不散︾和︽许愿︾。︶

而我一直以为那一连串的事，完全独立，和我其他的经历无关，自成一个系统，但看来并非如此！

狄可取出来的是甚么，我还不知道，但如果那东西和来自阴间的物体同类，那么，建立阴间的外来力量，岂非也就是狄可的同类?

而我早在少年时期，就和狄可的同类有过接触，那就有许多事可以联系起来了！

世事之奇，实在有许多许多意料之外的事，会忽然发生，有的甚至令人措手不及。

那时，以找和白素的经历之广，也有点反应失常。

狄可看在眼里，略有讶色。这时，我已镇定了下来，指著那东西问：‘这是甚么?看起来好像很重。’

狄可点头：‘你的观察力真强，你拿拿看。’

我伸出手去｜｜找估计那东西的大小和那来自阴间的盒子相仿，重量也应该差不多，大约是二十公斤左右。但在我伸出手去的同时，我却想到，我不必让狄可知道我曾有过的经历｜｜他虽然拥有‘思想仪’，但那仪器体积应该相当大，不见得可以随身携带，我还是可以暪他一下。所以，当我拿起那东西时，有几乎失手拿不住的情形发生。

白素一看到这种情形，自然知道我心中在想些甚么了，她发出了会心的一笑。

我下面的一句话，倒是由衷的：‘真重！’

我把它交给了白素，白素掂了一掂，交还给狄可，狄可接在手里，打开了皮套，现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来｜｜虽然如此，但是我们仍然无法知道那是甚么，只见它的表面，有著漆器一样的光泽，单是这一点，已足以令得我心中大声呼叫了好几次！

直到目前为止，我接触过的，或是知道来自阴间的物件，都有同一特质：表面有著漆器的质感和光泽。

那只扁平的小盒子是如此，据百岁老人祖天开说，阴间使者、大美人李宣宣有一只大箱子，就是漆器。

如今，皮套中的东西，看来如同一只笔座，不是直插式，是横搁式的那种。有几处凸起，略似一只捏紧了的拳头，大小也相仿。

狄可道：‘这仪器，或者可以帮助你和他们联络。’

我沉声道：‘甚么意思?’

狄可道：‘你努力了一夜，没有结果，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们收到了你的讯号，但是不愿意和你联络。另一个可能是，你的讯号由于种种原因，他们没有收到。’

他说到这里，把手放在那东西上：‘这仪器能加强你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使原来或是太弱，或是他们在特殊的环境中收不到的情形，得到改善。’

我吸了一口气，这时我思绪极乱，一时之间　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狄可神情焦切：‘也不敢要求你如何，只请你再努力一个晚上，而且，那对你绝无害处。’

这时我心中所想的是，无论如何，要把这东西留下来再说。但是我们仍装出愤怒的神情：‘你一直不相信我，利用仪器捕捉我的思想，所以我没有必要再为你做任何事，把你的仪器拿回去！’

狄可举起手来：‘我以人格保证，决不会再偷窥你的思想。’

我冷冷地道：‘你的人格靠得住吗?’

我的这句话，在地球人的语言之中，当然不是很尊敬的话，但在当时的情形下，我这样说，也没有甚么不当，因为是狄可犯错在先。

可是想不到，这句话，引起了狄可强烈的反应，陡然之间，他满面通红，额上青筋绽起，他的手甚至发著抖，拿起一杯酒来，一乾而尽，却又呛得剧咳起来。

白素提高了声音：‘偷窥他人的思想，是地球人绝难容忍的行为，卫斯理更不能容忍｜｜但我们相信你不会，相信你的人格保证，他会再努力一晚。’

狄可还在咳著，他向我望来，我用力点头。

狄可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成功的希望极大，我只请求卫先生能把真实的结果告诉我。’

这时，我对他的反感，已减弱了不少｜｜他不断在苦苦哀求，像刚才他求我把真实的结果告诉他，其实他完全可以用思想仪去捕捉我的思想。由此可知，他的‘人格保证’是有效的。

我对他的这个要求，没有立刻答应，我很郑重地道：‘如果他们对我也有要求，那我就先尊重他们的要求。’

狄可呆了一呆，神情大是委曲：‘为甚么?’

我道：‘他们可以根本不和我联络，如果他们接触了我，我却有出卖他们的行为，那我做不到！’

这时，我的想法是，那第二十九组宇航员的行为，被狄可他们认为迹近‘反叛’，十分严重，多年来他们不出面，必然是不想被同类找到，我不能因为他们和我联络，就暴露了他们的行藏。

狄可的神情，极之无可奈何，但他也知道，难以改变我的决定，他只好叹道：‘随你的意吧！’

我把手放在那东西上，那东西的温度，和人的体温相仿，所以并没有甚么特殊的感觉。我问：‘这东西，除了能扩大人的脑能量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功用?’

狄可道：‘有，很多，但是我无法向你一一说明，有许多功能，它不能单独发挥，要和其他的部件配合｜｜这东西本身，也只是一个部件。’

我吸了一口气：‘思想仪的一个部件？’

狄可点头：‘是，思想仪由许多部件组成。’

我没有再问下去，虽然我的好奇心绝未满足，但是我知道，即使再问下去，狄可也未必肯说甚么了。

我站了起来：‘明天这时候，请过来听消息。’

狄可望了我一会，又望了白素一会，连说了五六遍‘拜托两位了’，这才离去。

他才一出门，我就问：‘红绫呢?一早不见人，这事要她一起来研究！’

我和白素，几乎肯定狄可给我的那东西，和‘阴间宝物’是同类，那么，引伸开去，得到的结论，直接而简单，只有一个可能：建立‘阴间’的外来力量，就是狄可的同类，就是那失去了联络的，第二十九组宇航员！

就是他们，利用了‘思想仪’，在集中人类的灵魂！甚么‘许愿宝镜’、那‘盒子’、那‘环’，全是思想仪的部件！

狄可要我设法与之联络的，就是阴间主人！

我和白素虽然到过阴间，但所获不多，红绫和曹金褔去了之后，似乎比我们有更多的理解，但我们之间，还未曾详细讨论过，如今，正是讨论的时候了！

同时，我也估计，不会有人和我们主动联络｜｜如果他们肯和我联络，早在上次那些‘阴间事故’发生时，他们就向我表示身分了。

他们当然不会忘记曾经因为‘鬼竹’︵也是思想仪的部件︶而和我接触过，可知那时，他们是故意隐瞒身分。

这事不能怪李宣宣，李宣宣也未必知道他们的来历。

他们既然把身分掩饰得如此隐蔽，如何还肯和我联络?我得主动想法子去和他们接触，那就需要红绫的帮助了。

我的意思，白素自然明白，她道：‘红绫一早，就有点神神秘秘，刚才还看她在树上弹跳。一下子就不见人了｜｜反正她一定会回来，急甚么！’

我兴奋得手心冒汗，所以自然而然搓著手：‘真是太意外了，我认为狄可要找的那一组宇航员，就是我们曾到过，红绫也去过的那个阴间的主人！你认为呢?’

白素沉声道：‘当然是：：：这事情很麻烦，弄不好，还很凶险。’

我扬了扬眉：‘何以见得?’

白素道：‘狄可上天入地，要把他们找出来，他们竭力不让狄可找到，必然其中有十分严重的冲突在，我们知情，夹在中间，他们又是如此熟悉人的思想、灵魂，生死定于顷刻，你说，我们的处境，是不是凶险之至?’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这时白素一说，我不禁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双方，一方要搜寻，一方要躲藏，而我们夹在当中｜｜他们若是普通人，倒也罢了，偏偏都有拘魂捕魄的本领，要把我们全家的灵魂拘了去，变成阴间中的一个‘亮点’，再也容易不过。

要是他们不想行藏泄露，用这个方法对付我们，自然妥善！

我望向白素，白素神色凝重｜｜她一向遇事镇定，如今也大有忧色，可知事态确然严重。

她道：‘我有一个应付之法，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肯照著去做！’

我摊手：‘姑且听之。’

白素一字一顿：‘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证。’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知道她的办法是甚么了。

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证，就是相信狄可不会利用思想仪来捕捉我们的思想，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骗他，说经过努力，没有结果，使他放弃在我们身上寻找他失踪同伴的念头。

白素也知道我必然不肯｜｜不肯的原因，并不是我不愿骗人，而是她知道我不会放弃追索这件事。虽然明知处境危险，但是那么神秘，那么诡异的事，若是就此放弃，不探索下去，那还叫甚么卫斯理！

白素望著我，等著我的反应，我喝了一口酒：‘与其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证，不如相信他们不会有害人之意。’

白素扬了扬眉，她自然也明白我的意思｜｜他们并没有害地球人之心。要不然，以他们所掌握的能力，令得地球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亡，也不是难事！

︵忽然想到的是，一夜之间，凡长子全部死亡，或凡有气息都死亡这样有记载的神迹　是不是在相类似的能力发挥作用下所发生的?︶

︵很值得认真想一想。︶

地球上并没有出现巨大的灾难，狄可还在勒曼医院贡献力量，二十九组组员的行为虽然古怪之至，目的不明，但是他们建立起来的那个空间，似乎比人间更对人有吸引力，至少，曹普照一家百余口，就‘乐不思蜀’，放弃还阳的机会。

这都证明‘他们’并无害人之心，也就是说，我的‘处境危险’，可能只是一种设想。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过了一会，白素才叹了一声：‘我不认为他们会和你联络。’

我应声：‘所以我要主动去找他们｜｜无论如何，我要先通过那仪器，把我的讯息传出去。’

白素微笑，就知道我决定了要做的事，一定会做，而她不论事先如何不同意，一旦开始，她必然尽全力支持我去做。

我把手放在狄可带来的仪器之上，白素转身待向我走来，就在这时，屋子像是有一下轻微的震动，按著就听得红绫的大叫声：‘妈、爸，你们看谁来了?’

本来，单凭这一问，倒也不容易猜得到。但是既有那一下震动在前，又有红绫充满了欢乐的声音在后，来者是谁，也就不用再猜了。

果然，接著便是曹金褔的闷雷也似的声音：‘卫叔、卫婶！’

随著叫唤，楼梯咚咚作响，曹金褔也上楼来了。

我这一喜实是非同小可，因为曹金褔也是到过那阴间的人，我正愁不知如何去找他，他却自动出现了，可以说来得再及时也没有了。

而红绫一定早知他会来，故意瞒著我们，好给我们一个惊喜。

脚步声停止，曹金褔老大的身躯，堵在门口，他为人十分老派，一见长辈，就想叩头，尤其我助他解决了他的‘血海深仇’，他更视我为‘恩人’　虽然我一再阻止，但他总要自然而然，呆上一呆，才想起我不喜欢人家向我叩头。

他咧著嘴笑，红绫在他的身边，挤著探进头来：‘想不到吧！’

我忙道：‘快进来，你来得正好，﹃阴间﹄的事，有了新的发展。’

曹金褔一时之间，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红绫却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所放著的，狄可留下来的那东西。她‘咦’地一声，用力先把曹金褔推了进来，自己也大踏步走了进来｜｜他们两人决计无法一起挤进来。

她一下子到了桌边，伸手按在那东西上，问：‘阴间使者又来过了?这次是不是宣宣姐?’

红绫这样一说，证明我和白素的推断，再正确也没有：阴间主人，确然是狄可的同类。

我说道：‘金褔，你试试，看是不是能和阴间主人沟通?如果和上次一样，能和他们沟通的话，那你就告诉他们，我知道了他们的来历了，请他们务必和我联络。’

金褔大声答应，红绫听了我的话，大是讶异，但是她却不服：‘为甚么要金褔试，我来！’

曹金褔绝不和人争，更不会和红绫争，已伸出的手，立时缩了回去。

我要曹金褔先去试，原因简单，上一次，许多人在一起，没有人能拿得动自阴间来的一盒一环，唯有曹金褔能拿得动，后来，又是通过了他，才有阴间之行的，可知他的脑能量频率，容易和阴间主人沟通｜｜这种情形的简称是‘有缘’。

但红绫既然要抢著先试，我自然也不反对。

红绫见我点头，就伸手去按那东西，并且还用了一点力，突然之间，她发出了一声怪叫，按住那东西的手，陡然弹开，人也腾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现出了极其痛苦的神情。虽然那种神情一闪即逝，立即变成了惊讶无比，但是看在父母眼中，也为之心痛不已。我和白素，不约而同把她抱住，连白素这样一向遇事镇定无比的人，一时之间，都急得问不出话来。

红绫直到被我们抱住了，才大大地透出了一口气来，失声道：‘好家伙！’

我这才出声：‘怎么啦?’

红绫先翻开手来，去看她的手掌，她的手极粗，但这时也可以看出，她手心发红。她甩了甩手，又呼了一口气，道：‘好家伙，那东西：：：热得像是烧红了的铁一样，好痛！’

我大感意外，因为我曾好几次按在那东西上，只觉得它和人的体温相仿，一点也没有甚么特别，何以红绫一出手，就会变了样?

我一面奇怪，一面已伸出手去，可是红绫一把将我抓住：‘别碰！爸，你受不了那种痛！’

我呆了一呆，向她望去，她的神情严重之至，我吸了一口气：‘你忍得住，我也忍得住！’

红绫仍坚持：‘你忍不住，会昏过去　不好！’

人对于忍受痛楚，有一定的极限，超过了这个极限，就会以昏迷现象保护自己，那当然不是有趣的事。

白素疾声道：‘听她的！’

我道：‘这没有道理｜｜’

白素打断了我的话头：‘等一会再说道理。’

曹金褔朗声道：‘我来试试！’

红绫倒没有反对，只是道：‘小心，真的极痛！’

曹金褔答应了一声，伸出一双蒲扇也似的大手来，双手搓著，在搓动之际，‘沙沙’有声，像是两块石板在磨擦一般。

我知道他武术造诣极高，掌上也必然有久经苦练的特别功夫，但看过红绫刚才的情形，还是替他担心。

只见他先是将老大的身躯，向下微微一挫，稳住了马步，这才伸手，向那东西按去，在那一刹间，旁观的三个人，全都屏住了气息，等待他的反应。

只见曹金褔现出了讶异之极的神色，望向红绫：‘甚么感觉也没有啊?’

白素沉声道：‘你试著和阴间沟通，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他们的来历，要他们和我们联络！’

曹金褔大声答道：‘好｜｜’

他那‘好’字才出口，必然是他立即转了念，只见他陡然满面通红，身子发抖，可是他的手，仍然按在那东西之上，不到三秒钟，只见豆大的汗珠，已然布满了他整张脸，显见他承受的痛楚，是如何之甚！

他本来是可以立刻罢手的，但必然是因为未曾达到沟通之目的，所以在强忍著！

我、白素和红绫，同时大叫：‘快放手！’

随著我们的呼叫声，他仍然犹豫了一下，这才陡然扬起了手，以他功力之深厚和耐痛能力之强，扬起了手之后，也忍不住以左手托住了右手，身子旋风也似打著转，不住呼著气。

我急问：‘可曾受伤?’

曹金褔翻过手掌来，除了发红之外，别无损伤。

白素道：‘只是感到痛，不会受伤！’

曹金褔再大大吸了一口气，才道：‘好家伙，这痛，真够呛的！’

说这话时，他还是汗流满面，拉起衣服来抹著。白素沉声道：‘只是感到痛，不会受伤！’

我立时意会，指著那东西：‘它会放出能量，影响人脑的活动，使人感到剧痛！’

白素点了点头：‘是，人的痛楚，由痛觉神经掌握，只消刺激痛觉神经，就可以使人感到剧痛。’

我不禁恼怒：‘狄可太可恶了，他怎么拿这个来开玩笑！’

白素摇头：‘不干他事。’

我心中一动，一伸手，把手放到了那东西上，这一次，红绫来不及阻止，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可是我却甚么感觉也没有。

和刚才曹金褔才把手放上去的时候一样，甚么感觉也没有。

可是当他一动念，要和阴间主人联络时，剧痛就立刻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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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生我才必有用

这种情形，说明了甚么?

我略为一想，就明白了！

人在这里一动念，阴间主人立刻就收到了讯息，为了不想和动念的人联络，并且要人立刻放弃这种行为，阴间主人就使动念的人感到剧痛！

我这时一点感觉也没有，是因为我未曾动念！

我如果一动念｜｜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各人也都想到了，他们齐声叫道：‘别试！’

红绫更加了一句：‘千万别试！’

我沉声道：‘除此之外，还有甚么别的方法，可以使他们接收到我的讯息呢？’

白素忽然现出很是伤感的神情：‘其实，你上次花了一夜时间，企图和他们联络，他们早已收到了你的讯息，只是不愿意和你联络而已！’

我闷哼了一声。白素又道：‘现在，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东西，他们一样可以接收到你脑部活动所发出的讯息，别忘了他们有﹃思想仪﹄｜｜狄可答应了你不用思想仪，他们却没有答应过你甚么。’

我十分不满：‘他们答应过我，甚么时候我要和他们联络，只要想就可以，何以现在，拒人于：：：’

本来，我是想说一句现成的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可是一转念间，想到他们根本不知在甚么地方，空间、时间都不同，根本无法用距离的单位来计算，所以才愤然住了口。

︵由此可知，地球上的语言，只是在针对地球事务时才有用，一旦出了这个范围，就要不开也么哥了。︶

白素冷笑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们有求于你，当然想你和他们联络，现在，我想他们早已把思想仪的所有部件都找回来了，那当然不会再和你联络了。’

我在白素一开口讲话之际，就觉得她的态度有异，我也可算是后知后觉的了。直到这时，才恍然大悟白素的用意｜｜白素是要我和她的对话，让阴间主人听了去！

阴间主人既然能接收我们脑活动的讯息，那别说我们把话说出了口，就算只是想，他们也能知道。

我立时也冷笑：‘现在他们想躲狄可，所以就不愿和我联络了?’

白素看出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著：‘其实，狄可来找你的时候，你一直很护著他们，觉得他们想改变生活方式，保持个人秘密的行为，很值得同情wrshǚ.сōm，谁知道他们竟然这样对你！’

我用力一拍桌：‘既然他不仁，何妨我不义，不如通知狄可，把我们所知，一起告诉他便了！’

我和白素两人，一唱一和到了这里，在一旁的红绫和曹金褔，当然都莫名其妙，他们怎知道这种‘弦外之音’的把戏。

白素道：‘不错，他们之间的事，由他们自己去解决，我们好心，反倒叫孩子们受苦。’

红绫刚才那一下痛楚的神情，白素一直在心痛。所以这句话听来，是真的气愤了。

我更虚张声势：‘这就通知狄可！’

我说著，真的拿起电话来，就在这时，只听得红绫大声道：‘甚么?’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一脸讶异的神情，看起来，像是有甚么人在和她讲话，她没有听清楚，正在反问。

我向她看去，只见她的神情更怪：‘叫我爸等一等，别采取行动?’

白素已在疾声问：‘甚么人?’

红绫也问：‘甚么人?’

这种情形，若不是我们都各自有过非常的经历，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而我也立刻知道了是甚么样的情形，一定是红绫的脑部，突然接收到了讯号，使她‘听’到了声音！

红绫在问了一声之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很亲切：‘宣宣姐，原来是你，我没有听出你的声音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先放下了手中的电话，知道我和白素的‘演出’成功了，阴间主人有了反应｜｜不出我们所料，他们果然害怕狄可知道他们的行踪。

这事情很奇怪，不知道他们何以会不愿归队，但其间一定有特别的原因，只要他们肯和我联络，相信不难弄个水落石出。

正因为他们怕狄可知道他们的下落，所以，阴间使者李宣宣就立刻发出讯号和红绫联络｜｜只有红绫‘听’到她的声音的原因，自然是由于红绫的脑活动能量，比我们强了许多之故。

我们对李宣宣都很有好感︵美丽的人总占便宜︶，所以很是放心。

红绫像是在听电话一样，不住发出‘嗯嗯’的应声。我急著道：‘叫他们和我联络，直接的。’

红绫向我望来：‘宣宣姐说，她会先来见我们。’

我还想说甚么，白素已道：‘等她来了再说｜｜这一次那个阴间之谜，应该可以解决了。’

白素说‘那个阴间’，是由于我们曾经过讨论，认为由‘外来力量’建立的相类似的阴间，有许多个的缘故。

我叹了一口气：‘她甚么时候来?’

红绫笑：‘尽快｜｜这是她说的。’

我知道李宣宣有突破空间的能力，说出现就会出现，所以我回头看看，等她突然现身。

曹金褔拙于言，一直不怎么讲话，这时，居然也对李宣宣这人大发议论：‘这女人好古怪，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穿梭阴阳，就像我们在房间内外跨进跨出一样。’

曹金褔的语言，简单得很，一点花巧也没有｜｜这样的语言，也最能直截了当地说明问题。这时，我和白素听得他那样说，都忍不住喝釆：‘说得好！’

曹金褔忽然受了夸奖，生怕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了甚么，红著脸，神情自然高兴。

曹金褔说李宣宣这个‘阴间使者’，阴阳之间来去自如，就像我们在一间房间中跨进跨出｜｜情形本来就是如此，只不过我们进出房间，都是在一个平面上进行，而李宣宣穿梭阴阳，却是在立体中进行，这又多少使我了解到，立体式的空间，必然和多向式的时间有关，两者之间的时空关系，正如单向式时间和我们活动的空间一样。

有了这样的一个概念之后，对一切奇异的现象，就在观念上容易接受得多了。

当然，只不过有了一个概念，绝不代表已经懂了那是怎么一回事｜｜世界上，有许多事是不必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一个概念就可以的。像自来水，城市中的人，人人都有这个概念，可是自来水究竟是怎样自来的，也就不是人人说得出来的了。

一时之间，我颇有豁然贯通之感，但同时也不免感叹，以宇宙之大，各种现象之多，别说一个普通的地球人，难以尽知，就算像红绫那样，有了那样不可思议的际遇，所知也不过亿万分之一罢了！

我正在出神间，已听得红绫叫了起来，定睛一看，只见李宣宣已经出现，自然淡雅，但是艳光逼人，她握住了红绫的手，向我和白素点了点头，眼望向曹金褔，现出歉然之情：‘刚才，由于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所以令你们受了点苦，请原谅。’

她说得如此客气，很令我们感到意外，红绫道：‘我和大个子倒还挺得住，爸和妈却没有试。’

她说话没有私心，这样说，分明是说我和白素，必然挺不住了｜｜转念一想，她所说的必然是实情，也只好叹一口气算了。

李宣宣由衷地道：‘我以为已经闯了祸，幸好你们有异于常人｜｜’

我疾声问：‘常人会如何?’

李宣宣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指著桌上狄可带来的那东西：‘这仪器，能把脑活动能量加强许多倍，把讯息以极强的发射力，传递出去，对你们来说

’

她说到这里，略想了一想，才又道：‘对你们来说，就像是猝然之间，遭到了一股强大力量的袭击。’

李宣宣的这种说法，当真不可思议之至。

我指著红绫：‘她只是表达了一些意愿，竟然会导致那么严重的后果?”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心中同时想到的是：这种情形，狄可知道不?

我立即认为狄可是知道的｜｜那就极可恶，他明知那会引起‘阴间’的强烈反应，如果不是红绫替代了我，我就可能已遭了不幸！

一想到这里，尽管我的思绪极乱，我还是追问了一句：‘如果是我，会怎样？’

李宣宣说得十分缓慢：‘最好的情形是昏迷。”

我吸了一口气﹕“最坏的情形是有生命危险？”

李宣宣沉默，那更使我们因想起刚才的情形而骇然。

白素沉声道﹕“你们的反应，必然如此强烈？”

李宣宣道﹕“你们对‘阴间’的情形，已算是相当了解，支持和令得阴间一切运行的是一部复杂无比的仪器，这种仪器，至今为止，只有阴间主人独有，可以简称为‘思想仪’，它的主要作用是可以对各类高级生物的思想波起作用。”

我们都听得很是用心，因为我们知道，这时李宣宣对我们说的，是阴间的大秘密。

而且，可以听得出她并不准备保留甚么，这一点，从她一开始说‘思想仪’就比狄可说得更详细上得到证明。

李宣宣又道：‘你们当然知道阴间主人的来历。’

我道：‘只知道是来自一个星体。’

李宣宣道：‘那就够了。’

她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明白那不是地球人的力量，就已经够了。

她并没有轻视我们的意思｜｜对我们详细解说那星体在宇宙中的位置，是没有意义的事。

李宣宣道：‘那思想仪主持阴间一切运作，如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侵入，就像一副防卫系统突然收到了警号一样，会立即作出反应，是极自然的事｜｜完全自动，不由任何人手控制。’

我一字一顿：‘把那东西给我的人，知道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李宣宣道：‘我不能肯定，但是狄可队长应该预料可能有种种意外。’

我大是惊讶：‘狄可队长?’

李宣宣道：‘是，在他们的星体上，狄可的地位极高，﹃队长﹄只不过是我随便加上去的称呼。’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可思议之至。我抢著问：‘在他们那种进步文明的生活方式之中，也有地位高下之分?’

李宣宣听得我这样问，现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我的问题，极端地不可理喻。

她的这种反应，奇特之至，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把我的问题，重覆了一遍。

这证明白素的心中，和我有著同样的疑问。

我们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其实是很自然的事。因为狄可说，他们的星体上，自从进步到了出现‘思想仪’之后，就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他称那个时代 ‘和谐时代’，因为人与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个人秘密，那么，一切战争，自然也无由发生，‘和谐’这个形容词，倒也当之无愧。虽然我在设想这种生活方式时，想到没有个人秘密的情况，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但也不能不承认那是一种进步。

于是，我也顺理成章，把这样的生活方式，理解成为类似人类社会中的理想生活，甚么人人平等之类，这才在听了‘队长’这样的称呼，和‘地位极高’的形容之后，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可是看李宣宣的反应，在白素把问题又重覆了一遍之后，她更是讶异，好一会，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问：‘狄可对你们说了些甚么?’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在狄可和我们交谈之际，我们就一直觉得这外星人不可靠，一定有一些事未曾告诉我们，现在看情形，确然如此。

我把狄可和我们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李宣宣，她一面听，一面神情感慨。

我说完了经过之后，立时问：‘这家伙，完全在胡说八道?’

李宣宣摇头：‘那倒不是，只是他隐瞒了一些事，没有对你们说。’

我和白素、红绫和曹金褔，四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李宣宣的脸上。

李宣宣只说了极简单的一句话：‘在他们的星体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操作思想仪的。’

就那么一句话，事情就再明白不过了！

我由于吃惊太甚，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在我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如下的程序：

有了‘思想仪’；

通过思想仪的操作，可以捕捉到每一个人的思想过程；

再无个人秘密可言；

而思想仪却不是人人都能操作的；

思想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于是少数人成了特殊人物，他们掌握了所有人的思想；

结果是最无情最彻底最严密的控制！

这种控制的方式，是地球上的独裁者和极权统治者梦寐以求的控制｜｜至今为止，地球上的极权者还没有能力做到这种控制，因为他们没有思想仪，他们无法知道被控制者真正在想甚么。

但是狄可他们做到了，因为他们有思想仪。

被狄可称为‘和谐时代’的，竟是如此恐怖的一种情形｜｜这种情形，地球人最能领略其恐怖，因为直到现在，至少有一半人口，还在类似的情形下生活！

庆幸地球上还没有出现‘思想仪’！

而狄可为甚么那么急于要把第二十九组宇航员找出来，原因也再明白不过｜｜那一组宇航员脱离了控制，而且，他们拥有一具思想仪，并且懂得操作！

那当然令狄可坐立不安，因为那等于是反叛，直接影响到了他的特权地位，可以使得那个星体上的特权分子，变得和被控制的人一样，出现真正的人人平等！

能令特权分子丧失特权的任何可能，都是特权分子必须铲除的对象。不择手段，只求达到目的｜｜地球人的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所以我对狄可急于找到那一组失踪宇航员的心情，很是熟悉。

在刹那间，我们几个人想到的都一样，自然，我和白素的感受，比较深刻，红绫和曹金褔，也想到了情形之可怕，但不如我们之甚。

@奇@过了好久，李宣宣才道：‘你们都明白了?’

@书@我感到像是有甚么梗塞在喉咙间一样，一面点头，一面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

白素比我镇定，她道：‘明白了｜｜我们绝不会再站在狄可这一边，但是实在替阴间主人担心，狄可一定有办法找到他们的！’

李宣宣垂下了头，显然白素的话，正中要害，我想说些甚么，可是他们之间的事，我一点也不了解，而且以我的力量，也帮不了甚么忙。

红绫和曹金褔毕竟是初生之犊，他们异口同声地问：‘我们能帮助些甚么?’

李宣宣望了他们一眼，一点也没有轻视的意思，反倒认真地考虑他们的提议。

我和自素都觉得很是奇怪，因为看样子，真是有需要我们帮助之处。

过了一会，李宣宣才道：‘要是让狄可找到了他们，那结果会很可怕。’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再道：‘当然，那只是我的想像，他们之间的事，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了解极少部分。’

她向我望来，我大是讶异，又大是惊奇，因为看她的意思，她这个中间人词不达意，竟大有要我去和阴间主人直接会面之意。

这才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上次我和白素，一起随著李宣宣这个阴间使者，来去阴阳之际，就想和神秘莫测的阴间主人接触，但结果未能如愿。

曹金褔和红绫的情形，也和我们一样，想不到现在情形有了改变！

我一面欣喜，一面却立刻考虑到了自身的处境和能力，想想在狄可和阴主之间，我能起甚么作用?他们的能力如此高超，我有甚么可为?

当然，我也不妄自菲薄，狄可来找我，李宣宣也有这样的暗示，可知‘天生我才必有用’，在这件事情上，我一定有我的作用。

自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抽身退出，不去管他们的事｜｜如果那样的话，卫斯理连替少年芭蕾舞校剪彩的资格也没有了！

而且，我认为我们也不必再绕圈子，所以我立刻道：‘那么，是不是我和他们直接见面?’

李宣宣大是欣喜：‘卫先生真是解人！’

她用语甚是古雅，上几次我曾戏问她究竟是哪一个年代的人，她笑著回答我说‘女人的年龄是秘密’。

她赞了我一句，按著又道：‘可是，不能见面。’

我皱了皱眉，如今的情势，分明是他们有求于我，竟然还吝于见面，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李宣宣立即看出了我的不快，她笑了起来：‘对不起，我开了一个玩笑｜｜见面的意思，当然不是指见到对方的面孔而言。’

我不禁‘啊’地一声，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我确实误会了李宣宣的意思｜｜地球人之间的见面，确然都可以看到对方的面孔，但和外星人见面，就有可能不能真正地‘见面’，如果对方的形体是根本没有面孔的，如何能见?

我也道：‘该对不起的是我！’

李宣宣道：‘事实上，连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形体是如何的。’

红绫忽然加了一句：‘或许，根本没有形体。’

我们都不为红绫的话感到甚么骇异，因为高级生命的形式，没有形体，在我的经历之中，早已出现过了。

李宣宣又道：‘也有许多事，他们从来也未曾对我说过，我也没有这个好奇心去求知，所以，卫先生和他们直接﹃见面﹄，就最好了！’

我望向白素，白素还未曾有反应，李宣宣就已经道：‘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卫先生日后一定会明白他们的苦衷。’

我本来是想和白素一起去的，谁知道李宣宣一下子就拒绝了。

我怕白素不快，白素淡然道:‘不必日后，现在我就知道他们的苦衷｜｜少一个人知道，狄可也就少一分得知他们秘密的可能。’

李宣宣点头：‘我看多半是这个意思。’

既然他们有‘苦衷’，我自然也不便坚持，李宣宣伸手自她的腰包之中，取出了一只扁平的盒子来，我还没来得及说甚么道别的话，眼前一花，一片黑暗闪了一闪，就已进入了一个灰蒙蒙的境界之中。

对于这种环境，我并不陌生，上次到阴间时，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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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宇宙游魂

我尽量使自己神智清醒，耳际已听到了声音︵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声音，但我是听到了︶，那声音并不陌生，正是我少年时曾‘听’到过的！

那人道：‘卫先生，我们又接触了，对你来说，很久了吧！’

那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是听入我的耳中，却真的令人感慨万千！

我长叹一声：‘真的很久｜｜大半生了！’

我知道我的感叹很难引起对方的共鸣。对地球人来说，地球时间的几十年，那是地球人生命的一大半了。可是对外星人来说，尤其是多向式时间的外星人，他们的生命之中，几十年，只怕犹如地球人的弹指之间！

但是对方还是静了一会，才道:‘发生了很多事。’

我感到需要坐下来，我知道在这里，在这种灰蒙蒙的境界之中，十分奇妙，一切都只凭感觉，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感觉，就像是真实的感受一样。

这时，我‘想’要坐下来，我只要坐下，在感觉上，就不会再站著，而是坐在一张极舒服的椅子上。同样地，我想喝酒，手中就会有酒杯，杯中有醇酒，酒入口，就会有暖流在身中流。

这一切感觉，本来都需要一些物质来刺激脑部活动，才能产生，但是在这里，另外有种力量刺激脑部的感觉区域，产生同样的感觉。

我在坐了下来之后，根本不去判断我的手中是真有一杯酒，还是根本没有酒，我只是尽情地喝了一口，享受著酒进入血液之中的舒畅，然后，我索性搁起了脚：‘说来听听，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在这样问他们的时候，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他们建立‘阴间’，应该有很多年了，‘阴间’的传说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的?至少要以千年计，但他们上一次和我接触，要我找师父，却不过几十年，这时间上的差异，只怕是由于不同的时间观念所造成的。

我的思绪很乱，看来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听到了一阵支吾之声。反倒要我提醒他们：‘我们这一次相会，我认为相互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隐瞒。’

对方立即道：‘是！是！只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太纷乱了！’

我再喝了一口酒：‘从头说起如何?’

这时，我又听到了另一把声音：‘就从思想仪说起好了。’

狄可曾说过，第二十九组宇航员，一共是四个，那应该有四种不同的声音，所以我听到了另外一把声音时，并没有讶异，我心中把第一次听到的声音，编为‘一号’，第二把声音，编为‘二号’。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自然而然说了出来：‘二号说得有理，就从思想仪说起。’

他们居然立即接受了我的称呼，没有异议。

我之所以同意二号的话，是因为我感到，他们的星体上，所有的问题，都由于思想仪的出现而衍生，所以要从头说，非从思想仪开始不可。

一号‘嗯’了一声：‘好，就从思想仪开始。’

他这样讲，我以为是从那仪器如何发明开始说，谁知不是，一号略顿了一顿，才道：‘思想仪的操作，四人一组，这四人一被选中，就是一个永远的结合。’

他说的情形，我不是很明白。我知道，听他讲‘发生了许多事’，其中一定有很多地方是我不明白或者不很明白的。

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详细问，如果只是‘不很明白’，我大可以凭自己的想像使自己明白。

像刚才的那几句话，我可以设想那‘永远的结合’，一定是真正的‘永远’，因为四个人之间，绝无个人秘密可言，要四人合而为一，也自然容易得多。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有另一把声音加入：‘要不要先让他看看思想仪?’

那是‘三号’的声音了。一号道：‘有甚么作用?那不过是一具仪器。’

三号道：‘看了之后，或者在叙述时比较容易，至少可以使他有一个概念。’

我不等一号再有异议，就道：‘好，我想看一看。’

静了一会，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那东西的形状，是难以形容的，总之是许多部件组成的仪器，就是把一部电视机的外壳除去，再把内部的组件，复杂一百倍后的样子。

确如一号所说，给我看并没有甚么意义。

三号的声音传来：‘请注意左下角那六角形的物体上的荧屏。’

那一大堆仪器上，各种形状大小的荧光屏，少说也有一百个以上。三号一提醒，我就去看左下角，看到了一个立体的六角形物体正在转动，很快的，每一个平面上，都是荧光屏，荧屏上都有影像在显示，但由于转动得太快，所以看不清画面。

突然之间，那六角形体停止了转动，其中有一个画面，面对著我，使我看清了画面的影像。

一看之下，我大是惊讶，我看到了两个人，站在一具极古怪的，如同半打开的厚书本之前，那‘书本’的每一页，都有无数闪亮的光点。

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和白素。

这情景，正是我和白素上次在李宣宣的带领下，进入阴间的情形！

他们把上次的情形记录了下来｜｜可是这时，让我知道有这样的记录，目的何在呢?

我沉声道：‘我看到了，这是我们上次来的情形，你们重现旧时情景的意思是｜｜’

一号道：‘绝没有甚么高深的意思，只是想给你一个概念。’

我问：‘甚么概念?’

一号的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思想仪体积大小的概念。’

我怔了一怔，的确，我的眼前虽然出现了思想仪，整座看来复杂无比，但是它的体积究竟有多大，我却一点概念也没有。

一号又问：‘现在，你看到自己，你以为有多大?’

我看上去，那荧屏只不过如一张邮票大小，当中的我和白素，虽然五官分明，但是在感觉上很小，所以我道：‘很小，头部如火柴头大小。’

一号立即道：‘不是，你看到的人，和真人完全一样大小，你觉得小，是因为整座思想仪太大，大到了超乎你想像之外！’

我呆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在盘算著那所谓‘思想仪’，究竟有多大。

如果我看到的自己和白素，是和真人一样大小的话，那么这思想仪的大小，就如同一座化学工业工厂。它至少有六十公尺高。

这当真是意外之极的事！

一号道：‘现在，你明白这仪器是如何复杂了。’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超乎想像之外。’

一号竟然叹了一声：‘它的作用极广，组成的部件极多，少了一部分，其他部分，还是可以运作的。’

我苦笑｜｜以前，曾有‘阴间三宝’之说，现在看来，万宝还不止。

我仍然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说明甚么。一号继续向我解释思想仪的功能：‘每一个部件，在单独运作的时候，各有作用。’

我用力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得到我，但这是我自然的反应。我道：‘是，我知道，例如一个圆环，可以使人的记忆组，立即进入阴间之类。’

一号道：‘是，你是明白人，我们应该早就请你担任阴间使者。’

我大声道：‘谢谢，不过我想我不会接受，关于阴间，我有许多疑问｜｜’

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希望他们能够接下去，向我解释‘阴间’的一切。

谁知道一号的反应却是：‘是不是可以先讨论比较急切的问题呢?’

我‘嗯’了一声，知道他所谓‘急切的问题’，是指狄可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而言。这也正是我能和他们接触的原因，我也不便反客为主，所以我道：‘好｜｜思想仪如此巨大，狄可的那一座，藏在甚么地方?’

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我是这样想的：狄可栖身于勒曼医院，勒曼医院的规模虽然大，但是要在格陵兰的冰层之下，放下一座那么巨大的思想仪，也不是易事，所以才有了这个问题。

及至问题冲口而出，立即想到，多方向的时间，自然也形成多种的空间，根本不存在巨大与否的问题。

果然，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过了片刻，才听得一号道：‘你明白了！’

他这样说，表示他知道我在想甚么，我苦笑道：‘思想仪的功能真不错。’

一号也不客气：‘只要几个部件组合，就可以了解地球人的思想，甚至预测地球人的一生。’

我听了之后，心中一动，脱口就问:‘要多少部件的组合，才能使你们同类之间，互相捕捉到对方的思想？’

看来，我这个问题，问对了刀口，一号、二号和三号同时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应该有四个人，但我一直只听到三把声音。

按著，一号就极简单地回答：‘全部。’

我又灵光一闪：‘现在我看到的思想仪，并不是完整的全部?’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灵感，是因为我想到，他们一直在躲避狄可的追寻，那一定是双方之间的力量有强弱之分，弱方在躲避强方。

若他们不能操作思想仪，那么强弱之分，显而易见。可是他们也能操作，地位应该是对等的，但居然有了强弱之分，可见是他们的思想仪，有了问题。

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要全部组件齐全，才能起到他们同类之间‘互相了解’的功能。他们的思想仪若有残缺，那就是狄可能了解他们，他们不能了解狄可，自然高下立判了。

我知道我问得很对，因为我知道思想仪的部件，曾在阳间零散出现过。

果然，一号的回答是：‘不是，不是整个。’

我追问：‘残缺了多少?’

一号又迟疑了一下，我知道我的问题，涉及的秘密，甚至会影响他们的生存，对他们来说，是头等大事，所以并不期待著立即有回答。

过了一会，我得到了答案：‘比四分之一多一些。’

这个答案，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以为只是少了一两件而已，而如今残缺不全的部分，竟然超过了四分之一，那么，思想仪的功能，还剩下多少?

我心中的疑问，不必问出来，他们自然知道，一、二、三号的性格也各有不同，看来一号是主，其余是副手，而三号的性子，最是爽直。

我听到的是三号的声音：‘差之极矣，连一半都不到，不但没有能力和狄可对抗，而且根本回不了家，我们是宇宙游魂！’

听了三号的话，我不禁苦笑，他们是阴间主人，对地球人来说，集神秘权威于一身，连帝皇都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是一种令人羡慕之至的身分。

可是他们却自称‘宇宙游魂’。

但是仔细想一想，却也有理得很。不论他们的能力如何高强，但只要回不到自己的星体的，都是宇宙游魂，他们是，原振侠也是。

我也跟著叹了一声：‘很可惜，当年的意外一定很惊人，我不敢问能帮你们甚么。’

三号道：‘你可以帮我们｜｜帮我们找：：：找：：：’

他连说了几次‘找’，可是要我找的是甚么，他却又说不出来。

这时，我只感到事情越来越怪异，连想问问题，也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三号才道：‘帮我们找一个人！’

我苦笑：‘你们如此神通广大，要找一个人，怎会要我帮忙?’

三号道：‘那倒不见得，狄可要找我们，不是也要你的帮忙吗?’

他这样说，乍一听，不是很明白，但接著一想，我便明白了，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地一声｜｜他们要我找的，不是地球人。

以他们的能力，要找一个地球人，再容易也没有。他们要找的，是他们的同类！

而且，我立刻想到，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一定是二十九组四个宇航员之一，我可以称他为‘四号’。

我一想到这里，失声问：‘不是说是﹃永远的结合﹄吗?怎么会走了一个?’

我是突然想到这一点的，问题冲口而出，自然在用词方面，没有甚么修饰，只是据实而问。或许这正是他们的伤心事，我的问题触及了他们的痛楚，所以在接下来的十来秒时间中，我并没有得到回答，只是‘听’到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

我忙道：‘对不起，我想你们四个人一组，有一个组员离开了你们，是不是?’

一号先恢复正常：‘是，我们不知道原因何在｜｜他还带走了超过四分之一的思想仪组件。’

我听得出一号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憾意。我道：‘我不知道你们的情形如何，但是在地球上，根本就没有甚么﹃永远的结合﹄这种情形。’

他们都不出声，我又道：‘同样的，狄可也不知道你们为甚么要离开星体，不再和星体联络。’

他们仍然不出声，我等了一会，同时，也打量眼前可以看到的，复杂无比的思想仪，我心中在想，当年我见过的‘鬼竹’，不知属于哪一个组成部分，整个思想仪那么巨大，Qī.shū.ωǎng.万千个组件，要找一个小零件，谈何容易。

我正在想著，一号的声音又传来：‘你帮我们找到他，你称他为四号，你帮我们找到四号，我们的困难，就容易解决得多了。’

我摊开双手：‘若是我有这个能力，我愿意帮忙。’

一号道：‘你有，因为你曾和他有过接触。’

我大是惊讶：‘那怎么会?’

一号的话，令我很是疑惑，但他继绩说下去，我就恍然了。

他道：‘当年，要求你找王天兵，取回一个思想仪部件的人，就是他。’

我‘哦’地一声：‘我还以为是你，你和他的声音，很是相像。’

一号道：‘是，刚才我用同样的音频装作是他和你沟通。’

我道：‘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法子帮你们把他找出来，我到哪里找他去?’

一号吸了一口气：‘当年他告诉你的联络方法。’

我更是讶异：‘想他，他就和我联络?’

一号的回答，把我的讶异更推向高峰：‘是的，当年他告诉你这个联络方法之际，已把一个密码，植入你的脑中，你一想到他，那密码就发生作用，他就会收到你发出的讯息。’

一号的说法，当真是匪夷所思之至，我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反正你们可以知道我想些甚么，就在我脑中探明了那个密码，直接去找他好了。’

三号‘哼’地一声：‘如果我们能那么做，早就那样做了，何用你来提议?’

三号说来，很是愤懑，但是我并不怪他，他的话，令我知道，他们现在所拥有的那残缺不全约思想仪，虽然还可以建立令地球人感到神秘莫测，不可思议的‘阴间’，但是所失去的功能，也著实不少，至少，他们就不能获知四号植入我脑部的‘密码’。

刹那之间，我思绪紊乱之极，许多问题涌了上来，我用力拍打了头一下，说：‘你们的意思是，只要我一想，四号就会知道?’

三号略为纠正了一下我的问题：‘只要你一想到当年他托你的那件事，他就会收到你发出的讯息。’

我再问：‘那么，现在我想，他也知道，他知道我们正在讨论他？’

三号道：‘思想仪虽然功能不齐，但是阻止讯号扩散的功能还在。’

我‘啊’地一声：‘在这里，不论想甚么，讯号都发不出去?’

三号道：‘当然。不然，狄可也早已找到我们了。’

我总算有一些明白了｜｜但实际上，我还是置身于一团迷雾之中。

但是我至少理出了一个头绪来：如今我身在‘阴间’，和他们在沟通，那情形，和狄可找上门来是一样的。

狄可来找我，目的是要找出当年失散了的第二十九组宇航员。

而他们三个人和我联络，目的是要找出他们同组的一个组员来。

我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失散的原因，但是，我猜想，他躲避你们的原因　就像你们躲避狄可的原因一样。’

我的意思是：你们既然自己也在躲避，就不要把同样在躲避的人找出来了，就维持现状吧！

谁知道三号疾声道：‘我们和他的情形，大不相同！’

三号的话一出口，就听得一号和二号，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的声音。我立刻可以感到，这其间，一定大有隐痛在。

三号的声音再传来，但这一次，他显然不是和我在说话，然而，话却又是说给我听的，他道：‘既然要请人帮忙，就该甚么都告诉人家！’

三号的话深得我心，我忙道：‘要是我知道得多一些，行事自然方便。’

三号立即道：‘我们有家归不得，成了宇宙游魂，又要逃避狄可的搜寻，就是为了他，他离开了我们，使我们的一组溃散了！’

我总算明白了！

问题不是出在二十九组整组宇航员身上，而是出在其中一个宇航员身上！

这个宇航员｜｜四号离开了组合，令得整组都成了游魂！

并不是整组有了反叛的行为，只是其中的一个人。

我无意义地挥著手：‘你们的思想仪残缺了，无法找到他，狄可的思想仪却是完整的，何以也不能找到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一直发言不多的二号，忽然感叹：‘正如你们所说的｜｜天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等他作进一步的说明，他却又不再出声，过了一会，一号才道：‘在一次意外之中，思想仪受了严重的损毁，基本上分成了两大部分，A部分是整个仪器的四分之三左右，而小部分，则是四分之一，还有不少部件，估计约有七八十件，则离开了整体，不知散落在何处，后来，找回了许多，但始终还有的没找回来。’

我用心听著，知道那‘鬼竹’是散落的部件之一，在人间流传，成了人间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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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妈被人抓走了！’

一号又道：‘思想仪受到了严重的损毁之后，反倒发现了本来绝不可能发现的一项功能｜｜它能反击其他思想仪的探索功能。’

我迅速地消化一号的话，他的话不难明白。本来，他们每人对思想仪都珍而重之，保管唯恐不及，怎会让它有丝毫损坏，所以那项功能，便隐藏著未被发现。

在一次意外之中，它损坏了，这项‘反击’的功能，才显示了出来。

也就是说，拥有损坏的思想仪的人，可以抗拒其他思想仪对他的探索，使其他的思想仪丧失了主要的作用！

我问了一句：‘A部件和B部件都有这功能?’

一号道：‘是。’

事情更明白了，正由于如此，狄可找不到一、二、三号，一、二、三号找不到四号，狄可也找不到四号！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事情滑稽之至，简直是无可比拟的黑色喜剧！

试想一想：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在文明发展到了高峰之后，出现了‘思想仪’这样的发明，使他们的生活，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仪器，使得能操作它的人，成了绝对的特权阶层，不懂操作它的人，绝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其间，曾有过甚么样的斗争，也可想而知。

而忽然之间，一个意外，发现了思想仪同样也具有保护作用，可以使个人秘密不为其他思想仪侦知！

那从表面上来看，是一种倒退｜｜退到了没有思想仪的时代，但是，在久已没有个人秘密的生活方式下，忽然发现个人秘密竟然又可以保存，那该是一种甚么样的心情呢?

失踪的四号，似乎已以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宁愿享受个人秘密，不想归队。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你们三个，还在一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显然说中了他们的心事。我的估计是：当年有了意外，四个人分开了，一个人︵四号︶落了单，又发现有能力使他的同伴找不到他，于是，他就躲起来了，彻底享受一个人的乐趣。

其余三个人，由于没有分开，所以仍然在一起，由于无法交待何以少了一个人，也由于知道了‘思想仪’具有抵抗的功能，所以他们也成了游离分子。

不过，关键还是在四号身上。

如果四号出现，二十九组复合，整‘组’的和个人的决定如何，就有可能大不相同。

我想到这里，已听到了三号的声音：‘你终于明白我们的情形了。’

我已经想好了说话，我道：‘四号享受个人生活的乐趣那么久了，我想，就算我脑中的密码还有效，他也不会与我联络。’

一号的声音有点迟疑：‘请你试一试！’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因为我再也没有想到，和阴间主人沟通，他们竟会提出和狄可相同的要求。

试一试，自然没有问题，我也答应得很爽快，同时声明：‘我绝不是提条件，但是我想弄清楚一些事。’

三号也爽快：‘请问。’

我道：‘当年的意外是怎么的一回事?’

三号叹了一声：‘我们没有犯错误，只是恰好遇上一股产生在地球和太阳之间的大磁暴，使我们的飞行受了影响。宇宙船在进入地球的大气层之后，距地面约一千公尺处解体。’

我没有出声，那自然是可怕之极的意外，若不是他们的生命形式是‘不会死’的，自然早已死亡。

三号又道：‘在解体的过程中，思想仪严重损毁。我们三个自一著陆地，就收集思想仪的部件，同时找寻四号。’

他略顿了一顿：‘四号一直没有出现，但我们知道他也在从事和我们同样的活动｜｜搜寻解体了的思想仪的部件，结果，他找到了四分之一，我们找到了四分之三。’

我十分疑惑：‘你们怎知道四号也在搜寻思想仪的散落零件?’

三号道：‘零件散落的范围极广，有的甚至在一千公里之外。解体的地点，是在中国的关中平原上空，散落的物件，在地球上，地球人自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但若被人发现了，偶然也可以发现它们特异的功能，于是这些东西，都成了人间的宝物。我们知悉甚么地方发现了宝物，等我们找到那地方时，往往已被人捷足先登，所以我们知道四号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呆了半晌，思想仪的部件，成了‘宝物’，我是早已知道的了，如‘鬼竹’、‘许愿宝镜’等等，都是思想仪的零件。

此际令我发怔的是，究竟有多少传说中的‘宝物’，是当年解体的思想仪的零件呢?

若是历史传说中的各种宝物，原来都是从思想仪上来的，这不能不算是一大发现。

我首先想到的是和明太祖以及沈万山有关的‘聚宝盆’｜｜我有一段经历，就和这件宝物有关。

我吸了一口气道：‘有一件很著名的宝物，叫﹃聚宝盆﹄，不知是不是思想仪的零件?’

一二三号齐声问：‘怎么样的，有甚么功能?’

我把聚宝盆的功能说了说，至于样子是怎么样的，我没有见过，只好想当然，说是一只盆那样。

一二三号又同时发出低呼声：‘是，是，一个很有用的部件，能复制金属｜｜叫四号拿去了。’

我摇头：‘不，叫中国的一个皇帝毁坏了，据说碎片埋在南京城墙下，有两块碎片曾出现过。’

三号十分高兴:‘有碎片，我们就能还原，只要真是埋在南京城墙下，我们很容易找得到，谢谢你，再找到部件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你提供的消息真好。’

想不到我随便一问，会有这样的结果，那零件要是能复原　倒真是一件美谈了｜｜我早就假设过，聚宝盆是‘太阳能金属立体复制仪’，如今便证明正确。

多年前的一种假设，能够得到确凿的证实，这令人感到欣喜。

然后，我提出了关键性的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四号归了队，你们打算怎样?’

这个问题，一定令他们感到很为难，所以连一向回答爽快的三号，也不是立刻就有回答。过了一会，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到时候再商量。’

我叹了一声:‘请恕我直言，你们的潜意识之中，都有享受﹃独处﹄的愿望，并不希望过著一切思想都透明的生活。’

三号无力地反驳:‘不对，毫无秘密的生活，正是我们一贯的生活方式。’

我毫不留情：‘那么，四号若是归了队，你们全组，也都应该归队，还商量甚么！’

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我忍不住问：‘狄可一再保证，说你们若是出现，不会受到甚么处罚，只是需要说明这段时间做了甚么｜｜他的话实在吗?’

一号叹了一声：‘实在｜｜在我们之间，不存在处罚这个问题，问题是我们如果回去，必然会把思想仪在某种情形下，可以抗拒思想收集的功能这个秘密带回去。而这个秘密一传播开去，我们之间的生活方式，就会起天翻地覆的变化。’

听了一号的这一番话，我对整件事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他们和狄可，都是属于懂得操作思想仪的人，在他们的社会中，是绝对的特权分子。

但如果一旦被所有人知道，原来利用思想仪，可以抗拒思想被收集，那么，他们的特权就消失了。用地球上的情况来譬喻，等于是老虎没有了爪牙，特权分子失去了权力。

那对特权分子来说，糟糕之至。

看来，一二三号伟大到了宁愿自己做游魂，也不愿这个秘密扩散，所以才要商量。

我随即又想到，四号呢?

四号的想法，显然和他们不同，四号一直躲藏著，当然不是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而是一直在享受著个人生活的乐趣。

四号始终是关键人物，对于这样一个勇于突破整个星体生活方式的人物，我真的想和他有所联络。

我由衷地道：‘我一定尽力与他联络。’

三号道：‘谢谢你｜｜当年，我们得知了﹃鬼竹﹄的消息，但被他捷足先登了。’

三号的话，又引起了我许多联想。

﹃鬼竹﹄是思想仪的一部分，早年，这‘宝物’由我的一位堂叔，不知通过甚么途径得到，并送给了我武术的启蒙师父王天兵。

王师父是一个极怪的怪人，他是伤心人别有怀抱，来历古怪之至︵他的来历和我与他之间的关系，都记述在︽少年卫斯理︾故事之中︶。

四号知道了‘鬼竹’的下落，但是一时之间，找不到王师父，于是和我有了沟通，想通过我找王师父。

我也未能和王师父有任何接触。

‘鬼竹’终于到了四号手中，可知四号后来，通过别的方法，找到了王师父。

‘鬼竹’在四号的手中，这个事实，又关系著原振侠医生的下落，因为原振侠所思念的三个女性，她们的头像，通过‘鬼竹’而显示在一张薄纸上。

由此可以推论，原振侠曾和四号有过接触。

这就使找更想和四号联络了。

我在想的事，很是复杂，我听到三号在问：‘原振侠是你的好朋友?’

他当然是‘捕捉’到了我的思想之后，才有此问的。

我的回答是：‘他是很多人的朋友。’

三号再次说的话，令我感到极度的兴奋，他道：‘四号曾和他有过接触。’

我深吸了一口气：‘何时?何地?’

三号过了一会才回答：‘我无法告诉你｜｜我无法使你明白。’

我叹了一声：‘多方向的时间、空间?’

三号道：‘是。’

我追问：‘如果我把他的情形约略告诉你，你能不能使我明白?’

三号的声音很为难：‘且试一试。’

我就把原振侠在宇宙中迷失的情形，简略地说了一遍。三号道：‘你想知道甚么?’

我问：‘他现在在哪里?’

三号道：‘我们不知道，四号或许知道，如果他在和原振侠接触时，曾在他脑中植入密码的话。’

三号的话，虽然有敦促我要更努力去找四号的暗示，但是单为了弄清楚原振侠的情形，我也非努力和四号取得联络不可。

我用力握了一下拳，挥动了一下，以示决心。然后我还问：‘四号和原振侠的沟通，是在他迷失之前，还是之后?’

在我来想，这个问题虽然重要，但是却十分简单，只要回答‘之前’或是‘之后’就可以了。

而问题的重要性是，如果那是在迷失之后发生的事，那么，原振侠就并没有如我们和玛仙想像那样的迷失，而是他还在进行活动，只不过是在不同的时空之中而已。

我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有好一会听不到回答，我催他们：‘这问题很难回答吗?’

一号的声音传来，他居然道：‘是，应该说很难回答得让你明白。’

我先是呆了一呆，但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了。

还是‘单向式时间’和‘多向式时间’的问题。所谓，‘之前’或‘之后’，都是单向式时间中才有的事。

而原振侠如果进入了多向式时间，就根本无所谓‘之前’或‘之后’了，究竟是甚么情形，不是我这个‘夏虫’所能听明白的。

我顺口问了一句：‘原振侠和四号在一起，一定是在多向式的时空中么?’

三号道：‘当然，不然他何以能使用四号的显像仪，把他思念的人现出来?’

我心中一动：‘那么我呢?我现在和你们沟通，是不是也进入了多向式的时空?’

三号语气平淡：‘你现在的情形不同，你只是通过了仪器的帮助，和我们取得了联络。’

我失声道：‘甚么?我以为和上次一样，我已经进入了阴间，难道上次我也没有进入阴间，只是通过仪器，看到了一些情形?’

三号有点无可奈何：‘可以说是这样。’

我不禁大是气馁｜｜我一直以为自己曾有‘阴间来回’的经历，原来不是那么一回事，打个譬喻，我只像是在电视画面上看到了阴间，并不是真正到过阴间。

我大声问：‘那么，我现在在哪里?’

我得到的回答是：‘一个特别安排的空间，可以和我们沟通。’

我用力摇著头：‘把我带到真正的阴间去。’

三号道：‘不能｜｜那必须使你的灵魂离体，那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坚持：‘我有过不止一次灵魂离体的经验。’

三号道：‘那就够了，何必再冒一次险。就算你的思想跑到了阴间，情形也和现在一样。’

我早就有‘只有灵魂才能进入阴间’的概念，也知道他们确有能力令灵魂进入阴间，像阴间使者，使用一些仪器，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当年阴差就曾放出‘催命环’，令曹普照全族的灵魂到了阴间。

不过我也相信可以有例外，我道：‘阴差和李宣宣又怎么样?’

三号道：‘作为替我们工作的使者，他们并没有到过阴间，情形和你一样。’

我不相信：‘他们甚至可以把思想仪的部件带到人间去，怎会到不了阴间?’

三号叹了一声:‘唉，那是我们离开了多向式时空，交给他们的，你若是坚持要以灵魂离体的方式进入多向式时空，可曾想到过，对你来说，即使是倏去倏回，对在单向式时空中的人来说，可能已是上下五千年，纵横百万里了。’

三号的这几句话，倒令我怵然而惊。若是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毫不考虑。但是我还有白素，有红绫，我不能不考虑她们。

那是一个极不可测的时空，看来我无法闯进去了。

我发了一阵闷，才无精打采地说：‘还有两个问题要请教。’

三号道：‘请问。’

我道：‘那个阴差｜｜’

我本来想问的两个问题，一个是‘那个阴差现在在哪里’和‘你们为甚么要为地球人的记忆组，建立一个阴间’。可是我才说了四个字，就听得他们齐声道：‘等一等。’

这一下声音，来得很是急促，一听就使人知道，有甚么突发的事故。果然，接著就是三号的声音：‘你女儿要你立刻回去｜｜这是我们才收到的讯号。’

我陡然一惊，失声道：‘快送我回去。’

尽管那两个问题，都是我极想知道的，但是红绫忽然发出了那样的讯号，就必然有非常的事故，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也只好求诸日后了。

他们一起答应了一声｜｜这一次的时空转移，我相信是由他们亲自主持的，所以比李宣宣所施展的，更加神奇，他们答应的声音，还在我耳际，我就同时听到了红绫的声音：‘爸怎么还不出现?’

接著，就像是从虚无进入了现实一样，不知是我从无到有，还是我周遭的环境人物，从无到有，一切一下子全都显现了出来，我立即融入了周遭的环境之中，那情形很有点像感了光的相片，在定影液之中，渐渐显示画像出来一样，但是身历其境时，又有说不出来的诡异。

我变成处身在一片空地上，有几株大树，我不知道那是甚么所在，只是看起来，那地方很是荒僻，红绫正在团团乱转，抓耳挠腮　看起来她心中很是焦急。

而曹金褔在她身边不远处，只是远远地望著她，一副无助的神情。

两人竟然都未注意到我的出现，我大叫一声：‘我来了，甚么事?’

两人立刻循声望来，神情惊讶莫名。

后来，他们一致说：‘听到了你的声音，望过去，还是甚么也看不到，但是迅速地见到了一个人影，由淡到浓，转眼之间，你就实实在在，站在那里了。’

他们看到的情形，和四周的环境逐渐显现一样，那可能是人视觉上的一种感觉。

他们看到了我之后，红绫大叫一声，夹著一股劲风，向我扑了过来。

虽然她的经历，使她成了绝非寻常的人，可是此际，她向我扑过来时，双眼之中，泪花乱转，一脸的惶急无依的神情，还是和一般处于惊恐之中的小女孩无疑。我一看她这种情形，就知道她需要的是父亲的拥抱。

所以，一等她扑到了身前，我立刻张开双臂，把她抱住，她也抱住了我。

我沉声道：‘天大的事，先别发慌。’

红绫呜咽著｜｜这也够令我吃惊的了，接下来她所说的话，更令我头皮发麻，全身冰凉。

她叫：‘妈给人抓走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一开口，连声音都变了，我也在不由自主地嘶叫：‘你说甚么?’

红绫的泪水夺眶而出，叫的还是那一句：‘妈给人抓走了！抓走了！’

我望向曹金褔，曹金褔显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一片茫然，看来极度无助。

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的态度极其重要，若是我也不能镇定，如何令红绫定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已经令得我的神态，完全恢复正常，我轻拍著红绫的脸颊：‘你妈不会有事，只管慢慢说。’

红绫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抓得极紧，她大口喘了几口气，涨红了的脸，渐渐回复了正常，她向上指了一指：‘我和妈来到这里，突然眼前一黑：：：像是有一团黑雾罩下来，一下子就向上提，我用力向下一沉，他：：：’

她说到这里，向曹金褔指了一指：‘他刚好赶过来，拦腰一把抱住了我，我和他才没被抓走，可是黑雾却把妈抓走了！’

红绫的话不是很难懂，可是听来却是乱七八糟的，而且此际我虽是勉力镇定，实际心乱如麻，所以一时之间，很难想像是甚么样的情景。

红绫见我没有听明白，急得连连顿足，曹金褔道：‘红绫和卫婶在前面，我看到一块大石旁，有一样东西，透著古怪，低头去看，就听到了红绫的叫声，一掉头，看到一股黑气，自天而降，迅疾无比｜｜’

我越听头越大，忍不住大喝一声：‘一个说是一团黑雾，一个说是一股黑气，究竟是甚么?’

红绫道：‘我感到是一团黑雾。’

曹金褔道：‘我看到是一股黑气。’

红绫一顿足：‘黑气临头，我和妈妈被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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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红绫的话不是很难懂，可是听来却是乱七八糟的，而且此际我虽是勉力镇定，实际心乱如麻，所以一时之间，很难想像是甚么样的情景。

红绫见我没有听明白，急得连连顿足，曹金褔道：‘红绫和卫婶在前面，我看到一块大石旁，有一样东西，透著古怪，低头去看，就听到了红绫的叫声，一掉头，看到一股黑气，自天而降，迅疾无比｜｜’

我越听头越大，忍不住大喝一声：‘一个说是一团黑雾，一个说是一股黑气，究竟是甚么?’

红绫道：‘我感到是一团黑雾。’

曹金褔道：‘我看到是一股黑气。’

红绫一顿足：‘黑气临头，我和妈妈被罩住了｜｜’十

一丘之貉

她说到这里，我已明白了！

她人已被黑气罩住，自然只感到是一团黑雾，曹金福人在远处，所以可以看到罩住了红绫和白素的，是一股‘自天而降’的黑气。

我大是骇然：‘那黑气的上端在何处?’

曹金褔答不上来，他搓著手：‘当时我实在太慌乱了，没有注意，我一见到这种情形，就飞扑了过去，才抱住了红绫，还想去抓卫婶，但已抓了个空，接著，眼前一亮，黑气就不见了。’

红绫接了一句：‘妈也不见了。’

我抬头向上望，青天白云，一点异象都没有。

这时，我心中的疑问，翻滚如潮。首先我想到的是，能够在刹那之间，用这种方法把人‘抓走’的，那自然不是地球人的力量。

而我也正在与外星人打交道，狄可和一二三号，都是外星人，他们都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来。

但事情不会是他们做的｜｜事情发生时，一二三号可以说是和我‘在一起’。而狄可有求于我，自然也不会对白素有不利的行动。

我立即想到的是四号。

红绫仍然语带哭音：‘我一发现妈不见了，立刻就想到向爸紧急求救，你真的一下子就出现了。’

我是正在和一二三号交谈，由他们通知我红绫急著想找我的，那自然是红绫一著急，使她本来就极强的脑讯号更强，一下子就被他们的仪器接收到了之故。

我吸了一口气：‘别急，多半是甚么外星朋友把她请了去，方式奇特了一些，难怪你吃惊。’

我的话，不但安慰了红绫，也安慰了自己，我四面看看，仍然觉得环境很陌生，而且极度荒僻，我问：‘这是甚么所在?’

红绫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竟然道：‘我不知道。’

我向曹金褔望去，他也摇头。我道：‘那你们到这里来干甚么?’

这一次，红绫和曹金褔两人一起回答，答的居然又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我一顿足：‘这像话吗?’

我话一出口，立时想到，且别忙著责备他们，或许是白素带他们来的。

我放缓了语气：‘是你妈带你们来的?’

红绫道：‘不是，妈也不知道到这里来干甚么｜｜’

不等我再发问，她就接著说：‘是鹰儿带我们来的。’

我‘哦’地一声，‘那鹰?’

红绫用力点了点头，忽然之间，现出很有信心的样子：‘我也是急慌了，鹰儿不会害我，妈一定不会有事。’

红绫的话，令我也略定了定神，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把经过的情形说一下。

经过的情形，再简单也没有，那飞走了的鹰，突然出现，红绫自然高兴，那鹰抓住了红绫的衣服向外拽，wrshǚ.сōm双翅腾扑。

白素和曹金褔在一旁，白素道：‘它好像要把你带到外面去。’

红绫一面笑，一面道：‘是啊，不知道想干甚么?’

她说著，拍打著鹰身，走了出去。等到红绫出了门，那鹰又扑进门来，这一次，也是照样子来拽曹金褔，等曹金褔出了门，白素正在讶异，鹰儿又向白素飞来。

它居然知道白素的身分和红绫、曹金褔不同，所以并不是用爪来抓白素的衣服，而是站定了之后，伸出一翼，翼尖指著门外，望定了白素，不住点头。

白素知道那鹰极通灵，也知道它这样做，必有道理。只不过它不会说话，能有这样的行动语言，那已算是了不起之至了。

白素笑著：‘好，我也出去。’

白素也出了门外，那鹰跟著出来，红绫有趣得直拍手：‘不知它要我们干甚么？’

曹金褔有点傻气：‘不知道是不是要我们和它捉迷藏?’

正说著，那鹰一下子腾飞至停在门外空地的汽车上，用爪拍打著车子。

红绫呆了一呆：‘它要我们上车｜｜它要带我们去的地方很远?’

白素点头：‘看来是，我们上车，由我来驾车。’

曹金褔由于个子大，平时宁可走路，很怕坐车｜｜车厢再宽，对他来说，也是窄小。这时，他感到有趣，打开车门，第一个把他老大的身子，塞进了车子。

白素和红绫也上了车，由白素驾驶，那鹰果然开始飞行，起先飞得低，在闹市中　它飞得较高，它一直向北飞，总使车中的人可以看得到它。

三人心情轻松，一路上都在猜那鹰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和会有甚么事发生。

大约一小时之后，早已出了市区，在一条上山的路上驶著，那鹰就在离车子不到十公尺处飞翔，直到又下了山，已经远离市区，四周十分荒僻了。

车内三人，艺高人胆大，自然不会害怕，只觉得有趣，过了一小时左右，就到了一处空地上，那鹰在一株树上停了一停，飞了下来，停在一块石上。

红绫首先叫了一声：‘到了！’

她打开车门，下车奔到了那鹰之前，白素和曹金褔也相继下车。

曹金褔身躯大，下车较慢，当他下车时，白素和红绫已走在一起。那时，曹金褔看到那鹰一飞冲天，白素和红绫正抬头在看它。

曹金褔正待向前走去，可是一步跨出，却看到一块大石旁，有光芒闪了一下。

曹金褔走过去，想看清楚是甚么在发光，可是他才转身，就听到红绫发出了一下异样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了那股黑气罩住了白素和红绫。

曹金褔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电光火石般迅捷的反应，正是中国武术训练的重要课题之一，他陡地一声吼叫，人已向前飞扑而出。

当他扑进那股黑气中的时候，先舒右臂，抱住了红绫，再伸手去抓白素时，却已抓了个空，紧接著，眼前一亮，黑气消散，白素也不见了踪影。

所有经过，都只不过几秒钟，红绫首先想到了我，一二三号便立刻把我送了回

曹金褔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也没有花了多少时间，从他的叙述来看，白素更像是被甚么外星朋友请走了。有了这样的概念，使我镇定不少，我问：‘那鹰呢?’

红绫‘啊’地一声，像是到这时，她才想起了那鹰的去向。

后来，我和白素说起这情形︵白素当然不会有甚么凶险，那只是她的经历之一︶，白素很是高兴，我也是一样。因为我们知道，红绫极喜欢那头鹰，几乎和她当年喜爱灵猴一样。但是白素一有事，她全副心思，便都在关怀母亲的安危，连那鹰的去向，都顾不得了。

这时，她四面看看，又撮唇发出了几下悠长尖锐的声音，但是晴空之上，并不见有鹰踪盘旋。

她喃喃地道：‘鹰儿不会害我们。’

说了几遍之后，她向我望来：‘爸，我们怎么办?’

在那极短的时间之中，我已经使我自己，尽量在‘想’｜｜也就是把我的脑部活动，化成讯号发出去。

我的对象是四号，因为我觉得，我正和他们有交往，就发生了意外，那么，最有可能的外星人，就是他们。何况我本来就要和四号取得联络。

对于红绫的问题，我本来想回答‘我们就在这里等’，可是话还没有出口，就看到红绫双眉一扬，‘咦’了一声，又望了曹金褔一眼，奇-书-网一下子忧急的神情，一扫而空，咧著嘴笑了起来。

一看到了这种情形，我心中一动，脱口就大声问：‘你妈说了些甚么?’

这一问，看来突兀之至，但实在大有道理｜｜红绫的脑部活动能力强，接收讯号的能力，比普通人不知高了多少倍，白素如果要用特殊的方法报平安，我和曹金褔收不到她发出的讯息，红绫却可以收得到。

看她的神情，突然由忧转喜，那接收到的，自然是好的消息了。

红绫给我一问，定过神来：‘我收到了讯息，妈没事，要不是金褔抱住了我，妈妈的妈妈不愿意见他的话，连我也接走了！’

我呆了一呆，才‘啊’地一声。

妈妈的妈妈！

白素是被她妈妈接走的！

在我的记载中，白素的妈妈，一直被称为陈大小姐，这位陈大小姐的行事，也未免太古怪了些，早年她把红绫带走，害得我们全家，凄凄惶惶，苦不堪言，如今又来了这一手。

但是我转念一想，这次的事，倒不能怪她，因为若不是有曹金褔在，她们母女一起被接走，过些时间又回来，谁也不会感到惊恐，只因为有曹金褔打岔，才令红绫焦急万分。

我想到这里，也向曹金褔看了一眼。曹金褔大是惶恐：‘我｜｜做错了甚么?’

红绫笑：‘你甚么也没有做错！’

我也道：‘你做得很好！’

曹金褔这才大大吁了一口气。我在想：事情一发生，我就断定和外星人有关。陈大小姐当然已是外星人，她忽然接走了白素，不知是为了甚么。

可以肯定，若不是有重要的事，她不会有这样的行动，因为她早已‘了却尘缘’，用通俗一点的语言来说，她早已成仙了，当然不会为了思念女儿，而把女儿接去聚一聚的。

我也不必设想，因为这个问题，等白素一回来，立刻就可以有答案。我只是想了一下：这次相聚，不知是真人相见，还是又和上次一样，只是立体的影像。

红绫跳跳蹦蹦，来到我的身前，一面笑一面道：‘妈妈的妈妈还说，要把鹰儿教得更通灵！’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联想得极远。在传说之中，颇多禽兽也可以修行，成为‘正果’的，禽鸟尤多。一般来说，在‘修行’的过程之中，只要能‘化去横骨’，那不但灵性大增，且可以口吐人言。

当然，一切诸如此类的记载，都是含意模糊，语焉不详，例如鸟类的‘横骨’，就不知是指哪一个部分而言。

我想到的是，鸟类有它自己的沟通方法，那是肯定的了，那就是鸟语。如果陈大小姐在那鹰身上装上由鸟语转为人语的翻译仪器，那么，那鹰就会口吐人言了！

我想到这里，想起以红绫的造型，若是肩上停著一头巨鹰，那巨鹰忽然又会说人话，这种情景，有心脏病的人见了，不知会不会被吓死?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吐了吐舌头。

红绫立时问：‘爸，想甚么?’

我本来想把想到的情景告诉她，但是一转念之间，想到她如果真的拿这个要求去求她妈妈的妈妈，而居然又实现了的话，未免太惊世骇俗了，所以就忍住了没有说，只是道：‘不知道那鹰会变成怎么样?’

红绫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甚么。

后来，我和白素说起这一段经过，白素的意见十分直接：‘老了！别说太久，就算二十年前，你还是唯恐天下不乱，哪里顾得甚么惊世骇俗。’

我叹了一声：‘也未必，令尊已将近百岁，我看他比年轻时更有豪气。’

白素侧头想了一想，才道：‘没有人肯认老的。’

我举起手来：‘我。老就是老，哪有不肯认的！’

我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心想，也该退隐，先过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日子吧。

这些都是日后的话，表过不提，却说当时知道了白素是给她母亲接走后，焦急的情绪，自然一扫而空。红绫走近车子，打开行李箱来，箱中竟满是各种食物，还有美酒，我们便索性野餐起来｜｜刚才红绫情绪如此焦切，竟连喝酒也忘记了！

我们都不知道何以白素的母亲要选择在这里带走白素，但白素既然是在这里被带走的，自然也以被带回这里的成数为最高。

所以，不论要等多久，总是应该在这里等。

我们一面喝酒，一面交谈，我说著和一、二、三号沟通的情形，红绫和曹金褔都一致表示，我这次的‘阴间之行’，所得的比他们还多，他们上次，只是和阴间主人交谈，并没有见到阴间主人能力的主要来源‘思想仪’。

我把经过说完之后，等著听红绫的意见。

红绫在这时，神情很是严肃，她道：‘妈妈的妈妈告诉过我，在宇宙之中，地球人的本事，低微之至，能力高超的，不知道有多少！’

对于这一点，我自然同意，但是我仍然有必要向红绫作一些说明。我道：‘地球人有地球人的特性和优点，有些是其他外星人所没有的，或是及不上的。’

红绫眨著眼：‘我的意思是，拥有思想仪的外星人，他们自以为在宇宙中的地位十分高超，但其实未必，而他们的能力，来自一副仪器，所以他们对这仪器的依赖和重视，已到了十分可怕的程度。’

我没有再说甚么，因为我感到红绫这时所说的话，已经不是甚么人告诉她，而是她自己经过了思考之后所产生的意见。

她继续道：‘在这种情形下，仪器不但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且是一个主要部分。’

我点了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红绫挥著手：‘他们本来，只在这种方式下生活。可是一次意外，使得仪器破碎，那也等于是令得他们的生命破碎，使得他们的生活方式，起了彻底的改变！’

我同意：‘是的，尤其当他们发现思想仪竟然有对抗的作用时。’

红绫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她的结论：‘我相信，四号一定发现了大变化之后的生活方式，比原来的更好，所以才一直躲起来的！’

红绫的结论，和我的推测相符合｜｜我在听狄可讲到他们没有任何个人秘密的所谓‘和谐式’的生活方式时所起的反感，使我直觉地认为，一旦个人秘密可以保留，就不会再想把自己暴露在他人之前。

红绫道：‘对他们来说，四号现在的生活方式，是一种大倒退，但是若四号认为现在较好，就有权照他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

我望向她：‘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去骚扰他?不应该再和他联络?’

红绫摊手：‘不，我的意思是，他根本不会和你联络，不论你如何努力，他都不会｜｜因为他要彻底逃避原有的生活方式。’

我笑了一下，红绫的‘文明生活经验’不够丰富，所以她才有这样的说法。

她的这种说法，自然可以成立，但是必需有一个先决条件，那条件就是：没有任何的外来力量干扰个人意愿。

不幸得很，在高级生物所建立的文明社会中，个人意愿完全不被干扰的情形，几乎绝不可能存在。在地球上，自然是人类社会最文明，但是人类社会演变了几千年，也没有出现完全的个人意愿不受干扰的情形。

非但如此，而且还有一大半地球人，生活在几乎不能有个人意愿的生活方式之中。

这真可以说是文明的悲哀和讽刺，拥有个人意愿，是生物的本能。没有生物本能的一种生活方式，那算是‘文明’，岂不令人三叹?

而地球人还是文明水平极低的生物，像狄可他们的星球，文明的进展，超越了地球不知多少倍，可是个人意愿却也遭到了彻底的消灭！

如果地球的将来，文明也向著这样的方向发展的话，那我宁愿生活在过去的石器时代，或许更有自我。

我想了一会，才回应红绫的话，我道：‘如果一二三号不找他，如果狄可不找他，如果更多他的同类可以容忍他那样做，如果他有把握可以一直逃避下去，他就不会和我联络。’

红绫也想了一会，才愤然道：‘那是他的个人意愿，狄可他们，为甚么非去骚扰他不可?’

我苦笑：‘这可能是由于高级生物发展过程中所必然会产生的劣根性，他们的发展，到了思想仪的出现，已经是个人意愿丧失的开始。’

曹金褔突然道：‘那和奴隶社会一样了?’

我用手画了一个圆圈：‘那是一个循环，过去和将来，会在同一个点上相会，虽然不同，其实一样。四号的情形，比奴隶社会中一个奴隶的逃亡更严重，因为﹃集体﹄认为他可能会带来灾祸。’

红绫和曹金褔默然，我又道：‘以人类的现况来说，这种情形也一样存在，许多人的个人意愿和极权统治者不一样，也就只好和四号一样，冒著随时被找出来的危险而躲藏著。’

红绫的神情有点迷惑:‘其实可以不是那样的，我看狄可他们，和地球人的习性，比较接近，都以一些人的意愿，作为整体的意愿，不让每一个人的意愿，得到自由的发展。’

我苦笑：‘这样说来，我们地球人，和他们掌握了思想仪的外星人，竟然是一丘之貉了！’

红绫略想了一想，就在她脑部的资料库中，找到了‘一丘之貉’这句成语约含意，她叹了一声：‘这也许就是他们终于发明了思想仪的原因｜｜像思想仪这样的发明，不正是某些地球人梦寐以求的吗?’

和红绫说话，有时幼稚天真，嘻哈绝倒，但有时也可以严肃之至。

这时，她略顿了一顿，又道：‘或许，那正是地球人的将来。’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也摇了摇头，因为我并不希望，地球人会有这样的将来｜｜但从地球人的习性来看，有这样的发展，却又是大有可能的事！

我用力一挥手，把岔开去的话题，又拉了回来。我道：‘除非四号有把握能够抵抗无休止的搜寻，不然，他必须寻求真正能帮助他的力量。我会使他相信，我明白他的处境，并支持他的行为，那么，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会和我联络。’

红绫看了我一会：‘你是说，如果他现在的处境，出现了危机，他会向外界求助?’

我道：‘那是必然的行为。’

红绫侧著头：‘如果他要求助，我们能给他甚么帮助呢?’

我一时之间，难以明白红绫这句话的意思｜｜她的话本来不难明白，可是她用的语气，却相当古怪，使人感到她有弦外之音。

我想了一想：‘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地球人的能力有限，他要求助，我们不会是目标，他会向其他外星人求助?’

红绫点头：‘正是。’

我‘哼’了一声：‘别太妄自菲薄，别忘了一二三号和狄可，都想通过我找到四号。’

红绫不说话，只是望著我，神情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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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运送人头

我喝了她一声：‘有甚么话只管说，别鬼头鬼脑。’

红绫道：‘一二三号和狄可找你，是因为你曾和四号有过联络，你的脑中，有四号设定的密码｜｜那是他们所掌握的唯一线索。’

我呆了一呆，我自然听得出红绫还没有说出来的话。红绫毕竟已不是女野人了，她多少也懂得了一些人与人交往的说话技巧了。

她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是：‘他们找你，只不过是把你当成饵，好把四号引出来，并不是因为你有甚么特殊的能力。’

我用力一挥手：‘那当年四号和我联络，也是求我帮助找思想仪的部件。’

红绫笑了一下｜｜她笑得很纯真，并无恶意：‘但你帮不了他的忙！’

我毕竟大是沮丧｜｜看来红绫说得有理，可是我又不服气：‘狄可和一二三号都能测知我的思想，他们大可把那密码测了去，自行和四号联络。’

红绫大声叫：‘爸，那不是你的思想｜｜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脑部被人做了手脚｜｜’

我闷哼一声：‘你的语言能力倒越来越高了，连﹃做了手脚﹄都会说！’

红绫过来，抱住了我的身子：‘这都是爸妈教的！’

我没好气：‘只怕是妈妈的妈妈教得更多！’

红绫‘嘻嘻’笑著，也不否认。我扬了扬眉：‘狄可他们，若是真的能力如此高超，他们应该可以趁我在集中精神和四号联络时，跟踪去找到四号的所在。’

红绫听了之后，并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思索甚么，曹金褔问：‘你只是想，怎么跟踪?’

我道：‘不论我用甚么密码把讯息发出去，只要讯息一离开了我的脑部，就必然有迹可循，也必然可以跟踪，直找到四号的接收处。’

曹金褔似懂非懂地点著头｜｜我说的情形，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概念而已，具体情形如何，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红绫却听得很是认真，她道：‘有两种情形，是狄可无法追踪的。’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她解释。

红绫道：‘第一种情形是，四号根本没有打算接收你发出的讯号｜｜他如果知道，狄可会跟踪你的讯号而找到他的话，他就会那么做，以保护他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你发出的讯号，也就成了无主游魂，没有目的地，就算循迹跟踪，也没有用处。’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在这种情形下，我再努力和四号联络，也不会有用。’

红绫点头：‘是。第二种情形是，狄可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我呆了一呆：‘怎么会呢?他有思想仪那样进步的仪器，应该有这个能力。’

红绫双手用力一拍：‘对了，第二种情形是：狄可根本没有完整的思想仪！’

我‘啊’地一声，红绫的这个分析，是我以前没有想到过的。

这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应该‘告诉’四号，狄可不能在我不同意的情形之下找到他。

但接著，我也苦笑，因为四号根本不接收我的讯号，我又怎能‘告诉’他呢！

这情形，和儿童故事之中，在猫脖子上挂一个铃，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立刻又想到，红绫估计到了狄可没有完整的思想仪，四号是不是也估计到了呢？

思想仪是一部奇妙之至的仪器，我所知的是，它由千百个部件所组成，每一个部件，都有独特的神奇的功能︵一旦‘流落人间’，就是‘法宝’︶。

但是，它也有一个缺点｜｜它的某些功能，必需整部思想仪齐全才能施展，缺一不可。

这种情形，相当特殊，以地球人的高科技仪器来说，当然每一个组成部分都十分重要，但也有些部件，可以省略，但思想仪则不然｜｜这个特徵，是一二三号告诉我的。

所以，维持思想仪的完整，十分重要。

狄可毫无疑问，拥有思想仪，但，他拥有的思想仪，完整无缺吗?

我知道所谓‘思想仪’，不能顾其名而思其形，事实上，它的体积，庞大无比，类似地球上的一整座工厂，在宇宙航行中，失去了一些部件，是极为可能发生的事。

而且，我也联带想起了另一个问题：狄可曾说过，他们的宇航员，是四个人一组，四位一体。而狄可每次出现，都只是一个人，他的三个伙伴呢?

他的三个伙伴在哪里?

看来，狄可对我隐瞒著的事情很多。

红绫见我好一会不出声，她又道：‘如果狄可没有完整的思想仪，那么，他只有依靠你才能找到四号。’

我思绪相当紊乱：‘是，他们都一再强调说，我脑中的密码，是寻找四号的唯一线索。’

红绫望著我，忽然之间，伸了伸舌头，现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爸，消除了你脑中的密码，四号就不怕被人找到了！’

我同时也想到了：‘探出我脑中的密码，就可以找到四号了！’

我们两人互望著，心中立刻又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可是红绫也立刻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要立刻说出来，她轻推了曹金褔一下：‘你得到了甚么结论?’

我心想，曹金褔有点憨态，未必想到甚么，却不料他看来傻头傻脑，只是他生性忠厚，并不代表他笨。他立时道：‘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狄可掌握了卫叔，就可以找到四号。四号掌握了卫叔，就可以继续藏匿。’

红绫还不满意：‘这不是最后的结论！’

曹金褔大手一摊：‘先礼后兵，狄可他们，对卫叔还很客气，但若是卫叔不彻底合作，他们可能另出手段。’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所作的分析，有条有理之至：‘到那时候，四号若感到了威胁，也会有行动。’

红绫进一步问：‘会有甚么行动?’

曹金褔看了我一眼，神情有点古里古怪：‘我不知道他们用甚么方法才能使卫叔脑中的密码消失或得到它，但是他必然有某些行动会违反卫叔自己的意愿。’

他把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用如此文雅的句子表达出来，令我有啼笑皆非之感。

红绫一个劲儿点头，表示同意曹金褔的分析。

我也同意，我明白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发展下去，‘违反我意愿的事’必然会发生。

我也难以设想事情的发展会如何，是不是会把我固定在手术台上，用甚么镭射光线射向我的脑部，以达到他们之目的?

我皱著眉，心中不快之至，这可以说是无妄之灾｜｜少年时的一些际遇，发展到现在，竟会生出那么多事来。

红绫叹了一声：‘我也想不出他们动手之后的情形会怎么样。’

我有一点怀疑：‘要动手，他们为甚么不一上来就动手?’

红绫立时道：‘金褔刚才说甚么来?先礼后兵?对了，狄可他们的本性不坏，不想强逼他人，把他人不愿意的事付诸实现，但到了真正无法可施的时候，君子也就会变成小人了。’

我闷哼一声：‘本性不坏！’

红绫道：‘他们至今没有对爸你怎么样！’

我叹了一声，我曾经说过，所有能够来到地球的外星人，本性都不应该太不堪，因为，他们既然发展了高度的科技文明，就必然有高度的精神文明。

没有高度的精神文明作基础，高级生物不可能有高度的科技文明｜｜像地球人那样，贪婪、自私、残酷，匪夷所思的罪行还存在于人性的本质时，地球上必然充满了仇恨、战争、杀戮，残害和各种各样的混乱。在这样的精神文明状态下，如何能孕育得出高度的科技文明来?在一个还有杀死女婴的落后野蛮行为的星球上，高度的科技文明只是遥远的梦。

红绫见我陷入了沉思，她还以为我对她的说法不满意，所以她补充道：‘当然﹃本性坏﹄或﹃不坏﹄，都只是地球上的标准，他们自己或许另有标准，那就非我们所能定出的了。’

我用力挥了挥手：‘先不说他们的道德标准，若是他们双方面都想对付我｜｜’

说到这里，我难以为继，因为狄可和一二三四号要对付我的话，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红绫的眉心打著结：‘只可惜不知道你脑中的密码是怎么一回事，不然，自行除去，就天下太平了！’

我呆了一呆｜｜当然不是说我有办法可以除去脑中的密码，而是我想到，如果我有办法，我是不是愿意那样做。

当然，除去了密码，我再也没有‘利用价值’，自然天下太平。但是，我也失去了唯一可与四号联络的方法，这件事，也从此告一段落，再也难以继续下去了。

这是我不愿意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在一旁的红绫，竟然可以揣知我的思路历程，她鼓起掌来：‘好啊，当然不轻易放弃，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她找到了两句成语，大是高兴，就在她的掌声之中，忽然有一个轻柔动听的声音传来：‘我以为你们会急坏了，所以赶著回来，看来我弄错了。’

一听到这声音发自我的背后，我反手一抓，已握住了一只手。

红绫更加拍手：‘妈，我们早知道你去见谁了，还急甚么?’

我把身后的白素拉了过来：‘急过了，那时你没有看见。’

红绫一下子扑到了白素身上，把她抱得紧紧的，大声叫：‘急得人三魂悠悠，七魄荡荡，都不知怎生是好！’

红绫的这种说话腔调，自然是学自温宝裕，但也是当时的实情，我补充：‘我就是在她情急之下，立刻从阴间回来的！’

白素像是对我这句话很重视，她用一种很关切的目光望向我，我立刻把经过的情形，简略地向她说了一遍｜｜本来，我们应该先向她询问她的经历，但她既然是和母亲相会，当然不会有甚么惊险，迟一些问也不要紧。

在我说了之后，红绫又急著把我们的分析，说了出来，她神情焦急，显然是在为我的‘夹缝’处境而担心。

白素吸了一口气：‘妈突然把我找去，为的也是这件事｜｜’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大是惊讶：‘我的事怎会惊动了岳母大人，她怎知我有事?’

白素皱著眉，并不以为我夸张的语气很幽默。她道：‘狄可在地球上努力，他的三个伙伴，在其他各处努力，目的都是为了找寻失踪的第二十九组人员。’

我吞了一口口水，白素口中的‘其他各处’，那是真正的‘上穷碧落下黄泉’，指的是宇宙各处。他们的寻找行动，一定惊动了许多星体上的高级生物，成为宇宙中的一项大新闻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身为外星人的陈大小姐，自然也会知道。

奇怪的是，地怎知事情和我有关?

白素接下来的话，立刻解决了我的这个疑问，她道：‘由于这件事已引起了广泛的注意，所以大众瞩目，狄可和他同伴的通讯，有一些被别人截了下来，并且被译出了其中的意义，有三个音节，没有人知道是甚么意思，只知道可能是一个地球人的名字，但是妈却一听就知道了，这三个字是｜｜’

我苦笑：‘卫斯理。’

白素点头：‘妈虽然成了仙，但若是有人要对她女婿不利，她还是不会袖手的。’

我拍打著自己的腰际：‘有这样的岳母大人撑腰，那真是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白素白了我一眼，继续道：‘狄可他们的通讯之中，提到了在你脑中，有一组密码，是唯一的线索。最好的方法，是你肯真诚合作，利用这种密码作联络，他们就可以利用你脑能量的发射过程，追踪到目的地，但是你一直不肯那样做，或做得不诚心。’

我承认：‘是的，我对狄可硬要把在躲避中的同类找出来：：：很有点反感，所以并不诚心。’

白素沉声道：‘所以，他们考虑采取第二个方法！’

白素的神态凝重，我只觉得好笑，拍著自己的头：‘他们准备怎么样，把我脑子剖开来，找寻那组密码?’

白素冷冷地道：‘一点也不幽默！’

我吃了一惊｜｜白素一向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她如今的神态，如此凝重，决不会是故意来吓我的。我立即想到，她才和她母亲会过面，会不会是我那位‘成了仙’的岳母大人，曾给她甚么暗示来?

外星人之间，互通消息，是很寻常的事，那么，我是真正身在险境了。

我吸了一口气：‘是不是有甚么风声?’

白素看我的神情，就可以知道我已料到了发生了甚么事，她道：‘在地球上，狄可他们，没有能力把你脑中的密码取出来。’

一听这话，我和红绫，同时发出了一下闷哼声，因为我和她都曾推测，狄可‘先礼后兵’，但现在知道，并非如此。

狄可的先‘礼’，是无可奈何的。

白素续道：‘可是，若要把你弄回他们的星体去，却又大费周章，有很大的困难｜｜’

我想起在‘阴间’所见，部分的思想仪已庞大如工厂，如要把我带走，也不应该是难事，他们的宇宙飞行能力，应该十分高超才是。

白素叹了一声：‘把你带到他们的星体去，自然不是甚么难事，问题是要在长期的宇宙飞行中，维持你的生命，这就很困难了，因为他们的飞船中，没有维持一个地球人生命必需的设备，而且，也怕你无法承受旅途中的种种变化。’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们的能力如此高超，摄人灵魂如探囊取物，把我的灵魂拘了去，慢慢在其中找寻，也就是了。’

白素却回答得十分认真：‘灵魂是人的记忆组，只要是你的记忆，他们都可以得到，可是那组密码根本不是你的记忆，你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要你的灵魂又有何用，所以必须在你脑中去找！’

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怎么找？’

白素吸了一口气：‘把你几亿个脑细胞，拆开来一个一个地找，看是藏在哪一个之中。’

我又惊又怒，脱口道：‘他们能还原吗?’

白素竟然作了一个怪脸：‘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定下神来：‘这些讯息，全是令堂告诉你的？’

白素点头：‘是，不过真正的内容，可怕得很，他们向各方面求助，要解决一个难题：把一个两公斤左右重量的地球人生命体，作长期的宇宙航行，而令得这生命体的生命，得以很好的维持。’

听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发了一阵抖。

这些外星贼子太可恶了！

两公斤！

那是我身体的哪一部分?当然是人头！

我的脸有些发麻，闷哼了一声：‘其实他们若是只运送我的脑子，半公斤就够了。’

白素口唇动了一下，但是却没有说甚么，实在是因为地想说的话太血淋淋了，多年夫妻恩爱，她再也说不出口。可是红绫却说了出来｜｜绝不是她没有父女之情，而是她性子直，想到甚么就说甚么，没有任何保留和忌讳，她道：‘总要有容器的，最现成的容器，就是｜｜’

白素喝了一声:‘女儿！’

红绫一怔，这才把最后的‘人头’两字，生生地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

我怒极反笑：‘他们准备甚么时候下手来割我的人头?’

白素沉声道：‘他们会再来和你商量！’

一听到了白素这样回答，我是真的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这实在太可笑了，成语形容绝不会成功的事，有‘与虎谋皮’｜｜和老虎商量要剥它的皮，老虎怎么会答应?而如今居然有人要和我商量，取我的人头，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白素也不阻止我，由得我笑，红绫和曹金褔又跟著我笑。我们都一起指著白素，奇怪她居然可以忍住了不笑。

白素非但不笑，而且还叹了一口气：‘其他的外星人，都会尽力去帮助他们。’

我不再笑：‘为甚么?是因为在外星人的眼中，一个地球人的人头，根本不算甚么?’

白素皱著眉：‘不是，是宇宙间，有一个大家都默认的法则｜｜’

我‘哼’地一声：‘我以为宇宙浩淼，广阔无比，最是自由自在了，却也有甚么法则！’

白素不理会我的话，自顾自说下去：‘各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一旦有了宇宙航行的能力，也就有了这个法则，那就是，宇宙航行者，不能背叛他所属的星体。若是背叛了，宇宙间所有的力量，都会联合制止这种行为。’

我听了白素的话，想说甚么，可是却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事情比我的想像，还要严重许多倍！

我以为只是狄可和一二三号要对付我，而现在的形势是，所有外星人都会对付我，因为我脑中有追寻违反了法则者的唯一线索。

看来，这下子卫斯理真的是人头难保了！

我在骇然之余，竟不由自主，伸手向自己的脖子摸去，白素立时抓住了我的手，她也脸色煞白。

宇宙之间，何以会有这样的法则，也很容易理解｜｜要是派出去的宇宙航行员，个个有去无回，音讯全无，那么宇宙航行还有甚么意义！

这种情形，在地球人的大海航行中也曾出现过，海上航行的法则极其严厉，背叛是极严重的罪行，属于十恶不赦之列。

至于这种法则也存在于宇宙航行之中，对地球人来说，是遥远的将来的事，但对已有宇航能力的外星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需要！

我呆了一会，才道：‘想不到我成了宇宙要人了！’

白素苦笑：‘真正要对付你的，还只是狄可他们，其余的外星人，只是帮助他们而已。’

我张开双臂，轻抱了白素一下：‘多谢令堂，她至少不会帮狄可，还把你召了去，通风报信，好叫我知道自己的处境。’

红绫很是不平：‘爸不会任人摆布。’

我大声道：‘放心，当然不会。’

曹金褔显然一时之间，还感觉不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他只是低著头，没有说甚么。

白素这才说到了正题：‘妈说，你的情形很不妙，最好的办法，是你和四号联络，要他自行出面，了结此事，你才能脱了关系。’

我扬眉：‘若是四号不想出面，我不会强逼他｜｜他有权维持个人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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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单一

白素望著我，不出声。我又强调：‘即使在地球上，能有个人意愿，也是地球人追求的目标，想不到宇宙间可以几十万光年飞来飞去，反倒失去了这种自由:’

白素仍然不出声，我又进一步发挥：‘若是将来，地球人文明进展，也向这方面发展　那还是不要将来的好！’

白素叹了一声：‘好像真是越过去，越多自由，越容易维持个人意愿:’

我提高了声音：‘就让狄可来取我的人头好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由于突如其来，意外之极，所以我的反应，也难免有点失常，照白素、红绫和曹金褔事后异口同声地说，我在突然之间，整个人向上弹了起来，像是吞下了大量兴奋剂的青蛙一般，不住跳著，一面跳，一面绕著圈子，同时口中和喉间，发出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怪声音。

我不知道他们的形容是不是正确，因为当时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些甚么。变化突然产生，而当我一弄明自了变化的性质之后，我全副心神，都放在适应这变化之上，哪里理会得做了些甚么样的怪动作。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当时我的心情，确然兴奋之至，所以‘吃了大量兴奋剂’这句形容，绝对可以接受。

突如其来的变化是，我陡然之间，在那句表示绝不向狄可屈服，要维护四号的个人意愿之后，我听到了一把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谢谢你，卫斯理。’

声音陌生，是由于那需要运用遥远的记忆，一直要回溯到少年时期;声音熟悉，是一旦回忆到了过去，就听出这声音早年曾和我有过沟通。托我寻找我师父的，就是这把声音。

现在，我已可以肯定，那就是‘四号’的声音，我正想和他联络，但是又知道他的行踪隐秘之极，没有可能接收我的联络。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陡然之间，‘听’到了他的声音，怎不令人大喜若狂?

当时，红绫和曹金褔两人，不知我发生了甚么事，想过来抱住我，不让我蹦跳，但白素却知道是怎么的一回事，她道：‘别去干扰他，他正和甚么人在进行沟通。’

我确然是和四号在进行沟通，我不必发出语言︵当时的怪声只是为了高兴︶，四号能够和我直接沟通，我的回答是：‘不算甚么，这是我为人的原则。’

接下来的，竟然是四号的一下叹息声。我立即问：‘你的情形怎么样?据我所知，你的处境不是很快乐，太多力量想把你找出来。’

四号又叹了一声，才道：‘是啊，连累你也成了目标，难得你非但不怪我，还肯维护我。’

我在连声的叹息中，至少知道了四号的处境，确然不是很妙，我问：‘现在你最大的因难是甚么?’

四号的回答，虽然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仍然令我感到惊疑：‘是我当年留在你脑中的密码，他仍知道追循这个线索，可以找到我！’

我在那时，一定曾不断地挥著手｜｜这是我的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每当我要作出我不愿意作，无可奈何非作不可的决定时，就会有这个动作出现。

白素他们说，我那时已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平静了下来，确然有几十秒钟时间，在不断挥著手。

我向四号作出的提议是：‘何不由你来取消这个密码?那他们就没有线索了！’

我是很不愿提出这个建议的，因为密码一取消，我就无法再和四号联络了。

而我还有许多疑问，要向四号询问后，才能得到解决，就此失去联络，实非我所愿。

四号竟然又叹了一声:‘我要是能够，也不会把密码一直留在你脑中了！’

我吃了一惊：‘是不是由于你没有了完整的思想仪?’

四号的回答，使我感到意外：‘不是，而是地球人人脑的结构，极其复杂，远超我们的想像之外｜｜更远超你们自己的想像之外，你能否想像你们的脑细胞，其实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一个都有它自己的行为?’

呆了半晌︵当时一定现出了迷惘之至的神情︶，这是我从未想到过，也不见得有别人想到过的问题，而且我还不明白四号这种说法的真正含义。

四号忽然道：‘不去讨论了，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总之，我没有能力消除留在你脑中的密码！’

我由衷地道：‘那也没有甚么不好，至少，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联络！’

四号长叹：‘可是对我来说，那是祸根，他们迟早会找到我！’

我定了定神，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为甚么要逃避?为甚么要躲开你的同类?’

这个问题自然重要，因为一切事情，都是从四号的‘脱离行为’开始的。

︵我称四号的行为是‘脱离行为’，因为我不以为那是‘背叛’或者更严重的说法。︶

四号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严重触及他的隐秘，不过也想不到他居然也懂得‘顾左右而言他’这一招。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忽然道：‘或许，你们一直在研究的﹃潜意识﹄，可以解释每一个脑细胞独立的情形。’

他忽然回到‘那个太复杂问题’上来，我也不心急，应声道：‘惭愧得很，地球人对自己的脑部不是太了解，潜意识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还没有弄清楚。’

他有了兴致：‘人的每一个细胞｜｜都有独立行动的能力，以你脑中的密码为例，存在于一个脑细胞中，这个脑细胞，曾接受这一次讯息：你不愿意让这密码消失，它就记住了。现在，你又愿意把这个密码交出来，它收到了相反的讯息，它就开始自行判断应该怎么做，它显然坚持你给它的第一个讯息，所以它不会把密码交出来｜｜这是我不能收回密码的原因。’

他一口气说出来，说的是我脑部活动的情形，把我听了个目定口呆。

他又道：‘你虽然愿意交出密码，但你的潜意识不愿意，就等于不愿意。’

过了一会，我才透了一口气：‘那么，狄可又有甚么方法可以取得密码?’

四号沉声道：‘在地球上，他也做不到，只有在我们的星球上，才能做到，过程复杂之至，先要在你的脑中，找出那个储存了密码记忆的脑细胞来｜｜’

我失声：‘人的脑细胞有将近十亿个。’

四号否定了我的话：‘不，更多，有许多脑细胞，是由上万个组合组成的，你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我苦笑：‘一个一个地找?’

四号重覆著我的话：‘一个一个去找！’

我深吸一口气：‘他要取得我整个脑部，运送回你们的星球去｜｜他若要那样做，就必须杀了我，对不对?’

四号的回答很模糊：‘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我忽然想起白素的话，白素曾说，狄可会来和我商量，要我的脑袋｜｜一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想笑：‘或许，他不会杀我，他会说服我自杀！’

四号的反应，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卫斯理，别把地球人的性格行为代入我们中。我们并不热衷杀害生命，绝不，我们极重视生命｜｜所以，我不知道狄可会怎么做，你必须知道，狄可如果嗜杀，可以把地球人全部消灭！’

我想起了‘阴间宝物’能摄人魂魄的情形，知道四号的话，并不夸张，全身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缓缓地道：‘现在你和我联络，就不怕被人侦知?’

四号道：‘不怕，不是你找我，是我找你，卫斯理，我不想被他们发现，所以请别和我联络。’

我苦笑：‘我等著狄可来取我脑袋?’

四号有好一会没有反应，我再重覆了一遍，四号才道：‘我不希望被他们找到，当然也不希望你的脑部被分解成几十亿分。’

他的话，仍然未曾具体地说明我会有甚么遭遇，我用力一挥手：‘那样说来，你始终逃不脱，你终被发现。’

四号开始有点支支吾吾，我道：‘你我之间，还有甚么话难以启齿的?’

四号的回答是：‘总之希望你能支持我到底，别让狄可取得你的脑子。’

我想笑，但是关系我自己脑子的去向，那又使我笑不出来，我道：‘听你这样说，我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脑子?’

四号的答案竟十分肯定：‘只要你肯，你能。’

我呆了一呆｜｜没有人会肯把自己的脑子拱手让人，四号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呢?我立刻想到，狄可会不会卑鄙到拿白素和红绫的生命作威胁，来逼我自尽?

如果拿我的生命，去交换白素母女，我自然没有反抗余地，只好答应！

本来，在我和‘四号’突然有了联络之后，我处于对四周的环境，全然没有知觉的境界之中，这时想到了白素和红绫，我身子陡然震动，定了定神，看到白素、红绫和曹金褔却全神贯注地望著我。

白素一和我的目光接触，立时扬眉相询，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我还需继续。

也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四号的责备：‘你又以地球人的行为去衡量了！’

我大是恼怒：‘是，地球人卑劣，你们高尚;既然你们那么高尚，你为何不归队，要逃避?’

四号感叹：‘你的思路有点问题，高尚和想独处，完全是两回事。’

我冷笑：‘别告诉我，你的脱离行为，只是为了想﹃独处﹄。’

我把‘独处’两字，特别强调。

四号的声音极平静：‘是的，就是想独处，不想自己的一切，都给别人知道，也不想知道别人的一切，只想保留自己，完完全全的自己。’

我一时之间，没有作声，四号又道：‘你不觉得这样的生命形式，才是真正的生命吗?宇宙之间，极少高级生物，甚至没有，可以拥有这样的生命方式。’

我想了一想，确然，高级生物的生命，绝少是真正‘独处’的，多多少少和这个人那个人，发生著牵丝攀藤的关系。虽然说，在地球人之中，有真正的隐士，但那些隐士，在与世隔绝的生活之中，他的思想是不是能够离开群体，也大有问题。

四号又道：‘尤其对我们来说，独处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而我却在忽然之间，身历其境，那种幻妙奇异的感觉，就如同你们常说的到了仙境一般，在我们的星体上，我是唯一能因为一次意外而有幸进入这种境界的人，所以我不想归队。’

我苦笑了一会，四号说得很明白，但是我却无法全盘理解。

四号忽然词锋一转：‘也不是没有真正独处的地球人，我就曾遇到过一个，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情形十分奇特，他正在观察地球的形成｜｜’

我听到这里，陡然叫了起来︵真的叫出了声音，令得白素等三人吓了一跳︶。

我之所以大叫，是因为四号的话，太不合理了｜｜一个地球人，怎么能观察‘地球的形成’？地球形成之后好几亿年，才出现原始人！

四号这时道：‘我说过了，情形特殊之极，近乎不可能，这个地球人，竟然闯进了多向式的时空之中，这你很难明白，因为地球人的时间观念，是单向式的。’

我感到一阵晕眩，我曾和狄可讨论过这个问题，他未能使我明白，现在，四号自然也不能，但我至少明白了一点：在多向式的时空之中，一个地球人可以观察自己星体的形成过程。

四号知道我在想甚么：‘你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好，这个地球人，他对我有相当程度的启发，他对我说，他不是迷失，而是享受真正的生命方式｜｜单一式生活：独处，不受任何同类的干扰，这才得回了自己，一切都照自己的意愿，不受任何力量的左右和影响。’

我‘嗯’了一声：‘佛门的﹃四大皆空﹄，或许也正是这个意思。’

四号又道：‘这个人在观察地球的形成过程之中，有一个相当重大的发现，这个发现，直到如今，地球人还一无所知。’

我大是好奇：‘他发现了甚么?’

四号的回答，令我直跳了起来。他道：‘他发现整个地球是一个生命体，海洋、高山、平地，都是这个生命体的组成部分，而各个组成部分，又各自有独立的生命，就像人的每一个脑细胞都是独立的一样。他又说，在许多年之后，这个大生命体会有休止期，然后，大生命体上，就附生了千奇百怪的各种小生命体｜｜他是其中的一分子。然后，将来，大生命体的组成部分，会逐渐复苏，海洋活回来了，高山活回来了｜｜’

我就是听到‘高山活回来了’这句话时，直跳了起来的，我大叫：‘等一等！不｜｜你再往下说，不，等一等！’

我大是语无伦次，因为四号所说的事，和我近来的经历有关｜｜我近来的经历是，在一个深山的山洞之中，和一个相信大山有生命，正致力于使大山复苏的波斯人伦三德相叙，伦三德所相信的，正是四号所说的那地球人的‘预言’！这真是意外之极的所得！

我疾声问：‘那地球人是一个大胡子?’

四号道：‘不是啊，这个地球人，对地球的将来，看得十分透彻，他说，作为一个生命体，真正的生命方式，应该是单独的存在，所以，将来，地球的生命休止期结束之后，它会脱离任何星系，奔向独处。当然，到那时，附生在它上面的千亿生命，也化为乌有了。’

我听得身子有把持不住的摇晃｜｜这是甚么样的预测？地球的将来，竟会是这样子?地球会追求单独生存，脱离一切星系?

正在致力使高山复苏的伦三德，知不知道自己的努力，会有这样的后果?

我思绪浑沌一片，一时之间，不知想甚么才好。另听得四号继续道：‘可是这个地球人，可未能做到真正的独处，他还在思念一些人，他借用了我的一个仪器，把他思念的人的形像，显露了出来，一共三个｜｜当时我不知道那种形像，在地球上被称为美丽的女人｜｜’

听到这里，我耳际响起了‘轰’地一声响，但是思路却变得明白了。

我知道四号遇到的地球人是谁了！

原振侠！

原振侠并不是迷失在宇宙之中，而是在特殊的环境之中，使他悟到了单独的生命方式的奇妙︵情形和四号有点类似︶，所以他不愿回来。

但是他又未能忘情他生命中的三个美人，所以借了四号的仪器，现出了她们的形像，那仪器是‘鬼竹’，三个美人是黄绢、海棠和玛仙。

他把那三个人像和他的发现留了下来，并且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波斯人伦三德在一个极特异的情形下得到了这些东西。他以为‘原振侠’是一个古代人，所以才一听到那名字，就吃惊无比。

至于那是甚么样的特异情形，自然只有伦三德才知道，可是伦三德好几次想说，又说不出口，以他‘天工大王’之能，尚且如此，可知情形真的奇幻莫测之至。

一连两个疑问，都有了答案，心中畅快莫名，等到定过神来，才发现好久没有听到四号的声音了，连问了几次，都没有回音，我想再和他联络，但是一想起如果我集中精神去想他，我脑中的密码便会起作用，就有可能被追踪，我立即又停止了想和他再联络的念头｜｜我决定帮助他，不破坏他独处的生命方式。

这时候，我的神情恍惚，白素关切地问：‘怎么啦?’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回家去，途中我向你们说。’

红绫忙道：‘我的鹰｜｜’

白素笑：‘你的鹰受完改造就会回来，先保你老爸的脑袋要紧！’

红绫大声宣布：‘谁也不能拿走我爸的脑袋，要拿，先拿我的！’

她的话虽然不伦不类之至，但是却至诚感人。

狄可真的来向我要脑袋了，我打开门，把笑容满面的他让了进来。我不知他原来的形体如何，他既然‘扮’成了地球人，自然扮到十足，而地球人的脸上，堆满了这样的笑容时，通常也就是在心中最不怀好意之时。

进了书房，白素和红绫跟了进来，红绫双手交抱在胸前，目光炯炯，白素若无其事，身子老大的曹金褔堵在门口｜｜除非狄可能化为一缕轻烟，不然，他出不了门。

我开门见山：‘听说你准备把我的人头，带回你们的星球去?’

我以为我这样单刀直入，狄可一定要大吃一惊了。谁知他绝不否认，连声答应：‘是，是，不过不是整个人头，只是脑子，你知道，长期宇宙航行，每一个分子的物质，都会增加困难。’

他这样的反应，真令得我们四个地球人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

我只好傻笑：‘你准备甚么时候下手?’

狄可大是高兴：‘当然最好是现在你就和我一起去！’

我问：‘到哪里去?’

狄可像是觉得我多此一问：‘当然是到勒曼医院去啊，还能到哪里去?’

一听到‘勒曼医院’，我和白素，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啊’地一声，绷紧了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狄可也开始兴致勃勃地说他的行动计划，他的计划有一大串，已经在我意料之中，他道：‘你知道，我们最拿手是转移人的记忆组｜｜’

我心想：那还用说，你的三个同类，成了阴间主人，正是灵魂︵人的记忆组︶的大集成者！

狄可又道：‘而勒曼医院，又可以很快地复制一个人的身体｜｜把你的记忆组，转移到新的身体中去，把你的旧身体交给我们，对你来说，一点损失也没有。’

我完全同意他的话，确然一点损失也没有｜｜四号的密码，只在我的一个脑细胞之中，并不是我的记忆。

狄可‘要我脑袋’的方法，温和巧妙之极。而且，我知道，当年原振侠和年轻人，为了赴幽灵星座救人，也曾进过勒曼医院，进行记忆组的转移，在理论上来说，新的复制身体，总是比旧的身体好些。

但是，我却一口拒绝了狄可的要求。狄可用十分讶异的神情望著我，我道：‘本来，我可以完全不向你解释原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喜欢你在进行的事，如果四号一定喜欢单一的存在，就没有人可以有权逼他放弃这种生命方式。’

狄可又是生气，又是无可奈何：‘可是，单一的生命方式，不是我们星体的生命方式。’

我斩钉截铁：‘可以改变，不论是单向式时间，还是多向式时间，都有将来，而将来，必然和过去、现在不同，四号先作了改变，创造了将来，不论是甚么形式的时空，你都不能把他拉出来。’

狄可盯了我半晌：‘其实我们可以强逼你答应。’

我道：‘我同意，但是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

狄可又盯了我半晌，才怏怏离去｜｜绝对是，他们是行为极君子的外星人。

后来，有一个机会，我终于问了一二三号：‘你们创设阴间的目的是甚么?’他们的回答是：‘闷得发慌，总要找些事做做的啊！’我的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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