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槿扶桑》

作者：田宜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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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爱若只如初见

第一章

公元888年，唐僖宗李俨卒，唐昭宗李晔即帝位。

当年冬天，梁王朱全忠之妻张惠，在汴州城（今河南开封）诞下一对龙凤胎，子为朱友贞，女为朱槿，皆是满身光华。

母妃说，在我出生的那天，漫天飞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然而，在不绝于耳的我的啼哭声中，她的眼前，始终浮现着一整片一整片鲜艳夺目的红色扶桑花，在风中摇曳着它们最为婀娜的身姿。那是生长在母妃儿时记忆中的花朵，是只生长在南方的花朵。

于是，我的名字，被唤作朱槿。和母妃一样，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扶桑。

有关我的故事，我认为，还是要从唐昭宗天祐元年（公元904年），我十六岁时说起，因为那一年，我彻底失去了母妃的庇佑，并且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成长，什么叫做人生。与此同时，我那个一直将我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父王——梁王朱全忠，他的人生，也开始转变。

睡梦中，正伏在母妃病榻前的我，在母妃温柔的触碰中转醒。抬起头来一看，病入膏肓的母妃，惨白的面容上有丝丝的忧郁，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着。

我揉了揉自己红肿的双眼，轻轻地将手抚上母妃的前额，发现她高热已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冲她安抚似的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询问她此刻的感觉如何时，她已然低声问我道：“槿儿，你父王，他还未归吗？”

我心一紧，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母妃，父王一定是在路上耽搁了，你别担心，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母妃微微摇了摇头，神色黯然，缓缓道：“你父王他，戎马一生，唯一的愿望便是取唐皇而代之。如今，他即将达成所愿，自是不会放弃。不过，我始终放心不下啊！不见他最后一面，不亲口跟他交代几句，我死难瞑目！”说着，一滴泪悄然从母妃眼角滑落，倏地渗进微微斑白的发际，消失不见。

我心痛难耐，一时之间，竟也不知如何答话了。

其实，我心中明白，给父王的加急信件是早些天就已经送达了的，可是，那封催他速回汴州的信，那封让他在母妃和唐皇之间做出抉择的信，却犹如石沉大海一般，连寥寥数语都不见回应。我暗想，或许正如友贞所说，在父王的心里，母妃再重要，也敌不过天下。

想到此，我心中万般无奈，只得把头深深埋在母妃的胸口，躲开她伤感的眼神，自顾自抽泣不止。

就在这时，母妃的手抚上了我的后背，凄声道：“槿儿，不要伤心，人生在世，终有此劫，这是我的宿命，我逃不开的。”

听到她如此失落的声音，我更是难以遏制内心的苦痛，放声大哭起来，抬眼模糊着望向她憔悴不堪的脸，攥紧了自己的拳头，低嚷道：“不会的，不会的……”

母妃艰难地将手抬起来，试图替我擦拭泪水，然而，却是力不从心。

见状，我慌忙握紧她的手，哽咽道：“母妃，贞哥哥已经起程赶去洛阳找父王了，只要他一回来，你的病肯定就能好转！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

我话一落音，母妃悲咽难言，良久地注视着我，恻然道：“自从同州重遇你父王，得他宠爱，已二十余年。这么多年以来，我尽心尽力，在他身侧提醒着他，支持着他，如今，眼看他就要大功告成，我的心里，却甚是不安……槿儿，你速去取纸笔来替我记录，虽不得再见他一面，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的。”

见她悲观如此，我极不情愿地摇了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泪水泛滥。

“槿儿，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数，你听话，不然，我怕一切都来不及。”说着说着，母妃急促地猛喘了几口气，我慌忙伸手替她抚顺，她却是伸直了手指向一旁的书案，目光坚定。

拗不过她，我只得朝她点点头，给她掖了掖被子，安抚了她有些激动的情绪，坐到书案前，执笔待她开口，准备书写。

缓了缓，但听母妃深呼吸，怅然慢道：“妾十七岁，无忧无虑，与君夙世相逢，结下缘分。然惜逢乱世，缘分浅薄，竟隔数年之后妾才得以与君再遇。彼时，妾孑然一身，君却已是稍成大业，妾本无望，幸而皇天有眼，君未忘妾，且一心令妾珠围翠绕，与君交拜如仪，共枕相守二十余载。现如今，天意已定，妾病垂危，将与君长别了。人生自有生死，况妾身列王妃，所得已过多，决不奢想什么意外富贵，君自当决然，切勿为妾之离世而伤神。只是君受唐室厚恩，若骤然废夺唐皇，只怕民愤难断。试想从古到今，太平天子能有几个？妾料想，君见此信，定然叹息，时势逼人，君不为之，必有他人为之。且君既有鸿鹄之志，非妾所宜知，但妾执意恳切请求，望君日后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莽撞。君英武超群，但求君能切记‘戒杀远色’四字，善待臣下，辞酒离色，妾安能放心。妾此去远途，虽无缘再见君之面，但有此二十余载的恩爱，妾心意足矣，望君日后一切安好。”

我心如刀割，含泪一字字认真书写。歇笔将信折好，正要拿过去给母妃过目，却听母妃轻唤我道：“槿儿，你放下那书信，赶快过来，我还有话交代给你。”

听得母妃语气有些急，我也顾不上许多，慌忙小跑跪到她榻前，捧起她冰凉的双手，屏息以待。

母妃看着我，眼睛里顿时生出无尽的爱怜，缓声道：“我的槿儿，你真的已经长大成人了。”

我深深地凝望着母妃，俯身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脸上，小声哭道：“母妃，槿儿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槿儿不要离开你！”

母妃却是弱弱地叹息，道：“孩子，我也难以舍弃你，只是，天意难违。孩子，你听我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你，没有我在你身边，你照样要认真幸福地过好每一天，知道吗？”

我泣不成言，心口疼得仿佛正一片片地碎裂。

母妃轻捏了捏我的手，低声道：“孩子，不要难过，仔细听我说。日后，你和友贞二人，一定要互助友爱，多多辅助你父王，切不可因为那些争权夺利之事，加重你父王的烦忧。说实话，你父王的众子之中，除了已经故去的友裕，我谁也不敢相信，尤其是友珪。当然，并不是因为友珪他不是我亲生的我才这么说，只是那孩子，心思太重，难以琢磨，虽说一直以来他都很尊敬我，对你们兄妹二人也都很友善，可是，他的阴郁，始终叫我放心不下。槿儿，等友贞回来，你一定要记得转告他，属于他的，终归是他的，不属于他的，抢也无用，对友珪，终究是远离一点为好……另外，等我死后，我希望能乘一叶轻舟顺水而下，回去南方，如此，则死而无憾。”

还不容我点头答应，说罢，母妃居然气血上涌，痰喘交作，大咳不止。

我心急如焚，不知所措，脑袋里一片空白，门外候着的大夫和丫头却是已经闻声齐齐冲了进来。

望着眼前一大堆人忙作一团的情景，我心乱如麻，方寸大乱，全身颤抖着站立在一旁，久久发不出声来，眼泪，却是已经蔓延不止。

一切归于寂静，摒退了所有人，我呆呆地跪在母妃冰凉的身前，不断地搓着她的双手，希望能把自己身体里的温度传输给她，然而，她依旧无动于衷。

不多时，父王奔跑而至，入我眼帘中的他，满脸焦急，风尘仆仆。

天意弄人，晚了一步，就等于晚了一生一世。

我那被权力二字蒙蔽了双眼的父王，终是没能让母妃如愿，残忍地，让母妃带着遗憾，独自撒手离世。

那一夜，整个汴州城哭声震天，天地皆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了，有点不安，有点期待，，，不过，从《雪落紫禁》过来的老朋友，可能要有点失望了，因为下半年我的时间没上半年那么闲，所以这本书可能没办法日更，不过，我依旧会努力争取，，，谢谢支持！

希望，我，一切顺利，，，附扶桑母张惠生平——

母张氏，为宋州（今河南商丘南置郡后改宋城）刺史张蕤之女，十七岁时与朱温初遇，令朱温一见钟情。

就在朱温为同州（今陕西大荔县）防御史的时候，他与自己的心上人张氏意外相逢。此时张氏因父母双亡，孤女无法生存于乱世，早已经沦落为难民，流落 到同州，为朱温部下所掠取，见她美貌出众，便进献给朱温。朱温认出了张氏，欣喜若狂。张氏却根本不认识朱温。当她得知朱温是自己同乡 ，且在数年前就对自己倾心不已，一直念念不忘，以致至今未娶，不禁十分感动。

张女流泪说：“父母已去世，小女流离至此，还幸亏遇见将军，顾全乡谊，才得苟全。”朱温叹息说：“自从宋郊相见，倾心已久，一晃数年，原以为此生天涯相隔，不料今日又复遇卿。我已私下立誓，娶妇不得如卿，情愿终身不娶，今日只待卿一语可矣。”

朱温趁机嘘寒问暖，提出要娶张氏为妻。张氏正处在家破人 亡、流离失所的境地，又见到朱温确实是真情一片，自然不能拒绝。

为了表示隆重，朱温还千辛万苦地寻访到张氏的族叔，按照古礼，三媒六聘，择吉成婚。可见他对这门亲事是何等的看重，张氏在他心中 的地位也由此可见。过了几天，朱温大张旗鼓地娶张氏为妻，朱温身穿官服，张氏珠围翠绕，在红烛高烧的大厅上交拜如仪。一时传为奇谈。

朱温时为农民军将领，名声相当不好。时人都对他的娶亲持鄙视态度，还有人专门写了一首打油诗来嘲讽他：居然强盗识风流，淑女也知赋好逑；试看同州交拜日，鸣凤竟尔配啾鸠。

史载张氏“贤明有礼”，朱温“深加礼异”。这张氏到底是出身名门，确实有几分才干。据说她分析政事，头头是道，且料事如神，语多奇中，每为朱温所不及。朱温遇事，必先问张氏然后施行。有时朱温已经督兵出行，途中有急使驰来，说是奉夫人命叫他回去，朱温当即勒马 回师，毫不迟疑。可以说，朱温对妻子又敬又怕，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

推断起来，张氏一定在朱温投降唐朝的事上起了相当关键的作用。她身为官宦之女，父母均死于战乱，自己也流落一方，险遭被蹂躏的命运。她内心深处，肯定是痛恨农民军的。

朱温为人凶残无比，动不动就处死将士，朱温用兵法令严峻，每次出战，一个分队主帅若出战而不回来的，其余士兵一体处斩，称作“队斩”。因此战无不胜。手下健儿不耐酷法，多窜匿州郡，朱温疲于追捕，下令全军纹面，健儿文面自此开了先河（据《五代史补》）。但朱温对妻子张氏往往敬爱有加。每次军谋国计，必先听从张氏的意见。朱温时时暴怒杀戮，张氏加以救护，许多无辜的人因此得以保全。

朱温的长子朱友裕攻徐州，在石佛山大破朱瑾，朱瑾逃走，而朱友裕舍弃不追，朱温因此大怒，夺了朱友裕的兵权。朱友裕惶恐之下逃亡山野，藏在深山里好几天不敢回来，后来藏到朱温的哥哥那里。张氏派人悄悄叫他回来，朱温一看到朱友裕，怒不可遏，立命左右把他拉出去 斩首。张氏来不及穿鞋，赤足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朱友裕说：“你单身回来，不就是为了证明你不反吗？”朱温听到张氏的话，气立时消了， 与朱友裕父子如初。

朱瑾战败逃走，其妻子被朱温掠取。朱瑾的妻子是十分美貌，以朱温的好色如命，自然不打算轻易放过，预备占为己有。张氏知道后，便先迎上去，对朱瑾的妻子说：“兖、郓和我们是同姓之国，他们兄弟因为一点点缘故大动干戈，使姐姐沦落到如此地步。假如汴州被攻破，我也就和姐姐一样了。”

朱温听了妻子的话后，心中不忍，感到愧对朱瑾。如果当初若没有朱瑾的相助，朱温也没有力量打败秦宗权。他这次借口朱瑾诱降己方的将士出兵，其实也是为了兼并朱瑾的地盘，如果再强占他的妻子，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也怕张氏不高兴，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让朱瑾的妻子出家为尼了。之后，张氏一直供应朱妻的衣食。

昭宗天祐元年（904年），张氏病重。当时唐室大权，尽归朱温，朱温正要迫昭宗禅位，得知张氏重病的消息，连夜兼程回汴探妻。张氏已 是瘦骨如柴，昏迷不醒。朱温痛哭失声。张氏惊醒，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朱温立在榻前，便凄声说：“妾病垂危，将与君长别了。”

朱温悲咽难言，握住爱妻的手，恻然说：“自从同州得遇夫人，已二十余年。不止内政多赖你主持，外事也须你筹谋定夺。今已大功告成 ，我转眼将登大位，满指望与你同享尊荣，再做几十年夫妻。谁想到你病得如此之重，这该如何是好！”

张氏听到朱温要登大位，就明白他再叛唐朝的野心已生，流泪说：“人生自有生死，况妾身列王妃，所得已过多，还奢想什么意外富贵， 只是君受唐室厚恩，不可骤然废夺。试想从古到今，太平天子能有几个？”

朱温叹息说：“时势逼人，不得不这样。”

张氏知道丈夫心意已决，难以挽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君既有鸿鹄之志，非妾所宜知，但妾有一言……君英武过人，其他的事都不 可虑，只有‘戒杀远色’四字，恳请君随时注意，我死也瞑目。”说罢气血上涌，痰喘交作。到了后半夜，终于撒手离世。

朱温痛哭不止。而朱温部下将士也多流泪，因为朱温生性残暴，杀人如草芥，一旦性情暴怒，只有他妻子能以柔克刚，婉言规劝，从而挽 救了无数将士的性命，将士因她活命的不知多少，生死荣衰，她的死使朱温的驻地汴州城哭声震天，也足以见她的贤德了。

《北梦琐言》中有对张氏的评价：“张既卒，继宠者非人，及僭号后，大纵朋淫，骨肉聚耰，帷薄荒秽，以致友珪之祸，起于妇人。始能 以柔婉之德，制豺虎之心，如张氏者，不亦贤乎！”朱温一生杀人如草芥，决非开创基业的明君，人称刘邦、朱元璋也是一副流氓脾气，但刘 邦、朱元璋做皇帝前多能折节事人，这一点朱温远远不及。朱温治军多用酷法，这样的人绝不会长久。朱温之所以一段时间内在北方纵横无敌 ，张氏对他残暴性格的克制未尝不是很重要的原因，当然还有包括天时地利在内的一点点运气。但无论如何，一个残暴如豺的枭雄人物，竟然为一个纤纤弱女子所制，这不能不说是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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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夏季节，四周静悄悄的，黑暗弥漫，无声无息。窗外依稀有月亮的光影，却被床前树立的高大屏风挡住，使我完全被暗夜包围。

我无力地平躺在床榻之上，瞪眼与黑暗抗争，一心不愿被它吞噬，却是枉然。

母妃随一叶轻舟漂流离去已过半年，然而，我依旧无法释怀。那一夜之间，似乎已将我所有的快乐抽身，叫我痛不欲生。

可是，令我万万想不到的，是父王的态度。

这些日子以来，父王俨然变了模样，他置母妃的临终遗言于不顾，置我的苦苦哀求于不顾，一意孤行、丧心病狂地遣人毒杀了唐皇昭宗李晔，拥立其子李柷为帝，将所有朝政完全把持在手。

我本来想，既然他已经达成所愿，就应该全身心放在朝政上，然而，我错了，他得权之后，从此放纵声色，肆虐生灵，使得怨声载道，民愤难平。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因为母妃的死痛苦不堪而自暴自弃，也曾尝试着去劝慰，可渐渐的，我发现我又错了，他原来，早就忘记了痛苦，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他自己。我记忆中的慈爱父亲，与我渐行渐远。

明天，是母亲的生祭，却也是我远赴洛阳备嫁的日子。半月前，我被告知，我即将成为小我三岁的傀儡唐皇的后宫。

我不理解父王的用意何在，我哭过，求过，可是结果，他置若罔闻，甚至开始对我避而不见。

我想，或许在他的心里，我不再是那个他用心呵护的宝贝女儿，不再是那个他用心爱溺的宝贝女儿，而只是一个会激发起他内心苦楚的影子。如今的我，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可以任他利用的工具。我心已凉。

不是没有想过一走了之，不是没有想过奋起反抗，然而，母妃的嘱托犹言在耳，我想我不能辜负她，不能忤逆父王，即使，父王对我的爱已不复存在。

忽然之间，一阵低低的敲门声响起，我正纳闷谁会这么晚还来找我时，却意外听到友贞久违的声音，他压低了嗓子轻唤道：“槿儿，槿儿！”

我惊坐起身，光脚跑去打开门，只见一身戎装的友贞，焦急地站在我闺房门前，两道浓眉斜斜上挑。

我忧伤地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容貌无差的至亲，情不自禁地扑倒在他怀里，卸掉防卫，失声痛哭。

友贞伸手抚了抚我后背，随即小声问我道：“槿儿，我在营中听说父王要将你嫁给唐皇，可有此事？”

我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委屈地望向他，重重地点头，随即想起他早被父王下令，是不能擅离蔡州（今河南汝南）的，慌忙擦掉眼泪，四处看了看，拉他进屋，锁上屋门，低声道：“你此次回来可是父王的意思？”

友贞摇了摇头，说道：“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一听说他做了如此荒诞的决定，整个人都慌了，便立即赶了回来。槿儿，父王是不是疯了？将我幽禁在蔡州就算了，怎么连你，他也要如此？难道说，他已经彻底忘了母妃吗？”

我深深叹气，说道：“我想，正是因为他忘不了母妃，害怕想起母妃，才会如此对待我们吧。”

友贞顿了顿，冷哼一声道：“难道他终日纵情于声色，也是因为忘不了母妃吗？且不说这些，我问你，你就甘心嫁给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唐皇，将自己的终身葬送掉？”

我苦涩地一笑，幽幽道：“不甘心又能如何？他心意已决，我再作抗争，也是无用。”

见我心生无奈，友贞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坚决道：“不，你不能就此屈服。槿儿，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他推入火坑。我想过了，今晚，我就带你离开汴州。走，我们速去宋州（今河南商丘）找康勤，他聪明睿智远胜过我，又早就对你有意，还是母妃属意已久的你的夫婿人选，去找他，也许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说着，他便拉着我往外走。

我下意识挣脱掉他的手，后退几步站定，缓缓道：“贞哥哥，趁父王还未察觉，你速回蔡州去吧，我的事已成定局，无谓挣扎。”

友贞闻言，疾步到我身侧，再度抓住我的胳膊，低嚷道：“什么？槿儿！你傻了吗？聪明如你，难道不明白，唐皇李柷那等庸俗之辈，岂能给你幸福！康勤……”

“康勤又如何？他已是父王最得意的属下，又是如今你我唯一可以依靠相信的人，你以为，我会让他为了我和父王反目吗？更何况，早年我那么狠心地拒绝过他，你以为，我还能忍心去伤害他？贞哥哥，事到如今，我已无所望，一切，就交由天定吧。明天天一亮，我会按照父王的意愿，动身前往洛阳与他会合。这是我作为母妃的女儿，应尽的责任。只是你，一定要谨记母妃的话，安分度日，恪守忠孝。”打断友贞的话，我冷静地说道。

友贞显然是被我的话惊到，紧扣我臂的手慢慢松开，一字一顿地问我道：“槿儿，这就是你最后的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嗯”了一声，说道：“你快走吧，路上小心！”

静默片刻，友贞一声叹息，无奈道：“槿儿，既然你决意如此，我也不会再逼迫你，但是你要记住，我是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哪怕那个人是父王！”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离我而去。

暗夜，我的心，静如止水。

翌日，晴空万里，身着母妃最爱的红色骑服，在汴河边别过母妃的亡灵，我便一跃上马，随父王安排的一列士兵一起，直赴洛阳。

当我们的队伍行至孟州（今河南孟州）边界时，烈日当头，酷暑炎热，我们一行人皆是人乏马困，大家便下马稍作休息。

始料未及的是，我刚在凉亭之中坐定，却眼见不远处树荫下正喝水解渴的士兵们，竟然一个个离奇倒下，我还来不及起身一探究竟，胳膊已被人硬生生地拽住，转头一看，竟是一个身着胡服的蒙面人。见我有些慌张，他低沉着嗓音道：“槿儿别怕，是我！”

我顿住，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康勤俊秀的脸孔，正要张嘴说话，却被他抢白道：“快随我离开此地！”说完，几乎不容我有思考的余地，他迅速拉我起身，托我上了他的马，然后一跃而上坐到我身后，拽住缰绳环抱住我，一路驰骋往北。

途中我几次三番想要阻止他前行，无奈身子被他死死钳制住，丝毫动弹不得，而我焦急的呼喊，也不断被呼啸的风声淹没掉。

行了有一段，似乎是觉得已经没有了危险，他才渐渐放慢速度，最终在一个荒芜人烟的破庙前，他勒马止步。

待他翻身下马，摘掉脸上的黑布，我也赶忙下马，冲他低声嚷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康勤长呼一口气，淡然地望向我，微笑道：“偶尔疯一回，感觉也不错。”

我登时无语，稍带怒意瞪向文弱的他，无视掉他满眼的柔情，义正词严道：“我要去洛阳。”

康勤微微一怔，疑惑道：“你乐意嫁给唐皇？”

我决然道：“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趁事情还未闹大，你速回宋州去吧，否则，父王一旦知道今日之事是你所为，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保命。”

我话音刚落，康勤却是轻轻牵了牵嘴角，面带笑意地问道：“槿儿，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心一沉，我正视着他幽深的双瞳，缓缓道：“你我一同长大，也是我视为兄长一般的人物，我怎能不关心你？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不管日后如何，你都是我永远的亲人。试问，我又怎能忍见自己的亲人因为我而做傻事？”

听到我这番话，康勤的脸色忽地暗淡下去，但又随即恢复常色，涩涩地笑道：“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当我昨日收到友贞的飞鸽传书，得知你即将被逼嫁给唐皇之时，我还在想，或许，你会愿意跟我一起远走高飞，呵，原来这仍旧只不过是我一个人的臆想。”

他无奈婉转的低语落入我耳，使我屏息无语，只得兀自埋下头去，暗暗感伤。

康勤之于我，其实，是很尴尬的一个角色。从小到大，我身边除了友贞，就只有他。他比我和友贞年长五岁，一直陪伴我和友贞一起习武学文。或许正是因为彼此之间太过熟悉，虽然成年之后他凭着出众的外表，出色的才干，已成为许多女子暗暗倾慕的对象，可是我，却始终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亲哥哥一般看待，与友贞无异。

然而，就在去年，他却是出我意料地，果敢地恳求母妃将我许配给他。而我，深思熟虑之后一口回绝。自此，他和我之间，暗生屏障。

不想，经过一年，他依然没能将我忘怀，甚至为我做出悖离于父王的事情！

“槿儿，当日你狠心拒绝我，今日你却肯嫁给一个素昧谋面之人，又是何故？”见我呆立不语，康勤缓缓握住我双肩，低声问道。

我回过神来，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就在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个身着淡蓝色窄袖圆领袍衫，头戴乌青色纱帽的男子，看姿态，岁数应该与我相差无几，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

康勤见状，下意识将我拦在身后，不想，来人竟是哈哈大笑两声，冲康勤说道：“兄台何须如此惊慌，在下既不是洪水猛兽，又不是登徒浪子，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我闻声移步，定睛一看，心不免一凛，这是个面若桃花的男子，眼梢微翘，瞳目深邃，剑眉浓黑而修长，高鼻挺直而俊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邪邪的笑意，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吸引力，一时之间，我竟已忘语，再难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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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似乎是有人扼住了我的喉咙，叫我呼吸紊乱，失去了言语，瞳孔完全被那个身影占据。

“恕在下冒昧，请问这位姑娘，可是在下脸上有什么异样之处，为何姑娘一直在盯着在下的脸？”

一句稍带戏谑的话，猛地把我拉回现实，我略一沉思，深吸口气，稳住心绪，慢步走到康勤身侧，微微垂头淡淡笑道：“公子见谅，是扶桑失礼了。”说完，我下意识斜瞅了康勤一眼，不想，他却也正看着我，一脸疑惑。

我明白他是在为我自称“扶桑”而感到不解，但我深知，就算眼前人有着能令我一时意乱情迷的本事，但是在此乱世，父王树敌无数，而我又还不清楚对方的身份，理智谨慎一点，隐瞒真名实姓总是没错的。

见我和康勤相顾无言，那位公子却是悠然一笑，冲我一颔首，淡定地说道：“扶桑？倒是人如其名。在下李亚。”

听他十分客气地自报了姓名，我正要回礼，却听康勤拱手慢道：“李公子有礼了，敝人姓康，适才因为不明公子身份，护妹心切，才对公子有所冒犯，还望公子不要介意。”

李亚笑着摇了摇头，拱手致意道：“无妨无妨，康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康公子，恕李某多言，无论二位在此有何要事，这荒郊野外，还是少作停留为妙。来此途中，李某听说近日来孟州一带梁王部下有一小队兵士猖獗，掳劫美色之事时有发生，且令妹形容娇好，如若不幸在此被他们遇上，怕是难逃劫难。”

听他此言，我自是难以置信，忙道：“梁王部下掳劫美色？”

谁知，我话刚落音，不远处即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小队骑着马的士兵疯了一般朝我们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看装扮，俨然就是父王帐下之人。而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囚车，里面似乎是坐着一个姑娘。

我们还来不及对此作出反应，周围尘土已飞扬，十来匹马同时嘶鸣叫嚣，再一看，我们已经被那队士兵团团围住。

这时，为首的一个瘦弱小将一脸奸笑地对另一个大胡子小将说道：“哥，今日可真是好事连连，在破庙门口都能遇着如此娇媚的美娇娘，倒是能早点收兵回营交差了。嘿，这下一天之内就找来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大哥总不会再因为被王爷训斥无能而迁怒于我等了吧。”

我顿时愣住，下意识望向囚车里那个姑娘，只见她装束凌乱不堪，抽泣不止。恍然之间，我意识到原来李亚刚刚所言非虚，原来，曾经在我心中形象高大的那个父王，已经堕落到如此地步！竟然都开始做起此等昏庸荒谬之事来！我心里忽地生起一股难以言明的羞愧感，不依不饶。

不同于我的惊愕，康勤不慌不忙，单手将我圈到他身后，冷静地观望着。

而李亚，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康勤苦笑道：“全怪李某不够谨慎，李某若是早点告知康公子此事，或许令妹也不会横遭此劫了！”

这时，那大胡子已然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低头冲我们大声嚷道：“废话少说，识相的，留下这红衣姑娘逃命去吧，大爷我自是不会为难你们。这姑娘若是造化好，日后受了梁王爷的宠幸，你们也好跟着沾光不是。”

听到如此不堪的言论，我愤怒难当，正要上前训斥，却是被康勤一把拦住，听他对那大胡子说道：“有胆识的，把你口中大哥的名字报上来。”

那大胡子略一顿，随即翻身下马，走到我们跟前冷哼一声道：“瞧你这架式，倒像是有点来头。不怕告诉你，你所问的人，可是梁王爷最为看重的小王爷。怎样，你可还有话说？”

我心不由得又是一震，脱口而出道：“哪个小王爷？”

那大胡子显然没料到我会出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镇定自若的康勤，便转身和那瘦弱小将耳语了一番，随即狐疑地问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们究竟是何人？”

我顿住，猛然就清醒了过来，暗想即使我告诉他们我的身份，他们也不见得就会相信，更何况，现在康勤也在这里，我不能让他的身份暴露，陷他于不义。再说，还有一个李亚，且不管他是谁，我也没理由把他牵扯进来。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对大胡子说道：“是不是只要我跟你们走，我身边的人，就能安然无恙离开？”我想，只要我见到他们口中的小王爷，一切都好说。

大胡子一怔，对我的转变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康勤，更是心急如焚地一把抓住我，低嚷道：“你要做什么？”

我侧头望向他，正要张口安抚，却听一旁李亚忽然说道：“扶桑姑娘这是打算要牺牲小我吗？不过，李某恐怕是没法成全姑娘的好意了，毕竟我堂堂八尺男儿，如何可能让你一个弱女子挺身而出挡在前面。”接着，他又回头对身后他的小厮说道：“李言，本少爷的剑，今日又能派上用场了！”说罢，只见他疾速从李言身后抽出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瞬间，不过一挥手，围住我们的数十匹马全都嘶鸣倒地，马上的人也全都跌落下来。

见状，那大胡子顿时大怒，操起刀就直奔我们而来，可是还不等我和康勤做出防卫，李言竟已挡到我们身前，一跃而起对着迎面而来的大胡子前额就是一记猛掌，大胡子手中的刀应声而落，人也往后仰去。再看那个瘦弱小将，居然也已经倒在李亚的剑下。至于其他小兵，见此阵势，一个个落荒而逃。

面对这武艺超凡的主仆二人，我虽是瞠目结舌，但同时，也不免心生怀疑，毕竟有如此身手的人，绝非平常之人。

这时，康勤却是捡起大胡子身旁的刀，直奔不远处那囚车而去，然后利索地挥刀斩落铁锁，打开门将那姑娘扶了出来。

“王灵儿在此叩谢几位恩公救命之恩！”那姑娘一落地，随即扑通一声朝我们跪下，连连磕了好几个头。

李亚没有理会她，径直凝望向我，似笑非笑。

被李亚盯得心慌，我到嘴边的谢辞嗖地咽回肚子里，只得埋下头去错开他的目光。

康勤怕是察觉到什么，先是冲李亚轻咳两声，然后双手扶那叫王灵儿的姑娘起身，柔声对她说道：“姑娘快快请起。”

许是被康勤的咳声提醒，李亚轻笑了两声，将手中的剑交给李言，然后示意李言去处理那碍眼的两具尸体。

待四周归于寂静，李亚拱手对康勤说道：“康公子，李某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陪了。”

康勤忙还礼，郑重其事地说道：“不知李公子是否方便将府上地址相告，日后康某定当亲自登门拜访，以示谢意！”

李亚笑了笑，摆手道：“康公子客气了，今日之事，李某不过是为求自保而为之，康公子无须记挂在心。”顿了顿，他有意无意地看着我，缓缓道：“如若有缘，自会再见。”

只此一句，我猛地倒吸一口气，心神大乱。

目送李亚主仆二人远去，有淡淡的离愁漫上心头，令我眉目纠结。

康勤似乎察觉出我的异样，正欲开口，我忙道：“你还是速回宋州去吧，出来的时间长了，我担心会有人生事。”

康勤皱了皱眉，拉住我的手问道：“那你呢？”

我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慢道：“今日遭遇此事，你以为，我能袖手旁观吗？无论如何，我必须赶去问他个明白，我始终无法相信，他会叫人做此等荒唐之事，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胡作非为！你也听到了那个大胡子说的话，他口中的大哥究竟是谁，我必须查出来。”

康勤顿了片刻，叹息道：“你为何如此固执？当真不顾自己的终身幸福了？槿儿，你自小就聪明过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倒糊涂了！你以为，这一切你能阻止得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淡淡笑了笑，定定望着他道：“现如今，能否阻止我也没有把握，但是为了我母亲，我必须去尽力去做。你知道，我不能让她无法安息！另外，嫁与不嫁，我自有打算。你就放心吧，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会给你写信。”

这时，被我们忽视了好一会儿，一直在旁边立着的王灵儿复又跪下，哀求道：“灵儿恳求公子小姐收灵儿为奴！”

我纳闷地把目光转向她，正欲上前扶她起身，康勤却是先我一步，急急扶起她问道：“你这又是何故？既然那群人已经不能对你构成威胁，你自当尽快回家与家人团聚才是啊！”

王灵儿紧咬双唇，手指交错着埋下头去，哽咽道：“公子，实不相瞒，灵儿家中已无亲人，如今，更是无家可归了。公子，小姐，求求你们，不要不管灵儿！只要你们肯收留灵儿，不论你们让灵儿做什么，灵儿都可以的，绝无怨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说着说着，她又跪了下去，紧拽着康勤的衣袂，苦苦哀求。

康勤顿时无语，怜悯地看了看她，又为难地看了看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想了想，拉康勤到一旁，小声道：“不如，你带她回宋州去吧，如今我实在不方便将她带在身边。”

康勤回头看了看王灵儿，又看了看我，略一思量，皱眉说道：“只能暂时如此决定了，我会帮她在宋州安定下来。不过，你只身前往洛阳，我也放心不下啊！不如，我送你到洛阳边界再离开，可好？”

“不行！这样一来，万一被父王的人看见，你岂不是脱不了干系，再说，没父王的命令就私自离开宋州，你不怕他怪责于你吗？”不假思索，我断然拒绝掉他的好意。

康勤无奈地摇了摇头，蹙眉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再强求，但是，你总得让我送你回到孟州附近吧，好在拉那辆囚车的马还在，我的马也无恙，倒是不愁走不了。”

不愿再浪费时间，增加他的危险，我忙道：“不要再多说了，听我的，你还是赶快带灵儿走吧，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里又是父王的辖地，我能出什么事！你们先走一步，等你们稍微走远一点，我再走。”

康勤始终放心不下，嘴巴微微张启，正欲说话，我连忙转身走到王灵儿身边，拉着她走到康勤那匹马前说道：“你暂且先随康公子去宋州吧，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说完，我回头冲康勤喊道：“抓紧时间走吧，我有些累，想去破庙里稍作休息再走。我们错开时间离开，比较保险。”

然后，不等他们再开口，我快步走到那囚车前的马旁，解了缰绳，牵着它径直走进破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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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牵马穿过一扇歪歪斜斜的破门，步入破庙所在的庭院之中，只见枯朽的老树，倾斜的砖墙，斑驳的屋檐，密织的蜘蛛网，好一片荒芜景象。

把马拴在枯树上，我正要走进破庙堂屋之内，康勤却是又追了进来，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钱囊到我手中，看了看我，低声道：“别在此地逗留太久，我担心刚刚跑掉的那几个士兵不会善罢甘休，|Qī-shu-ωang|还会回来寻我们。”

我淡淡笑了笑，说道：“没关系，他们回来更好，反正是要去洛阳，由他们陪着一起去，反倒安全。对吧？”

康勤苦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深深望了我一眼，轻拍了拍我肩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只听得马声嘶鸣，蹄声远去。

我有些恍惚，捏着手中的钱囊暗自发呆，叹息着摇了摇头，思忖着多想无益，便将钱囊收好，迈步朝屋顶漏瓦无数，一片透亮的庙堂走了进去，想着等康勤他们走远了，我才好动身起程赶往洛阳，先在此休息一下，静心思考思考之后该如何去面对父王，也是好的。

然而，我刚踏过门槛，甚至还来不及将庙堂之内的摆设看个清楚，一个身着暗红色窄袖圆领袍衫，头戴灰白纶巾的青年男子闯入眼帘，正枕手悠闲地横躺在颓破不堪的香案下，呼吸均匀有力，周身被炽热阳光下乱舞的尘烟包裹住。看身形，此人仪表伟岸非常，脸廓瘦削，然稍显坚毅却又不失温和，浓眉修长肃杀，眼窝浅凹，鼻翼直挺，唇上青须微露。

我顿时警惕起来，止步静静盯着地上的男人暗暗犯了嘀咕，这又是个什么厉害人物！？不仅能在这么一个破落肮脏的屋子里安然入睡，还能对刚刚庙外那番哄闹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就在这时，但见那男人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低沉沙哑的嗓音猛然道：“何人？”

被他突如其来的发声吓得心一颤，我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两步，小心答道：“我名唤扶桑，只是偶然路过此地的过路人。”

待我说完，他却是没了反应，仿佛是又睡着了一般。

静默半晌，自知理亏，我便兀自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子，小声道：“不小心扰了公子清梦，万分抱歉！我这就离开。”

说罢，见他仍旧没反应，我微叹一口气，作势转身要走，谁知，他却是忽而一声轻咳，蓦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目光凛冽如冰，瞪着我问道：“庙外喧闹半天，竟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他莫名其妙的提问，有点叫我不明所以，只得极其不自在地立在原地望向他，默默点了点头，无言以对。

不想，他却是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没再理会我。

想着他也许是因为刚刚庙外的喧哗声而感到烦躁，我忙解释道：“公子见谅，方才之事，实在是因为情非得已，这……”

“不用道歉，你们如何，与我无关。”不等我把话说完，那人极其无礼地打断我。

我心中虽有些恼，可一想到刚刚确实是我们扰了人家，也不便发作，只想着赶紧离开才是，便十分客气地朝他说道：“扶桑就此拜别公子。”说完，也顾不上去理他的反应，我转身提腿就走。

然而，我脚刚迈出庙堂，身后的他又开口了：“慢着！你先别走！”

我顿住，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却见他斜靠在香案上，睥睨我道：“为何如此着急要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被他傲慢的态度惹得有些不悦，我转身站定，带着淡淡怒意道：“有关打扰公子休息一事，适才我已经向公子道过歉了，不知公子为何一再……”

“看不出来吗？我动不了，需要你的帮助！”再次打断我的话，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自顾自掀起袍衫的下摆，指了指自己的左脚，淡定瞅向我。

来不及去考虑合不合礼数，触目惊心的景象顿入我眼。他左腿衬裤裤管血迹斑斑，已被撕得七零八落，而小腿却是被从衬裤上撕下的白布条包扎着，那布条之上，也渗着一大片血迹。

不容多想，我慌忙走近他，蹲下细细察看了一下，抬头焦急地对他说道：“公子倒很是沉得住气！这是怎么受的伤？受伤都多会儿了？！虽然看起来血似乎已经止住，可天气炎热，伤口很容易就会有溃烂的可能，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马上去找大夫才是。”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道：“你有马吧，送我去孟州。”

惊讶于他的沉着冷静，我“啊”了一声，望着面无表情的他，有些缓不过神来。

见我没理会他，许是以为我没理解他的意思，他皱了皱眉，加重语气重复道：“送我去孟州。”

听他如此霸道地要求于我，我本想要一口拒绝，毕竟他来历不明，这伤，更是叫人生疑。所以，即使去洛阳必经孟州，我也实在不敢贸然与他同行。然而，眼见他伤势不轻，我又实在不忍心见死不救。于是，有些进退两难，犹豫不决。

一番思想挣扎过后，我终于找到解决方法，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右手伸到他身后环住他，把他的左手搭到我肩膀上，慢慢扶他起身，然后吃力地搀着他一步步走出了庙堂。等好不容易走到马前，又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托上了马。

待他在马上坐定，我解开缰绳，赶紧牵着马走出了庭院。然后，我便把缰绳递给他，对他说道：“公子应该知道去孟州的路吧，我能做的，也只能到此了，望公子见谅。”

他一脸诧异地接过缰绳，颇有意味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道：“你不是要去洛阳吗？既然顺路，为何不一起走？怕我吃了你不成！没了马，你要一个人走着去？”

我先是一愣，正纳闷他怎么会知道我要去洛阳，随即恍然大悟，想必他刚刚在庙中假寐，有关我们在外面的对话和情形，早是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趁我走神，一个不注意，他猛地一伸手，径直将我揽上了马背，钳制在他身前。

我惊魂未定，下意识正要反抗，却听他说道：“我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子汉，又怎会抢你一个弱女子的马，扔你在此自行离去？！”接着，他又将缰绳塞回我手里，说道：“我脚好不容易止了血，实在不便驾马，你好人做到底，送我去孟州。得罪了！”说罢，双手攀上我肩膀，右脚用力拍了马肚子一下，马受了惊吓，顿时撒腿就跑。

出于本能反应，我只得拽紧缰绳，奋力策马前行。

心中暗自懊悔，一开始，就不应该理会他的！

一路疾驰，马不停蹄，风声呼啸。

当我们快要行至孟州界时，迎面忽然驶来一小队人马。

不明是敌是友，我下意识勒住缰绳，不想，我身后那人却是在我耳边说道：“无妨，是我的人。”

我纳闷地回头看了看他，问他道：“你的人？”

这时，那一小队人马已经驶到我们跟前，齐齐翻身下马朝我身后的人行礼，其中为首的一个胡服骑装打扮的人，一脸狐疑地抬眼瞥了瞥我，复又埋下头去。

眼见这些人对我身后的人如此毕恭毕敬，我心里难免对他的身份生出疑问，再一想，其实与我无关，便转头对他说道：“公子，既然有人来接你了，那么，我可以离开了吧？”

他漠然与我对视，略一沉思，却是没有理我，径直对那个小分队为首的人说道：“阿辛，你们为何都出孟州城了？”

阿辛道：“少主，小的见你久未返城，担心您遭遇不测，所以才擅自带人出来接应您。此外，孟州城内眼下到处都是寻人的士兵，哄乱不堪，实在不便久留。”

听到这个消息，我自是心一紧，慌忙对身后的人道：“公子，时间不早了，就此别过吧。”说罢，我作势就要下马，谁知，他忽然伸出手硬生生拽住我胳膊，冷冰冰地问我道：“我问你，你去洛阳做什么？”

我愣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而他，却是又突然出人意料地松开了我，对我说道：“你走吧。”接着，只听他又吩咐阿辛道：“给这位姑娘一匹马。”

猜不透他意欲何为，我又不敢表露出什么，只得顺势下马，接过阿辛手中的缰绳，迅速跃上马，扬长而去。

然而，我的身后，却是清晰地传来一个声音：“听着，今日你遇之人，乃契丹耶律阿保机！”

如雷贯耳，我猛然勒马，掉转马头一看，那人神色冷峻倨傲，丝毫无惧于我，嘴角微微往上一牵。随后，他大手一挥，其余人立刻上了马，齐齐策马北去，留我一脸惊诧表情，在飞扬的尘土之中动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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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近年来，盘踞北方的契丹人一直对大唐国土虎视眈眈，攻城略地无数，而他耶律阿保机，官拜契丹于越（官名，地位仅次于可汗，总管军国大事），在契丹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更是一个叫唐军闻风丧胆的人物，我又如何能眼睁睁将他放走！？

不容多想，我双脚猛夹马肚，打算奋起直追，谁知就在这时，一支利箭嗖地朝我这边射来，身下的马瘫软翻侧倒地，将我重重摔下。

待我忍痛爬起身来，再一看，马肚子顿时血流汩汩，而耶律阿保机他们，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想我再怎么奔跑也是追不上了，无奈，我只得咬牙放弃只身追踪他们的念头，迅速朝孟州方向跑去，想着当务之急，只能赶紧去几百米之外的孟州城内搬兵。

然而，当我就要抵达孟州城门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不多时，数匹快马疾驰而出，我定睛一看，为首之人居然是二哥友珪。

似乎也是瞧见了我，友珪急急勒马止步，表情疑惑，唤我道：“槿儿？！”

来不及向他解释，我不假思索，指了指耶律阿保机逃走的方向，朝他嚷道：“二哥快，契丹耶律阿保机刚跑不远，快追！”

友珪怔了一怔，满脸狐疑地问我道：“你是说，耶律阿保机？”

我重重点头，急道：“就是他，他带了一小队人马往北去了，他脚上还有伤，跑不快的。”

友珪略一沉思，随即回头对身后他的侍卫朱延说道：“朱延，你速陪郡主回城，其余人，随我去追。”说罢，他立即策马追了上去。

我意欲跟上去，朱延却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意图，慌忙翻身下马对我说道：“郡主，还请您快跟小的回孟州见王爷和敬翔大人吧，以免王爷担心。”

我顿住，满心疑惑地问他道：“王爷和敬翔先生在孟州？”

“是的郡主！因为有探子回报说孟州城内出现了契丹刺客，而王爷估计郡主恰好会在今日抵达孟州，担心您会不小心身陷险境，故亲自从洛阳赶来迎接。不想，却是久久都没见您的踪影。而后，更是有人急报，说在城外发现了我们的人被人下了迷药，全都昏迷不醒，而那些人，分明就是随同您一起到洛阳的人。于是，王爷便急令小王爷带人城中城外四处搜寻，而且还下令，若是郡主您遭遇不幸，就让小王爷和小的提头回去。唉，幸好您没事，真是万幸。”

我随即长舒一口气，本来还在愁见到父王以后应该怎么解释我失踪一事，这样一来，反倒能顺势使康勤置身事外。只是我不解，已经无视我的幸福的父王，怎么会如此在乎我的安危，甚至到了要威胁二哥友珪生命的地步！？再一想，便明白过来，或许，在他心中，只不过是不愿失去一个可供他利用、操控的工具罢了。

见我没动，朱延小心翼翼地瞅了瞅我，低声唤了我两声。我便只得收起心思，对他说道：“走吧，带我去见王爷。”

不多时，朱延便带着我到了一条相较而言还算繁华的街道前，对我说道：“郡主，到了，王爷就在街道尽头的满春楼里。”

我点点头，迈着小步跟着朱延往前走去，可走着走着，我随即就感觉很不对劲——这条街道看起来，分明就是一条青楼妓馆聚集的花街！两旁鳞次栉比的楼堂馆所，门口都站着一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一见着一身戎装的朱延，立即敛起慵懒的神情放肆媚笑，一口一个军爷，声音千娇百媚，而再一见到朱延身后的我，又都摆出一副疑惑不解的脸色，仿佛我，就是一个另类，一个莫名其妙随男人来逛花街的女人。

无法相信父王选了这种地方作为他在孟州的落脚之处，我止步盯着朱延的后背，颤声问道：“满春楼是什么地方？”

朱延站住脚，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神色发窘。

我顿时了然于心，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是一座青楼，对吗？”

我此话一出，朱延更是无言以对，只能低低垂下头去。

“郡主？！”

这时，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循声回头一看，是父王最为信任的军师，我和友贞以及康勤的师傅——检校右仆射（唐朝官名）敬翔先生。

“真的是你吗郡主？你安然回来了？路上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没受伤吧？”敬翔先生显得十分激动，一走近我，便紧紧握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起来。

不想他为我担心，我忙安抚他道：“先生放心，我一切安好。”说罢，我随即想起耶律阿保机的事情，赶紧拉他到一旁，小声道：“先生，快去告诉父王，我遇到耶律阿保机了，他正逃向北方，还受了伤，二哥已经去追捕他了。”

敬翔先生脸上的表情马上凝固掉，瞪大了眼睛问我道：“郡主！你说的可是契丹于越耶律阿保机？”

我斩钉截铁地答道：“正是！”

敬翔先生却是仍旧显得有些迟疑，沉思半刻，才问我道：“郡主，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确定你口中所说之人就是耶律阿保机？可有什么凭证？”

我哑然，敬翔先生的话一针见血，让我清醒过来。如他所问，我确实无法确定那个人就是耶律阿保机，不过只是因为他临别时的那句自白，我就一厢情愿地以为他就是，可是，我却任何凭证都没有。

见我愣住，敬翔先生接着说道：“郡主，不是我怀疑你的话。只是据我所知，虽说孟州城内确实出现了契丹刺客和探子，可耶律阿保机，他这时候应该在云州(今山西大同)才是。有消息称，应暗生叛意的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用之邀，他已率领骑兵7万奔赴云州，并和晋王互换袍、马，结为异姓兄弟，而此刻，应该正在与晋王相商共同起兵攻打我军之事才对。所以郡主，你可否确定那人就是耶律阿保机？”

听敬翔先生说完这个惊人的消息，我更是确定不了那人的身份，只得摇了摇头，说道：“只是他告诉我他是，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

得到我含糊不清的答案，敬翔先生又沉思了一小会儿，才拉着我快步朝前方走去，边走边说道：“不管他是不是耶律阿保机，为求慎重起见，我们还是速去见过你父王，尽快加派人手去追踪吧。”然后，他又对一旁的朱延说道：“你速去支援小王爷，我会尽快派人跟上。”

想着目前也只能如此安排，我便加大了步子，紧随敬翔先生朝父王的所在疾行而去。

然而，当我们到了满春楼内，正打算进到父王的卧房找他商量时，父王身边的侍卫王大忠却是惊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硬生生将我们拦在门口，低眉顺目道：“请郡主和大人不要为难小的，王爷有令，没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

就在这时，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震得我脑袋空白，胸闷气绝。

而敬翔先生，则是无奈地微叹了口气，小声对我说道：“不然，待会儿再来吧。”

忽然之间，我想起了母妃临终前无可奈何的叹息，不管不顾拨开王大忠阻拦的手，猛地扑通一声跪下，紧捂住疼痛不已的心口，朝屋内大声喊道：“父王！槿儿有要事求见！”

我话音刚落，屋内的□声嘎然而止，不一会儿，只听得咯吱一下开门声，熏天的酒气扑鼻而来，衣冠不整的父王映入我眼帘。见着我，他先是一怔，然后竟是一脸怒不可遏地将我扫视一遍，瞪着我道：“既然安然回来了就去休息啊！有何了不得的大事！非要在本王兴致正盛之时来说吗？”

我登时无语，完全不敢相信，站在我眼前的人，竟是那个从小到大时刻将我捧在手心，对我百依百顺，说要给我全天下的父王！如今的他，不仅不顾我的终身幸福，更过分到了面对失而复得的女儿，且不说连一句贴心的关怀都没有，反而还在责怪我搅了他的□之事！

“怎么又哑口无言了？不是说有要事吗？说啊！”见我不说话，父王怒哼一声，将目光转向敬翔先生，怒斥道。

敬翔先生只得瞄了瞄我，轻咳一声，说道：“王爷，郡主说抓走她的人有可能就是耶律阿保机，故而属下特来向您请示，是否要加派人手去追踪他？”

“什么？！不是说只不过是几个契丹小探吗？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个耶律阿保机了？”

“王爷，属下以为，且不说消息准确与否，当务之急还是速速加派人手去追踪才是！”

父王略一沉思，忙道：“那敬翔你速去安排吧，调兵遣将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理便是，有进展之时速来回报给本王。本王头痛得厉害，需要休息。还有你槿儿，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一早立即动身去洛阳。”说完，竟是看都没看我一眼，又转身进了屋内，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敬翔先生似乎还有话要说，可一见门已经关上，便将话咽了回去，转而看了看我，小声道：“郡主脸色不大好，还是快去休息一下吧。”

强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委屈，我缓缓站起身来，眼含热泪道：“先生放心，快去忙你的吧。我没事。”

敬翔先生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便疾步走了出去。

我兀自愣在原地苦笑，只觉酸楚不断，气短非常，便转身打算出去透透气，谁知父王的侍卫王大忠似乎是看出我的意向，在一旁赶紧问我道：“郡主这是要去哪？”

听他这么一问，我更觉憋火，斜眼瞪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不过是出去走走。”顿了顿，我又加了一句：“谁也不许跟着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说罢，我拼命无视掉屋内再度响起的恶心声音，头也不回地直冲门外走去，就怕走慢一步，自己就会羞愧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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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漠然行走在并不喧闹的街道，天慢慢变了颜色，乌云的暗幕苍茫地笼罩下来，瞬间狂风大作，那风剧烈得似乎可以穿透我的身体，而我，则完全感受不到那样的剧烈，仍旧木然地行走着。

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沉重地打落在我身上，有微微的疼痛和凉意。

淋着风雨，我止步仰面去看头顶黑漆漆的天空，和银线一般从天空垂落的雨丝。冰凉的雨水似乎有着神奇的力量，让人清醒的力量。

我开始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怀疑，我那么坚持地想要守护他、顺从他，而他呢，不仅完全将我抛离，甚至于沉堕无耻到那般地步！我无法想象，母妃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如今的他，会有多心痛！

我咬咬牙，告诉自己，我不能拿自己的幸福去成全他的可悲权力，现时的他，已然不再是值得我用心去爱的父王，他不过，只是一个完全迷失了他自己的人。

我在心底呼唤母妃，想要求得她的原谅，求她原谅她唯一的女儿，真的，再也无力去面对那样不堪的一个人！

渐渐的，风雨越来越放肆，我的身子越来越凉，而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一把油纸伞跃然落入我潮湿不已的眼底，将我与四周浓厚弥漫的水雾隔离开，将寒冷的风雨挡在我身外。

待我缓缓转头一看，一个熟悉的朦胧脸孔显现在眼前，难以置信的脸孔——初见时就让我莫名心动的男子——李亚。

“起初李某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根本不敢相信是你，没想到，还真是你！扶桑姑娘，无端端的怎么独自一人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呢？呵，难道是热过头了特意来降温的不成？！这样可不行，很容易着风受凉的。令兄呢，令兄没跟你在一起吗？”似乎是没察觉到我脸上的忧伤，他的语气依稀含有一丝欣喜的感觉，以及，他一贯的调侃意味。

伞下很拥挤，他温暖的气息不断地喷吐在我的眼睛上，让我恍惚，无法作答。与此同时，我的脑袋渐渐沉重，身子也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一般，四肢瘫软不已，紧接着，就在一瞬之间，我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而我，似乎是失去了知觉。

四周一片寂静，黑暗无声无息，深不可测。

我睁大了双眼想要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却是枉然，只能无力地任兜头而来的无助感瞬间就将自己团团包围住，生出无法呼吸的恐惧感。

然而，就在我无奈至极几欲绝望的时候，忽然有个满身闪闪发光的男人走到了我身边，他明亮的笑容，轻而易举地点亮了我眼前的世界，湛蓝天空，清新空气，鸟语花香。

“扶桑，扶桑……”轻轻柔柔的声音，和煦地拂过我心，有种安稳的舒适感。

缓缓张开眼睛，我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陌生的衣服，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有一缕一缕晃动着的阳光从窗外悄然洒落进来，尘埃夹在浓郁的花香之中，随着耀眼的光线起舞。

“姑娘，你醒了？”忽然间，一个陌生的稚气女声传入耳畔。

循声望去，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正立在我床前竹木屏风一侧，瞪大了纯净的眼睛，望着我。

我疑惑地与她对视，拼命地回想着——我明明记得，一开始，我在雨中站了很久，后来，我仿佛遇到了李亚李公子，再后来……我却是不记得了，可是，这里是哪里，这个小女孩，又是谁呢？

似乎是看出我的困惑，小女孩说道：“姑娘，你别担心，我家公子已经吩咐我要好好照顾你，你就只管安心在这休养吧。对了，你应该饿了吧，我这就去厨房把熬好的粥给你端来。”

“那个，是你帮我换的衣服吗？还有，你家公子是？”心里有些不安，眼见她就要走出屋门，我忙叫住她问道。

“嗯，是我帮你换的。还有，我家公子姓李。姑娘你且在这里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随口回了我一句，不等我提出其他疑问，小女孩已然快步走了出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想着她口中的李姓公子应该是李亚无疑，我吃力地撑起身子坐直，环视整间屋子，一切，都很是古朴素雅，单调纯粹，安然宁谧。

不一会儿，那个小姑娘就端了一碗粥回来了，将粥递到我手上道：“姑娘，快趁热吃了吧，再不吃东西，身子会受不了的。”

我捧着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问她道：“请问，这里可是在孟州城内？”

小女孩摇了摇头，慢道：“不是，这里离孟州大概有十来里地呢吧。我家公子素来不喜欢居住在城里，他嫌太闹。”

我轻“哦”了一声，继续问她道：“那么，你家公子可在家中？”

小女孩点点头，颇有意味地看了看我，说道：“嗯，公子正在他屋里睡觉呢。昨夜公子带你回来之后，你一直昏迷不醒，公子很担心，就在这里守了你一夜，天亮之后才刚去休息。咦…姑娘可是想见我家公子了？”

听出她话里的暧昧意味，想着李亚昨夜一直守着我的举动，我顿觉脸上有些发烫，赶紧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不是，没事儿了。”，便赶紧埋头不再看她，兀自舀粥喝。

“说真的，我跟在公子身边也有些年头了，可是头一次见他这么紧张一个姑娘呢，姑娘，你是不是我家公子的意中人呀？”

被她突如其来的发问震住，一口粥猛地呛了我的喉咙，害我连连咳嗽起来。

“小莲！你怎么伺候人的！”忽然，低沉的男声从门口处传来，我抬眼一看，竟是李亚，心里不免一阵慌乱，咳得更起劲了。

那名唤小莲的小女孩见状，撅嘴瞅了瞅我，又瞅了瞅李亚，满是委屈地垂了头。

不想她因为我受责怪，我忙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对李亚说道：“李，李公子莫怪她，与她无关。”

李亚却是叹息着朝小莲摇了摇头，示意她出去，随即走到我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又倒了水递给我，说道：“这丫头被李某惯得都没样了，扶桑姑娘可别见怪。”

小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我欠了欠身子，笑着瞄了李亚一眼，对我说道：“姑娘好好休息，有需要就叫我。还有，我家公子要是不规矩，你也只管叫我啊，嘿嘿。”说完，也不等我回话，便急匆匆快步走了出去。

而李公子，面对她那样过头的调侃，竟是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是对着她离去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瞧瞧，这丫头，真是不整治不行了，一点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呵呵。扶桑姑娘可千万别介意啊！”

我忙微笑着摇了摇头，暗想，这李公子一身锦衣，俨然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他，竟不像别的纨绔子弟，对待下人，不仅纵容，而且亲近。想到这，我对他，好感更甚。

接着，我自顾自小心翼翼地吞咽了一大口水，倒是觉得舒服了不少，便抬头冲李亚淡淡笑了笑，说道：“谢谢。”

李亚也跟着笑了笑，说道：“何须跟我如此客气？！两次偶遇，我们之间，应该也不算陌生了吧。呵呵，不然，以后我们之间就省去那些别扭的敬语，看你的样子年纪应该是比我要小，如不嫌弃，倒是可以叫我一声哥哥。至于我呢，就直接叫你扶桑，可好？”

被他直爽的提议微微有些吓到，我愣了愣，轻咳两声，万分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而他，却是坦然自若，一脸灿烂地与我对视，满面笑容地问我道：“怎么，你这表情，是不是还想继续把我当陌生人看待？”

我“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忙说道：“不是的！那个，既然如此，就照李公…你说的做吧。”说完，我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好让心跳不那么狂烈，因为他的笑，实在是太容易叫人沉迷失神。

没理会我的异样，李亚又笑了笑，说道：“这样才对嘛，以后啊，我可就是你的亚哥哥了啊！”说着，他轻握了握我的肩膀，随即一阵电流击遍我全身，令我僵硬地微微颤抖。而他，却仍是没察觉到我的不自在，继续说道：“对了，说到哥哥，我问你，昨夜那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站着呢，你哥哥康公子呢？”

我愣住，猛然想起他所指的人应该是康勤，也顾不得紧张，赶紧说道：“他有些事要处理，就没跟我一起到孟州来了。”顿了顿，我接着说道：“至于昨夜，我只不过是因为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实，心情不大好，所以才会跑去淋雨。还好，能再一次遇上你，不然的话，我可就无家可归了。”

听完我的解释，李亚望着我，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咧嘴的笑容，说道：“哦？是什么样的事情呢，会让你连身体都不顾？”

我尴尬地苦笑了笑，看着他道：“这个，现在还不方便告诉你，等以后时机到了，我也许，会跟你说的。另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件事情？”

李亚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深吸一口气，我缓缓道：“我，我想知道现在孟州城里现在有什么动静，比方说，城里的士兵有没有正在四处搜查一个人。那个，你能不能，派人去打探一下？”

李亚疑惑地看了我半晌，欲言又止。

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我只得问道：“不方便吗？”

李亚却是神色严肃地握住了我双肩，问我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和梁王，是何关系？”

一时间，我完全傻眼，愣在当场无言以对。

然而，就在我决定暂时想法敷衍他时，李亚不慌不忙抢白道：“早在破庙那儿见你们应对那些士兵的态度时，我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而昨晚你突然只身出现在孟州，我更是疑惑。至于现在(奇*书*网.整*理*提*供)，我则基本能肯定，你应该，就是梁王的女儿，传说中那个不日就要被傀儡皇帝纳为嫔妃的朱槿郡主，对吗？”

一记惊雷劈头，我呆若木鸡。

“不过，你无须害怕，我既然敢将你收留在此，就做好了准备要保护你。另外，有关你所担心的孟州城内的动静，我想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据李言带回来的消息称，梁王带了数十个绝色女子，昨夜就已经连夜赶回洛阳。”

难以置信，我忙说道：“什么！他已经离开孟州了？！那城里呢，眼下没士兵四处寻人吗？”

“似乎是没有。不过，倒是有传言，说梁王最宠爱的朱槿郡主昨夜跳河自尽了，所以梁王为了履行对皇上的承诺，带了数十个绝色女子去顶替朱槿郡主。呵，这一点，我却是不全信。当然，正确答案，还得由你来揭晓。你，究竟是不是朱槿郡主？还是说，朱槿郡主确实如传言所说，已经死了？”

得到这么一个意外的惊天消息，我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我或许从此就能摆脱父王给我带来的阴影，去过自己的生活。悲的，是我了解到，或许我的存在，对于父王而言，已经并不那么重要了，甚至于，他会以我的死亡消息来宣告我和他关系的结束。然而，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时候的我，被假相蒙蔽，在这一点上，完全误解了他。

“扶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见我发呆，李亚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说道。

深呼吸，我定定望向李亚，漠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都不重要了不是吗。因为，我的名字只有一个——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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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色笼罩过来，无声无息的空气在庭院中静默地流动着。置身散发着清冷光辉的月亮之下，我仰头遥望，暗自思量着我的未来，我看似暗淡却又充满希望的未来。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略微侧身一看，竟是李亚。

“睡不着就跑来吹凉风看月亮吗？”缓慢走到我身侧，李亚冲我淡淡一笑道。

我回他一个微笑，“嗯”了一声，随即想起今天托付他帮忙去办的事情，忙问他道：“捎信去宋州给康勤的人，已经出发了吗？”

侧脸看了看我，他接话道：“放心吧，已经在路上了。”

我安心地点点头，刚想开口跟他道谢，却发现他看我的眼神似笑非笑，顿时觉得气氛尴尬了起来，只得赶紧转过脸去，假装去看别处。

这时，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笑了笑，说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再把头别到一边不理我，我可是会有种自讨没趣的感觉啊！怎么，难道你不愿意看见我？”

听他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心里一阵慌乱，忙把头转向他，正要张口解释，不想他却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话锋一转严肃地问我道：“日后，你有何打算？”

被他问到我最苦恼的问题，我愣了愣，沮丧地说道：“我也正在思考这个，暂时还没具体的打算。或许，我会去南方吧。”

他似乎对我的答案感到很是意外，“啊”了一声，便疑惑地问我道：“南方？你让我叫人送信去宋州，不是打算要去宋州投奔康公子吗？”

我深吸气，说道：“不，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去投奔他。给他写信，只是希望他知道我还活着，希望他日后能一心一意辅佐我父亲，并将我的心意传达给我哥哥友贞。因为我很担心，友贞会因为我与我父亲决裂，酿成大祸。康勤比友贞稳重，我相信，看到我的信后他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听我说完，他蹙眉盯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将这些事情都交代完了，你就打算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出现于人前？”

我点点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望着月光铺泻满地，低低说道：“对我而言，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怔了怔，沉思了半晌，忽然双手握住我的双肩，将我的身子扳向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南方现在局势极其不稳，你这时候孤身一人前往，肯定是困难重重，再说，也很不安全。扶桑，如果你认为我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不如，跟我一起走，可好？”

我恍惚了片刻，下意识想要拒绝他，他却是先我一步，目光坚定地说道：“对！就这么决定了！过些日子等我安排好，你就随我一起回晋阳(今太原西南晋源镇)去。呵，现在想想，虽然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经，那些需要我应付自如的长辈们，我光是想想就头疼，不过，在外面待久了，始终还是觉得家里最舒适最安全。此外，现在外面可是兵荒马乱，你又生得一副好容貌，依我看，你最好还是稍微变变装，以男人的形象示人比较稳妥，你觉得呢？”

第一次听他说起他家里的事，我猛然想起之前他和他的随从李言在破庙前的不凡身手，不免有些疑惑，也顾不得回答他的提问，忙问他道：“晋阳？生意经？你不是习武之人吗？怎么会……”

“你是想问我分明是会武之人，怎么会出身儒雅的生意之家吗？呵，我说大小姐，现在这乱世，我若是没个防身之术就四处乱跑，怕是早就头身分离了。不过，既然今天跟你聊起这个，我索性把我的家底跟你报备了吧，也省得你会对我不放心。呵，我家里人都在晋阳，而我，不仅是长房独子，也是掌管家业的人。我祖上是做冶铸业的，从开元年间发的家，如今我李家铜坊（铸造铜器的工场）遍布各地，在孟州城内就有。这次带李言和小莲来孟州，我就是为了来视察一下这里的工场。”不等我把话说完，李亚抢白道。

看着他一脸坦然自若，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早就相信你了。至于你的身份背景，对如今这个一无所有的我而言，哪里还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话一落音，他却是深深地望着我，丝毫没理会我的伤感，低沉着嗓音道：“你相信我？”

我微微顿了顿，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他说道：“我相信你。”

此时此刻，他乌黑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纯净而幸福的脸。

夏末秋初的季节，我一身胡服男装，随李亚和小莲一起，一路向北。而李言，因为有事要办，便先于我们四五天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李亚生出毫无根据的信任感，也无法预测自己此刻的决定究竟是否正确，但是我想，如今的我，别无出路。

只是我想不到，当我们跋山涉水多日奔波之后，刚一牵马走进晋王李克用的辖地——晋阳城，就看到了无数衣衫褴褛、身体羸弱的难民在四处乞讨，这是我在汴州那片安乐的地方从未看到过的景象——无论是年迈的老人，体弱的妇人，还是年幼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里，全都藏着一丝很醒目的绝望与挣扎的光芒，叫人难以遏制地感觉疼痛。

我想起母妃的话，她说：“战争，是这个世上最恐怖的事情，是践踏无数无辜的生命的可恶的事情！不管是谁，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战争，都不应该发生！”

就在我对战乱心生感慨之时，忽然之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小莲愤愤不平地说道：“唉，如果梁王爷发发慈悲少杀几个人，也不再逼良为娼，就不会有这么多难民逃到晋王爷的辖地来了。”

她此话一出，我不由得背脊一凉，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一群流离失所的孤苦难民，而李亚，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沉郁，连忙瞪了小莲一眼，牵马靠近我身侧，小声说道：“你别介意那丫头胡说八道的话。”

深知李亚是有心为我父王开脱，叫我不那么难堪，可我，却仍旧感觉心底羞愤难当，心如针刺，只是，我极其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出我对父王的绝望之情，便稳住心神对他微微一笑，小声道：“不会，我不介意。”

李亚担忧地看了看我，叹息着摇了摇头，也不再说话，闷闷地慢行。

我目光苍凉地注视着那些因为我父王而背井离乡的可怜百姓，耳畔一片死寂，苦楚无以倾诉。

走着走着，前面的李亚忽然止了步，而这时，一个跟小莲差不多年纪，一身绿衣、眼角生媚的姑娘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而且毫无顾忌地挽上了李亚的手臂，巧笑嫣然道：“表哥，你怎么才来啊！？碧儿都无聊得快疯了。”说完，她那眼瞄了瞄我，又问李亚道：“这位公子又是谁？”

听她对李亚的称呼，我大概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忙朝她点头示意，正要自我介绍时，那姑娘却是自话道：“咦…奇怪！这位公子怎么长着一副姑娘的模样呢？”

她这话一出，我只得尴尬地笑了笑，而李亚和小莲，也都抿嘴笑了起来，接着，李亚拍了拍那姑娘的头，笑道：“我说碧儿，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瞎晃悠，没个正经！”

那姑娘似乎还没从我们的笑意中找到正确答案，没有理会李亚的话，死攀着他的手道：“表哥，你们为什么要笑？我哪里说错了吗？这位公子确实就是长着一副姑娘的模样啊！”

李亚一咧嘴，对那姑娘笑道：“就知道你糊涂！呵，还是由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啊，这位呢，是扶桑姑娘，是我特意请来的客人。对了，日后你可不许怠慢她啊！”说完，他不顾那姑娘的诧异表情，淡定地看了看我，说道：“扶桑，这是我表妹张碧。她从小就被我姨丈宠坏了，所以有些不拘礼数。不过，你别看她刁蛮任性得很，其实，她很好相处的。”

李亚话音刚落，我忙朝他点点头，而张碧却是松开了他的手臂，走近我仔细打量了半天，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我说道：“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李言跑来跟我爹说表哥会带一个姑娘回来，起初我还以为他说着玩的呢，没想到，还真来了你这位姑娘。不过，好端端的扮成男人干嘛？就你这身子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男人好不好！”

我哑然，哭笑不得地望向李亚，李亚却是无奈地朝我耸了耸肩，笑着对张碧说道：“好了，咱们别在大街上影响别人了，赶紧回家去吧。”然后，他径直走到我身侧，将我手中的缰绳递给了小莲，浅笑着与我并肩而行。

可是走了没几步，我原本平静的心骤然焦躁不安起来，直觉身后凉嗖嗖的，似乎是有令我不寒而栗的眼光正盯着我一般。然而，当我猛然止步回头一看，却只见不远处满脸灿烂笑容的张碧，以及跟在张碧身后牵马慢行面无表情的小莲。

作者有话要说：三天的哀悼日结束了，痛苦和心酸却还没结束，我的心情，依旧沉重。

然而在此，我想告诉自己，已经到了该正式和在地震中遇难的亲人们告别的时候了，只有我们停止流泪，他们在去天堂的路上，才能走得放心，走得安心。

我想，我们的哭泣，已经挽回不了什么。微笑，才是新生活的开始。

那些远离了我们的亲人同胞，一定会以最美好的形象永远留在我们心中，永远！我坚定地相信，谁都不会将他们忘怀！

“逝者安息，生者坚强！”这样，才是最美好的结局吧。

从此，我会把那些感人肺腑的画面，全都珍藏在心里，在自己遇到挫折的时候，用来提醒自己学习坚强。

诚心地祷告，希望那些在地震中失去了宝贵生命的我最可爱的同胞们，一路走好！！希望那些在地震中失去了最珍爱的亲人的我最善良的同胞们，振作精神！！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我们一起前行！

重建家园，任重道远，我们一起努力！

中国！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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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李家大宅坐落在一个很僻静的逼仄巷子里，青灰色的建筑，大气，沉稳，端庄。而李亚为我安排的住所，则是离李家大宅不远的一间静谧院落，门前松竹挺立，花香四溢，是一处绝佳的休养之所。

我想，李亚之所以没将我安排在李宅之内与他家人同住，一定也是考虑到了我此刻还未整理好的心情，担心我会在陌生人探究的目光下活得不自在。他的细心体贴，确实难得。

“扶桑，你四处去看看，看是否还有哪里不妥当，我好马上叫人安排。因为我没能亲自安排，不过是李言照章办事，时间也很紧，或许会有一些遗漏的地方。”带我走进屋子，李亚环视了一下四周，低声问我道。

我摇了摇头，万分感激地望着他，说道：“谢谢！其实对我而言，只要有容身之处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你却给我安排了这极好的住所，这哪里又还会有什么不妥之处呢。呵，亚哥哥，我欠你的，都快要还不清了！不过，我真的不用现在就去给你家中长辈请安吗？毕竟我冒昧前来打扰，不打声招呼总是不大安心。”

听我说完，李亚一挑眉，嗔道：“你就安心吧，那些繁文缛节，在我家里可不适用，搞不好你特意过去拜见他们，他们还会觉得不自在。再说，你住在这里，也碍不着他们什么事，没关系的，以后日子不是还长着呢吗，也不急在这一时啊。还有，我做这些事情，可不是为了听你说什么谢谢，要你什么回报！你呀，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平时没事就读读书，吟吟诗，弹弹琴，闷了呢，就让碧儿或小莲来陪你聊聊天，我平时要是有空闲，也会常来烦你的。”

我淡然一笑，说道：“怎么会是烦我呢，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不过，照你这说法，你是要把我变成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人吗？”

李亚乐道：“怎么？养在深闺不好吗？！呵，那你以前在汴州的时候，每天都做些什么？”

突然听他问到我以前的生活，我的思绪忽然就沉了下来，心里恍了恍，失了神。

或许是因为觉得触到了我的伤疤而有些抱歉，他轻咳了两声，忙转移话题道：“那个，今晚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四处去逛逛，可好？”

我没接他的话茬儿，深呼吸，自顾自微笑道：“现在想想，我母亲离世以前，虽然父亲常离家不在我们身边，我却是一直都无忧无虑的，身边欢笑不断，整个人也随时充满活力。那时候，摆弄花草、弹琴下棋、作诗学画、深山狩猎、赛马比剑……我的每一天都过得极其充实。如今回头再看那一切，才觉得这十六年来，仿佛不过只是一眨眼，而快乐和幸福，也不过只是一眨眼。”说完，我感伤地埋下头去，暗自歔欷。

李亚陪着我一起静默半晌，才缓缓移步到我身前，小心翼翼地执起我的手，将他的关怀和温暖无声地传递给我。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表哥，你在里面吗？”

恍惚间生出一种我似乎正在做什么亏心事一般的心理，我下意识迅速将自己的手从李亚手心抽离，也顾不得去看李亚的表情，镇定自若地望向门外。而李亚，却是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深深望了我一眼，才走到门口对外面说道：“碧儿，不是说要借这里的厨房大展身手，亲自做几个小菜帮我们接风洗尘嘛，怎么跑这里来了？”

接着，张碧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挽着李亚的手道：“表哥，你反正也没事，不如去帮我忙啊。”说完，又伸长脖子瞅了瞅屋内的我，笑道：“扶桑姐姐也一起来吧。”

我不自觉望向李亚，不想他也正看着我，一脸明亮的笑容，似乎是在期待什么。可是，我却霍然之间觉得心口闷闷的，只得勉强朝张碧笑了笑，说道：“我有些疲了，身体也不大舒服，还是不去给你们添乱吧。”

李亚一听我这么说，立即拨开张碧挽他胳膊的手，疾步走到我面前，蹙眉抬手抚在我前额上，又用另一只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才柔声问我道：“额头好象有些烫，该不是生病了吧？”

还不大习惯他对我如此温柔的举动，我心不由得一紧，连忙小心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触碰，声音微微发颤道：“不，不是，就是，有点累。”

这时，张碧也连忙走了过来，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说道：“脸那么红，不是中了暑毒了吧？如今这季节，可是最容易中暑毒的。”

害怕被她戳穿了我的心事，我猛地直摇头，忙故作镇定地说道：“不是的，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你们都别担心我了，快去忙吧。”说完，赶紧别过脸去，假装从容。

张碧狐疑地看了看我，刚想开口，李亚却是碰了碰她，说道：“碧儿，你去叫人熬一锅解暑的绿豆汤吧，我跟扶桑说几话，随后就来。”

张碧似乎是有些不情愿，撅嘴看了看他，似怒非怒道：“你有什么悄悄话要跟扶桑姐姐说吗？我不能听吗？”

李亚一听，笑着敲了她脑袋一下，说道：“呵，你这丫头，给我点时间，我晚来一会儿都不行吗？”

张碧不依，撒娇道：“人家特意来找你，怎么能这么随便打发人家嘛！？走啦，扶桑姐姐又不是只在这里小住，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啦！”说着，她便伸手去拽李亚。

李亚被她拽得没辙，一边直拿眼瞄我，一边无奈地应声附和张碧道：“好好好，我跟你一起走便是，别拽了别拽了，呵呵。”

张碧一听，赶紧松了手，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跟我走的，真是的，早走不就得了，还害我费了半天劲。”

李亚摇头晃脑地笑了笑，转而对我说道：“扶桑，这么疯的丫头，你算是长见识了吧！？呵呵，那你先歇会儿，等饭菜做好了，我再来唤你。”

我笑了笑，点头应承，心里，却是涌上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哀思，感觉空落落的。

待他们走远了，我倚门望向台阶上摆放的几盆盛放的淡黄色菊花，任它们散发出来的幽幽袭人的清香，缠绕在心间，使得哀思更甚。

我想，相比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张碧那般门当户对的姑娘，那般活泼单纯的姑娘，才是更适合他的人吧。

幸福对如今的我而言，不过只是遥远的幻觉，是难以实现的。

在晋阳窝居了些日子，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院落里长久的空寂，空气里弥漫的气息……

李亚几乎每天都会抽空过来陪我，虽然脑袋里分明记得应该抗拒他，可我的心里，却始终无法跟着理智走。

我不可救药地一再地纵容自己，不断沦陷，渐次失去了自我，难以自拔。

日复一日，我不再如往常一般，我的眼神，我的思绪，我的呼吸，全都在围绕着他。

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难眠，暗暗琢磨他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企求能从中找到一些他与我有同样心思的蛛丝马迹；我花大把的时间装扮自己，一心想让自己时刻绽放花一般的美丽，只为博来他赞赏的一笑；我疯了一般时而会心浅笑时而发呆沉思，所思所想皆离不开他，而心里眼睛里，已满是他的身影.....．

我不禁会想，因为他而胸口发烫，因为他而脸红心跳，因为他而失了自我，难道这一切，便是母妃曾向我描述的，那恋爱的症状吗？！

难道，我真的已经爱上他了吗？！

难道，我真的可以不管自己的身份尽情去爱一个人吗？！

难道，我真的可以拥有爱情的幸福吗？！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敢知道，此刻的我，或许只是想跟着自己的心走，却不知道，我的自私，我的陷落，已经给另一个人造成了伤害。

一个傍晚，久未露面的张碧突然造访，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落寞，眼神涣散，俨然不是我所习惯的她的模样。

我疑惑不解地扶她坐下，刚要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却是一把抓住我的手，急急问我道：“扶桑姐姐，你告诉我，你对我表哥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登时傻眼，嗫嚅道：“怎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向我投来无辜的眼神，抽泣道：“你回答我啊！你对他，究竟是何种情感？是朋友，是兄长，还是…如我一般，心存依恋？”

我心虚不已，别过头去，沉默不语。

她却是不依不饶地站进我的目光里，眼里满是灼热的眼泪，低垂下头去，哽咽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自从你出现之后，表哥变了，他心里眼里不再只有我。扶桑姐姐你知道吗，等我再长大一些，我就能嫁给他了，可是你却出现了。我明白，你比我美丽，比我聪明，比我懂事，所以表哥才会跟我说他只把我当妹妹！可是，他以前明明答应过我，他只会让我做他的新娘，现在的一切，怎么全都变了呢？！你能想象我听到他拒绝我时我的感受吗？那时候，我好像整个人都碎裂了一般，我所有的期望全都落空，全都消失了！扶桑姐姐，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你告诉我，表哥会拒绝我，只是因为他一时还没弄明白他自己真正的心意对不对？而你，其实对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对不对？对不对？”死死地拽着我的手，她脸上泪水泛滥，眼神里尽是期待。

片刻恍惚过后，清醒袭来，我猛揪住自己裙摆的一侧，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听着她悲凄的话语，看着她如此伤痛，恍惚之中，我心里居然还会闪过一丝窃喜！

我恨恨地暗自怨叹：“我怎么会变得这么无耻了呢？！”

我该清楚，如她所说，确实是因为我的插入，才会搅乱了他们原本的生活，令她如此痛苦绝望！而且，我分明懂得，我如此不堪的身份，是根本就配不上李亚那般完美的人的！更何况，一旦被人知道我的身份，还有可能会连累到身在晋地的李亚。

原来，这么些日子以来，我不过是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如今梦醒了，曲终人散的时候，或许也该到了吧！？

见我发愣，许是因为没等到我的答案，张碧霍地跪在了我面前，苦苦哀求我道：“扶桑姐姐，我求你，我求求你，你离开表哥吧，只要你离开他，我们才会回到从前！我求你！”

不容多想，我赶忙伸手去拉她，然而，她却是一动不动，昂起倔强的脸庞，毅然决然道：“你不答应我，我就长跪不起！”

风渐起，透过一切缝隙涌到了我身边，涌进了我眼里，氤氲潮湿。

我低头看着脆弱无力的张碧，犹如芒刺在心，疼痛异常。

苦涩地笑了笑，我听见自己苍凉的声音，我说：“今晚，我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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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留下只言片语，努力挣脱自己织就的情网，奋力向前迈步。

浩瀚夜空之上，月光清冷，星光稀疏，空荡荡的街道，极少有人路过。晚秋的风，吹在身上一阵涩寒，孤寂感紧跟着席卷而来。

思忖着城门此刻应该都已经关闭，我找到一家不大显眼的小客栈，打算等明日清晨再去找一匹马，然后离开晋阳城。

走进客栈，我随意四处看了看，或许是快要打烊的原因，店里面极为冷清，只有一个二十多岁模样的异族女子正在柜台前和老板小声争论着什么，而她的身后，则站着一个跟她岁数差不多，但穿着明显比她要贵气一些的，神情极为淡漠的女子。她们的腰身都用彩带紧束起，看模样，很像是回鹘人。

没心思去理会他们争论的内容，我径直走到一个正在收拾桌椅的店伙计跟前，问他道：“你们这里可还有空房间？”

店伙计停了手里的活，眼神飘忽地瞅了一眼柜台那边的老板，正要开口，那个刚刚还在和老板争论的异族女子却是抛了这么一句话过来：“欸，这位姑娘，这里可是黑店，不住为妙。”

老板一听，自然是不依，随即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对那女子嚷道：“你们自己不小心丢了钱，怎么能怨我呢！从你们住店那日起，我可是就提醒你们了，现在城里难民多，贼也多，贵重物品一定仔细看管好，怎么现在丢了东西就来赖我呢！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女子哼了一声，也嚷了起来：“少跟本姑娘吼，你今天要是不把钱交出来，本姑娘就砸了你的店！我家小姐的钱是在你店里丢的，你自然就有责任帮我们找到，若是找不到，你就该赔偿！难道不是吗？！”

老板气绝，颤抖着指着那女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想这争吵怕是一时结束不了，我叹息着摇了摇头，兀自朝门口走去。不想，就在我前脚刚迈出店门，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姑娘留步。”

我狐疑着止步回头一看，叫住我的竟是那个一直在一旁没吭声的女子，她走近我，面无表情地问我道：“请问姑娘是从何处来？”

我纳闷地看着她，顿了顿，问道：“有什么事吗？”

她道：“我是从北边来的，特意来此寻一个人，若是姑娘是从南方过来的，或许见过我要找的人也不一定。”说着，她拿出一幅画像在我面前摊开，指着画上的人道：“就是他，请问姑娘是否见过？”

我拿眼瞄了瞄那幅画，只一眼，就立即惊呆住了，这画里的人，身着暗红色窄袖圆领袍衫，头戴灰白纶巾，脸廓瘦削，稍显坚毅却又不失温和，浓眉修长肃杀，眼窝浅凹，鼻翼直挺，唇上青须微露，分明就是我当日所遇的耶律阿保机无疑！

还不知道眼前这女子的身份，我紧张地看了看她，略一思索，觉得还是少和他们扯上关系为妙，毕竟我现在自顾不睱，也没精力考虑那么多。

然而，就在我正要回复她我没见过画中人时，却一眼瞥见街道的尽头正走来两个我极其熟悉的身影——李亚和李言！而他们的姿态，极其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害怕被他们看见，来不及多想，我连忙把脚缩回店内，拉过那个女子的手，低声慌张地说道：“帮我避开那两个男人，我就告诉你画中人的消息！”

那女子伸头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我，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说什么，立即收起手中的画，拉着我穿过一个小门到了厨房，小声说道：“你就在这里待着，别出声。”然后，她扫了我一眼，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不多时，外面果然传来李亚的声音，只听他道：“店家，请问今晚是否有一个大约十六七岁，身材高挑细瘦，样貌娇好，应该是一身红衣的姑娘来你这投过店？”

听他明显焦急的声音，我屏住呼吸，紧捂住酸楚翻涌的心口。

这时，却听那个给我看画的女子冷静地说道：“听公子这么说，我倒像是见过这么一个姑娘，不过，她没进这里，直接往前面去了。”

李亚急道：“多谢！”

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猜测着他们应该是已经离开此地，我只觉浑身疲软，心力交瘁，身子顺着墙壁慢慢滑落，抱膝埋首无语。

“他们走了，告诉我画中人的下落吧。”这时，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抬起头，那名寻找耶律阿保机的女子正静静地盯着我。

顿了顿，我收起伤感的心思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小声问她道：“画中之人可是耶律阿保机？”

对方随即点了点头，贴近我急速说道：“既然你认识他，快告诉我他在哪？”

我暗想，果然没错，那个人，确实就是耶律阿保机！不过，既然后来我没再听说过有关他的任何消息，那应该就说明他并没叫二哥和敬翔先生派去的人抓住吧！？如此看来，这个人的本事，可见一斑。

于是，我顿了顿，缓缓说道：“几个月前我在孟州郊外遇到过他，当时他身上还有伤。后来，他与他手下阿辛会合，就直接往北边去了，我想，如果你是从契丹那边过来的，就应该知道他和晋王李克用结盟的事情吧，据我推断，如今，他若是没回契丹去，十有八九就是去云州了，或许，你应该去云州打听他的消息才是。”

那女子沉思了片刻，居然没有理会我的答案，而是两弯蛾眉斜斜上挑，定定地望向我说道：“你是何人？和他又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对他的事了如指掌！？甚至，还知道他受伤的事情？”

见她如此在意我和耶律阿保机之间的关系，我则大概猜到了些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回想起当日在破庙耶律阿保机那张傲慢无礼的脸，忍不住无奈地浅笑，慢道：“你放心吧，我和他任何关系都不存在，我自然也从不曾想过要和他有任何瓜葛。我和他，不过萍水相逢，仅仅只是见过一面而已。或许，等你日后跟他提起我，他都有可能根本就不记得有我这个人。所以，你不要误会。”

被我戳穿她的心事，她不自在地看了看我，旋即又恢复了常色，很是自然地转回刚刚的话题，说道：“抑或你还不知道，他已经取消了和晋王联兵攻打梁王的协议，所以他现在是绝对不可能在云州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倒是有些意外，忙欣喜地问她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决定不再攻打梁王了？”然而，话一出口，我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有些莽撞了。生怕被她看出些端倪来，我赶紧补了一句，说道：“如果是真的就再好不过了，因战争而生灵涂炭，实在是太残忍。”

她却是没在意我的话，自顾自道：“我叫月里朵，是耶律阿保机的妻子，姑娘呢，怎么称呼？”

听她如此大方、坦然地说出自己的身份，倒是和耶律阿保机很相称。当然，我也不好怠慢，忙说道：“叫我扶桑就可以了。”

她点点头，说道：“既然你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我只得继续去找了，唉，那个人就是不能叫人省心！不过，你刚刚为何要躲避那两个人？我看他们也不像是坏人，那位公子还很担心你的样子。”

被她戳到痛处，我涩涩地笑了笑，说道：“有些人，不见比相见要好。”

她微微一怔，说道：“如此看来，我们两个倒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同的，只是一个在找人，一个在躲人。”

我不置可否，无奈地笑了笑，自觉苦不堪言。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翌日拂晓时分，我推开窗户透气，天空灰灰的，雾霭清凉，迎面吹来的风湿漉漉的，有种植物腐烂了的气味扑鼻而来。这一切，使得我原本就很抑郁的心情愈加烦闷，呼吸困难。

换上男装，准备妥当，我拿起包袱出门。然而，当我下了楼梯，正准备去柜台结帐离开时，店伙计表情怪异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道：“可是扶桑姑娘？”

我也跟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想着他或许是因为不习惯我男装的打扮，便对他笑着点点头，说道：“怎么，有事吗？”

店伙计挠了挠后脑勺，不再说话，沉默着递给我一封信。

我纳闷地把信接过来打开一看，才知道信是月里朵留下的。这封信字不多，大概内容是说，她不辞而别，是因为突然间收到消息，契丹的家里出了点事情，而她又不想打扰我休息，就不声不响地和她的丫鬟帕利达，也就是昨晚和老板争论不休的那个姑娘，趁夜赶了回去。不过她强调，她希望我能帮她，当我有机会碰到耶律阿保机时，一定要替她转告他家里出事了，催促他立即赶回家。

略略看过一遍，我将信收好，心想，就算真有可能让我再遇到耶律阿保机，又即使他果真放弃了和晋王一起联合发起对梁战争的计划，我也不想再跟他扯上什么关系了。如今的我，真的只求能够平安度日。

然而，我却是没料到，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完全打乱了我前进的步伐。

就在我刚跟老板结算完，付清了住宿费用准备离开客栈时，身后一个陌生声音骤然闯入我耳畔：“你们听说没，城西李宅昨日闯进小偷了，据说是丢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呢！”

紧接着，另一个陌生声音附和道：“对啊，真是树大招风！我还听说，那家大公子因为这事受了重伤，卧床不起了都。”

听到此，我心猛地揪了起来，来不及多想，转身不顾一切冲到说话人的面前，急急地问他道：“受重伤的公子是哪一个？”

那人看了看我，漠然地说道：“哪一个？不是都说了是大公子嘛。”

我呆住，忆起李亚曾说过他是长房独子，那么，那人口中的大公子，定是李亚无疑。

就在这一瞬间，我骤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袋里也嗡嗡地不断乱响，我仿佛听到了他痛苦的呻吟，看到了他纠结的表情，顿时全身都变得软弱无力。

这时，一个人不小心撞了我一下，一个趔趞，我却忽而清醒过来，使出全力直奔李宅而去。我只知道，我必须马上就要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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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扶桑！”

喘着粗气跑进李宅所在的巷子，路过我所居住的庭院门口时，一个稍稍有些嘶哑的熟悉声音叫住了我，我心不由得一颤，止步循声望去，李亚低头倚靠着坐在庭院门口斑驳的光影里，面容憔悴。

粗略打量了他一眼，看起来似乎是安然无恙，可脸色却是异常的惨白，不容多想，我忙平顺了呼吸，走近他急切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仿若没听到我的话一般，他自顾自捂着心口，抬头目光哀怨地紧盯着我，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我更是心急，忙焦虑地又问他道：“你究竟哪里受伤了？”

这时，他却是猛然站起身来，抓起我的手捂住他的心口，然后单手将我揽入怀中，低语道：“我这里的伤，你感觉到了吗？你要知道，这一夜，我有多苦多累，我将所有可能在你身上发生的意外都想了一遍，想得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不过，幸好，你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扶桑，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没有抛下我，没有让我失去希望。”

沁人的幽幽花香钻入我脑海，令我全身皮肤骤然紧缩，心也好似被人揪住了一般，停止了跳动。

霎时间，眼前天旋地转，思绪停顿。

良久，李亚缓缓松开我，注视着我道：“你离开的原因，我都知道了，扶桑，你又何须介意碧儿？我待你如何，我的心意如何，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怔了一怔，我垂下头，只想尽力掩饰我潮红的脸，小声狡辩道：“不，你误会了，我之所以离开，绝对与张碧无关！我不过只是不愿意再麻烦你。在此打扰你这么久，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听完我缺乏说服力的理由，李亚握紧我双肩，贴近我耳畔浅笑道：“是吗？那么，为何你会因为担心我而不顾一切地狂奔回来呢？”

不愿被他洞穿心事，咬咬牙，我故作镇定道：“那是因为你有恩于我，听到你出事，我当然会担心。”

他嘴角微微上牵，定定地凝视着我，似笑非笑道：“哦？可是你刚刚明明就是疯了一般跑回来的啊，你敢说，你真的只是因为觉得我有恩于你，才担心我的吗？你敢说，你就没有和我相同的心思？”

听他此言，我心里顿时慌乱如麻，只得别过脸去，转移话题道：“既然你没受伤，那么受伤的是谁？是你的家人吗？严重吗？”

我的躲避方式并不高明，李亚听后淡淡一笑，又成功地把话题转了回去。他捏了捏我的肩膀，说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呵，我所丢失的无价之宝就是你，而我的伤，在这里。如果你心里有我，应该能感应得到我的想法才是啊！”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冲我咧嘴直笑。

看着他孩子般的欢颜，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在客栈所听到的一切，都不过是他刻意安排的。可是，我却丝毫没有被欺骗的感觉，反而，从心底深处不断涌上些许愉悦的气息。只因他说，我是他的无价之宝！

见我发痴，李亚微笑着替我捋了捋因为奔跑而凌乱了的发，柔声说道：“扶桑，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吗？”

“……”

“当我发现你离开了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脑袋一片空白的感觉。呵，你是不知道的吧，那样的感觉，可真是不大好受呢。就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般，停顿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而后来，在我花了一整夜都遍寻不到你的踪迹时，我甚至会想，哪怕要我花尽一生的时间，我也要继续去寻找你。但是扶桑，我却是不愿意把我们彼此最美好的时光都消耗在躲避与寻找上，一生的等待，实在是太漫长，不是吗！？所以，我走了极端，我跟自己赌，赌你心里有我，赌你一定会因为担心我而重新回到我身边。所幸的是，我赌赢了！我不再需要用一生去向你证明我的感情！扶桑，你感受得到我的真心吧？！你的心里，也是有我的位置的对吧！？那么，为了我，安心留下来，好吗？”

看着他泛红微肿的双眼，疲惫不堪的神情，我完全能想象出，他这一个晚上过得有多辛苦，只是，面对他这份难舍难了的深情，我更加清醒，我无法漠视隔在我和他之间的阻碍，漠视存在我和他之间充满危机的未来。于是，我苦涩地笑了笑，埋头哀叹道：“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是承受不起。我的身份，你是早就知道了的，这样一个复杂的我，极有可能会使你陷入困境，你实在不应该……”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硬生生打断我的话，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我，字字铿锵。

阳光明晃晃地散落在他身上，有清新的气息将我周身包围住，我愕然地注视着他，思绪飘远，无言以对。

李亚轻抚我脸颊，静默片刻，温柔低语道：“扶桑，不管在你心里我所占的份量究竟有多少，也不论你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都要告诉你，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对待过一个姑娘，也从来没有这么不安地担心过一个姑娘，你，是唯一……扶桑，我知道你在意自己的身世，也担心会因此给我带来麻烦，可是我不怕，我所想的，只是希望你能忘掉过去重新开始。有那样的父亲，或许是你不能选择的，但是，这不是你的错不是吗？再说，你不是说过你相信我嘛，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还要抗拒我呢？！你要相信，我是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而且，我并不是不知道，不让你受到伤害的前提，就是我得好好保护我自己啊！我会努力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扶桑，答应我，留在我身边，给我机会，让我照顾你，保护你，好吗？”

轻轻温柔的触碰，袅袅婉转的诺言，犹如咒语一般绕进我心里，一圈一圈缠住我，令我屏息，令我沉迷，最终陷在这份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之中，难以自拔。

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我听见自己幸福的声音，我说：“我答应你，我决不再庸人自扰。”

我想，我或许，真的可以任性一次，放肆一次，彻底摆脱在世人眼中早已经不存在的朱槿的身份。我或许，真的可以好好去恋爱一次，自由一次，以扶桑的身份。

遗憾的是，我那时竟然想不到，轻易得来的幸福，那么容易破碎。

斜阳笼罩，并肩和李亚站在黄昏之中遥看天际，天空之上满是绚烂的红霞，璀璨光辉洒落下来，天地间都红橙橙的。此时，喧嚣隐于静寂之中，我的呼吸和心绪，皆归于平缓安稳。

不经意侧头去看身旁的他，他脸上有淡淡的绯红霞光，轮廓清晰的俊秀侧脸，映在我眼底，仿佛是最华美的画面。

似乎感觉到了我炽热的目光，李亚微微侧目，笑道：“你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么盯着我看呢，一如初见时。”

我登时慌了神，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双手交错着垂下，却有淡淡的喜悦涌上心间。

身旁的他也轻轻笑了两声，极其自然地拉过我的手放到他掌心，望着天空感慨道：“抛开一切，每天安静地站在这里，一起笑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感觉也不错吧？！嗯？”说着，他捏了捏我的手，歪头看着我。

回忆起过往的一切，我心生慨叹，把头轻轻靠在他手臂，感伤地说道：“这样简单纯粹却幸福美好的生活，我真的，也可以拥有吗？”

李亚低头看了看我，顿了一小会儿，竟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嗔道：“你呀，真是十足的悲观论调！我问你，凭什么你就不能拥有呢？！”

我扬起脸对他笑笑，闭口不答，却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只要有他在身边，你，一定也可以拥有。

恍惚间，他突如其来地在我额头留下一个轻轻的吻，他说：“相信我，我会让这一刻成为永恒。”

悸动不已，我忘我地深深呼吸着清澈的花香，人也跟着清澈起来。

多年以后，我时常会想起这一个傍晚，我和他，紧紧依偎在一起，彼此诉说着对未来的憧憬。那一刻，我们周身被漫天飞舞的绮丽霞光所包围住，享受着短暂却又漫长的安宁的幸福感觉。然而，我却是很明白，也只有这样的回忆，才能让我有片刻的幻梦感——当时在我和他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也许不全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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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自那以后，张碧曾经来找过我一次。

那一次，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我住处的门口，略显憔悴的脸上散落着明晃晃的光点，俨然失去了往日的活泼，表情冷冷的，与周围明媚的气息格格不入。

她对我说：“扶桑姐姐，我想告诉你，其实，受伤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我们两个，都是可怜无辜的人。当然，你却是要比我幸福，因为，你至少拥有过。”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她黯然瞟了我一眼，完全没有给我向她解释道歉的机会，随即转身离开，拖着她那沉重的影子艰难向前迈步。

事后，我没有把张碧曾经来过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我给她所造成的伤害。

然而，在那之后没多久，李亚却是突然告诉我，张碧已经动身离开，随她父亲去了洛阳，可能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晋阳来。

听到这么一个消息，我直觉得心口闷闷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我分明记得，当时的她，脸色苍白，可眼神中却依稀透露着令人捉摸不定的一丝怜悯，对我的怜悯。

张碧走后，似乎是想要有更多的时间来陪我，李亚索性从李宅搬进了我所居住的庭院，住到了我隔壁的房间里。虽然，他仍然经常为了生意而早出晚归，可由于李言和小莲也都跟着搬了过来，原本空寂的院落，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渐渐地，我不再为张碧的事情介怀，我想，总有一天，她也会找到真正属于她的幸福的。而我，也要开始崭新的幸福生活。

只是，我却不能预知，未来的模样。

一天，当我和小莲买完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聊得正起劲时，身后忽然有人疾声大呼：“抓贼！抓贼！”

回头一看，一个乞丐模样的少年正抱着一个包袱拼命地疯跑，后面紧紧跟着一个妇人，边喊边追。

顿时意识到是有人被抢了东西，我忙把手中的东西全塞给小莲，不管不顾地对着那个乞丐迎了上去，冲着他喊道：“站住！”

不想，那满头乱发的乞丐见到我，却是立即止了步，穿进旁边的巷子里去了。

不容多想，我只得冲小莲喊了一句“你先回去！”，便赶紧跟了上去。

这是条东西走向的巷子，曲折多弯，根本就望不到尽头，而那乞丐的脚力又是极好，我奋力追了一路，始终无法接近他。

然而，眼看着我离他越来越远，周围环境也越来越陌生时，前面的乞丐却是突然停了下来，更叫我意外的是，他居然扔掉了手中的包袱，边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和脸，边喘息着转身走向我。

我立即紧张起来，摆出阵势想要和他空手对打一场，谁知，那人却是毕恭毕敬地对我行了一个礼，慢慢说道：“扶桑姑娘，我家少主有请！”

我顿住，纳闷地定睛一看，不由得一惊，眼前乞丐模样的少年，分明就是之前在孟州城外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阿辛——耶律阿保机的属下！

立即明白我是中了他们的圈套，可又实在猜不透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不敢卸下防卫，只稍稍平顺了呼吸，问他道：“你家少主是耶律阿保机吧？他要见我做什么？”

阿辛站直了身子，低头道：“详细情况，姑娘见了少主自然就会明白了。大概的，我倒也知道一些，似乎是和你身边的那位李公子有关。少主还说，如果姑娘不随我走，我也不用强逼。不过，姑娘一定会后悔就是了，毕竟，这攸关姑娘的终身幸福。”

我怔住，心想，怎么会扯上李亚了呢！？还攸关我的终身？！这个耶律阿保机，和我又并不算熟，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呢？就算他通过月里朵知道我在晋阳，可这又关他什么事？

想了半天，仍旧想不明白他们的动机何在，我下意识想要拒绝这次会面，可转念一想，既然他说和李亚有关，那我自然无法漠视，谁知道他会有什么举动，万一会伤害到李亚，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左思右想，挣扎了半天，我只好想着见机行事，毕竟耶律阿保机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就算他知道，如今的我对他而言，也根本就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更何况，他会叫阿辛这么辛苦的把我引到这儿来，以他那般霸道蛮横的性格，若是我今天没去，他也一定还会想办法见我一次。

于是，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阿辛说道：“好了，你带路吧。”

七绕八绕，阿辛将我领到一间极为普通的民居前，然后对着木门敲了三下，说道：“少主，人来了。”

然后，从里面传来一个冷酷生硬的声音：“让她进来，派人守在外面。”

阿辛听言，随即将门轻轻推开，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他，定了定心神，缓缓走了进去。

一进屋，就有一股淡淡的奶酒香味道扑鼻而来。屋里光线昏暗，摆设也极其简单，不过只是一桌一椅一榻一屏风，再无其它。而耶律阿保机，就坐在屏风旁边的椅子上，随意地翘着二郎腿，右手放在腿上，左手搁在椅把上，饶有兴趣地盯着我，隐隐透着些许寒意。

不愿耽误太久，我开门见山道：“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知耶律大人找扶桑来所为何事？”

耶律阿保机却是没理会我的话，稍微侧了侧身子，轻笑了两声，说道：“朱槿郡主，别来无恙啊！”

我愣住，正讶异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时，他竟猛然站了起来，慢慢走近我，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自从上次一别，咱们也有小半年没见过了吧，看样子，你倒是活得挺自在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上回帮了我一次，我走得匆忙，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呢。”

不习惯他靠我这么近，我忙退后两步，义正词严道：“耶律大人如果就是为这事把扶桑叫来，那就大可不必了！我之所以会帮你，不过是因为不知道你的身份，如果我早知道，我是一定不会帮你的，而且，我还很有可能会绑了你。”

他嘴角顿时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冷笑，戏谑道：“也对，不然，郡主你也不会马上就去搬兵来抓我。就是可惜啊，你们梁兵一个个都是软弱涣散的主儿，经不起打呢，还有你哥哥朱友珪，他那点本事就更不值得一提了。呵，还真难为我把你们当回事，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去梁境考察情况。没想到，梁军早就是溃不成军，而你父王，怕也早就已经陷在女人堆里爬不起来了吧！哼！”

难以忍受他如此侮辱我，我长呼一口气，生气地低嚷道：“耶律大人，我今天来可不是听你说这些的。你究竟有何事，赶紧说吧，我没时间跟你耗。”

我语气极不客气，耶律阿保机却是丝毫怒意都没有，淡淡地笑了笑，说道：“郡主是要急着回去会你的如意郎君吗？呵，我可真没想到，你们梁军和晋军素来势不两立，如今竟能不计前嫌，都即将要结成儿女亲家了。”

完全不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抬头望着他，疑惑不解道：“不知耶律大人在说些什么，扶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无视我的诧异疑惑，耶律阿保机冷哼一声，睨视我道：“哦，不好意思，我忘了，郡主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呢。那么，还请郡主你听好了，我这人，说话可就只说一遍……唉，你是不知道，你身边那个李公子，可不是什么普通贵族家的公子，他的真实身份，是你父王的死对头——晋王李克用最疼爱的世子李存勖。不过，我可是很纳闷，你们在一起都那么久了，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地同住，难道你就一点都没察觉到？”

惊雷劈顶，他口气淡漠，却如同重锤砸落我心，字字击中要害。

难以置信，我急急拽住耶律阿保机的袖子，慌乱地冲他嚷道：“你，你是说，他，他是李存勖？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弄错了，他分明就叫李亚，跟晋王毫无关系！”

见我激动万分，耶律阿保机一挑眉，瞪着我道：“李亚？哈！你可知道李存勖的小名是什么？——李亚子！还有，你只管仔细想想，总能想出些依据来。这几个月以来，我就不信他从来没有出过漏洞。哼，不过，这小子倒也是自信得很，摆明了就不怕你起疑心，名字竟然就改了一个字！只是，你未免也太迟钝了吧！看着一副聪明样，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居然会被人利用？看来，你们女人就是没用，只要男人随便几句花言巧语，就不顾一切地跟着人家走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哼！不怕告诉你，我是绝对不可能让你们李梁联姻的，哪怕你们根本对我构不成威胁，而且，我总有一天，会将你们全都吞并。哼，不是我瞧不起你们中原人，实在是因为你们之中太多背信弃义的鼠辈，他李家明着和我结亲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派人伤我……”

我心猛地往下沉，思绪也完全不受控制，他还在继续说着些什么，我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般，两腿直发软，最终瘫软在地。

缓了缓，我使出全力挣扎着撑起身子，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我要亲口去问他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我决不相信，我最信任的他，会欺骗我！

于是，我晃晃悠悠往门口的方向移步走去，我急切地想要见到李亚，想要听他说他谁都不是，他就是我的李亚，不料，就在这时，我颈后狠狠吃了一记猛掌，顿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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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待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颠簸行驶中的马车里，脖子涩涩的，酸痛不已，而就在我身边，耶律阿保机正端坐着，靠着一盏并不明亮的油灯，悠闲地翻看着一本书稿。

脑海里忽然闪现之前发生的一切，我猛地坐起身来，有些恼怒地问他道：“你打晕我要做什么？这又是要带我去哪？”

耶律阿保机岿然不动，只拿余光稍稍斜瞟了瞟我，说道：“我自有我的理由，也自有我的主张，你最好是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要管，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我会对你做出些什么叫你难堪的事。”

无法忍受这个人的无礼和自大，不容多想，我忙起身伸手去推马车门，谁知，耶律阿保机忽地手一抬，瞬间，我整个人趔趞仰倒回座，肩膀狠狠吃痛。

紧接着，耶律阿保机将手中的书稿放到旁边，身子微微向我倾斜过来，冷若冰霜地对我说道：“我说过，你若是乱动，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些什么来！”

极浓的奶酒香味压迫着我所有的敏感神经，我只得奋力去推他，不想，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只是徒劳，自己反而只能不断向后靠去，以求避开他的气息。

眼见他的脸越来越近，压迫感也越来越近，我又已经无路可退，心中不免一阵慌乱，便下意识掐住自己的脖子，冲他嚷道：“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死在自己手里，总好过被你这种无耻之徒侮辱！”

然而，耶律阿保机却是对我的威胁置若罔闻，仍旧在继续迫近我，直到他整张脸几乎都快贴上我的时，他才停了下来，低声道：“既然你这么想死，用不用我成全你？”说完，丝毫不顾我的错愕，他勒住我掐脖子的手腕，不断加大力度往下压，使得我完全无力抵抗，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也越来越热。

谁料，就在我几近窒息时，耶律阿保机却是又猛地松开了我的手，冷哼一声，坐直了身子，就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重新拿起书稿，自顾自看了起来。

脖子一松，我立即坐直了身子，低头捂嘴狂咳不止。

待我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只觉羞愤难当，趁他一个不注意，抬手作势就要给他一掌，不想，他竟早已动悉的我心思，先我一步抓住我的手，冷冷道：“我奉劝你，以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最好别妄想能跟我斗，更别妄想能从我手里逃开，否则，我会继续打昏你，然后灌你吃迷药，直到我们抵达我契丹境内。”

得知他这般荒谬的意图，我骇然不已，猛地挣开他的手掌，捏着被他抓得生疼的手腕，心急如焚地冲他嚷道：“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我跟你去契丹？既然你调查我的事情调查得那么清楚，你难道还不明白，我早就已经不是什么郡主了，对你而言，毫无利用价值啊！”

他看也不看我，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淡然道：“有没有利用价值，我比你清楚，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我一时气结，顿了顿，盯着他说道：“看在之前我帮过你的份上，算我拜托你，放我走，放我去见李亚，让我把事情弄明白，好吗？毕竟单凭你空口白话，我根本就没办法相信！况且，你既然会告诉我那些事情，就应该预料得到，我不可能会放任不管！”

耶律阿保机冷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吗？！现时我们已经离晋阳很远了，你若是还想去找你的情郎李存勖，我劝你，省省力气吧。另外，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只要你还能为我所用，我就决不可能放你走！”

受不了他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更无法接受他一再强调李亚欺骗我的事实，我愤然道：“你错了，我要去见的人是李亚，不是什么李存勖！”

耶律阿保机垂目瞅了瞅我，揶揄道：“你这女人，真是有够顽固不化的！哼，套用你们汉人一句话，眼下的你，就是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活例！哼，李亚也好，李存勖也好，你怎么说都好，总之，从今往后，除非我主动放你走，否则，你是绝对没可能逃离开我的掌控。所以，为了你自己好过，你最好是合作一点。”说罢，他忽然单手用力掐住我脸颊，神情冷漠道：“别用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对着我，只会叫我厌恶。”

脸窝被他捏得生疼，我忿忿然狠瞪着他，竭尽全力抬脚就往他脚上跺去，谁知，他反应极快，猛地往后一缩，他的脚，我居然连一寸都不曾挨着。

似乎被我此举惹到，他脸露愠色，死死扣住我手臂，凶狠地望着我低吼道：“连着两次偷袭我，你这汉人女子，胆子倒不小！”

听他此言，我又气又恼，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去回顶他，只得瞪大了眼睛与他对峙，以求不弱于人。

这时，车外忽然有人小声敲了敲车门，然后，只听阿辛低声说道：“少主，前面不远处似乎有晋兵设了关卡，如何是好？”

听到这个，我顿时来了精神，心想宁可被晋兵抓去，也要比被带到陌生的塞外去要好得多，于是，我尽力往车门扑去，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救命！救……”可是，故伎重演，不等我喊完，颈后又是一记猛掌袭来……

待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才发现，马车竟然丝毫没被晋兵所阻，依旧在急速奔驰，而我，则已经完全失去了自由和抗争的能力，不仅双手双脚皆被捆绑住，连嘴里也被塞了布团。至于耶律阿保机，却是显得更加悠然自得，兀自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对我的挣扎熟视无睹。

面对这般叫人无奈的现实，我心里，惟有绝望的气息悄然蔓延开来。

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暗黑低矮空寂如冰窖一般的帐篷内，四周的寒意足以侵入骨髓，我手脚皆被铁镣锁链桎梏住，似乎都已冻得失去了知觉。

然而，即使身处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我却始终怀抱着一个愿望——我必须努力活着回去，我必须亲口听李亚告诉我，耶律阿保机所说的一切，都是他凭空捏造。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有着那样明亮笑容的李亚，所有的细心体贴全都是虚伪的。

忽然间，腹部又有痛不欲生的剧烈绞痛袭来，这疼痛已经折磨了我一整夜，我无力与之抗争，只能紧咬牙关将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一段我完全听不懂的契丹语从帐完传来，紧接着，帐篷的帘子猛地被人撩开，凛冽的寒风随即呼呼地刮了进来，冰刀一般割着我完全被虚汗浸湿的身体，让我愈加生不如死。

我挣扎着抬眼望向风口，微弱的月光下，只见一直看守我的一个契丹兵正举着帘子，而不远处，耶律阿保机一身胡裘，冷若冰霜地挺立在涩寒的狂风中，淡漠地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帐篷之内的我，说道：“若是你能乖乖的，我倒是可以让你过得舒服一些。”

恨恨地瞪向他，我兀自紧捂住腹部，强忍住疼痛将身子蜷得更紧，冷笑道：“你又何必假惺惺地和我来这一套，耶律大人！”

他斜睨着瞅了瞅我，却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大踏步走进了帐篷，冷冷道：“我不过是可怜你罢了，要知道，这里可是关外了，可比不得你们关内那么幽雅。你若是总不配合我，我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你屈服，也有的是时间等你屈服，想这大草原上狼群无数，要是被它们给盯上，你怕是会尸骨无存，更别说还有机会回去找你的情郎了！”

我倔强地死盯着他，正欲冲他嚷嚷时，两个守卫抬着一个大火盆走了进来，放到我和耶律阿保机中间，继而退下。

火盆滋滋作响，帐篷里顿时明亮温暖了不少，我吸了吸鼻子，抬首冷漠地对上耶律阿保机冰冷的视线，说道：“你打算一辈子都要将我囚禁在此吗？”

耶律阿保机没理会我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我身边，半蹲下来看了看我，挑眉道：“你，脸色似乎不大好，身体有何不妥？”

他不提醒我还好，这一提醒，我肚子愈加疼得厉害，不断有豆大的汗滴顺着鬓角滑落，一心只想绝对不能被他看低，我便深吸一口气，紧咬下唇，紧闭双目，尽量让自己舒缓一些，然后，我慢慢看向他，说道：“如果没别的事，请你离开，我，需要休息了。”

耶律阿保机却是一动不动，盯了我好一会儿，才说道：“死撑活受罪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若是你就这么死了，我岂不是得不偿失，白费心机了？”说完，他腾地站起身，俯视着对我说道：“一会儿会有大夫过来，你最好配合一下，我想，你应该也不会甘心死在这里。”

被他说中心事，我捂紧腹部，抬头望着他轻笑道：“就这点疼痛，还不至于会要我的命！所以，不必麻烦了！”

耶律阿保机眼里顿时闪过一抹极难琢磨的光，紧接着，他冷哼一声道：“早就听说你们汉人好面子，看来不假，只是，这恐怕由不得你，因为如今，你的命是我说了算！”说罢，他不再看我，径直走了出去。

但听他在帐外用契丹语嚷了几句，须臾之间，只见两个守卫面色难堪地走了进来，随即十分野蛮地一左一右架起我，快步直朝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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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两个守卫一左一右抓紧我的手臂，将我腾空举起，迈开了大步子。

出了关押我的帐篷后，我纳闷地四处看了看，耶律阿保机却是已经没了踪影，而这两个守卫，则是带着我直接往东边奔去。

月凉如水，刚刚好不容易暖和了一点的我，瞬间又有寒气侵入骨髓，冷得全身都颤栗不止。狂烈的风扑打在我的脸上，大片大片地涌入我眼睛里，令我刺痛难当，眼泪不断掉落，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我心下狐疑，忙眯着眼问左边的守卫道：“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那个守卫侧脸瞅了瞅我，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遂皱眉对我说了一句我根本听不明白的契丹语，就把头甩向正前方，不再理睬我。

思忖着他有可能是听不懂我的汉话，我又赶紧把头转向右边的守卫，不想，结果依然——无法沟通。

无可奈何，我闭紧双唇，气馁地垂下头去。

此时，我心中虽然有些担心害怕，可考虑到耶律阿保机暂时应该还不会对我怎么样，自己如今又没有反抗的能力，只好提醒自己随时保持高度警惕，准备见机应变。

忽然间，我想起必须要将这周边的环境摸个大概，才能方便我在找到逃跑的机会时更顺利地逃离开，于是，我强忍着腹部的绞痛和眼睛的涩痛，轻眯了眼四处张望，谁料，扫视一眼过后我则更加绝望，原来，我所在的那间帐篷是在一大片低矮的密密麻麻的帐篷的最中间，有四五队契丹士兵同时高举着火把来回巡逻着，基本上是二十人一小队，绕着这一区域在不停地走。

我沮丧地想，以眼下这阵仗，即使我侥幸能将束缚手脚的铁镣卸掉，一身轻松地逃出那个帐篷，也是无法逃脱这重重人墙的吧！？

更叫我郁闷的，在走了大概几百米远，待我们穿过低矮的帐篷区后，眼前豁然出现十来个高大豪华的帐篷，最夸张的是，不同于低矮帐篷区的流动防守，这一片区域，竟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被身高体壮、装备精良的士兵围守着，大有连虫子都难以突破的气势。

如此严防，我暗想，这耶律阿保机绝对是一个谨慎多疑的人，我要从他手里逃脱，绝非易事！

这时，阿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床极厚的毯子。他看了看我，跟旁边的士兵说了几句契丹语，便大步朝一个帐篷走去，那两个架着我的守卫见状，也连忙带着我一起跟了上去。

然后，我被带到了一间充满书香味的帐篷里，这篷里空间很大，却异常温暖，最里面是一副软榻，四周立了四个大书柜，正中间还摆放了一张书案和一把高椅。一个浓眉大眼、样貌清秀、一身儒生打扮的白衣少年，就坐着书案后的高椅上，正聚精会神地挑灯翻看着书册，还不时提笔写着什么，丝毫没察觉到我们的到来一般，连头都没抬一下。

猜不透那两个守卫将我架到此处是要做什么，我又实在没力气挣扎，只得听天由命，平心静气地警惕着。这时，阿辛自顾自将手中的毛毯铺到地上，然后给架着我的这两个守卫使了使眼色，这两人随即很小心地将我扶到毛毯边，慢慢将四肢已经接近僵硬了的我放倒在上面。

这一段路走来，我手臂被他们抓得生疼，一旦被松开，却更觉疼痛。于是，我侧了侧身子，找了个比较舒适的方位，蜷紧身子疑惑不解地看着这一切，正百思不得其解时，阿辛走到了书案前，毕恭毕敬地用汉话对那白衣少年说道：“公子，少主吩咐小的，请您帮着给这姑娘瞧瞧病。”

我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阿辛，转念一想，他耶律阿保机既然还要留着我的命去加以利用，现在找人救我，就没什么可惊异的了。只是，这白衣少年的身份不免让我有些好奇——他看起来年纪分明比我还要小，又是汉人，却能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一间帐篷，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在此读书，而且，看阿辛对待他的态度，想必地位不会一般。

阿辛在一旁立了好一会儿，那白衣少年却仍旧没有要理会他的样子，兀自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阿辛见状，很是为难地走到他身侧，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哀求道：“公子，您就帮着看看吧。”

那白衣少年回过神来，像是有被惹恼，极不耐烦地呼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书扔到一边，皱眉站起身来瞅了瞅我，对阿辛嚷道：“不是添了军医嘛？怎么还为这种事情来扰我？”

阿辛弯腰垂首，小声道：“实在是少主的吩咐，还请公子多担待些，别叫小的为难。”

那白衣少年旋即斜眼白了阿辛一眼，站在原地顿了片刻，才唉声叹气地蹙眉走到我跟前，喃喃自语道：“少主大叔就是见不得我清闲啊！”然后，他蹲下来仔细打量了我几眼，眼睛忽然一亮，随即转头对阿辛说道：“这姑娘可是少主大叔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人？”

阿辛道：“正是她。”

听到阿辛肯定的回答，那白衣少年骤然一扫脸上的阴云，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脸上闪过一丝不易捉摸的轻笑，抬头对阿辛说道：“怎么，少主大叔没听我的劝，没有好生安置她吗？”

阿辛埋下头去，没有接话。

那白衣少年兀自叹息着摇了摇头，用手探了探我前额，自言自语道：“既然是帮过他的人，那就是贵宾了，不以礼相待也就算了，怎么反倒将人手脚都锁着？这少主大叔，未免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

接着，他站起身指了指我的手和脚，对阿辛说道：“阿辛，给这铁镣锁都解了吧，老这么锁着她，又如何方便我看诊？”说完，他完全无视阿辛的为难表情，低头俯身转向我道：“在下韩知古，蓟州人士，初次见面，怠慢了。”

我骇然，忙问他道：“公子就是名扬天下的少年神医韩知古？”

韩知古怔了怔，淡淡笑了笑，说道：“少年神医？原来，我还有这么一个名号呢！？呵，倒是有趣得很。”

“她应该还死不了吧？”就在这时，耶律阿保机冷不丁冒了出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插话问韩知古道。

韩知古似乎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发声吓到，身子猛地一弹，待看清来人的样子，连连轻拍自己的心口，埋怨道：“我说少主大叔，你能不能不要老像一个鬼魂一样，随随便便就出来吓我啊！”

耶律阿保机轻咳一声，依旧冷冰冰地说道：“她究竟会不会死？”

对于耶律阿保机这狂妄自大无礼的语气，我实在难以忍受，心中怨忿不已，便索性侧过脸去不再看他，可韩知古却俨然已经习惯了，摇头晃脑道：“目前是死不了，不过，若是少主大叔你仍旧这么锁着她，让我无法给她把脉看诊施针的话，我估计，她真的只能等死。”

耶律阿保机阴沉着脸瞅了瞅我，略一沉思，面无表情地对阿辛说道：“给她解开。”

阿辛得令，赶紧给我解了铁镣，退到后面去。

韩知古这才拿了一个四方的小箱子，跪坐到我旁边，认真仔细地替我把了把脉，极其自然地问我道：“你以前来月事的时候，也会疼成这样吗？”

听他当众这么明目张胆地将“月事”两个字脱口而出，我自是极为难堪，顿觉脸上火烧一般，心里也慌乱不已，只得不知所措地望向无人处。

耶律阿保机似乎也被他的话震慑到，连着咳了好几下，然后尴尬地说道：“你且安心给她好好医治，我先走了，阿辛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你叫他便是。”说完，他忙不迭火速带着阿辛离开。

韩知古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耶律阿保机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真是的，早就该走了，一个大男人留在这里，尽碍我事！”然后，他碰了碰我，问道：“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现在就我们两个，你总可以跟我说了吧。”

我登时无语，极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想着治病要紧，小声说道：“以前，似乎是没这么疼过。”

韩知古点点头，坦然道：“那应该就是因为你受了内寒的原因了，不过你放心，并无大碍，只要稍加调理，然后注意保暖即可。”说完，他拿出针灸用具，说道：“这几天我会坚持给你施针，好驱散干净你体内的寒气，也避免日后留下后遗症，你遭罪不说，还会使得我少年神医的威名受损。”

看着他轻松淡定的脸，我没由来地觉得放心，轻“嗯”了一声，说道：“谢谢你。”

他先是看了看我，然后笑了笑，拿起一根银针在火上烧了烧，对我说道：“见外了。说实话，本来因为你那个荒淫无度的爹，我是不大想救你的，可念在你曾经帮过少主大叔，又一副无辜得惹人怜惜的模样，而且还和我一样都是汉人，我自是没理由不管你。不过，我希望你别因为少主大叔对你的所作所为心生怨恨，他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好了，我要开始施针了，你放松一点，别乱动。”

不再多想，我顺从地深呼吸，闭上眼睛安心地任他替我医治，我想，无论如何都好，我只想要可以健康地活下去，活到再见李亚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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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自那晚以后，我毫无悬念地仍被耶律阿保机困在那间帐篷之中，但是，因为韩知古每天都要来给我探脉和针灸，我手脚上的铁镣全被卸下，帐篷里也终日火盆不灭，我的生活，总算是舒服不少。

同时，在与韩知古接触之后，我慢慢了解到，他是一个孤儿，机缘巧合之下，六岁那年幸遇率兵平定蓟州的耶律阿保机，又因他极其聪明，且有着极高的医学天赋，遂被耶律阿保机带回草原妥善安置，视若至亲一般。

但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听人说起过他——关外的少年神医韩知古。传闻，他不过十余岁的年纪，行踪不定，常独自四处游历，且专攻疑难杂症，挽救过不少本来病入膏肓、生还无望的生命，所以小小年纪，就已经声名鹊起。

最遗憾的是，在我母妃生病时，父王也曾大肆派人关内关外偷偷寻找过韩知古，无奈始终无迹可寻，我却是没想到，他竟然和耶律阿保机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替我施完针，韩知古又把了把我的脉，说道：“看来你体内的寒气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日后只要多注意保暖，大概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点点头，对他微笑道：“谢谢你。”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瞟了瞟我，说道：“如果那时候你知道少主大叔就是耶律阿保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帮他，还有可能趁他受伤杀了他？”

我怔了怔，迎向他玩味的眼神，反问他道：“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让我知道他的身份！？”

韩知古淡淡笑了笑，挨着我盘腿坐下，眼神飘忽地说道：“其实我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帮了他，让他及时和阿辛他们遇到，他的腿，很可能会保不住。”

想了想当日他的伤势，我纳闷地侧过头看他，问道：“怎么回事？他的伤有那么严重吗？”

韩知古没有看我，盯着正前方继续说道：“他当时被李存勖的毒箭射中，幸而我事先配好了能解百毒的药丸交给阿辛，他又在毒发之前及时服下解药，才没酿成大憾。”说完，他忽然把脸转向我，正色道：“当时若是你没有管他，任他一人在破庙里待着，他也许，会和情急之下被迫离开孟州城的阿辛他们彻底失去联络，那就更别说解毒了。这一切，还真是挺巧合的。”

我愣住，脑海里忽然闪现那天在破庙外面第一次遇到李亚的情景，这样的巧合，实在叫我难以置信，于是，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问他道：“你是说，耶律阿保机那时候的伤是李存勖弄的？”

韩知古瞅了我一眼，说道：“李克用和李存勖父子很擅长利用别人的软肋，先是当爹的假意和重情重义的少主大叔结拜，博取了他的信任，当儿子的却事后暗地里使诈，引少主大叔单身入瓮，背后放箭。”接着，他嘴角微微一牵，说道：“这一点，你应该感同身受才是，那个李存勖，不也很轻易就把你骗离梁王辖地嘛！”

我哑然，执拗道：“不要把我扯进来，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李存勖。”

韩知古笑了笑，说道：“你果真还不肯面对现实。我说，那样的男人，哪里值得你如此相信，还是忘了吧！”

实在不愿意再听下去，我别过脸，闷闷地说道：“你别再说了，不亲耳听他证实，我就无法说服自己。”

韩知古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说道：“你非要如此，我也没办法。不过你可以放心，以我对少主大叔的了解，他决不会和李存勖那种人一样，利用你达到某种目的。”

我冷笑道：“他把我关在这里，让我毫无自由可言，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韩知古站起身，冲我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说道：“这个，你慢慢就会知道的。反正，和你所认为的决不一样。”说完，他便抱起一旁的药箱，自顾自走出了我的帐篷。

无心去深究他的话，我埋下头去暗自嗟叹。

我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并没有多了解真正的李亚，他的一切，都足以叫人生疑，只是，我太固执，太沉溺，才没办法承认事实吧。

“扶桑。”

我正埋首发呆时，一个清澈的声音忽然响起，循声望去，帐篷帘子已被人掀起，一个漾着淡淡笑容的人站到了我面前——月里朵，一如初见时，她一身回鹘服饰，腰身用一根细细的黄丝带紧束起。

在此处会见到她，我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意外她会亲自来找我，毕竟如今的我，只不过是一个被她丈夫困住的阶下囚而已。

顿了顿，我回她一个浅浅的微笑，说道：“嗯，又见面了。”

月里朵走到我身边，淡然道：“上次走得匆忙，都来不及当面和你告别，失礼了。”

我摇摇头，说道：“不会。”

月里朵仔细打量了我一番，才道：“听说，你前些天还生病了？”

我点点头，说道：“已经无大碍了，多亏了有韩公子。”

月里朵莞尔一笑，挨着我坐到毯子上，说道：“知古确实厉害。”说着，她抬头略略环视了帐篷一周，蹙眉道：“这里，怎么会如此简陋？除了一张毯子，一个火盆，竟是什么都没有。”

对于她这疑问，我自是有些莫名其妙，暗想，她该不会还不知道我如今的处境吧，于是，我侧目问她道：“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月里朵道：“是知古。怎么了？”

我道：“那他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以及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月里朵怔了怔，脸色忽地暗沉下去，说道：“说是说了，就是没大说明白。”说完，她轻轻地抬眼瞅了瞅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见她这样，我更觉莫名其妙，忙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但说无妨。”

她垂目，愣了半天，才幽幽道：“你对我夫君，可有什么看法？”

脑海里顿时出现耶律阿保机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我想了想，说道：“没什么看法。不过，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月里朵盯了我好一会儿，猛地站起身，背对着我道：“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我“哦”了一声，沉默下来。

这时，她却是又突然转过身来，对我微笑道：“一会儿我叫帕利达给你送些可用的东西过来，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和他们男人一样，随随便便就应付着过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等有空闲时，再来看你。”说完，也没理会我，就径直走了出去，留下我一头雾水，茫然不知所以。

日子平淡如水，我终日被困在这小方天地之中，逃离之事越发无望，然而，我却是万万没想到，就在我心灰意懒之时，竟又横生变故。

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我忽而被一阵异常的响动惊醒，竖耳一听，竟是厮杀拼斗的声音。

不容多想，我忙翻身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帐篷边，想要一探究竟，不想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是血的契丹士兵赫然扑倒了我帐篷的帘子，就在我身前挣扎了几下，立即咽了气。

我心中顿时一片慌乱，但听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响，为求自保，我下意识夺过那倒下的契丹士兵手中的弯刀，跃过他奔跑了出去。

眼前一片混乱，火光四冒，硝烟弥漫，无数契丹士兵正和无数来路不明、身着夜行服的黑衣人两两厮斗，却是势均力敌，完全看不出哪一方更占上风。

想着这是逃离此地的绝好机会，我操起弯刀屏息拼命护住自己，紧张地一边躲开厮斗一边四处寻找出口。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却是忽然奔到我面前，不待我出手，就已经抓紧我的手腕，低声道：“扶桑姑娘，跟我走！”

听这声音有些熟悉，我却是有些恍惚，不想，还不等我作出反应，身旁的黑衣人猛地发出了一声闷哼，我转头一看，他单跪倒地，小腿肚上插着一支羽箭，血流汩汩。

“快走，世子在营外等你！”猛推愣神的我一把，黑衣人急道。

一个踉跄，我恍然记起，这声音，俨然就是李言的声音，只是，在我明白到这一点的下一秒，我旋即又明白到另一个事实，不由得心口揪紧，满脑子都是他脱口而出的两个字——“世子”。

难以置信，我不顾一切上前抓住他的手，嚷道：“李亚当真就是李存勖？”

李言怔了一怔，随即又猛推了我一把，冲我直嚷道：“快走！走！”

顺着他的推力，我瘫软在地，身子完全动弹不得，痴傻了一般无法再思考。

李言见我如此，忙忍痛站起身来，冲我嚷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无力地看着他，刚想说话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但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于马上，快要接近我时，立即弯腰朝着我的方向伸出了一只大手，紧接着，无力的我，已然被他揽起，钳制到了身前。

夹杂着呼啸的风声，他说：“扶桑，我终于找到你了。”

而我，耳边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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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夜色苍茫，暗黑铺天盖地。

低压压的阴森天幕，犹似穹庐，笼盖着无垠无边的广阔大草原，周围一切都好似沉沉入睡了一般死寂，除了疾驰而过的马蹄声和呼啸张狂的风声，再无其他。齐齐传入耳畔，犹如鬼魅之声，乱人心魄。

远远的，翻过一个低矮的小山坡，我们策马行至一片寂静无声的冰冻湖泊边，沿绕着湖泊边缘的草地一路疾驰。

心里万分不乐意再和他牵扯不清，我伸长脖子回头看了看，在确定没有追兵后，心烦意乱地对李存勖嚷道：“我要下马。”

李存勖不解，回道：“怎么了？”丝毫没有放低速度的迹象。

心里憋闷，我忙伸手去扯那缰绳，加重语气，重复嚷道：“我要下马！”

被我勒住缰绳后，那马长嘶一声，慢慢止了步，然而，还不等我做出下马的动作，李存勖随即松了缰绳从后面大力紧紧圈住我，喘息着柔声问道：“眼下还未脱离险境，你下马做什么？哪里不舒服吗？”

如此刻意的关切之语，听在我耳里，全无感动，仅有的，只是讽刺可笑。

我定定地坐在马上，虽然心神恍惚，却还是故作镇定，正色道：“放开我，让我下去。”

李存勖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置若罔闻般，轻轻把下巴搁到我肩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在我耳边低低说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才不要放开呢。扶桑，你知道吗，为了找寻你的下落，我几乎快要把整个天下都翻上一遍，还好，终究是叫我找到了你……这些天，你在这里过得可好？他们，可有欺负你？”

风很凉，空气也很凉，而身后的他，传来给我的温度，更凉。

拼命稳住自己狂躁的心，咬咬牙，我往前侧了侧身子，边用力一指指掰开他圈在我身前的手，边一字一顿地说道：“劳晋王世子您费心了，扶桑怕是消受不起。”说完，不顾他错愕的回应，我强忍住满心的疼痛，甩开他的手，纵身一跃下马，自顾自沿着湖泊快步奔跑起来。

呼呼的冷风迎面扑来，涨满了我的思想，眼泪飞出眼眶，随风飘逝。

我想，我此刻只能逃离，因为，我真的没办法再承受，也真的很害怕他会告诉我，幸福仅仅只是幻觉，这样一个残酷的真相。

踩着我的脚步，身后立即响起一阵急促的追赶声音，李存勖倏忽跑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我甚至还来不及捂住耳朵，他已经紧紧扯住我的手，面色凝重道：“我的身份，你，都知道了？”

坚持了这么久的信念，只因他这亲口说出的一句话，全盘瓦解。

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甩开他的手，我微微喘息着转身在暗淡无光的湖前站定，任夹杂着浓重湿气的凛冽的寒风刀子一般刮在脸上，任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印子，任痛苦懊恼侵入五脏六腑，闭紧双目黯然说道：“难道，你认为我不该知道吗？我心里那么依恋依赖的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讨好我，我难道，都不该知道吗？”

李存勖顿了顿，急切地将我扳向他，紧握住我双肩道：“你怎么会这么想？相信我，我并没有刻意在讨好你！”

黑暗之中，他的表情我虽然看不真切，我却十分理性地知道，眼前这个人，充满了虚伪和谎言，是一个绝对不能再相信的人。

于是，我退后两步，挣脱开他的手，冷笑道：“以前，我错就错在太相信你。我相信了你，你却欺骗我到这般地步。李存勖，你愚弄人，也要有个限度吧！？”

李存勖急急拉住我手臂，说道：“不，我没有愚弄你，扶桑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要愚弄你的意思！是，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是因为知道你的身份而刻意接近你，也的确是因为存着想利用你的心思才将你带到晋阳，可是我发誓，后来我对你的感情，绝对没有半点虚假！扶桑，我真的……”

“够了！李存勖，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作戏给我看！”硬生生打断他的话，我再度奋力甩开他的手，苦闷地冷笑道：“若是你认为可以利用我威胁到我父王，或者说，可以利用我的感情得到你所想要得到的一些东西，我告诉你，你恐怕要失望了，因为，即使有朝一日我重新做回朱槿，我就是死，也不可能让你如愿以偿。还有，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之于我，不过只是因为无知而犯下的一个错误。”

听我如此，李存勖不依不饶地抓住我的手，急道：“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不必多说，我再也不会因为你的如簧巧舌，继续扮演无知的角色。”再度打断他的话，我低嚷道。

李存勖遂加大力度握紧我手，嚷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我冷静地望着他模糊的面容，轻哼一声，幽幽道：“相信？！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未免太伤人。”

李存勖身子顿时僵住，无言以对，颓然垂首，紧握我掌的手也静静地松开。

我屏息聆听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心底有绝望在悄悄蔓延，无尽凄楚，缠绕住我所有思绪。

我曾幸福地以为，既然母妃能一眼就找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那个可以挚爱自己一生一世的人，可以守护自己至死不渝的人，那么我，自然也可以。只是没想到，一切果真都只是我的妄想，我的幻觉。现如今，正如父王带给母妃的遗憾一般，他李存勖，终究也不是我所要寻找的那个人。果然，世上最无情的，就是为权所困的男人！

“你，好自为之！”不愿再和他多做纠缠，撂下这句话，我转身作势就要走，而他，却是又反手拉住了我，故作姿态苦涩地嚷道：“就算你怨恨我，可是眼下，你是不是应该先跟我一起回关内去？”

我缓缓回头，但见他看似悲凉的目光与沉寂的夜色混融于一体，然后，我听见他用几近哀求的语气说道：“算我求你，别因为恨我，苦了自己。再说，你让我如何忍心抛下你一人独自离开。”

心如针刺，他灼灼的眼神，让我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我和他之间的过往，那一幕幕，有辛酸也有甜蜜，仿佛全都真实再现一般，搅乱了我的心绪。

我又如何会记不起，在我因为父王带给我的羞辱，无奈至极几欲绝望的时候，是他，走到了我身边，用他明亮的笑容，轻而易举地点亮了我眼前的黑暗世界。而在我最孤单无助的时候，也是他，陪在我身边，用他体贴细心的温柔，让我得到了笑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的幸福。

忽然之间，寒风袭面，一个冷颤让我清醒，恍然之间，那些蒙蔽了我的双眼的假相，瞬间烟消云散。

不愿再沉溺自欺，我索性错开眼睛不去看他，沉了心思，坚定地说道：“你不用再多说了，再说，只会显得你更加卑鄙无耻。我甚至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我哪怕就是死在草原，也不会想要再在你身边多待一秒。李存勖，如果你不想带一具没用的尸体回关内，请你现在就从我视线中消失，否则，休怪我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

李存勖怔忡着盯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我的手，凄凄道：“你当真，再也不肯相信我了？”

我深呼吸，定定望着眼前在狂风中丝毫不动容的冰冻湖面，握紧了自己冰凉的拳，咬牙道：“到死，也不再相信。”

两两沉默着矗立在风中，无声无息的感伤席卷周身，我动弹不得，他竟也仿似中了魔障一般，半步都未动。

就在此时，一阵混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喧哗的呼喊声忽然从旷野的另一边传来，正在由远及近。

毫不迟疑，李存勖随即将我护在身后，低声道：“无论如何，你要恨我伤我，也要先躲过这一劫再说。”说着，他便不由分说，径直揽住失了神的我，翻身上马。

重又翻过山坡到达一览无余的平原，急急驰行了几步，却恍惚听见身后传来了李言的声音，似乎是在高声喊道：“世子快趴下！他们已经追来了！千万小心暗箭！”

心中一紧，我忙回头，循声越过李存勖肩膀往后看去，只见李言低趴在一匹马上，正迅速地朝我们的方向奔来，而他的身后不远处，已然火光连连，马蹄声连连，呼喊声连连，俨然就是有大队人马紧跟其后。

李存勖闻言也回头瞟了一眼，赶忙紧贴我身子将我压低，急道：“趴下别动，他们的骑兵擅长远射。”

我心中顿时慌乱不已，只得服帖地低压着身子，不作他想。

然而，不多一会儿，却见李言的马已经来到我们身侧，很显然，他的速度，绝对在我们的之上，不仅这么快就追上了我们，还大有超过之势。

我不免暗想，我们所骑之马定是因为负荷了两人的重量而影响了奔跑的速度，而契丹骑兵的速度更是不容小觑，加上他们熟悉地形，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我们。

来不及再思考，我回头深深凝望李存勖一眼，毫不犹豫张嘴就朝着他的左手臂狠狠一口咬下去，然后就趁他吃痛松开缰绳那一刻，迅速钻空奋不顾身一跃下马，重重摔在了草地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可是，我已经没时间再顾虑那么多，我只知道，惟有按着自己的心意行动，才能不留遗憾。

李存勖见我如此，竟然也出人意料地立即勒马止步，作势就要回头拉我，眼见追兵的火光越来越近，不容多想，我忍痛挣扎着爬起身来，拼命往追兵来的方向跑，大声疾呼道：“李存勖你别管我！我不用你管！你快走！”

就在这时，嗖地一声，一支羽箭射入我肩膀，瞬间血染衣襟、疼痛难当，我无力再挣扎，只得跪倒瘫软在草地上。

与此同时，只听见李存勖大声喊我的名字，不一会儿，就驾马到了我身边，对我伸出了手，焦急地喊道：“把手给我！快！”而李言，也在前方不远处使劲大喊：“世子快走！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眼见追兵近在咫尺，一时情急，我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朝他马肚子上就是一掌，那马受了惊，立即撒丫子狂跑起来，如此这般，李存勖完全无暇顾及我，只得拼命拽住缰绳，随着自行狂奔的马跑开，很快就隐入黑暗之中，无影无踪。

然而，一句“等我回来救你”却久久回旋在旷野之中，回旋在我心底。

我强忍着肩膀传来的剧痛，无奈地笑笑，无论他是否是真心都好，一切，都该归于平静了。

眨眼之间，大队举着火把的人马纷至沓来，并一个个从我身侧疾驰而过，我心揪起，正要起身朝李存勖离开的方向张望时，一个冰冷肃冽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不打算跟他一起走吗？”

循声抬头，只见耶律阿保机手拿火把直挺挺地坐立于马上，目光沉郁地俯视着我，那涩寒紧迫的眼神，凛冽得足以叫我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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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是夜，帐外北风呼啸，我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裹紧了身上的毛毯，生怕会扯到右肩的箭伤，那伤，宛如心伤，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就能恢复转好，可还是只要稍微一触碰，就会痛。

这时，正在一旁收拾药箱的韩知古拿眼瞅了瞅我，揶揄道：“你现在才知道疼吗？知道疼怎么不跟着一起逃走？替人挡箭，很英雄啊！”

知道他还在气我没骨气地帮了李存勖，我瞄了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索性垂了眼帘，闷不吭声。

自从那晚，耶律阿保机将我带回来交给他治疗以后，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也从不曾理会过我，就算和我说话，也不过是问一些跟治疗有关的事情。今天会突然开口说起这个，倒是叫我有些意外。

见我如此，韩知古笑了笑，轻轻碰了碰我，说道：“喂，干嘛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我不过是在尽我神医的职责，每晚都按时来替你清洗伤口、敷药换绷带，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是我一向小心谨慎，既没轻薄你，又没欺负你。唉，你也不看看，你这伤好得这么快，是谁的功劳。”

知道他这是在故意装不懂我的心思，继而把话题岔开，我微笑着抬眼望向他，小声道：“谢谢你。”

韩知古撇了撇嘴，说道：“不用谢我，受伤到现在，你都谢过很多回了。再说，又不是我要救你，是少主大叔要我救你，要谢就去谢他吧。嗯……还应该谢谢痕德堇可汗，要不是他突然将少主大叔急召回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你的心上人李存勖，怕也没那么容易逃掉。”

心一沉，想起那晚的种种，我实在不愿再继续有关李存勖的话题，忙说道：“月里朵呢，也跟着一起去临潢府了吧。”

一听到这个，韩知古的脸色竟是突然间就暗沉了下来，顿了半天，才勉强朝我笑了笑，故作无恙地说道：“那是当然。若是痕德堇可汗这次将汗位传给少主大叔，平姐姐（月里朵本名述律平）她……便是可敦了，自然，是要陪伴在侧的吧。”

眼见他神色不大对劲，我心中疑惑，却也不大好意思深问，只得转移话题道：“我这伤，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韩知古蹙眉看了看我，说道：“要等伤口完全愈合，大概还要十余天左右吧，怎么？你又有什么打算不成？”

我摇摇头，说道：“我随便问问罢了。”

韩知古盯了我好一会儿，缓缓说道：“你放心，少主大叔是不会困你太久的。只是眼下，因为晋王李克用出兵占领了你爹的属地潞州（今山西上党），你爹和李克用之间的对垒已呈愈演愈烈之势，战争一触即发，你此时回关内的话，怕是不大妥当。”

我愣住，忙问他道：“晋王占了潞州？”

韩知古“嗯”了一声，说道：“自从你爹被唐皇任命为相国，总百揆，进封魏王，以宣武等二十一道为魏国，兼备九锡之命后，他就四处扩张势力，并在八月的时候，冒然大举出兵沧州(治清池，今河北沧州东南)，空了潞州的守备，于是，晋王李克用便乘机袭占了潞州，并命昭义节度使李嗣昭镇守，如此一来，既牵制了你爹扩张河北，又借以屏蔽他自己河东的势力。”

心中猛地一惊，八月，我已经身在晋阳，那么，李存勖……难道是早就预谋好了的吗？转念一想，他分明一直就没离开过我身边，应该，也是没机会利用我做些什么吧？！

想来想去，只觉脑袋里乱如麻，我便晃了晃头，不想再去多想，可是，韩知古却是没理会我，兀自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现在就告诉你也无妨。”

我定定看着他，问道：“何事？”

他清了清嗓子，慢道：“据说，前不久，李存勖已经娶妻。所以我在想，他之所以冒险前来救你，会不会，是有别的企图，至少，不会是想把你带回去纳为侧室吧。”

一记惊雷劈顶，我哑然失声，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一般，痴痴盯着暗黑的帐篷顶，脑中空白一片。

韩知古见状，略一沉吟，深深叹了口气，说道：“你且安心留下来，伤好以后，一切再从长计议吧。有些事情，多想无益。”

我闷闷地看了看他，复又沉默。

待韩知古离开，我回忆起过去和李存勖之间的种种，只觉心酸难耐，眼泪再也忍不住，蔓延满面。

一夜无眠，拂晓时分，我揉了揉肿胀的双眼，轻捂着右肩慢慢起身走到帐前，掀开帘子一看，竟是满目的白色，不禁感慨，果然，雪落无声。

凛冽的天宇穹庐下，草地上，毡帐上，旷野上，都积了厚厚的白雪，落在眼底，有清凉的触感。

望着陆续随风飘舞而下的纯白雪花，心情顿时舒缓不少，一时没能忍住，我往前迈了一小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天空之下。我缓缓扬头，闭目深深呼吸雪的味道，洁净的味道。不时，有小小的雪花一点点落在眉目、脸颊、唇边，旋即融化，渗透进肌肤，倏忽之间，便已消失。

似是害怕我会擅自逃离，旁边的守卫紧张地围住我，口中不断絮絮叨叨念着我听不懂的字句，扰乱了我心里好不容易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沉郁的声音响起：“你这是在做什么？”

循声望去，但见亮白的天空下，耶律阿保机手执马鞭立在不远处，身着深灰色裘装，头顶厚厚的黑色熊毛帽，脖颈上还围着黑色熊毛领，正斜睨着眼盯我。

众守卫见是他，连忙闪开，齐齐向他行礼，耶律阿保机却是没管他们，一直盯着我，嘴角略微一牵，冷冷说道：“伤好了就又不安分了是吧？”

已经习惯不去理会他的傲慢无礼，我望着漫天飞雪呼了口气，转身回了帐篷，不想，他却是跟了进来。

实在没精神应付他，我正想托辞让他出去，耶律阿保机却是一边掸自己身上的雪，一边低头兀自说道：“准备一下，马上跟我去临潢府。”

“啊？”一时反应不过来，我低嚷道。

抬眼瞅了瞅我，他把头顶的帽子取了下来也掸了掸，说道：“听不懂吗？准备去临潢府。”

反应过来，我皱了皱眉，纳闷地问他道：“我为什么要去？”

耶律阿保机把帽子戴好，看着我道：“正月期间，我可能就要继可汗大位，届时，你兄长朱友文也会来，难道，你不想去跟他见面吗？”

我愣了愣，随即疑惑道：“我并没有一位兄长是叫朱友文的，你是不是弄错了？”

耶律阿保机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说道：“是你爹新收的义子，本名叫康勤的。总之，不要再耽误，你速速准备，我们马上就起程。”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恍然明白过来，有种难以言明的滋味涌上心头，复杂，隐晦。

我想，既然是康勤，见一见，也好。

因为没什么可收拾的，随意擦了擦脸，我便走出了帐篷，旁边的守卫见状，朝我摆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我走到了一辆马车前。

这时，只见韩知古披了个白色的大斗篷，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正一手牵着一匹马，向着一旁站着的耶律阿保机抱怨道：“少主大叔，你就是见不得我舒服，一大清早的，用得着那么急吗？”一见到我，他却是也没去管耶律阿保机了，冲我直挥手，欣欣然嚷道：“睡醒了没？喂喂，你就舒服了，有马车坐，不像我，大冷天的还要骑马。不过算了，谁叫你身上有伤呢。”

我对着他淡淡颔首一笑，瞟了面无表情的耶律阿保机一眼，自顾自上了马车。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队伍一开始行进，我就直觉得周身都酸酸的，犯困得紧，想着路途不近，便靠着车厢眯了眼睛。

正睡得迷迷糊糊时，肩上的伤似乎是被压到了，疼得我心一凛，一下就清醒过来，只是想不到，一睁开眼，就意外地发现马车已经停下来了。

轻轻抚了抚肩上的伤，缓了一缓疼痛，我才伸手将马车门推开，不想，车竟是停在一个四周皆是树木的湖边，而就在车的正前方，耶律阿保机和韩知古正带着几个士兵围坐在空地上的一堆火旁，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烤肉，空气里，飘荡着浓郁的酒香味，以及淡淡的烧肉味。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响，虽然没被人听见，可我仍然觉得尴尬，忙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假装望天，这时，应该已经是正午时分，雪似乎是已经停了，阳光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洒了下来，落在雪地上，斑驳陆离，煞是好看。

韩知古最先瞧见我，忙起身跑到马车旁，对我说道：“喂喂，你睡得可真够熟的，马车坏了都不知道。呵，下来吧，先吃点烤鹿肉再说。”

看着他满嘴油腻腻的，一副天真的孩子模样，我不禁莞尔，说道：“枉你还是个少年神医，吃东西都没个正经样。”

韩知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道：“下来吧。”

我点点头，慢慢下了马车，走到他们旁边，却只见几个大男人大大咧咧地横坐在大小不一的石头上，已经没有能让我坐下的空间了。

我正发愁没地方坐时，耶律阿保机腾地就站起身来，低头对韩知古说道：“我吃饱了，先去看看马车能不能修好。”说完，不经意用余光扫了我一眼，淡漠道：“快点吃，没时间等你。”说完，便径直朝马车走去。

对他这态度，我习惯性地不予理会，兀自坐到他之前坐过的大石头上，伸手烤了烤火，想着先暖和暖和再说。

韩知古却是笑了笑，一边递给我一小块用树枝叉好了的鹿肉，一边说道：“少主大叔就是喜欢口硬心软，别看他老对你凶，你是不知道，你坐那马车都坏了老半天了，可他见你睡得熟，硬是没让人去叫醒你，还说什么自己肚子饿了，要烤肉吃，你看看，好不容易才逮着的鹿，又好半天才烤好的，他这不是也没吃多少嘛。”

我一听这个，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不远处正仔细查看马车轮子的耶律阿保机，暗想，韩知古一定是搞错了，他耶律阿保机那么狂妄自大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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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唐天祐四年(907年)正月初一。

和汉地一样，这一天，也是契丹的盛大节日。

照理说，逢此大节，临潢府本应四处皆喜，但因着痕德堇可汗辞世不久，耶律阿保机便下了令，除了一年一度的正旦（契丹称正月初一为正旦）朝会，其余一切民族传统活动，一律免去。

这天清晨，雪花纷飞，朔风四起，我立在屋前，朝着南方遥望母妃，默默和母妃谈心，和自己谈心。

我犹记得，在汴州的时候，每到正月初一这一天，母妃总要领着我和友贞一起，去到城郊那座金碧辉映、云霞失容的相国寺祈福请安，风雪无阻。

那时候的我，心里并没有其他的渴求，只希望，父王能多点时间陪在我们身边，只希望，我能一辈子，都不失去母妃的疼爱。谁知，现如今，那一切都只是妄想了，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我那段未遂的爱情。

“扶桑。”一个悦耳的女声低低唤醒了我的沉思，转头一看，竟是月里朵，而她的身侧，则站着满脸笑容的韩知古。

怔了怔，我朝他们微微一笑，问道：“今日不是应该很忙吗？怎么还有空过来找我？”

月里朵垂了头不再说话，韩知古却是走近我，替我掸了掸落在肩膀上的雪花，又把双手凑到嘴前哈了口热气，说道：“喂，还是进屋内再说话吧，外面可冷得紧。”说完，便回头看了看月里朵，自己先钻进了我暂住的民房。

月里朵看似有满腹心事一般，只拿眼瞄了瞄我，也随即钻进了屋内。我心下疑惑，却也不好多想，只得跟了进去。

三人一齐围座在火盆边缘的毛毡上，我正要开口询问时，韩知古道：“这几日住在这里，还习惯吗？你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痊愈，还是要注意保暖，不要让它冻裂开才是。”

我点点头，说道：“放心吧，我会注意的。至于习惯不习惯，我在关外也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了，没什么不习惯的。”

韩知古笑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月里朵，欲言又止，而月里朵，则是一直低垂着头，表情看不真切。

看他们如此，我愈加疑惑，忙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但说无妨。”

韩知古笑笑，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来告诉你，你义兄朱友文一行人，大概会在初十左右抵达临潢府。”

我“嗯”了一声，心想，康勤此番前来，大概是父王和敬翔先生得到消息，听说了李克用父子和耶律阿保机之间的事情，便想借恭贺耶律阿保机即可汗位之名，过来一探虚实，继而说服耶律阿保机联盟夹攻晋王，不然的话，明明两军从未有过交际，父王没道理还特意派人过来恭贺。不过，至于他们是否知道我在此地，就不得而知了。

见我独自沉吟久未说话，韩知古轻轻碰了碰我胳膊，问道：“喂，怎么不说话了，我是想问你，你也会跟着一起回去吗？”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恍了一下，却见月里朵已然抬了头，正睁大了眼睛盯着我，那目光，仿佛含了些期待。

略一沉思，我道：“我还没想好是否会回去，不过，离开这里，是一定的。”

月里朵脸色顿时放松下来，有些勉强地对我笑了笑，但只是一瞬，她随即又蹙眉道：“要是不回你父王那儿，你孤身一人，还能去哪？”

我淡淡笑了笑，正欲开口时，屋门猛地被人推开，只见耶律阿保机神情凛然地走了进来，眼睛在我们三人身上随意扫了一遍，低沉着嗓音道：“我有事情想跟朱槿郡主单独商量。”说罢，他径直走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

韩知古皱着眉头看了耶律阿保机好一会儿，才说道：“少主大叔，你有何事要单独和扶桑谈？就连我和平姐姐，也不能听吗？”

耶律阿保机看都没看他，冷冷道：“你带着月里朵出去。”

韩知古身子僵住，一脸担忧地看着月里朵，而月里朵，却是已经站起身来，朝耶律阿保机行了个礼，兀自走了出去，韩知古见状，冲着我深深叹了口气，忙跟了上去。

我愣了愣，不知所以然，只得问耶律阿保机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耶律阿保机冷眼瞅了瞅我，说道：“如果我放你走，你又不打算和朱友文一起回汴州的话，是打算去找李存勖吗？”

我顿了顿，冷笑道：“你大可放心，我对你们男人之间的争权夺利毫无兴趣，我父王要跟你们谁结盟，都与我无关。”

耶律阿保机斜眼盯着我，扔了一封书函到我面前，说道：“你似乎太自信了，又似乎还不算太了解你那个好父王。哼，你怎么会想不到，朱全忠既然动过将你嫁给唐皇以谋取私利的念头，那么同样的，如今他也可能再度动念头，利用你达到他与我结盟的目的。你自己看看这封书函吧，我不过是告诉他你在我这里的消息，他便立即派人送了这个来。”

我骇然，慌忙捡起面前的书函，颤抖着打开一看，整个人都瘫软了。

函中寥寥数笔，却是卑躬至极，而我，绕了一大圈，竟然又绕了回来。如今的我，俨然又成了父王手中的棋子，供他肆意摆弄的棋子。

顿了半晌，我侧头望向耶律阿保机，难以遏制的悲伤席卷周身，低声道：“那么你，是否会成全他？”

耶律阿保机淡漠地看着我，说道：“如果你想和月里朵一样，成为男人私欲的牺牲品，我没什么理由拒绝。”说完，他盯了我好一会儿，自顾自站起身，低低说道：“决定权在你，我不会强迫。”接着，他头也不回，径直迈步走了出去。

我苦涩地揪住自己宛如刀割的心，无助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口，顿时失了言语。

呆坐了大半天，只觉得口干舌燥，身上也很酸痛，我便挪了挪身子，刚起身想要出去透透风，不想，韩知古却是走了进来。

许是看出我的动向，韩知古笑笑，说道：“和我一起出去走走，怎么样？”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已经快要接近晌午时分，雪已经停了下来，云层散开，露出清澈蔚蓝的天空，阳光明晃晃地照射下来，落在脸上，有恍惚的温热触感，风却是意外的很轻柔，完全失去了关外狂风的威力，不禁叫人生疑，这里，究竟是何地。

我一边麻木地迈着步子，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迷失了方向。我已经不知道，我的路，究竟应该向何处延伸。

因为是国丧期间，即使是本该热闹的节日，临潢府的集市也很萧条，只有极少数的商贩，团坐在毛毡上，支着小篷顶在小声叫卖。

我侧过脸去看韩知古，他竟也失去了往日的笑颜，垂着首，脸上写满了忧郁。

走到集市的尽头，城门就在眼前，韩知古忽然驻足，冲我淡淡一笑，说道：“不然，我们去城外走走吧？！”

我回头看了看紧跟在我们身后的几个守卫，对韩知古说道：“还是算了吧，别叫他们为难。”

韩知古也看了看身后的守卫，顿了顿，说道：“既然这样，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一个可以让我们舒心，忘记烦忧的地方。”说着，不等我的回答，他一把拉过我，带着我直奔城楼而去。

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是面对他，就像面对友贞一样，总能叫我感觉亲切安心，于是，我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顺着城楼的阶梯，奔跑起来。

上了城楼，还来不及平顺了呼吸，眼前的景色就已经牢牢锁住我的目光，心情也忽地豁然开朗起来。

城楼之下，是茫茫的一片无垠旷野，草绿色夹杂着斑斑点点的雪白色，高低起伏着绵延向远方，与天际接合。在旷野的中央，蜿蜒着一条散发着银白色耀眼光亮的冰河，宛如一条璀璨的玉洁冰清的银白色玉带，镶嵌在广阔的旷野之上。

有微微的风迎面而来，涌进我眼睛里，氤氲一片，思绪停当。

韩知古张开双臂，深呼吸，低声说道：“有没有觉得，这里的风很舒服？”

我也学着深呼吸，任由胸口积郁一点点被新鲜空气替代，淡淡笑道：“果然是个不错的地方，你怎么发现的？”

韩知古眺望着远方，嘴角微微上牵，缓缓转头看我，说道：“给你说一个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想听吗？”

我点点头，却见他眼神里飘忽着一丝淡淡的哀伤，夹杂着幸福错觉的哀伤。

韩知古退后两步，斜靠在墙上，娓娓道来：“曾经有一个一心求死的姑娘，俯瞰着眼前的景色时，和你截然不同，她不仅丝毫不为动容，反而更加坚定了赴死的决心。她说，面对这么开阔的世界，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的生命，如果能投入到这片广阔之中，她凄哀悲凉的薄命，才是得到了最好的归宿……可是最终，她却是没能选择她所认为的最好的归宿，她为了她深爱的族人，放弃了固守的一切，包括她的爱情。然而，可悲的是，她如今，居然不可遏制地爱上了害她失去一切的男人，那个心里根本就没有她的男人，她曾经放弃的一切，都成了最可笑的牺牲。扶桑，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更不希望你破坏她幸福的假象，你明白吗？”说罢，韩知古定定地看着我，弥漫出痛苦的气息。

我呆立在风中，恍惚明白了些事情，面朝他苦笑道：“既然你这么担心她，又怎能忍心见她一直执迷不悟，活在幸福的假象之中呢？而我，又要去哪里寻找属于我的幸福的假象呢？！”

被我问住，韩知古脸一沉，一言不发。

看了看他憔悴的面容，我深呼吸，转身遥望着美丽的旷野，缓缓道：“你放心，即使有一天，我会因为某些原因不可避免地要成为耶律阿保机的侧室，我也是无法破坏月里朵的幸福的，因为，我和他，一生一世都不可能有交集。”

“不，扶桑，你错了，你不知道，早在你们初次相遇时，你就已经躲不开他的目光了。”身后韩知古闷闷一句话，令我屏息。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我只想说，谢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大大们。。。

还有，以后我会争取日更，如果不行，最大限度也会隔日更，追文的大大，如果觉得我更新太没规律，可以隔一天来看一下。。。

此外，我很真诚地和看BW文的大大们请求一下，看完，好歹也留个言吧，我很需要大家的建议，即使你们不愿意收藏本文，留个言提提意见，应该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吧？！唉。。。不过，，还是很感谢你们，毕竟你们也已经默默地支持了我。。。

言毕。。。。。。

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被人刺激，说偶写的人物都是她们所不了解的冷人，所以，偶决定，在这里写一个番外，粗略介绍一下。详细的介绍，要等到结文之后再放上来。了解这段历史的，可以无视。历史背景：唐朝政府在黄巢农民大起义中被打得摇摇欲坠。农民军虽然最后失败了，但唐朝统治也随之垮台。907年，朱温废掉唐哀帝，自立为皇帝，建立了后梁政权，中国历史进入五代十国时期。

“五代”：中国北方先后出现的五个封建王朝：后梁（907一923年）、后唐 （923—936年）、后晋（936—946年）、后汉（947—950年）、后周（951—960年）。 据记载，这53年中，更换了14个皇帝。他们都建国于华北地区，疆土则后梁最小，后唐最大。

后梁（公元907一923年）：五代之一，朱温（即后梁太祖朱晃）所建，都开封。盛时疆域约为今河南、山东两省，陕西、湖北的大部以及河北、安徽、江苏、山西、甘肃、宁夏、辽宁的一部分。历三主，共十七年。

后唐（公元923—936年）：五代之一。李存勖（即后唐庄宗李存勖）所建。都洛阳。盛时疆域约为今河南、山东、山西三省，河北、陕西的大部及甘肃、安徽、宁夏、湖北、江苏的一部分，并短期占有四川。历四帝（三姓），前后约十四年。

辽朝（公元916年-1125年）：始于太祖耶律阿保机，终于天祚帝耶律延禧，历九代。其疆域东临北海、东海、黄海、渤海，西至金山(今阿尔泰山)、流沙(今新疆白龙堆沙漠)，北至克鲁伦河、鄂尔昆河、色楞格河流域，东北迄外兴安岭南麓，南接山西北部、河北白沟河及今甘肃北界。与 北宋对峙，是统治中国北部的一个王朝，1125年为金所灭。

PS：后梁和后唐是先后袭继的统治关系，辽朝，则一直雄踞北疆。

女主朱槿（公元888年—926年）：又名扶桑。朱槿是五代十国时期，后梁开国皇帝朱全忠（又名朱温、朱晃）的女儿，简言之，就是后梁的公主。

PS：不认识朱槿扶桑花的亲，可以参见偶文封面上那朵鲜艳夺目的红花。

第一男主耶律阿保机（公元872年—926年）：契丹人。汉名亿。是鼎鼎大名的辽代的开国皇帝。庙号太祖。

第二男主李存勖（公元885年—926年）：西突厥沙陀族人，本姓朱邪，小名亚子，晋王李克用长子，后唐的开国皇帝。庙号庄宗。

至于其他主角，看文的过程中自然会慢慢了解，就不赘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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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窗外北风如吼，雪似乎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势头，且在风的嘶鸣声中越下越紧。从窗口看出去，无数沉甸甸的雪花积在一起，仿若幕帏一般铺天盖地而来，映得夜晚如同白昼一般。

我紧挨火盆坐着，可全身上下还是无一处不寒，那熊熊燃烧的火，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酷寒的席卷，无法给我温暖。

只因为，白天韩知古的那一句话，已然搅得我心烦意乱。

虽然之后韩知古再无他言，我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可那句话，却是深深震撼了我。毕竟，与耶律阿保机相识这么多天以来，我从不曾想过会和他有什么交集，然而，现如今不仅父王有意将我嫁与他，而他，居然也动了别样心思。

我想，若是他耶律阿保机无情，倒还好说，他们男人各取所需，我自当为自己寻了个还算安宁的落脚之处，每日清淡度日，就此了却余生也无不可，毕竟我的心，早就在爱情面前宛如死水，不论将终身托付给谁，都已经没了区别。可若是他有情，这一切，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想到此，我更加觉得烦躁不安，只得使劲晃了晃脑袋，然后裹紧了肩上的熊毛斗篷，手抱双膝，把脸完全埋进去。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屋门洞开，呜呜的风雪嘶吼声清晰地传入耳畔，凛冽的寒意侵入骨髓，我缓缓抬头，却见耶律阿保机无力地斜靠在门上，正迷朦着双眼盯着我，而他的身后，是呼啸狂乱飞舞的风雪。

猛然间，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气，随即明白到他这副模样的缘由，心里忽地就生出一阵厌恶之感，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然而，就在我正欲起身出去叫人来帮忙带走他时，他却是醉醺醺地指了指我，然后摇摇晃晃直奔我而来。

不知道他意欲何为，我慌忙起身躲避，大步走到他身侧，摆出防御阵势，却是没想到，他压根儿就没有理会我，眼睛也是一眨都不眨，就直冲着我之前所在的方向奔去，走着走着，还开始四处乱晃。

看着他这样，我万分地不理解，毕竟对即将登上可汗之位的他而言，现在可是很紧要的时刻，而且，他是一个一向谨慎从事的人，没理由会突然变得这么不严谨啊，他难道就不怕有心之人会利用这个掀起一场风波吗？！

眼见他一只脚立马就要踩进火盆里，不容多想，我下意识急忙走到他身后一把拽住他，谁知，他踉踉跄跄地根本就站不稳，被我一拽，顺势就往我身上扑了过来，我一个躲闪不及，顿觉他全身的重量都迫了过来，使得我完全无力支撑，身子直直地朝后倒去，紧接着，便背向一头栽倒在毛毡上，还直接被他死死压迫在身下，动弹不得。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我脸上烧得发烫，直觉得尴尬不已，便急忙奋力去推他，不想，他丝毫没察觉到此刻的状况，反而往下挪了挪身子，左手紧扼住我右手手腕，右手紧扼住我左手手腕，将自己的脑袋整个枕在我胸口，嘴里还含含糊糊地重复念叨着一句契丹语。

他的重量本来就让我难以承受，加上他此刻还是一个失去了意识的人，那重量，犹如千斤一般，使得我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不由得紧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根本就无力再挣扎。

就在我对他无计可施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韩知古的惊声喊叫：“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循声看去，只见韩知古和阿辛齐齐站在我身前，一脸错愕。

没工夫多作解释，我急急嚷道：“快帮忙，推开他！”

韩知古立刻会意，忙示意阿辛一起跪下来帮忙，只是万万想不到，耶律阿保机刚一察觉到有人正在掰他的手指，勒我手腕的力度立即加大，顿使我疼痛难耐，手腕就好像快要被折断一样，再也无法忍受，咬紧牙关低低呼了一声。

韩知古见状，忙松了手，想了想，对阿辛说道：“你速去外面弄些雪来，塞进他脖子里。”

阿辛面有难色地看着韩知古，却是一步未动。

韩知古恼火地瞪了阿辛一眼，飞速跑了出去，旋即捧了一小捧雪回来，毫不迟疑就往耶律阿保机衣服里塞。

许是被冰得受了刺激，耶律阿保机猛然间松开我的手，一个翻身，自行离开我身，又在毛毡上来回滚了几滚，才仰面躺到我身侧，嘟囔了几句，不再动弹。

阿辛见状，连忙伸手将耶律阿保机衣服里的雪掏了出来，又使劲搓了搓他的手，抱怨地对韩知古说道：“公子，若是少主冻坏了可怎么办？”

韩知古冷冷道：“若是他再用力，扶桑的两只手就要断了，这责任，你担当得起吗？还有，你身为他的贴身侍从，在眼下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还能任由他这么胡来而不加以阻拦呢？”

阿辛闻言，似是知道自己理亏，便不再吭声，只顾替耶律阿保机搓手。

而我，因为没了迫压，周身都轻松不少，连连深呼吸一番，正想抬手去查看腕上的刺痛，却是没料到，那耶律阿保机竟是猛地一伸手，再度疯了一般，紧紧将我的左手包覆在他冰凉的右手掌中，嘴里仍旧不断重复念叨着他刚刚就一直在念叨的那句契丹语。

万分不解他这举动，我不耐烦地侧过脸去看他，正急于将手抽离他掌，谁知，居然意外地看见他满脸泪湿，表情黯然，完全没了平日的跋扈嚣张，那模样，俨然就变作了另一个人。

不顾我诧异的表情，旁边的阿辛兀自摇头叹息着低声说道：“少主他，恐怕又是在思念已故的夫人了。今日是夫人的生祭，也难怪少主他这般苦闷，还醉成这样。”

我愣住，转头看着阿辛，疑惑道：“夫人？”

不等阿辛回答，韩知古竟是连连轻咳两声，低头看了看我手腕上的勒痕，说道：“阿辛你速去我屋内将药箱拿来，另外，再去弄辆马车，找几个可靠的人来将少主大叔抬走，他现时这模样，不好在此处多留。还有，若有人问起少主大叔，就说他受了风寒。”

阿辛看了看韩知古，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忙走了出去，将门关上。

定定看住韩知古，心想他这是有意不让阿辛多言，我便也不好再多问，只得收起好奇心缓缓将左手从耶律阿保机手中抽出，不再去理会耶律阿保机的异样，坐起身来轻轻揉了揉疼痛的手腕。

沉默了片刻，我转念一想，有些担心韩知古会以为我做了什么伤害月里朵的事情，忙对他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和他并没有做什么越轨的事情，刚刚那样，是因为……”

“你别忙着解释了，我知道，他那样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他养母了。”打断我的话，韩知古冲我淡淡一笑，说道。

我怔了一怔，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忙问道：“你是说，他把我当成他养母？”

韩知古叹了口气，瞄了我一眼，径直捡起毛毡上的毯子小心翼翼地给耶律阿保机盖上，又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却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只讪笑道：“好在有人看见他朝你这儿来了，不然的话，你怕是要被他抱一整晚，很难脱身了。”

想起刚刚和耶律阿保机那暧昧的姿势，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埋怨地瞅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耶律阿保机，顿了顿，转而问韩知古道：“你还没说呢，他为什么要把我当成他养母？”

韩知古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歪着脑袋看着我，说道：“喂，你为何突然对少主大叔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了？”

我哑然，正想辩白我不过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看作他养母而已，韩知古却是脸色一沉，一反常态地正色道：“少主大叔他，其实很可怜的……”

这时，屋外的风雪仍在继续，我愣愣地盯着窗外，片片雪落，落在窗棂子上，渐渐积起一层剔透的薄薄的白。

韩知古的声音，伴着窗外呜咽的北风，一字一句落入我耳畔，带领我第一次走进从未知晓的那段属于耶律阿保机的往事。

原来，在他出生那年，他的世界便充满了动荡和残酷，而这样的残酷，一直延续到他少年时代结束，才渐渐停息。

他在一个□裸的权力纷争之下孤独地长大，他所目睹的，永远是血腥的屠戮与践踏——

他还在襁褓之中时，他身为酋长的祖父被暗杀，就连家园，也都在那场遮天蔽日的浩劫中化作一片废墟，一场尘土。

若不是他祖母拼死护住他，或许如今的草原之上，就不会有这样一个如雄鹰一般的人物存在。

可是很不幸，浩劫之后，他们族中的奥姑（契丹巫师，详解见附注），一意孤行地认定他是一个会给全族带来灾难的人，于是，在他还只有一岁的时候，他的亲生父母便残忍地将他禁锢在一间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更像对待奴隶一般，对待年幼的他。

这样受尽折磨的日子，他一过，便是九年。

机缘巧合之下，身为酋长的他的伯父释鲁，因为看到了小小年纪的他竟然亲手射死了一只狼，而认定他日后必成大器，便力排众议把他接到身边抚养。

值得欣慰的是，他伯父的侧室，也就是他的养母，更是将他视为己出一般。

于是，虽然他还是时常会受到别人的欺凌和侮辱，但正因为拥有了他养母无私的爱和庇护，才很坚强地成长了起来。

他刻苦习武，勤奋学文，一刻都不曾懈怠。

他拼死杀场，建功立业，一刻都不曾放弃。

他知道，只有他强大起来，才会不被人欺负。

只是很不幸，在他十六岁那年，他的伯父和养母就先后因病去世，而他，因为在外征战，居然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这一点，便成了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说起来，他这一生，也是饱经沧桑和坎坷！”韩知古说罢，深深地叹息，将目光转投到他身上。

而我，也不由自主转头望向耶律阿保机忧郁的睡颜，看着他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感伤，心叹道，原来，那般蛮横无理的一个人，竟还有着这样让人心酸的故事。那么，他的霸道，便是因为幼时的阴影所致吧！？因为无法被至亲接纳，甚至被伤害，所以在心里筑起高高的墙，让自己活在冷酷的面具之下。

如此看来，我所面对的那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我还有过十六年的美好回忆，不是吗？！

见我呆望着耶律阿保机，韩知古轻轻碰了碰我，淡定地问道：“你说，明明是陌生的两个人，为什么也有可能很相似呢？”

我正沉浸在对耶律阿保机曲折身世的感慨之中，被韩知古突然一问，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愣，问他道：“好端端地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韩知古撇了撇嘴，说道：“你不是想知道少主大叔为什么会把你看做他的养母嘛！？”

我疑惑道：“可这个跟那个又有何关联？”

韩知古冲我诡异地笑了笑，身子往后一仰，双手交叉枕着头，说道：“对于少主大叔而言，关联大着呢。不过，这阿辛可真够磨蹭的，都多大会儿了还不见回来。”

见他含糊其词，我更觉好奇，自己沉下心一想，不免惊出一身冷汗，忙碰了碰他，紧张地低呼道：“难道你是说，我和他养母很相似？！”

韩知古嘴角一牵，不置可否。

心想应该就是这样了，我顿觉哭笑不得，忙说道：“实在是太荒谬了，难道你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和我容貌相差无几的孪生兄长吗？照这么说来，耶律阿保机若是在我兄长面前再喝醉酒一次，岂不是也有可能把我兄长也当作他养母！？”

我话一落音，韩知古随即猛地弹坐起来，白了我一眼道：“谁说是长相相似了！？”

我愣住，刚想开口，韩知古却是淡然道：“还记得我白天在城楼上跟你说的话吗？”

脑海里闪现出那句让我屏息的话，我“嗯”了一声，听韩知古接着说道：“和你初遇之后，少主大叔在你身上找到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所以，他才会四处打听你的消息，甚至不顾一切将你带离那个满口谎言的李存勖身边，大概，就是想要你远离伤害吧。不过，他这个人很难叫人看明白，所以我至今也不能肯定他对你究竟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还有，我之所以把这些告诉你，不过是希望你可以看清楚一些事情，而不会误了自己的终身。我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心一沉，对他勉强一笑道：“既然真相是如此，那么，我想我会选择在他和我还没有任何交集的时候，远离他。因为，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承受别人的感情了。”

然而，就在我话音刚落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骤然响起：“会不会有交集，你说了不算。”

心不由得一凛，回头一看，耶律阿保机已然睁大了双眼，一脸肃杀地盯着我。

附注：奥姑是早期契丹社会所特有的萨满神女，由族中显贵的女性担任，“契丹故俗，凡婚燕之礼，推女子可尊者坐于奥，谓之奥姑。”“奥”是方位词，特指契丹人所居穹庐毡帐的西南角。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里...感谢四藏小佛的指点...花和尚...偶对乃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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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少主大叔，你，你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看见耶律阿保机忽然醒了过来，韩知古有些惊慌失措地低嚷道。

耶律阿保机却是淡定地揉了揉太阳穴，慢慢站起身来俯看了我一眼，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饰，面无表情地转向韩知古说道：“我何时醒的，又听了多少你们的对话，这都与你无关。还有，我是否会再娶，这也是我的事情，你休要插手。”

韩知古听言，脸色一下就暗沉下去，顿了顿，也跟着站了起来，低头小声嚷道：“难道少主大叔你，会希望扶桑成为第二个平姐姐吗？”

耶律阿保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冷冷笑道：“你怎么就觉得，我娶了扶桑，就会让她成为第二个述律平呢？！再说，韩知古，你又何必来质问我，她述律平和耶律刺葛之间的事情，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韩知古猛一抬头，慌忙说道：“你这话又是怎么说的！是，平姐姐是和耶律刺葛有过一段过去，可那些，早在她嫁给你之后就结束了啊！”

耶律阿保机却是冷哼一声，定定看住韩知古道：“结束？！哼！好了，毋须多言，你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即可，这些与你无关的，就不要再理会。”

韩知古忙紧拽住耶律阿保机的手，急道：“怎么是与我无关的呢？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就只有平姐姐一个亲人了，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为往事一直彼此折磨呢？”

“我和她之间从无任何情感存在，又何来折磨？！如若不是为了她族人的颜面，为了尚且年幼的孩子，我又何须一直忍耐他们！有些事情，我既然不说破，你就不要再纠缠。”耶律阿保机猛地甩开他的手，冷冰冰地说道。

韩知古登时无语，只直直盯着耶律阿保机看，一脸茫然。

耶律阿保机也不再理他，转头看了看一直冷眼旁观的我，略一沉吟，便直接走到我身侧俯身靠近我耳畔，沉声说道：“待我即位后，我打算按照你父王的意思，让你成为我的侧室。对于这一点，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他带着酒气的温热鼻息呼在我脖颈边，我不由得身子猛地一颤，紧咬下嘴唇想了想，才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忙侧过脸瞪着他低嚷道：“你难道忘了你说过的话吗？！你说过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在我，你不会强迫我的！”

耶律阿保机却是努了努嘴，站直了身子，垂首眯着眼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是的，我忘了。”说罢，他完全无视我郁结气闷的表情，径直走到门口。

然而，他才把手放到门上，又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往后退了两步，回头说道：“朱槿郡主，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如果你不能顺从于我，我即汗位之日，便是你兄朱友文丧命之日，而你父朱全忠，从此也休想安乐。”

我僵住，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反复无常、冷血无情的人，脑袋一片空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耶律阿保机见我如此，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漠然地瞅了瞅韩知古，继而甩手转身离去。

听着门一开一阖的咯吱声，我不知所措地抱紧膝盖，只想好好理顺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却听见韩知古嚷道：“他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醉糊涂了，他一定是醉糊涂了。”紧接着，他更是俯身下来握紧起我肩膀，朝我叫道：“你听着，他现在不清醒，所以你不要理会，也绝对不能屈服！知道吗？”

实在是心烦意乱得紧，无奈地看了看韩知古，我闭上双目慢道：“知古，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得好好想想。”

“还有什么可想的！他喝多了耍酒疯说糊话，你可不能跟着一起疯！”韩知古没理会我的话，反而加大了握我双肩的力度，朝我小声嚷道。

我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张开眼睛，凄怅地望着他，问道：“那我，又能怎么办？”

韩知古皱了皱眉，说道：“难道，你当真要委屈自己吗？！扶桑，即使你和李存勖已经没了将来，可你根本就不爱少主大叔啊！”

这时候听到李存勖的名字，我顿觉心痛难耐，泪眼迷朦地望着眼前这个有些焦虑不安的少年，苦涩地笑了笑，对他哀求道：“让我静一静，好吗？”

韩知古呆呆地看着我，许是因为我眼里的泪，脸色一下就缓和了不少，慢慢松开我站直身子。

沉默良久，他才柔声说道：“你尽管放心，我会去想办法说服少主大叔。又或许，他明天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一定......那么，明天一早，我再来看你，可好？”

感激地望着他，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复又闭上眼睛，埋首膝上。

四周归于平静，我木然地将自己的思想放逐到黑暗之中，冷静，再冷静。

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是我所无法预计的。

虽然我早就懂得，如今的我，就好似一叶漫无目的随水飘零的轻舟，没有可以停靠的彼岸，也无法就此沉没。

可是我对此仍旧束手无策，因为我也知道，无论我是逃离还是面对，迎接我的，都将是悬崖绝壁。

而相较之下，我那卑微的幸福，又如何能抵得过康勤的性命，以及父王的江山。

如此看来，我可以做的，似乎也只有放任自流。

我想，或许，我是应该让自己回到临别汴州的那个晚上，就当自己还是那个做足了准备嫁给唐皇的人，就当自己根本就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就当自己早就已经是没有生命感观的人。

我那段缥缈而辽远的爱情，或许，也到了该冷冻起来的时候了。

想着想着，我只觉得周身疲惫异常，便躺倒在毛毡上蜷缩起身子，渐渐乏了眼睛。

于是，在寒意的侵袭下，我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沉沉入睡。

似梦非梦之间，有浓浓的奶酒香味钻入鼻腔，我的脸似乎触碰到了一个软软的暖和的物体，而身子，竟也轻飘飘地飞起来一般，宛如回归了母妃曾经轻柔、舒适的怀抱，有暖意缓缓围绕上来，心里生出一种幸福的错觉。

我一厢情愿地觉得，那是母妃特意回来安抚我，而当我忽然转醒，才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从毛毡上睡到了软榻之上，身上还盖着一床厚厚的羊毛毯。这分明，不是梦境。

揉了揉涩涩的眼睛，我恍惚回忆着刚才梦中的触感，心叹道，这一切，定是韩知古所为。毕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也只有他，还能感受得到我的痛苦，还会替我找回温暖。

翌日清晨，我裹着羊毛毯坐在矮矮的窗下，抬头仰望漫天的飞雪，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我的心，仿佛变成了一个旷野，再没有声响，也没有了疼痛，只有空白的清醒，以及麻木。

这时，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以为是韩知古，我忙起身将羊毛毯放回软榻上，走到门后小声问道：“是知古吗？”

不想，门外居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小孩声音，说道：“我汉名叫倍，是韩哥哥让我来的，你打开门好吗？”

我顿了顿，将门打开一看，只见门外风雪肆虐，一个大概七八岁模样，一身灰色裘装的小男孩正仰着脖子充满好奇地直瞅着我看。他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煞是惹人喜爱。而就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比他年纪略小，一身红色裘装的小男孩。

我正纳闷他俩的身份，那个灰色裘装的小男孩天真地冲我笑了笑，说道：“你长得真好看。”

听出他是刚刚敲门说话的那个叫倍的男孩，我淡淡笑笑，说道：“你说的韩哥哥，可是韩知古？”

他点点头，稚声稚气地说道：“我母亲生病了，韩哥哥正在照顾她，而你又心情不好，所以他叫我和我弟弟来陪你玩。”说着，他指了指我屋内，说道：“让我们先进去好吗？外面有点冷。”

我愣了片刻，看了看外面厚厚的积雪，和他们有些湿了的靴子，忙闪开身子，说道：“快进来烤火吧。”

他咧嘴一笑，拉了拉身后的那个红色裘装的小男孩，一齐进到屋内。

我随即把门关上，转身一看，那个叫倍的男孩先是帮另外那个小男孩掸了掸身上的雪，然后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大大方方地脱下靴子盘腿坐到了火盆边的毛毡上。接着，他便扯了扯另外那个小男孩的手，仰着头跟那个小男孩说了一句契丹语，看样子，似乎是想要他也脱了靴子烤一烤火，而那个男孩，却是置若罔闻般昂着头站在火盆前，板着脸孔一动不动。

见我正朝他们走过去，那个叫倍的男孩随即对着站着的那小男孩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伸出手一边烤火一边抬头对我说道：“你很想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我微微一怔，止步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见我点头，他忙把手收回，一本正经地站起身来朝我行了一个契丹礼，缓缓说道：“我的契丹名字是耶律托云，汉名是耶律倍，而我的汉名，还是韩哥哥给我取的。不介意的话，你以后也可以和韩哥哥一样直接叫我倍。嗯…还有，我是即将继任可汗之位的耶律阿保机的长子，而我身边这位，则是我的弟弟，他叫耶律德光。”

我愣住，立即意识到他母亲就是月里朵，忙说道：“你刚刚说你母亲生病，是生什么病了？”

耶律倍复又盘腿坐下，说道：“你别担心，只是受了风寒，并无大碍。韩哥哥说，等母亲好一点了，再带你去看她。”

我还没来得及对耶律倍的话做出反应，这时，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耶律德光却是忽然瞪着我，冷冷地说道：“你就不能不嫁给我父亲吗？”

我心一沉，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却听耶律倍说道：“我们出去玩雪好不好？你老闷在屋子里，一定不好过。”

耶律德光一听，忙撅着嘴冲着我哼了一声，转头对耶律倍说道：“我才不要跟这个女人一起玩呢，要不是今晨父亲跟母亲说要娶她，母亲又怎么会不高兴成那个样子？！要玩，你自己陪她玩！哼！”说罢，他看都没看我，径直跑到门口，自己打开门一溜烟似的跑开。

耶律倍见状，为难地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一边穿靴子一边说道：“德光总爱到处乱跑，我看我还是跟上去看看他，一会儿再来陪你玩，好吗？”

我勉强地笑着点了点头，将他送到了门口，倚门看着他在雪地里越跑越远。

耶律德光的话，使得我心里五味杂陈，我闷闷地想，不甘愿又如何，我终究，还是会伤害到月里朵吧！？而那个无情的耶律阿保机，我果然，不应该对他生出怜悯之心。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感觉写得不大好。。。。。。欢迎大家来抓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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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因为我闷在屋里独自待了几天，思想实在是有些麻木不仁了，加上心口又憋得慌，眼见窗外的风雪的势头有些减弱了，阳光也散落了下来，便忍不住想要四处去随意走走，也好摒弃掉脑袋里那些时时无法停息的无意义的杂念。

不想，才刚打开门，就一眼瞧见了正朝我这边跑来的耶律倍。

见我已经披上了厚厚的斗篷，连帽子也都戴好，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耶律倍掸了掸自己身上的雪，扬着头问我道：“你这是打算出门去吗？”

我点点头，说道：“正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你呢，来找我有事情吗？”

耶律倍笑了笑，说道：“韩哥哥这两天一直没空过来，他有些担心你，所以叫我来看看。”

不由得心一暖，我冲他淡淡颔首笑了笑，以示谢意，然后说道：“你母亲的身体，可好些了？”

他点头答道：“嗯，除了嗓子还有些疼，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嗯……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不如，我陪你一起走走，好吗？”说完，只见他歪着脑袋瞅了瞅一直站在离我屋子不远处的那几个守卫，大声朝他们喊了几句契丹话，像是吩咐着什么一般，然后径直牵住我的左手，拉着我往雪地里走。

我恍了恍神，却下意识没有抗拒。

他的小手很暖和，软软地捏着我的手指，依着我的速度，慢慢踏在厚厚的积雪上，一深一浅地留下了脚印。

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守卫，则始终与我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足以让我感到放松，且没有被束缚的感觉。我暗自笑了笑，想着这大概就是耶律倍刚刚喊的那几句话所起到的效果。

走了一路，我们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传入耳畔的，只有风雪微弱的呜鸣声，以及踩在松软雪地上发出来的嘎吱嘎吱声。

狭窄的街道上行人稀疏，两旁西域风格的低矮圆屋一间挨着一间，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浮云一般，蓬蓬松松的，有零碎的阳光淡淡照在上面，让人心生温暖。

忽然感觉到有束目光正射向我，我用余光一扫，只见耶律倍正歪着脑袋微笑着看我。

捏了捏我的手，他说道：“你心情还是不好吗？”

我怔了怔，冲他淡淡一笑，不自觉伸出右手替他拂去肩膀上落下的雪，说道：“你不讨厌我吗？”

耶律倍先是一脸疑惑不解地沉思了片刻，然后问我道：“怎么这么问呢？你不是坏人啊，我为什么要讨厌你！？”说完，他随即朝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看着他天真烂漫的表情，我不禁哑然失笑，心情也跟着晴朗起来，不由自主地逗他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坏人？”

他笑道：“嘿嘿，因为你长得不像坏人啊。”

听到他这么一个叫我啼笑皆非的答案，我忍不住侧过身子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嗔笑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怎么能以一个人的外貌分辨他是好人坏人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羞涩地笑了笑，却不再说话，兀自抬头对着飘落的雪花吹气。

我静静地凝视着他稚气得惹人喜爱的表情，毫无征兆地，心口猛然就翻涌出一股酸酸的感觉来，有些许燥闷的气息从窄狭喉头里窜出，不可抑制地缠上我的思绪。

我苦涩地暗自喈叹，我知道，上天总是喜欢考验我，不断地给我制造幸福，然而同时，也在不断地破坏着我的幸福。

眼前这个善解人意的小男孩，虽然现时还能自在地在我面前展露他的笑颜，可是，说不定哪天他再面对我时，就无法再如此刻般无所顾忌了，毕竟，我终究是破坏他母亲幸福的人，是一个莫名其妙介入进来，从而改变了他生活本来状态的陌生人。

想到此，我感伤地轻轻地摩挲着他小小的手掌，幽幽地说道：“我对你而言，应该也算是一个坏人吧！因为，我伤害了你母亲。”

听我此言，他猛地停下脚步，略一沉吟，随即转身仰面定定地看住我，表情极其认真地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见他突然间收起了笑容，我还有些不大习惯，面对着他站住，微笑着说道：“有什么疑问你尽管提出来，不用特意征求我的同意的。”

“你心里当真没有我父亲吗？嫁给他，你很不甘愿吗？”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的话一般，他小脸涨得通红，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被他突如其来严肃的提问吓到，又猜不透他提问的目的，我一时之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答案，想了想，只得顿住，索性选择沉默，咬咬牙埋下头去一言不发。

“可我知道，我父亲他心里有你。”见我没有回答，耶律倍拽了拽我，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

迎向他单纯的目光，我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这其中牵扯到的复杂关系，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仰天望着轻轻飘洒下来的白色雪花，苦笑道：“你不过还是个孩子，对于大人之间的事情，又能了解多少呢？！”

耶律倍顿了顿，没有理会我的话，自顾自低头说道：“你不知道，父亲那么温柔的样子，我还是头一次瞧见呢。”

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话锋一转，我侧目望向他，“嗯？”了一声。

他把目光转向我，微笑着说道：“我和德光去找你的前一天晚上，我曾半夜偷偷尾随父亲出门，后来，我还在门外看到父亲将你从毛毡上很小心地抱回软榻上去呢，可惜当时你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耶律倍语气淡然，落在我耳里却是惊愕不已，我一直以为，那晚将我抱回软榻的人只有可能是韩知古，却从不曾想过会有可能是耶律阿保机！毕竟，那般温柔的怀抱，叫我如何能够相信，会是属于那么冰冷的耶律阿保机的！？

“扶桑姐姐，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打断我的思路，耶律倍往下扯了扯我手，站到我面前一脸正色道。

不愿多想，我赶紧收回神，弯下腰来看着他道：“什么？”

耶律倍沉下脸，慢道：“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嫁给我父亲，不要让他再感觉到寂寞了。”

“……”

“我知道，母亲和韩哥哥都很喜欢你，所以如果是你的话，一切都会变得很好的，对不对？”

看着耶律倍充满期待的眼神，想起那晚温暖柔和的触感，我朝他淡然一笑，心里，却是异常地憋闷。

这孩子，又怎么会知道，我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为了不叫他失望，我对他的请求和询问不置可否，握紧了他的手，正想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时，却不经意看见，不远处一前一后两个人正慢慢朝我们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官很清秀，一身华服的少女，而她的身后，则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

对此我并没有在意，可耶律倍伸长脖子一看，竟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脸惊慌失措地忙拽紧我手躲到我身后。

我正诧异间，来人却是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那个走在前面的少女睥睨着瞅了瞅我身后的耶律倍，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竟是发出一声冷哼，用不太标准的音调说道：“你就是那个汉人女子？！长得倒是不一般，也难怪了，能将我那不知所谓的父亲给迷住。”说完，她又扫视了一遍我全身上下，再度发出一声冷哼，对着我身后的耶律倍嘀咕了一句契丹语，继而兀自扬长而去。

因为她这模样和说话的口气，我转身盯着她的背影正想揣测一下她的身份，居然发现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虽然已经跟着她一起走开，却仍在频频回头看我，那眼神，让我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寒意。

待他们离得远了，耶律倍才长舒了口气，慢慢从我身后走到前面来。

我只觉得那两人有些莫名其妙，忙问耶律倍道：“他们是何人，和你应该是有什么关系的吧！？可是，你为什么那么害怕？”

耶律倍听我此言，赶紧看了看那两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我，似是仍然心有余悸般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心口，低头小声支支吾吾道：“他们……其实，那个，她是我的大姐质古，她是族里新任的奥姑，如今地位仅次于我父亲。另一个……是我叔叔耶律刺葛。因为他们，他们一直都不喜欢我，也总是和我父亲作对，所以……我很害怕他们。”

听着耶律倍稍稍有些颤抖的声音，我愣了愣，忙回头看了看那两人渐渐消失的身影，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韩知古和耶律阿保机所谈论的那个曾和月里朵有过一段过去的耶律刺葛，竟然就是耶律阿保机的弟弟！

不等我深想，这时，身旁的耶律倍却是捏了捏我的手，低声说道：“我看，我今天还是先回去了，等明天韩哥哥也有空了时，我再和他一起来找你玩，好吗？”

掌心残留有他冰凉湿粘的汗，我看着他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正欲追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他却是已经挣脱开我的手，径直跑开。

呆望着雪地里他略显慌乱的脚步，我不禁疑惑，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亲人这么恐惧呢？！这其中，一定还会有什么隐情吧？！

沉思默想了片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轻轻晃了晃脑袋，自嘲道：“我可真是纯粹在庸人自扰，毕竟，他们自己家里人之间的矛盾，哪里会是我这个外人凭空就能想得明白的！？更何况，我连自己的事情都还想不明白呢。”

没了耶律倍这个同伴，我也没了心情继续走下去，便直接转身往回走。

谁知，只走了一小段路，风雪竟又渐渐肆虐起来，剧烈的大风将街道两旁的雪沫吹起来，使得我眼前所有的景色都变得模糊一片，举步维艰。

因为实在辨不清方向，我只得停下脚步想要寻找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守卫，不想，还不等我回头，突然之间，我毫无防备地被人紧紧捂住了口鼻，一股陌生的刺鼻气味猛地钻入我鼻腔，直冲我脑门而去，然后，我甚至还来不及反抗，就已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惭愧...这两天脑袋硬是不灵光...分明知道情节该怎么继续...可指下敲出的字总是不尽如人意...改了又改...还是觉得不行...唉...很郁闷..．

话说...这一章的字句...还是要再修改...不过情节不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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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迷迷糊糊之间，我感到身上寒气逼人，陡然恢复意识，更觉头上一阵湿寒，顿时冰凉刺骨，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实在是难受得紧，我下意识稍稍挪动了一下脑袋，却感觉到不时有水滴从脸颊滴落到耳根后、脖子里，凉嗖嗖的，直叫我忍不住瑟瑟发抖。

不知道此刻是什么状况，我想要睁开眼睛一看究竟，却不想睫毛上沾了水，眼睛才刚一张开，就有水渗了进去，涩疼不已。我试图想要抬手去揉揉眼睛，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人牢牢捆绑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心里不免有些恐慌，我忙忍痛眯起眼睛，不料眼前尽是模模糊糊的，只能依稀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面前。

为求将眼前的一切看清楚，我赶紧闭上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脸上的水滴甩干，随即再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空无一物的毡帐里，面前所站的，是一个契丹士兵模样的人，一手提着一个木桶，一手拿着一个木瓢。

见我睁大了眼睛，那人将手中的东西随便一扔，站到了一侧，紧闭双唇沉默不语。

意识到我脸上、头上的凉水是他所泼，我瞪着他喊道：“你是谁？”

谁知，那人竟是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双手背在后面目光直视前方，木头人一般。

我见他不理我，忙奋力挣扎了几下，试图挣脱掉手脚上的绳索，却不料那绳索绑得极严实，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喂，醒来了就给我老实点，别跟我耍花招。”

忽然间，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突然从帐篷的另外一个方向传来，我循声侧头望去，直叫我诧异万分——居然是他——耶律刺葛！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一条毛毡上，面无表情地将手放在自己身前的一个烧得很旺的火盆上烤，连瞧都不曾瞧我一眼。

看了看一侧的那个契丹士兵，又看了看耶律刺葛，我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随即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犹记得，我和耶律倍本来是在雪中漫步，可在耶律质古和耶律刺葛与我们擦肩而过后，耶律倍便莫名其妙地丢下我跑开了，然后，我闷闷地独自往回走，因为风雪太大想要寻找那些一直跟着我们的守卫时，才发现他们失了踪影，也就是在那时候，我突然被人捂住了口鼻，昏迷了过去。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将我迷晕的人，居然会是与我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耶律刺葛。

“耶律刺葛？你抓我做什么？”和他无冤无仇，我实在想不出他抓我来此的目的何在，忙使劲仰起头大声朝他嚷道。

耶律刺葛闻言，冷冷地笑了笑，径直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了我片刻，然后突然伸手提着我的后领让我坐直，说道：“原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哼，你尽管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只要耶律阿保机乖乖地按我所说的去做，你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你什么意思？”这时从他口中听到耶律阿保机的名字，我更觉得纳闷，忙问道。

耶律刺葛斜睨着眼看了看我，说道：“哼，你倒是什么都不明白！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将你抓来，只是想要利用你威胁耶律阿保机替我做一件事情。嗯……看这时辰，他也该到了。”

听他此言，我骤然想起之前耶律倍跟我提起过，耶律刺葛总和耶律阿保机做对，当然，关于这一点，我倒是不会感到疑惑，毕竟耶律阿保机曾经从他手里将月里朵夺走。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我问他道：“利用我威胁耶律阿保机？你抓错人了吧？！”

耶律刺葛一脸不解地看着我，略一沉吟，说道：“没有抓错啊，难道，你不是他带回来的那个汉人女子？”

我顿了顿，说道：“我是汉人女子又如何，可是你要搞清楚，我对他而言，根本就什么都不是，你抓我来，不是白费功夫吗？”

“哼，你倒是真奇怪，如今大草原上谁人不知，他耶律阿保机为了娶你这汉人甚至不惜和族中一直帮衬他的几位长老翻脸，我不抓你来威胁他，我抓谁去？我可告诉你，今日之事，我势在必得。”耶律刺葛一声冷笑，缓缓说道。

我顿时愣住，正欲问他详情，却见一个士兵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来，附耳对耶律刺葛说了几句悄悄话，耶律刺葛一听，随即冷笑几声，也低声用契丹话对那士兵吩咐了几句，然后等那士兵出去后才对着我说道：“果然不出所料，他为了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怕。”

我不由得有些担心，忙说道：“你让他做什么了？”

耶律刺葛一挑眉，戏谑道：“没想到，你也挺关心他的嘛！”说完，他也没理我的反应，直接朝旁边一直站着的那个之前往我脸上泼水的士兵使了使眼色，那人会意，立即走到我身边，一把拉我起来朝着门口站着，然后走到我身侧掏出一把短刀放在了我脖子上。

一阵冰凉的触感袭来，我一动都不敢动，只能抬起下巴僵硬着身子。

不一会儿，帘子被人掀起，我定睛一看，竟是只着了一件单衣的耶律阿保机！他双手也被人捆绑住，身后还有两个契丹士兵不断推搡着。

一看见我，耶律阿保机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沉声说道：“你这个女人，就一点防备意识都没有吗？”

我哑然，有些懊恼地咬紧嘴唇，没有回答他。

耶律刺葛却是冷冷地笑了笑，瞟了瞟我，对耶律阿保机说道：“我说大哥，你也没想到你会有今天吧，做一个被人搜身扒掉外衣还捆住双手的阶下囚，感觉如何？”然后，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说道：“只是我真没想到，这个女人果真能叫你如此紧张。”

耶律阿保机没理会他的话，冷眼看了看我，兀自走上前说道：“既然我按你说的来了，那就放她走吧。”

“哈，我说大哥，你可真是自信，我似乎也没说你一来就要放了她吧？你又何必这么着急着让她走呢！？哼，看来，这个汉人美女确实深得你心啊。”耶律阿保机话音刚落，耶律刺葛随即邪邪地笑道，语气里分明含有一丝调侃的意味。

耶律阿保机闻言，顿了顿，却也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如此一般，不慌不忙地淡然说道：“你想要的，不就是可汗之位嘛，有本事，和我来一场决斗定胜负，又何须使出此等卑劣的手段。”

耶律刺葛一听，仰天冷笑三声，恨恨地瞪着耶律阿保机说道：“你说我卑劣？哼！当初你为了报复从我手中抢走月里朵的时候，你就不卑劣吗？！想当年，你不过就是仗着伯父的倚重，才能手握兵权，不然，就你这种危害全族的灾星，哪里会有今天！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是要让你也痛苦痛苦！”

听他这话，我不禁有些担心地看向耶律阿保机，不想，他居然面不改色，慢道：“这些陈词滥调，你倒是百说不厌，只可惜，我早就听麻木了。”

耶律刺葛怔了怔，随即嘴角一牵，从怀里掏出一卷卷轴来直接朝耶律阿保机脸上扔去，指了指我的脖子说道：“你不用嘴硬，我可告诉你，今日你若是不在此书上签字授权，这个女人，立马就会在你面前头身分离。”

说完，他阴笑着看了看我，竟是猛地朝我小腿肚上一踢，我一吃痛，随即跪了下去，不想旁边那士兵还未来得及收回短刀，那刀锋一歪，立即在我下巴上割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我只觉得下巴上凉凉的有些刺痛感，低头一看，衣服上已经滴了几滴血。

我顿住，忙朝耶律阿保机望去，却见他蹙眉看了看我，脸色一沉，低低嘶吼道：“你若是想要让族人都甘心臣服于你，那就必须由我亲口承认是我自愿将汗位转授与你，否则，你即使夺了汗位，怕也是很难持久的吧？！”

耶律刺葛愣了愣，却是冷笑着抬起我的下巴，说道：“那么，就劳烦你再写一纸公文，好好地歌颂歌颂我这个弟弟。”

尽管他们谁做可汗都与我无关，可我实在不愿意因为自己而拖累别人，一咬牙，我冲耶律刺葛愤愤地说道：“你要杀便杀，我反正不过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听我此言，耶律阿保机眉目都纠结起来，朝我嚷道：“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你这女人休要插嘴！”

还不等我回应，一旁的耶律刺葛随即发出一声冷笑，说道：“这倒是一出好戏，可惜，你们两个人这样一来一往，只会让我看了更加不爽。”说着，他低头鄙夷着瞅了瞅我，紧接着一把将我拉起身来[奇+书+网]，接过身旁那士兵手中的短刀抵着我脖子，冲耶律阿保机嚷道：“听着，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不想她死的话，就赶紧按我说的做。”然后，只见他冲门外喊了一句契丹话，便见一个小兵端了笔墨纸砚进来，站到了耶律阿保机身前。

耶律阿保机见状，略一沉吟，却是目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被绑的手，对耶律刺葛说道：“解了绑，我才能写字吧！？”

耶律刺葛闻言，看了看我，随即朝耶律阿保机身后的那两个士兵点了点头，便见其中一人上前给他解了绳索。

生怕他就此犯了糊涂，我心急如焚，朝他狂喊道：“你疯了吗？！谁让你救了！？”

耶律阿保机不经意地瞅了瞅我，却是嘴角微微向上一牵，垂下头去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眼见他无视我的焦虑，仍旧一副高傲固执的模样，我顿感无力，心乱如麻。不想就在这时，蓦然间他身形闪电一般跃起，出其不意的一个闪身，又攻其不备的一个回旋腿，神力一般，转眼就将周围几人都放倒在地。

那电光火石一般的瞬间，看得我不由得心里一阵阵收紧。

耶律刺葛哪里预料得到会有这种事情的发生，眼见着帐内的几个士兵都倒了下去，耶律阿保机又正一步步紧逼，难免开始有些慌张了起来。不过虽然如此，此人终是颇有城府之人，也并未见失措，紧忙手一伸，作势就要勒住我的脖子让我做他的挡箭牌。千钧一发之时，我脑袋里灵光一现，顿时想起小时候父王教过我的一招，瞬间将身子后仰躲过耶律刺葛的短刀和手，然后咬紧牙关一甩头，使出全力顶了他侧腰一下。

耶律刺葛被我顶得一个趔趞，摇摇晃晃连带着我一起倒下。

我顿感肩膀一阵吃痛，正恍惚间，耶律刺葛狠狠甩了一句契丹话，举起手中的短刀一个翻身，作势就要朝我刺来，我一个躲闪不及，眼看刀尖近在咫尺，心都到了嗓子眼儿了。生死一线之际，忽听得耳边有气流呼啸而过，再一看，一只手猛地挡在了我面前，“呲——”的一声，短刀深深地刺穿了我面前的手掌，顷刻之间血流如注，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脸上。

我愕然抬头一看，心不由得一凛，呼吸也随着急促起来，那只手，居然是耶律阿保机的！

耶律刺葛反应过来，腾地就一跃起身，伸手就要给耶律阿保机一拳，不想，耶律阿保机一个侧身，很轻易就躲了过去，紧接着在不经意间抬起手肘便往耶律刺葛脸上撞去，耶律刺葛没能躲开，被狠狠一撞，又摔倒在地。

偷袭不成反被偷袭，耶律刺葛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正欲爬起来继续进攻，不想这时，只听得帐外人声鼎沸，打斗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但见韩知古手持长剑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阿辛和另外几个士兵。

耶律刺葛顿时方寸已乱，眼神涣散着就要朝我扑过来，不想，韩知古反应极快，一抖手腕，手中的剑便迅若惊雷一般直朝耶律刺葛肩膀刺去，一瞬间，只听得耶律刺葛一声尖叫，随即中剑倒地，阿辛见状，也立即奔了过来，顺势一把擒住耶律刺葛的胳膊猛向他背后扭过去。

韩知古眼见危险不再，忙走到我身边替我解开了绳索，问我道：“还好吗？”

我点点头，不自觉地朝耶律阿保机望去，却见他长舒了口气，咬牙咧齿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许是察觉到我在看他，便阴沉着脸走到我身边单手轻轻捏住我受伤的下巴，细细看了看，竟冷冰冰地说道：“女人，就是麻烦！”

我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不由得酸涩难言，眼泪再也无法遏制，肆虐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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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连日来的风雪总算停歇，站在城楼之上眺望远处，清朗高远的湛蓝天空之中，绚烂的太阳光芒四射，照耀在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上，一闪一闪地点缀其中。

这一片无垠的纯净雪地，映在我眼里，豁然，辽远。

在我身侧，韩知古静静站立，默不作声。

风轻轻柔柔地拂过脸庞，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脑海里突然又闪现出那晚的情景，想着想着，蓦然勾起一丝无奈，以及，一丝悸动。

那晚，一切很快都归于安宁，帐篷之内已经清理干净，之前的打斗痕迹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似，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沉默着看耶律阿保机将我熬好的药一口喝掉后，我扶他在火盆旁的毛毡上躺好，用手探了探他前额，确定他没有因为伤口感染而发热，便打算要起身出去找韩知古来看看他，谁知，他却是瞅都没瞅我一眼，猛地一把拽紧我的手，沉声说道：“你这就要走吗？”

我的手被他冰凉的手掌覆盖住，心里虽然有些紧张，却是不由自主地没有抗拒，说道：“我只是想出去叫知古来，他说你喝过药他就要来替你把脉的。”

“不用了。我困了，想睡觉。”他盯了我一会儿，却仍然没有要松开我手的意思，兀自闭紧了双眼。

害怕影响他休养，我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将手缩回，于是，只得静默地守在他身旁。

过了一小会儿，听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规律得像是已经昏昏入睡，我便尝试着慢慢将手从他掌中抽出，不想，我才稍稍动了一下，他竟不自觉眉头一皱，面向我侧了侧身子，并随即加大了握我手的力度，使得我手指连动弹的空隙都没有。

看他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又担心一不小心会将他弄醒，我只得作罢。

我小心翼翼地单手替他掖了掖滑落的毛毯，轻轻吸了吸鼻子，垂目看着他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以及另外一只被绷带紧紧缠绕住的手，既愧疚，又酸涩。

愧疚，是因为事情因我而起，若非我缺乏防范，让耶律刺葛有机可趁，耶律阿保机也不会受此重伤。

酸涩，是因为我看清了耶律阿保机的心，在那般紧要的关头，会毫不迟疑奋不顾身救我的，他对我的心。

“喂，我让人先送你回去休息吧，你自己还有伤呢。”一句低低的话语轻声落入我耳畔，打断我的思绪，循声回过头一看，是显得有些憔悴的韩知古。

不放心就这么离开，我低头看了看耶律阿保机，对韩知古小声说道：“不用了，我没关系的。”

韩知古一蹙眉，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便盘腿坐到我身前，说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再留一会儿吧。不过，你可得切记，你下巴上的伤口千万不能沾水，女孩子身上留疤总是不大好。”

我点点头，正想跟他说耶律阿保机已经吃过药了，却只见他视线突然集中到我那只被耶律阿保机死死抓住的手上，慌忙急着要将手抽出，可谁知我越往外抽，耶律阿保机握的力度就越紧。

忽然意识到耶律阿保机是在装睡，我心里有些恼，刚想把他推开，却听韩知古说道：“我说扶桑，你手上的勒痕还没消淤，可不好再被人勒出什么伤来。”

听他此言，我更觉尴尬难堪，伸手使劲去掰耶律阿保机的手指，不想，我另一只手瞬间也被牢牢反握住，使得我完全傻眼。

韩知古瞄了瞄我，顿了顿，竟是轻声咳了两下，似是有意一般冲着耶律阿保机大声说道：“这少主大叔也真是反复无常，我替他拔刀清理伤口的时候，他死活坚持不让你在场，说什么女人只会惹麻烦。眼下倒好，不仅不嫌你麻烦了，还拿你当丫头使唤，甚至连你大姑娘家的清誉都不顾了。”

一听此言，耶律阿保机猛地张开眼睛，松开我的手，瞪着韩知古道：“我把你养这么大，可不是为了听你教训的。”

像是早就料到耶律阿保机会回应一般，韩知古镇定自若地看了看他，戏谑道：“原来少主大叔你没睡着啊，我还以为，你是做梦做糊涂了呢。”

“韩知古，你现在很闲吗？你可是答应了会让我手上的伤在十天之内痊愈的，怎么，要食言吗？”耶律阿保机不经意瞟了我一眼，板着脸对韩知古低沉着嗓音说道。

心里有些乱，又不大愿意被韩知古误会，我轻捏着被耶律阿保机握得发白的手指，赶忙起身插话道：“我有些乏了，先走一步。”

不想，我话音才刚落，耶律阿保机竟又拽紧我的手，说道：“你先别忙，一会儿跟这小子一起走。”

我还来不及给出回应，但见阿辛风风火火地掀了帘子进来，朝耶律阿保机行了一个礼，说道：“少主，小的已将悄悄耶律刺葛一干人等关押起来，并无惊动任何人。不过……”

看出阿辛面有难色，耶律阿保机拽着我坐下，说道：“不过什么？但说无妨。”

不想，还不等阿辛回答，帐篷帘子又被人掀起，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月里朵！

心里一阵慌乱，我下意识要将自己的手从耶律阿保机的掌中抽出，谁知，耶律阿保机早就动悉我的意图一般，故意加大了握我手的力度，使得我完全无力挣脱。

月里朵眼尖，一眼就瞅见了这一幕，顿时脸色暗沉下来，瞬间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感伤，可是，只是一个深呼吸，她便随即恢复了常态。

然后，但见她冷冷地示意阿辛出去，紧接着，竟是出人意料地朝着耶律阿保机扑通一声跪下。

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我心里正疑惑她这是为何，却听耶律阿保机冷冷地说道：“你该不会是想再为耶律刺葛求一次情吧？！”

恍然大悟，我小心翼翼地看向月里朵，只见她满脸愁容地望着耶律阿保机，慢道：“我自知此次他罪不可恕，可是，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

“亲弟弟！？你何时见他把我当成亲兄长对待过？！月里朵，早在两年前他伤害、绑架倍儿未遂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如果他有一天再做这种惹怒我的事情，我定不饶他！怎么，你忘了吗？”耶律阿保机一声冷笑，抢白道。

我怔住，猛然想起那日耶律倍见到耶律刺葛的反应，顿时了然于心。

然而，我却是不由得有些同情地看着月里朵，因为我觉得，在这些人之中，最左右为难的人，便是她了。

与我相比，她何尝不是一样无辜，甚至可以说，更加无辜。

这时，只见月里朵脸色更加黯然，小声道：“可是……”

“好了，我今天身体不适，没精神跟你讨论这个，你先回去照顾倍儿他们，该怎么处理他，我自有打算。”再度硬生生打断月里朵的话，耶律阿保机把目光转向韩知古，不容反对地低嚷道：“你马上带她走。”说罢，稍稍松了松我的手，闭紧了双目。

韩知古为难地看了看耶律阿保机，又看了看月里朵，正踟蹰间，月里朵竟是已经站起身来，幽幽苦涩地盯了耶律阿保机片刻，霎时间眼波便已氤氲。然后，她咬了咬嘴唇，自顾自转身，落寞地走了出去。

韩知古见状，也顾不得其他，慌忙跟了上去。

转眼间，帐内又只剩我和耶律阿保机两人彼此沉默不语，回想起月里朵临走前看他的眼神，我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略一沉吟，说道：“其实，你心里还是很想放过耶律刺葛，也很想成全月里朵，对不对？”

耶律阿保机身子僵住，缓缓张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问我道：“何以见得？”

我淡然一笑，说道：“你大费周章地命阿辛暂且秘密将他关押起来，不让任何人走漏风声，单凭这一点，我就能猜测，你内心还是希望此事会有转圜的余地。否则，只需将那卷逼你转授汗位的卷轴公布，你不处理他，他也是性命难保。更不用说，你还特意留在此地养伤，对外隐瞒自己的伤势。”

“……”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那么对待月里朵，她其实对你……”

“你并不是神算子，不要随随便便就妄自揣测别人心里的想法。”

“可是她是无辜的，她……”

“我累了，你叫阿辛送你回去休息。”

“……”

看着他叫人别扭的冷漠表情，我将原本想说的话全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轻轻替他掖好毛毯，起身打算离开，不想，还不等我迈步，耳边又传来耶律阿保机低沉的嗓音：“我只是下意识地去替你挡那一刀，并没有任何目的，所以，你不用介意我的伤，更不用感到内疚。”

我顿住，缓缓转身看着紧闭了双目的他，深吸一口气道：“谢谢。”

他轻“嗯”一声，不再理我。

走出帐篷，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仰面深呼吸，竟然闻到了微风中有淡淡的雪花的清新味道，心里，也跟着清澈了很多。

良久，韩知古轻轻碰了碰我，说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收起回忆的心思，冲他淡淡一笑，说道：“没什么。不过，你约我来此，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韩知古顿了顿，慢道：“我想知道，对于少主大叔只将耶律刺葛幽禁起来的决定，是不是你说服他的？”

我摇摇头，望着天边纯白的浮云，淡然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耶律阿保机一开始就没想严惩耶律刺葛，放过他，是迟早的事。”

韩知古恍了恍，沉默着侧头，疑惑地一直盯着我看，那眼神，还带着一些探究的成分。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被他盯得心慌，我轻推了他一把，笑道。

“我感觉，你似乎变了些，可是，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

“你说，少主大叔一早就打定主意要饶了耶律刺葛，一开始就决定只是小惩他，可是，连一向最能猜测他心思的我都感觉不到的事情，你怎么感觉到的？你要知道，少主大叔对耶律刺葛可是恨之入骨，依常理，他这次是绝对不可能会放过他的。我本来还想，就算不暗地里杀了他，至少也应该暗暗将他流放到荒蛮之地去受苦才是。”

“那你可想过，他为什么不把自己受伤的消息和耶律刺葛的罪行公布于众？！”

“当然想过，他这么做，是不愿意让族人引起无谓的猜测和恐慌。毕竟即位大典没几天了，他自然不可以在这紧要关头生出别的事端来。所以我才说，他应该会暗地里解决掉耶律刺葛啊。”

顿了顿，还不等我说话，韩知古又像是想明白什么似的，顿时一副难以置信地模样，忙拉住我手臂说道：“等等，喂，难道你以为他这么做是刻意要替耶律刺葛隐瞒，要给他留颜面不成？！哈，怎么可能！？”

我哑然，自顾自笑了笑。

我想，虽然韩知古所说不无道理，可我却仍然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相信，耶律阿保机，并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他对耶律刺葛，应该还是存着关怀。

“好了，知古，无论如何都好，反正，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月里朵也应该可以安心了，不是吗？！”觉得再在这件事情上多作猜测也已经毫无意义，我轻轻拍了拍韩知古的肩膀，笑道。

不想，韩知古却是定定看住我，忽然问我道：“我问你，经过这次的事情，你该不会对少主大叔有些动心了吧？！”

我愣住，心里突然有些慌乱，可那慌乱也只持续了片刻，便随即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泛上心间。于是，我瞪着他低嚷道：“你别胡思乱想了，怎么可能呢！？”

看着我的反应，韩知古脸色一沉，闷闷地说道：“我只希望，你清楚自己应该如何才好。虽然那是你自己要走的路，我并没有权力参与其中，可是，我不想你因此受到伤害。或许，你也是时候想想，哪怕将平姐姐撇开不说，嫁给少主大叔，究竟是不是你唯一的选择？！”说完，他只拿眼瞟了瞟我，便径直离开。

望着他消失在城楼墙角的身影，有淡淡的感伤涌上我眉间。

我低低地对自己说道：“我只知道，嫁给他，已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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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寂静的午后，打开矮窗，我抱膝靠在窗下仰望晴空暖阳，但见晴空湛蓝无云，暖阳和煦轻柔，身上暖意骤生，心里一片安然宁谧。

此刻，我不再彷徨无措，对于仍旧不可知的将来，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我终于明白，自己所希冀的，不过只是能够平平淡淡地过完此生。在哪过，和谁一起过，都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我想，也只有保持这样的心境，我才能拥有自己的快乐。

正恍惚间，我耳边忽闻嗖地一声，然后，便只见一支短箭插在了窗棂上，箭的尾端，绑着一张小纸条。

顾不得去拔箭，我下意识扶着窗台起身将头伸出窗外四下探看，可外面除了几个耶律阿保机派来的守卫，再无他人。

顿了顿，我忙将箭上的纸条取下，打开一看，竟是康勤的字迹——“今夜切勿锁窗，守卫换班之时，我来找你。勤留。”

看着眼前不容我置疑的熟悉字迹，我先是有些意外，有些欣喜，可转念一想，又不由得忧虑起来——我分明听韩知古昨日跟我说过，据驿站传回来的消息，康勤他们一行人至少得后日才能抵达临潢府，可是，他怎么会今日就到了呢？！还有，他既然是来替耶律阿保机贺喜的，又何必事先偷偷地来见我呢？！

心里正疑惑，忽听外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无疑就是耶律阿保机，似乎是在和守卫说些什么。

来不及多想，我慌忙走到软榻旁将那支短箭折断，与纸条一起塞到枕头底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随意在榻旁拿了一卷书，装作若无其事一般，盘腿坐到火盆旁的毛毡上假装读书。

过了一小会儿，耶律阿保机才推门大踏步走了进来，看着我沉声道：“听守卫说，这两天你都憋在屋里没出门？”

我缓缓抬头看了看他，放下书卷冲他淡然一笑，说道：“不过是觉得外面也没什么意思，恰好知古给我拿来不少书籍，我就更不愿意出去了。怎么，有事找我吗？”

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随即坐到我旁边，冷冷地说道：“经过这次的事情，日后，你是不是应该注意提高警惕心理？方才我进来，你可是毫无察觉。”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望向他那只缠了绷带的手，想起那日的情景，顿觉愧疚非常，忙说道：“日后我会注意的，害你受伤，是我的错。”

我话刚落音，耶律阿保机随即眉头一皱，低嚷道：“谁让你承认错误了，我应该跟你说过，不用介意我的伤。”

“可是，若非我不够小心，耶律刺葛也不会有机会伤到你。”

“他成心想抓你，你再小心也没用。”

“可是……”

“我不想再听这些了，今日我来，是想给你一样东西。”说着，耶律阿保机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递给我，继续说道：“这把匕首你且随身携带吧。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武器，可总比手无寸铁要好，也适合贴身防御。”

见他态度生硬，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接过匕首一看，此匕大约一尺二寸，刀鞘是纯羊皮的，上面还织了彩色的图腾花纹，并用铜丝织边。鞘内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双刃铜匕，中间有脊，两边逐锐，头尖而薄。刀柄亦是铜制，在握手处熔铸了圆日的形状，而在圆日之下，还刻着一小行我看不懂的契丹文。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指了指刀柄，我好奇地问道。

耶律阿保机瞟了我一眼，只是念了一句契丹话，便不再说话。

我一头雾水，不过见他那闷闷的模样，想着反正只是用来防身的武器，也就懒得多问，说了一声“谢谢”，将匕首收入怀中。

两两沉默了片刻，觉得气氛过于尴尬，我想了想，先开口道：“你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看了看我，淡漠道：“这点小伤又不会丢掉性命，何足挂齿。”

“……”

我哑然，心想还不如不开口，就他这一句话，尴尬气氛不减反增。

感觉跟他实在没什么话题可聊，我又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道：“几日后就是你的即位大典，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他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你连语言都不通，帮忙就不必了。”

“……”

又沉默了一会儿，见我垂下头没再说话，耶律阿保机也许也觉得无聊了，突然站起身来对我说道：“你实在闲得没事可做的话，可以去找韩知古，反正他也是闲人一个。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也没理会我，直接就朝门口走了过去。

目送他消失在门后，我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心想，就他这么别扭的性格，想要有所改变，怕也难了。

愣了会儿神，猛然想起康勤的事，我忙起身将门窗关严，将那张纸条和断箭一齐扔进火盆，心想，康勤一向做事谨慎，会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多虑也无益，尽力保证他的安全才是最紧要的。

好不容易才等到晚上，可没想到，才一入夜，天气竟是突变，风雪连天，势头还不断增强。

摸不准康勤究竟会何时来，我便一直都不敢将窗锁上，可外面风大得厉害，不断灌进屋来将灯熄灭，火盆里的炭灰也被刮得到处都是。

点了几次灯，我便有些烦了，索性不去理会，想着灯灭了还能制造出我早早便已入睡的假相，也省了些麻烦。

估算着门外守卫已到换班的时间，我赶紧站到窗口旁边等待，不想，康勤却连丝毫出现的迹象都没有。

又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仍旧毫无动静，我开始有些急躁，直怕会突生什么变故害了康勤，焦虑不已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但听得窗外北风如吼，窗子不时被风撞开，一关一阖，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夹杂在狂风的呼啸声中，更叫人心乱。

时间拖得越久，我就越担心得紧，便按捺不住欲出门去看看情况，然而就在这时，窗户突然大开，嗖的一声，只见一个人影一跃而入，然后朝窗外四处张望了一会，才背对着我将窗户关严。

我心一揪，忙朝着那看不大真切的背影小声道：“康勤哥吗？”

“是我！槿儿！”熟悉的声音落入耳畔，字字清晰。

再听到他的声音，直觉恍如隔世，我忍不住鼻子一酸，泪眼朦胧地借着火盆里仅剩的一点点微弱火光看向窗前一身契丹士兵装扮的他，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康勤缓缓走到我面前，轻握住我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才勉强笑了笑，颤抖着嗓音说道：“这么久不见，你可是愈发漂亮了。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我吸了吸鼻子，微笑着对他点点头，对他说道：“父王将你收作义子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康勤哥，你如今可真是我兄长了，真好。”

康勤顿时无力地松开了我手，虽然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我却大概能想像得到他的感伤和尴尬，一时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才好，只得沉默，却听他故作镇定地说道：“这耶律阿保机可真是一个作风严谨之人，你屋外一直就没断过守卫，我可是费了好半天劲儿才找到机会进来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遂想起他深夜造访的目的，忙去仔细将门窗检查一番，才拉着他坐到火盆边，小声说道：“先不说别的，我可是听说你应该要后日才到此地，怎么今日就到了？这么急着找我，莫非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康勤拍了拍我手背，说道：“槿儿，你先别着急，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我想问你，你可是真心诚意想嫁给耶律阿保机的？如若是被逼而为之，我此刻就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早料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看着他近在咫尺忧郁的眼神，我埋下头，脑子里闪过这些天发生的这一切，沉声说道：“我是自愿的，没人逼我。而且，他一直都对我很好。我相信，他会是我最好的归宿。”

康勤脸色更加黯然，顿了顿，才闷声问我道：“那你当时在孟州失踪，并留下书信执意要和父王断绝父女关系，也是因为他吗？如若真是为此，那这大半年来我们四处寻找你，倒真是白费力气了。不过，你心里再怎么埋怨父王，好歹也该告诉我和友贞你的下落啊。”

被他的话惊得一怔，我忙问道：“你说什么？我留下书信和父王断绝关系？”

“没有吗？我也是听敬翔先生说的，那日你突然失踪，父王派了很多人四处找你都没找到，不想在第二天清晨，竟有人送来你给父王的书信，是一封你要跟父王断绝关系的绝笔信。”

我登时无语，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将所有事情联系起来一想，顿时恍然大悟，不禁全身直冒寒气。

不用多说，这一切肯定又是李存勖精心策划，给我下的套——这边跟我造谣，说父王不顾父女情谊散播我自尽的消息，那边，则以我的名义给父王发去绝笔书信。

我悔恨地捏紧拳头，心叹道，那时候的我，实在是愚蠢到了极点！

心一沉，我说道：“看样子，你一定也没收到过我给你的信。”

康勤一脸疑惑道：“信？你给我去信了？槿儿，你怎么越说我就越糊涂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口，我紧咬了嘴唇，自嘲道：“朱槿啊朱槿，你自以为聪明，却被他李存勖耍弄到如此地步！还真是可笑！”

许是突然从我嘴里听到李存勖的名字，康勤猛然抓住我手臂，急道：“你说的可是晋王世子李存勖？怎么回事，你如何会跟他扯上关系呢？”

我捂住有些刺痛的心口，看着他慢道：“你可还记得，你在孟州城外将我带走那天，在破庙前所发生的事情？”

“记得，怎么了？”

“当时我们所遇的那个李公子，便是李存勖。后来……”强忍住心里的酸涩，我将这大半年来发生过的事情粗略跟康勤述说了一遍，将自己最不愿触碰的那些过往，一五一十地倾吐出来。

康勤异常冷静地听我说完，沉默了好半天才握紧我双肩说道：“槿儿，你可知道我为何会成为朱友文，成为父王的义子？”

我淡淡地对他笑了笑，说道：“父王一向器重你，当时我听到他收你为义子的消息，并不会觉得惊讶。”

“可是，这件事情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槿儿，我应该让你知道，父王他对你的伤害，或许并非他的本意。如此看来，这李存勖果真对父王费了不少心思。”康勤抓住我的手，目光饱含深意地看着我说道。

我微微一怔，忙道：“此话怎讲？”

康勤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但听门外忽然一阵喧哗，然后紧接着，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日超级缺乏写文的动力，唉！郁闷啊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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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与康勤四目相接，相顾无言，敲门声却是一阵紧过一阵，紧接着居然还听到阿辛高声唤我。

顿时意识到事情有些麻烦，我心一沉，深吸了口气，攥紧有些冒汗的手心，朝外面喊道：“是阿辛吗？都这么晚了，你有何急事？”

“抱歉，扶桑姑娘，因为我们发现这附近有士兵被人打昏，担心姑娘遭遇危险，所以小的特意赶来看看姑娘是否安然无恙。”门外阿辛答话道。

顿了顿，想着阿辛所说之事极有可能是康勤所为，我忙将目光转向他，带着探问的表情指了指他，却见他微微叹了口气，朝我点了点头。

心领神会，我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忙继续冲外面喊道：“既是如此，你尽管放心，我这里并无任何异常，而且我已经睡下，就不方便开门让你们进来了。你们还是快去别处搜寻吧，叫人跑了可不好。”

门外沉寂了片刻，但听阿辛道：“小的立即加派人手保护姑娘的安全，还请姑娘留在屋内不要出门。深夜打扰，还望见谅。”

“无妨，多谢了！”

听着外面又喧哗了片刻，才渐渐安静下来，我忙对康勤附耳道：“这下，你可不大好离开此地了。”

康勤无奈地朝我耸了耸肩膀，轻声道：“不把那人打昏，我的行踪早就暴露了，我也是迫于无奈才为之的。后来我也想将他藏起来，可惜时间和情况都不允许。只是我想不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那个人。”

“不是，你先别忙着解释这些，想办法脱身才最紧要。”听他有些误解了我那话的意思，我朝他摆了摆手，说道。

康勤看着我微微叹了口气，径直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开了一道小缝，仔细将外面的情形看过之后又将窗户关严，对我勉强一笑，小声说道：“此刻外面火光连连，每两步就站了一个士兵，我怕是插翅都难飞了。”

想着耶律阿保机的严谨，我看了看康勤，心里顿时失了主意，低声说道：“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你一直留在这，被耶律阿保机知道你偷偷潜入，以他的性格定会起疑心。我真是无法想象，他会如何待你。”

“我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就怕明天早上我都还未能去城外与友贞会合，他会头脑发热带那一小队人马冲进城来找我。”康勤略一沉吟，叹息道。

“友贞？！你说友贞也来了？！”心不由得一凛，我抓紧康勤的手，轻呼道。

康勤忙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声说道：“你别紧张，友贞很担心你，便执意和我一起来关外找你，可是我怕他那性子会误事，就没敢让他进城。”

“那他此来可得到了父王的允许？”生怕友贞受到父王责罚，我忙问道。

“嗯，我们出发的时候父王很清醒，还再三交代我，若是你并非自愿嫁给耶律阿保机，就一定要将你带回汴州。”

我愣住，脑海里不断闪现母妃死后父王荒诞的所作所为，怎么都难以置信他还会在乎我的幸福。

苦涩地笑了笑，我道：“我知道，你想要挽回父王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

“不，你真的误会父王了，他只是……”

“扶桑！扶桑！”不等康勤把话说完，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还夹杂着韩知古不绝于耳的焦急喊声。

听他来势汹汹，我心急如焚，赶紧朝康勤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冲外面回道：“是知古吧，你怎么也来了？又有何急事不成？”

“你快开门！”

“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不行，事情紧急，你快开门！”

“有何事非得现时就说！？”

“哎呀！有个自称是梁王之子，且是使臣的人被抓到少主大叔那去了！我怀疑是你兄长朱友文！你快出来跟我去看看！”

我倒吸一口凉气，登时无语，却见康勤眉头一皱，急道：“坏了，怕是友贞耐不住性子自己跑来了！这家伙，怎么就这么听不进我说的话呢！？”

这时，门外韩知古使劲拍门，催促道：“扶桑，你在做什么？！倒是快点啊！”

略一沉思，我想着韩知古平日对我的照顾，又看了看康勤，顾不上许多，忙打开门一把将韩知古拉进来，然后在他意外地看到康勤想要喊叫时，赶紧捂住他的嘴巴说道：“别喊！帮我好不好？”

韩知古蹙眉看了看康勤，又看了看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轻呼一口气，才敢缓缓将手松开。

“他是谁？”我手才一放下，韩知古忙冲我问道，然后，很是警惕地直瞪着康勤。

我叹了口气，小声道：“他是康勤，也就是你们所知的朱友文。”

韩知古顿时有些发愣，疑惑道：“不对啊，他是朱友文的话，那另一个被抓的又是谁？”

不安地和康勤对视一眼，我急道：“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应该是我的孪生兄长朱友贞，知古我问你，他是怎么被抓走的？”

没有理会我的焦急，韩知古白眼一翻，说道：“什么？还一下来俩？不是说朱温只有一个儿子会来吗？！”说完，又把目光转向康勤，说道：“喂，你们半夜三更地跑来做什么？总不至于是半夜进城贺喜来的吧？！真能折腾人啊！”

许是不习惯被陌生人以这种态度相待，康勤脸色有变，一副直想上前与韩知古辩白的模样。

不愿他们这时候起冲突，我忙抢话道：“他们都是太担心我了才会这么着急来找我的，并没有其他的想法。知古，你会帮我的，对吧！？快告诉我，我兄长现在的情况如何？”

韩知古撇了撇嘴道：“暂时是死不了，不过有条腿都被人射伤了。”

心一揪，我紧紧拽住韩知古的手急道：“怎么会这样！？”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在从少主大叔那儿赶回自己住处的路上，恰巧遇到阿辛抓了负伤的他，又听到他拼命喊什么他是梁王之子，是使臣，我只是担心你和少主大叔之间会因此出现什么误会，才赶来告诉你的。不过当时风雪正盛，我没能看清楚他的模样，是真是假我可不敢保证。”韩知古道。

“都怪我！我就不该带他出关！”韩知古话刚落音，一旁的康勤猛一叹气，急道。

不敢再耽误，我忙对康勤说道：“你且安心躲在这里，我随他去看看。”

康勤不依，紧拉住我手道：“不行，我怎么可能叫你只身犯险！我也一起去！”

就怕他这样，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急嚷道：“你去了只会雪上加霜！”

“可是万一……”

“没什么万一，耶律阿保机是不会伤害我，可我不能保证他会不会伤害你！不想拖累我，你就安静在这里藏好！”说罢，我也顾不上再去理会他的反应，转而朝韩知古说道：“帮我隐瞒他在这里的事情，可以吧！？”

韩知古看了看康勤，对我说道：“以我对少主大叔的了解，我劝你最好是将他也带过去，否则被少主大叔发现你对他有所隐瞒，事情只会变得更糟糕。开诚布公，总比尔虞我诈要有说服力。”

我一时顿住，正不知所措时，韩知古又道：“你放心吧，少主大叔不是蛮横无理之人，加上他们又都是来使，少主大叔没理由会伤害他们。倒是你，再不跟我去看看，耽误了我替你兄长疗伤，坏了他的腿，到时候可别埋怨我。”说着，他便径直朝门口走去。

心想他所说不无道理，如今耶律阿保机确实没理由要伤害康勤他们，反倒是结盟一事，更需要双方修好。想明白这一层，我也无谓再多虑，忙拉了康勤一起，紧跟在韩知古身后。

顶着狂风暴雪一路疾走，四周的景色在此时都已经变得十分模糊，我心急不可耐，手被康勤紧紧握着，有恍惚的温热感觉。

走了一段，康勤突然小声问我道：“方才听你唤那少年知古，又说他懂得医术，难道他就是关外那位少年神医韩知古？”

我点头说是，康勤又道：“真真想不到，他居然会在耶律阿保机帐下！”

知道他是在感慨当年我们遍寻韩知古不到，最后眼睁睁看母妃撒手人寰的事情，我回话道：“我一开始也很惊讶，不过那都是母妃的命，当时就算找到了韩知古，也不一定能让母妃逃过那一劫。”说着说着，我这心里，却是愈发地担心起友贞来，便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康勤见我闷头加速前行，大概明白了我的心思，便不再言语，默默地拉着我拼命往前赶，还时不时走到我身前替我挡了些肆虐突来的风雪的侵袭，让我的步履不那么艰难，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亲人的温暖。

好不容易我们才走到耶律阿保机的军帐前，这是我第一次接近这里，据说他一直坚持要等即位后才搬进汗庭（辽代以前契丹可汗居住的地方，相当于汉族皇室居住的皇宫）去，所以就在庭外扎了一顶大帐，议事休息都在此处。

只见这大帐大概有两个普通营帐那么大，八方皆放置了一个用三根长棍交叉着扎在一起做的火盆架，火盆里则有着熊熊燃烧着的大火把，映得帐篷四周亮如白昼，而在外守卫的士兵，则更是严防，基本上围站了两层，团团将大帐包住。

我们三人在帐前止步，还未来得及叫人前去通报，我就听得里面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隐隐透着一丝倔强：“既然你不相信我，要杀便杀，又何须如此侮辱我。”

不禁一阵担心，我直想尽快进去一探情况，可那帐前士兵一见我有意要闯入，下意识猛一伸手，不小心将我一推，差一点儿就将我推倒在地，幸而康勤反应极快将我扶住，我才幸免于摔。

韩知古见状，赶忙冲他们大喝了一声契丹话，只见推我那人惶惑不已地朝着我跪下，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无意再计较这些，也无时间再去理会这些，我赶忙将推我那人扶起身，拍了拍他肩膀，然后径直奔进了大帐。

不想，才刚掀开帘子，映入我眼帘的却是耶律阿保机斜着身子，右手撑着脑袋坐在软榻之上，左手却是捧着一卷书正悠闲地挑灯夜读。而就在他身前，则背对着我们躺着一个被捆了双手双脚身穿契丹服饰的人，依稀可见他腿上的箭仍旧深深的插着，衣物早已被血浸染透彻。

看着他略显单薄且叫我有些感觉陌生的背影，我虽有些迟疑，却也顾不上多想，忙一边低呼“贞哥哥”，一边奔至他身前想要替他解开捆绑，不想，却听耶律阿保机淡然道：“我劝你还是分辨清楚雌雄再动手，可别帮错了人。”

我怔住，缓缓抬头望向耶律阿保机故作淡漠的脸，正欲开口说话，竟听得身侧那人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郡主！是郡主吗？！”

被他突如其来的呼喊吓得一愣，我忙低头看向他，却是一张看似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惨白的脸，而他，突然间瞪着眼睛又猛地朝我身后喊道：“夫君！”

紧接着，我又愕然地听到身后传来康勤的声音，一声“灵儿”，彻底唤醒我的记忆——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当日我与康勤在孟州城外那破庙前救下的孤女王灵儿。可是，她怎么会打扮成这副模样，还直呼康勤为夫君？！

不等我发问，耶律阿保机已然起身，冷眼望向康勤对我说道：“他又是谁？竟然还会汉话的话，就不应该是我军中士兵，怎会如此打扮？而这个俘虏，又怎会称呼他为夫君？”

我顿了顿，刚想向他解释，却见康勤兀自上前一步，朝耶律阿保机作揖道：“我乃汴州朱友文，拙荆不小心冒犯了可汗，还望可汗大人大量。”

说完，康勤不经意地瞅了我一眼，许是怕我会有什么想法，眼神里满是不安。我深知他意欲何在，却是反倒觉得欣慰，心想他能放下对我的感情娶妻，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对我而言，已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这时，耶律阿保机却是脸一沉，走到康勤面前道：“既然我还未即位，就不是可汗，小王爷不必多礼才是。不过，小王爷既已抵达临潢，又因何故没有告知于我，反倒和我未嫁娶的侧室一起出现呢？”说着，他一把大力揽过我的肩膀，沉郁地瞪了我一眼。

肩膀被他勒得有些吃疼，明白他对此定是有些恼怒，我却顾不上那么多，瞟了瞟一旁泪眼婆娑一直望着康勤的王灵儿，略略想了一想，忙对耶律阿保机说道：“这一切，我都会细细解释给你听，可是，能不能让知古先给我嫂嫂疗伤，她流了那么多血，我担心她扛不住。”

耶律阿保机意味深长地盯了我一小会儿，松开了我肩膀坐回软榻，对我说道：“那么，我可等着好好听听你的解释。”

我感激地对他颔首一笑，忙走到韩知古面前说道：“知古，拜托你一定要治好她！”

康勤见状，也忙朝韩知古作揖道：“素闻少年神医之名，拙荆的伤，还请神医费心了。”

韩知古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对着我无奈地长叹了口气，说道：“今晚我休想好好睡觉了，唉！”说着，他忙走到王灵儿身前替她解了绑，沉心替她探脉。

不想才一会儿，韩知古突然蹙眉起身站到康勤面前，质问道：“难道你妻子身怀六甲，你都不知道吗？居然还让她冒这么大风险，受此重伤！”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不由得一惊，齐齐望向王灵儿，康勤更是诧异万分，冲过去抱住王灵儿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王灵儿虚弱地一笑，说道：“已经有两个足月了，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分心，你如今身负重任，我又怎能增加你的负担呢。”

“那你为何又跟着进城来了，我不是叫你和友贞先在外面等着吗？”

“你将这个忘了，我实在担心你的安危，所以就偷偷跑来了。能将这个亲手交到你手里，我才能放心。”说着，只见王灵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符来，交到了康勤的掌中，然后，她竟是突然就昏迷了过去。

康勤顿时手足无措，韩知古也忙上前又替她探了探脉，才长舒了口气道：“无妨，只是因为虚弱过度，我马上替她疗伤安胎。”说着，他又转向耶律阿保机道：“少主大叔，不然你今晚就去我屋里休息吧，她这情况，怕是一时半会完不了，再说你们这么多人在场，我也不能专心。”

耶律阿保机倒是没多说什么，连忙起身拉着我往外走，坚决地说道：“我送你回去休息，有知古在，你至少可以放心。再说，你在此也帮不了什么忙，反倒叫你兄长分心。”

刚想抗拒耶律阿保机的决定留下来帮忙，却被他最后那句话点醒，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康勤，只见他正将目光锁定在我被耶律阿保机紧紧握住的手上！我心里一阵叹息，任由耶律阿保机温暖的大手拖着我手大步走出大帐。

作者有话要说：停更了几日...心情总算调整回来...以后...我会按着自己的节奏继续走下去...写自己想写的文字...继续自己的梦想..．

谢谢这几日来一直给我鼓励的几位大大...我会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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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由耶律阿保机牵着手走出帐外，我惊异地发现，只是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风雪的势头竟是微弱了不少，止步抬头一看，雪花一片一片地从净朗了不少的深蓝色夜空慢慢飘摇落地，叫人心也清冽了起来。

我想，康勤能够找到王灵儿这么一个真心为他的女子，我至少也可以安心了。不过只是因为一个平安符，她就能不顾自己安危亲自为他送来，那其它的关爱和照顾，自然就更加不在话下了。

我心了然，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给康勤我所给不了的幸福，才是最适合陪伴康勤终生的人。

“槿儿留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康勤的声音，猛地将我的思绪打断。我缓缓回头一看，康勤一脸焦急地跟了出来，眼光浮浮，嘴巴翕动，可只瞟了一眼耶律阿保机，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还来不及反应，耶律阿保机却是泰然自若地转身换过一只手继续拖住我手，站定在康勤面前，对他说道：“朱槿郡主不日便会与我结为夫妇，如今你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断然料想不到耶律阿保机会这么一说，我瞠目结舌地直盯着他看，却不想他也低头瞥了我一眼，诡异一笑说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实在想不通他怎么突然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也实在不习惯见他这般，我正恍惚间，却听康勤正色道：“实不相瞒，我追出来是想麻烦槿儿一件事情，并无其它意图，还请耶律可汗不要误会才好。”说完，康勤拿眼瞅了瞅我，满是担忧之色。

耶律阿保机闻言却是不答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便沉默起来。

看了看安然置于他掌中的我的手，以及他被光线切割得稜角分明的故作漠然的脸，我忽然有些摸不透自己，也有些摸不透他，只弱弱叹了口气，遂把目光转向康勤。

与康勤对视片刻，我大概也明白到他所担忧之事，应该是他之前对我所说的友贞若是在天亮前都见不到他回去，就一定会带人冲进城来那件事，便对他说道：“你是不是放心不下他，所以想叫我联系他？”

其实，这件事情我本来是打算等会儿再找个适当的时机和耶律阿保机商量一下，看看是否方便派人拿着我的亲笔书信去城外找友贞，我想反正他们迟早是要进城来贺喜的，早一点迎进来，对耶律阿保机而言应该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

康勤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耶律阿保机，重重地朝我点了点头，说道：“我现在脱不开身，也只能由你去联系他了。”

我“嗯”了一声，暗想，既然康勤追出来有意提起此事，我索性就借机在此直接跟耶律阿保机挑明也好。

略微想了想措辞，我转向耶律阿保机道：“我义兄的意思，只是想让我尽快与我那正在城外的孪生兄长朱友贞取得联系。毕竟义兄和嫂嫂都进城这么久了，其间又闹了些误会，只怕我那性急的兄长会不知所措，乱了方寸。”

“既然如此，我此刻就陪你一同去城外与他会面可好？”我话刚落音，耶律阿保机竟是丝毫迟疑都没有，脱口而出。

他今日的反应直叫我意外连连，愣了愣，我忙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要陪我去见我兄友贞，而且马上就去？”

耶律阿保机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理会我的话，而是直接转过头对旁边一个士兵吩咐了几句话，待那士兵跑开，他又对康勤说道：“你们的营帐，就搭在城外以南的古木湖边，没错吧？！”

此话一出，我和康勤齐齐傻眼，讷讷不出于口，耶律阿保机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继续道：“不用惊诧，我能成就今日之霸业，总不是随便舞刀弄棍就得来的。更何况，如今之势由不得我松懈，试想每一位来使的行踪我若是半点不知，又安能高枕无忧？！还望小王爷对此不要介怀才是。”

康勤默然，怔怔地接不上半句话。

耶律阿保机却是淡然一笑，只不经意地瞄了我一眼，遂又将目光转向康勤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小王爷还是先进去陪陪尊夫人才是。其他的事情，我自会安排妥当。”

康勤回神，两颗凝滞的眼珠盯了我片刻，似有千言万语郁积于胸一般，闷声对耶律阿保机一拱手，慢道：“那就麻烦可汗亲自去一趟了。”说罢，深吸了口气直奔大帐之内而去。

面对如此一个坦然自若的厉害人物，与康勤一样，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去说些什么，只得垂下头去，不想这时，只见先前离开的那士兵牵了一匹高头大马径直朝我们走来。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小队骑兵整装待发。

待他们齐齐向耶律阿保机行过礼之后，耶律阿保机大手一挥，示意他们先行上马。然后，便执着我手走到那士兵牵来的马前，猛然间脸一沉，恢复了他一贯的霸道口吻冷冰冰地说道：“上马。”

不知又是哪里得罪了他，我纳闷地看了看他，心想，刚才在康勤面前分明还一副与我很是亲近的模样，怎么康勤才一转身，他竟是又恢复了不可一世的气焰？！

转念一想，他如此这般变化无常，直叫人难以琢磨的性格，我倒是早就习以为常。

时间无多，我也懒得费神去揣测他的心思，正欲翻身上马，可随意四下一看，才发现，四周竟只剩下眼前这一匹可骑的坐骑，心中不禁狐疑，我忙道：“只有他们跟我去，你不随我一起去吗？”

“我和你同坐一骑。”

“啊？”

“又不是头一次和我同骑一马，何须如此惊讶！”

经他一提醒，我脑海里顿时闪现第一次遇见他的情景，不由得懊悔连连，心里直抱怨自己当时就不该理会他，不然，又怎么会无端端入了他眼，惹出与他的交集来！？

被他灼灼的眼神盯得有些心慌，我一心想着应该坚决地拒绝与他同骑一马，可谁知，我口中却只是底气不足地说道：“可是我们还未……”

“别跟我讲那套男女授受不亲的伪理，我只知道，草原上的马可不比你们中原的马脾气好，你若是执意要单骑，我自是不会拦你，可若你因此负伤，耽误了见你兄长的事情，我可不管。”

听他此言，我登时无言以对，想着其中的厉害关系，猛一咬紧嘴唇，郁闷至极地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拽紧了缰绳。

见我已在马背上坐定，耶律阿保机倒是丝毫迟疑都没有，立即翻身上马坐到了我身后贴近着环抱住我。

我心不由得一紧，刚想往前挪动些许，以稍微拉开和他之间紧密的距离，谁知，他竟是很轻易就洞悉了我的想法，在我耳边冷声道：“不想从马上摔下去的话，就乖乖坐在马上别动。”说完，他的嘴唇竟是还一个不小心轻掠过我的耳垂，让我好一阵心惊，身子僵硬得动弹不能。

我虽如此，耶律阿保机却是没能察觉到什么一般，许是见我没再乱动，便大喝一声，径直扬鞭策马前行。而那小队骑兵，则十分有序地紧随我们之后。

瞬时，我耳边风声呼啸不断，斗篷也被寒风涨满，可直叫我觉得奇怪异常的是，似乎因为有他身前传来的温暖，和他有力的怀抱，我居然感受不到一丝丝凉意，心跳，也渐渐归于平缓。

我恍惚地想，虽然心悸的感觉对我而言已经远去多时，可他耶律阿保机，又或许是真的能让我心安心暖的那个人。毕竟，相较李存勖的一再欺骗，坦诚相待的耶律阿保机更有真实感。

出了城门，我们一行人一路向南，可谁知，越往南去地势越低，积雪也就越深，据目测，最深处大概都能淹没到我膝盖。

勉强奔跑了一会儿，马匹便已累得喘起粗气，速度也慢慢减缓，无奈，我们不得不耐着性子随着马匹的节奏往前赶。

看天色离拂晓时分还有些时间，思忖着无谓勉强疾行，我倒也不会过于心急。

空寂广阔的莽莽天地间，唯有我们坐骑行进时的踏雪声，不时回响着。

放眼望去，苍茫大草原已经完全被皑皑白雪覆盖，雪白色将整片天空都映得豁亮，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接连不断地向远处延伸，银装素裹，妖娆得像是一条正无声无息蜿蜒的银蛇。

又行进了一小段，我正欲开口询问耶律阿保机究竟还要远才能到达古木湖，却为耶律阿保机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如哽在喉——他在我耳边悄声说道：“那个朱友文对你，是不是不单单有着兄妹之情？”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这个问题，你大可选择不作答。”

“……”

“大概再行不多时，就能到达古木湖了。”见我当真不作答，耶律阿保机尴尬地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只是我很是惊诧，因为他所说，居然正是我之前欲问他之疑惑。

我缓缓回头看了看似乎可以看穿我心思的他，深吸了口气，决定对他坦诚。

于是，我遥望着远处的雪原，慢慢回答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当年我母妃曾有意将我许配与他而已。再说如今他已有妻室，又是我义兄，过去的那些事情，也无谓再提了。”

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回答他的疑问，耶律阿保机又咳了一声，沉声道：“我说了，你可以选择不作答。”

“你将是与我相伴一生的人，我不想对你有所隐瞒。”顿了顿，我说道。

静默片刻，耶律阿保机将我环抱得更紧密，语气忽然柔和了不少，说道：“那么李存勖呢，你心里可还有他？”

从他口中忽然听到这个叫我曾经痛彻心扉的名字，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恍了神。

耶律阿保机却是猛地松开我，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原来如此。”

我默然心虚地低垂下头，心口隐隐作痛。

耶律阿保机也不再言语，只是不断加大了抱我的力度，直到无法再与我靠得更近为止。

我凄然地盯着我身前他拽紧缰绳的手，包扎着白色绷带的手，酸涩难言。

我又何尝不知道，有人愿意传送温暖到我心里，且不论他是以何种方式，能够叫我温暖，就可以视作是一种幸福。

然而与此同时，我也清楚非常，在与李存勖的那场阴谋爱情的消耗战中，我已经被无奈和苦闷压迫得丧失了爱人的能力，能回报给耶律阿保机的，所剩无几。

良久，我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情不自禁地幽幽道：“我会努力的。”

身后耶律阿保机猛地僵住身体，半天才吐出一个“嗯”字来，再无他言。

这时，一阵不疾不徐地马蹄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耶律阿保机立即大手一挥，示意队伍停下脚步严阵以待，而我，却不由得有股极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间，待来人近了，定睛一看，行在最前面的人俨然就是友贞！

顾不得许多，我连忙急着挣脱开耶律阿保机的怀抱想要跳下马，不想还来不及行动，却听不远处的友贞厉声喊道：“放开她！”

下意识循声看去，友贞竟是莽撞着朝我们持剑驾马疾驰而来，心想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赶忙张开双臂挡在耶律阿保机身前，朝友贞高声喊道：“友贞快停步！是误会！”

一声嘶鸣，马蹄声嘎然而止，友贞立于马上，定定地看住我，唤道：“槿儿！”

听着熟悉的声音，望着熟悉的容颜，鼻子一酸，我正欲翻身下马，谁知耶律阿保机竟是先我一步下马，紧接着还不由分说直接将我抱下马，沉声说道：“去吧。”

我感激地深深望了他一眼，便直奔友贞而去。

友贞会意，也急急下马，满是疑惑地瞟了我身后的耶律阿保机一眼，立即紧紧拥住我仔细打量了一番，急道：“槿儿！我的好妹妹！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我投身熟悉的怀抱，亦喜亦悲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滑落眼角，心涩不已。

不想不多会儿，却听友贞在我耳边不断喃喃道：“槿儿，随我回去吧，我们错怪父王了，错怪他了，错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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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你说什么？什么错怪父王了？你和康勤都怎么回事，你们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是不是父王出什么事情了？啊？”听友贞不断悲凄地重复着那句话，我惊异地抬头望向他，猛然联想起之前康勤的一些话，急问他道。

友贞与我对视，顿了顿，握紧拳头忿忿道：“都是李克用父子干的好事！朱友珪那厮也是帮凶！”

“李克用父子做什么了？还有二哥，他又怎么了？”不明就里，我惊呼道。

友贞随即冷哼一声，嚷道：“亏你还叫他一声二哥！难道义兄没跟你说吗？！你可知道，朱友珪将父王都害成什么样了！？他在父王神智不清的时候，尽想着讨好阿谀，背地里欺压良民、荼毒生灵，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频害父王背负骂名！更有甚者，他不断翦除异己，若非敬翔先生和义兄鼎力相助，我早就被他的谗言害死了。槿儿，我悔不该当初没能牢记母妃的临终遗言，对此小人多加防范的！”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差一点儿被谗言害死，父王又怎么神智不清了！？”听他此言，这短短半年时间像是发生了不少可怕的事情，生怕父王出了什么变故，我猛揪住友贞的手，急道。

友贞却是深深叹了口气，凝视着我说道：“槿儿你可发现，在母妃离世后父王做的诸多事情都与之前的他大相径庭！？”

我愣住，脑海之中顿时闪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父王。

一个是曾经给我温暖，给我幸福的慈爱父王——他曾嘻笑着将年幼的我和友贞双双抱在怀中说故事，他曾疲累不堪得不成人形却还坚持亲自手把手教授我武艺，他曾一整晚都忧心忡忡地陪伴在高热不退的我身边为我擦汗喂我喝药，他曾在百忙之中连夜赶回汴州陪我和友贞过生辰，他曾笑言他用血汗换来的江山都要赠与我做嫁妆……

而另一个，却是亲手将十六年的父女恩情埋葬，一再罔顾我的感受、眼中只有他自己的权力之奴。

“他在一夕之间收回了十六年的宠溺和疼爱，将我们狠心丢弃，我又如何会发现不了。可是如今我都已经瞭解，我也不恨他了，我知道，他是因为失去母妃而深受打击，才会一时迷了心智。”伴着叫人心酸的回忆，我黯然道。

我话一落音，友贞却是猛一摇头，握紧我双肩道：“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父王是被迷了心智，可不单单因为母妃的故去，他是中了毒！”

“什么？中毒？”

“嗯，中了一种名为曼陀罗的慢性毒药，此毒能叫人上瘾，一日都不能离。一旦上瘾，便会勾起心底所有的欲望，继而无休止地渴求得到满足。欲令智昏，智昏而不知自己所为。如若不是敬翔先生发现得及时，义兄又及早将内奸揪出，父王怕是早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听信朱友珪那小人的谗言杀尽所有良臣了。”

听到这么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我错愕不已，脑袋里顿时乱哄哄的，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可是，友贞说父王中了毒，这又是何故？！我怎么觉得根本无法想象！？这难道，又和李存勖有什么关系吗！！

而这时，被我和友贞忽略了半天的耶律阿保机却是突然间走到了我身侧，沉声对友贞说道：“你所指的那种毒，可是西域沙陀族的专制密毒曼陀罗花毒？！”

心一惊，我猛然想起李存勖是西域沙陀族的后裔，正欲详问友贞，却听友贞疑惑地看着耶律阿保机说道：“你究竟是谁！？你也知道那种毒吗？对，那毒确实是沙陀族的专制密毒，我们也是在抓到下毒的内奸严加审问后，才得知是本属沙陀族的李克用父子所为，可是那种鲜有人知的罕见之毒，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顿时恍然大悟，我这才明白康勤之前为什么跟我说李存勖对父王用尽心思，为什么说父王那么对我绝非出自本意！原来真相，又与李存勖牵扯不清！

我顿感无力，头昏脑涨，两腿直发软，耶律阿保机似乎是察觉到我的异样，一把将我揽入怀，说道：“你还好吧？！”

沉郁的奶酒香味猛地钻入鼻腔，我抬头看着蹙眉忧神的耶律阿保机，不由得清醒过来，刚刚我只顾着去想父王和李存勖的事情，却忘了担心身边的耶律阿保机，如今被他听到父王中毒的消息，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你不必忧心，我既然答应和你父王联盟，只要你父王不如李克用父子一般对我背后放冷箭，我自然是不会食言。”许是见我沉着脸盯了他片刻，耶律阿保机压根儿就没去理会友贞的疑惑，反是对我说道。

居然如此轻易就被他看穿心思，我自觉又是惊异又是尴尬，手足无措地离开他怀抱，正欲辩驳，却听他又对友贞说道：“你父王如今情况如何？”

友贞怔了怔，说道：“如此说来，想必你就是耶律可汗了，我父王如今情况还算稳定，此次派我们前来，便是想和可汗你签定联盟协议，共同抗晋。”

“联盟抗晋的事情我自有打算，不过据我所知，曼陀罗花毒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清除干净的，你们当真有把握，梁王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吗？”耶律阿保机淡漠地说道。

友贞顿了顿，不经意地瞄了我一眼，才说道：“这是当然，莫非我还敢欺骗可汗你不成？我们临出门时，我父王还再三交代我，耶律可汗乃当世难得的英雄，能与你结成联盟，定能将李克用父子一举歼灭。”

耶律阿保机淡然一笑，捏了捏我肩膀，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小王爷随我们一起进城，也好叫正在城中等候你消息的你义兄安心。其余的事情，日后我们可以慢慢详谈。”说着，他径直走开，朝他的坐骑走去。

友贞定定地看了看他，低声对我说道：“你当真要嫁给他了？”

我微微一怔，朝他重重点了点头，思绪万千。

友贞却是轻轻拍了拍我肩膀，慢道：“耶律阿保机此人，也算是一方豪杰。槿儿，你能找到你自己所想要的幸福，我也可以向母妃交代了。”

“……”

将友贞他们带回城内都安顿好，天已是透亮。

蓬勃炫目的朝阳高悬于天空，暖暖的光辉掠过风雪留在苍茫大地上的安谧痕迹，竟能让人心生错觉——覆盖在北疆广阔草原之上的，只有纯白洁净的暖雪，只有微微拂过的和风，那些慑人心魄的狂风暴雪，根本就从不曾来袭。

我听着一旁友贞渐渐均匀的睡息，清醒异常，冷静异常。

虽然，李存勖加诸在我和我所爱的人身上的一切痛苦，我都无法漠视，可是我却不愿去怨恨，在这样的一个乱世，争权夺利的戏码一旦上演，深陷其中的人谁又还有闲心去顾惜他人？！

李存勖是如此，二哥友珪亦是如此，那父王呢，如果不是他心中有欲望，中毒与否，又有何关系！我想，若父王是清心寡欲之人，也定是不会落入李存勖的圈套吧！？

更何况，他李存勖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在为实现他的雄心壮志铺平道路，因为自己的愚昧无知而成为牺牲品的我，又能指责他什么呢？！

实在无心睡眠，我便想出去透透气再回来休息，却不想，才刚打开门就看见一脸憔悴的康勤。

康勤一见着我，随即微微一笑道：“友贞睡了吗？”

我点点头，说道：“灵儿怎么样了？”

“没事了，韩知古给她服了药，已经安心睡着了。”康勤道。

“嗯，那就好。不过，你将她一人留在那里合适吗？”

“没关系，耶律阿保机派了婢女去照顾她，我只是不放心友贞，所以想来看看。还有，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不如，我们进屋再说吧。”说着，康勤一脸忧虑地擦过我身旁，径直朝屋内走去。

我瞅了瞅他稍显疲惫的背影，微叹了口气，跟着转身回屋。

“你是想说父王的事情吗？友贞已经全部都告诉我了。”关上门，我淡然道。

康勤“嗯”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看蜷缩在毛毯上已然昏昏入睡的友贞，又回到火盆边坐下，抬头对我说道：“我大概能猜到，友贞性子急，定是会忍不住告诉你那些。不过槿儿，我想跟你商量的事情，是希望你可以去帮忙请求耶律阿保机，让我们将韩知古带走一段时间。”

“韩知古？为什么要带走他？”挨着他坐下，我满是疑惑，问他道。

康勤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们此番前来，除了要与耶律阿保机商谈联盟一事，最重要的，是想在关外觅得韩知古的踪迹，带他回去替父王治病，却是没想到，韩知古就在耶律阿保机帐下。昨晚我也曾不经意地问起过他有关曼陀罗花毒的事情，依他所说，应该是可以帮到父王。”

听他所说，似乎父王的毒仍旧未解，我忙道：“友贞分明说父王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啊，怎么还需要请韩知古回去呢？”

@奇@康勤顿了顿，说道：“我想，友贞许是因为不知道韩知古就在这里，又怕你知道了跟着担心，所以没将那些情况跟你说。”

@书@“什么情况？”

@网@见我眉心紧锁，康勤沉吟了片刻，才叹息着说道：“槿儿，我说了你可不要心急。”

“你别管我，你快告诉我，父王目前究竟怎么样了？！”

“唉，如友贞所说，因为停止了服用含有花毒的食物，也吃了些御医开的祛毒草药，父王的情况确实尚算稳定。只是，曼陀罗花毒不比其他毒药，其药性极强，很难清除干净。如今，父王每隔三天毒瘾就会定时发作，痛不欲生。每到那时，父王就会完全失控，疯了一般四处横冲直撞，伤人伤己，且越来越严重。以至于每次在他发作之前我们就得将他捆绑起来，防止他虐伤自己。为此，敬翔先生已经派人去西域寻找解毒良方，却始终不可得。”

听他此言，似是一记重锤落下，我心如针刺，钝痛难当。

我只知父王中了那毒会丧失心智，忘记本性，却不曾想，那是一种可以噬人灵魂的诡毒，是可以让人难以自控的厉毒，更不知道，父王所受之苦痛远胜于我。

脑中不断闪现父王苦不堪言的模样，他有多难捱，有多无助，有多挣扎，有多悲辛，我都可以想象得到，可是身为他唯一的女儿，我竟是过了这么久才知道！他受尽折磨的这些日子，我不但没能陪在他身边替他分担，还一直对他心怀埋怨！而且就在刚刚，我居然还在无知地认为，他会被李存勖陷害，纯粹是因为他自己的权力心作祟！这样的自己，我又如何能原谅！？

凄怅哀苦，我不禁黯然落泪，无力地将头枕在康勤肩上，咬住手指喃喃自语道：“那时候我怎么就没能发现父王的异样，我，我居然还怨恨他，居然还抛下他，居然，居然还愚昧无知地爱上残害了他的人！”

“不，槿儿，这不关你的事，你也是不知情啊！”轻轻抚着我头，康勤安慰道。

紧紧拽住他的衣袖，我哽咽道：“可是，若非我听信李存勖的欺骗之言随他远走他乡，我就能早一点知道父王所受之苦，也不会让自己陷落那般丑陋的谎言之中久久不能自拔，我，我又怎会像现在这般无能为力呢！？”

“怎么会无能为力呢？槿儿，韩知古医术高超，又见多识广，有他相助，父王一定可以重新振作起来的！你再自责，伤害的只会是你自己啊！”

一语惊醒，我猛地擦赶眼泪坐直身子，急忙站起来说道：“对！韩知古一定有办法！我这就去找耶律阿保机！我这就要带韩知古去救父王！我一定要赶回去，我不能让父王独自痛苦！”

康勤见状忙一把拉住我，说道：“等等，你冷静一点，如今你这么急躁，又如何能说服耶律阿保机呢！？让韩知古去倒是不难，可你别忘了，你可是即将成为契丹可汗侧室的人，他怎么可能就此放手让你走呢！？你又可曾想过，去了之后还要回来吗？”

心一沉，脑中闪过耶律阿保机的脸，疏忽之间敲击着我的思绪，让我忘言，不知进退。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门响落入耳畔，我心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耶律阿保机满脸抑郁地站在门口，目光灼热地直视于我，冷声道：“既是如此，你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事多...这章写得有点急...可能还需要小小修改...欢迎挑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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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自那日过后，耶律阿保机开始对我避而不见，无论我去他帐前几次，他的回复都是无暇见我。

我深知他是有心躲避，却始终无法做到漠视他的感觉，就此离开。

我想，最起码也应该让他明白，我并非打算一去不返，并非是一个言而无信之人。而且，也只有让我们彼此都心无芥蒂，我才能安心回去陪伴父王，尽一份女儿的责任。

至于日后我和他是否有缘结成连里，那自然只能是等我回来再议了，毕竟未来的事情，又有谁能预知呢？！

可是如今，他根本连见都不愿见我，那么我的心情，又怎能丝毫不差地传递给他呢！？他是否对我心存误会，我更是无法得知。

一想到此，我只觉心口闷闷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觉。

除此之外，康勤也似是怀着万千心事一般，每每见到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唉声叹气不绝于耳。

可我如今实在无力再去顾及他的感受，遂也没太在意。

眼见着明日就是耶律阿保机的即位大典，而康勤也已经打定主意明日下午就动身急赶回去洛阳，我怕再无机会与耶律阿保机详谈，正在烦恼时，帕利达却是突然跑来传话，说是月里朵有事找我，约我去城楼见面。

虽然因为耶律阿保机，我一直对月里朵心怀愧疚，无法如从前般自在从容地面对，可我也明白，该面对的时候总是要勇敢面对。毕竟对于月里朵，我也还欠一个解释，一直逃避，对她而言，或许更是伤害。

打定主意，我给正在耶律阿保机帐中商量联盟之事的康勤和友贞留了个纸条，怀揣着些许忧虑，随帕利达直奔城楼而去。

登上城楼，想起韩知古之前在此对我说的有关月里朵的一些事情，我也大概能够明白，月里朵选在此地与我见面的原因——这里，是她屈服于命运的地方，是她人生的转折之处。如此看来，她要和我谈的事情，无疑与耶律阿保机脱不了关系了。

慢慢走近正孤身一人心事重重凭栏远望的月里朵，我忽然有种心心相惜的感觉，毕竟在爱情和命运面前，我和她，也算是同病相怜。

造化弄人，想她这一生所经历的两段感情，无论是始终对她念念不忘的耶律刺葛，还是始终对她冷若冰霜的耶律阿保机，都是无法带给她幸福的人。而我，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感慨着轻叹了口气，将飘远的思绪收回，正欲轻声唤她时，她已然发现我的到来，转身冲我粲然一笑，柔声说道：“你来了。”

迟疑了片刻，我也朝她微微一笑，慢步踱到她身边，紧挨着她一起眺望向远处。

雪原的尽头，天空清澈透亮，有薄薄的浮云缓缓飘移，云缝中淡淡露出太阳的橙色亮光，映得整个天边都好似清新自然的画卷一般，舒展着，绕着大地一路延伸。

对着眼前的开阔深呼吸，轻柔的凉风中有雪的味道，清冽，沁爽，由此，我的心境顿时豁然不少，沉默片刻，我微微侧脸望着有些忧郁的月里朵，低声说道：“我明日就会随兄长们一起离开契丹回关内去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月里朵微笑着朝我点点头，说道：“嗯，知古已经告诉我了。不过扶桑我问你，你此番回去，是否还会再回契丹来？”

心一恍，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才最妥当，我嗫嚅了半天，竟是愈加觉得难言。

见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月里朵叹了口气，说道：“扶桑，你我虽然接触并不算多，可是说实话，我从心底喜欢你，因为在你的身上，有一种能引起人莫名好感的气质，有一种叫人无法抗拒的美好。所以，他会对你动心，会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一些事情，我都不会感到意外。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在你走之前见你一面，向你提一个让我难以启齿的请求。”

虽然猜不到她想要请求我什么，我却依稀可以察觉，她眼神里透露出了不安，而我，也因此更觉愧疚难当，定了定神，忙对她说道：“相信我，无论你让我做什么，只要是我可以做得到的，我定会竭力而为之。”

然而，月里朵听到我的话后只是勉强一笑，便是蹙眉低头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沉声对我说道：“我，我希望你离开之后，不要再到契丹来，更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听到这么一句话，我脑袋里瞬间空白，只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又是诧异，又是无措。

像是早就能预料到我会有如此反应一般，月里朵咬了咬嘴唇，执起我手柔声说道：“想必此刻你心里一定在想，我述律平是个心胸狭窄的小女人，对不对？”

又是一阵慌乱，我下意识赶紧辩驳道：“不，我……”

“扶桑，不瞒你说，我之所以会希望你离开，只是不希望他受到伤害，不希望他那么辛苦才得来的一切全都化为乌有。”硬生生打断我的话，月里朵说道。

我顿觉惘然，不自主接话道：“我，似乎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在说，我再回来的话，就会伤害到他，连累到他？”

沉吟了片刻，月里朵轻“嗯”了一声，淡然道：“你难道不知道，单是你的身份，就注定了会伤害到他吗？”

“我的身份？”

月里朵轻轻点了点头，定定地看着我道：“扶桑，我无意伤害你，只是有些事情，我若是不闻不问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你或许不知道，如今族中长老无一人赞成他娶你，并极有可能因为他的一意孤行齐齐对他提出置疑，给他压力。当然，这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以他的性格，大可以无视那些早已无权无势的长老。可是，扶桑我问你，当晋王大势已去之时，你是否能保证，你父王不会动契丹的心思？当两军对垒之时，你又要站在哪一方？而他，是不是也会因为你那时的选择而受到伤害，然后做一些无法自控的事情呢？这一切的一切，你能料想得到吗？”

我哑然怔住，她的这一番话，这一个个极其现实的严峻问题，直令我一时之间无所适从，清醒的同时，又觉迷惘，茫然失措。

的确，以父王一统天下的雄心，日后与契丹两军交锋并非没可能，那么到那时，如果我身在契丹，我又要何去何从呢？！

这时，月里朵轻捏了捏我手，幽幽道：“扶桑，请你理解我，逢此乱世，我无法不担心他，更无法不担心整个契丹的命运？！算是我请求你，不要再回来，好吗？”

我恍恍惚惚地迎向她忧郁且恳切的目光，脑袋里嗡嗡直乱响，不断闪现未来梁军和契丹军交战的血腥场面，父王和耶律阿保机两两对决的激斗场面，我疯狂地哭喊着请求休战却无人理会的凄怅场面。我完全失语。

良久，我咬紧牙关对月里朵重重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答应你，我与耶律阿保机，从此不再相见。”

话音一落，我看见了月里朵悄然舒展开的眉目，却莫名地发现，自己心里某一个角落，正隐隐作痛。

入夜，城中四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因为痕德堇可汗的离世而一直死寂的临潢城瞬间恢复活力，百姓们以各种方式提前为即将步入汗庭的耶律阿保机举行庆祝，锣鼓声声，乐曲声声，落入我耳畔，却是更加憋闷。

我盘腿坐在窗下，对着清冷月光摊开自己的手心，绷直指间，呆望着纹路紊乱破碎的掌心，黯然神伤。

不知为何，自从与月里朵见面过后，我的心情就一直低落，始终无法振作精神。无论友贞和康勤与我说些什么，我都是心不在焉，心神恍惚，满脑子都是月里朵说的那些话，满脑子都是那些想象中的悲凄场景。

这一切，都在紧紧缠绕着我的思绪，如同阴云一般，久久挥之不去。

之前康勤见我如此，甚是担心。他好几次想要拉我出去走走透透气，都被我给婉拒了，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让他知道，更无意让他替我分忧。

如今康勤和友贞都去参加耶律阿保机特设的晚宴去了，剩我孤单一人，听着不属于我的狂欢声音，思绪依旧无法沉淀，寂寞抑郁时时侵袭，叫我酸涩得直想落泪。

我就这么呆呆地一直坐在窗下，任空落落的稀疏月光将周身团团包围住，任寒意蚀骨，任绝望翻涌。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我原本以为是友贞他们来了，赶紧收拾了心情，将门打开，不想，映入眼帘的却是耶律倍的小小身影，他手捧一大盘点心，仰着头冲我露出了灿烂纯净的笑脸，而他身后不远处，竟是站着帕利达。

“我母亲说你没去参加宴会，可能是身体不适，又想着你应该还没吃东西，就让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许是见我直瞅着他发愣，耶律倍朝我努了努嘴，高声说道。

一听是月里朵让他来的，我立即回神，不经意地瞟了他身后的帕利达一眼，忙打起精神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故作姿态微笑着说道：“回去替我谢谢你母亲，我可是正觉得饿了呢，呵呵。”说着，我赶紧拿起一小块点心塞进了口中，假装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我思忖着，既然月里朵派帕利达随耶律倍一同前来，就绝对不单单只是让她陪耶律倍来给我送食物，毕竟做这种简单的事情，耶律倍完全可以胜任。

显而易见，只因我借故未出席今日的晚宴，只因我在一心逃避，她便开始担心害怕了，她定是想要知道，此刻的我，是否仍在对她下午的那番话无法释怀，是否真的已经想明白，从此远离契丹，远离耶律阿保机。

不想因此横生枝节，我惟有掩饰。

许是见我吃得有些急了，耶律倍朝我笑了笑，点头说道：“嗯，我会把你的谢意转达给母亲的！不过你可别吃噎着，边吃边喝点水比较好。”

我用余光瞟了瞟帕利达，但见她也正定定地注视着我，忙将目光转回，迎向耶律倍关切的眼神，笑而不答。

丝毫没能发现隐藏在我和帕利达之间的暗涌，耶律倍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了，我母亲还让我问你，明天的典礼你会出席观摩吗？”

我怔了怔，暗想，果然如我所料，月里朵她分明就是想要试探我。

不过，既然是试探，那站在她的立场上，应该是不希望我去的吧！？毕竟，我是一个不会再回这里来的人，是一个与契丹与耶律阿保机再无任何瓜葛的人。那种场面，还是不出席为好。

深吸一口气，我低头错开帕利达的目光，轻轻抚了抚耶律倍的头顶，淡淡一笑道：“你回去告诉你母亲，我一向不大习惯热闹的场面，而且典礼已经有我两位兄长替我父王出席，我就不去了。”

耶律倍依旧笑着，对我点点头，遂转身迈步朝帕利达走去，可才走了两步不到，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止步回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脸，天真无邪地说道：“你可是要快点回来喔。”说完，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帕利达的手一起走开。

鼻子猛地一酸，我朝着他远去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保重”，伴随着难以言明我的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的写作速度和写作心态，相比写《雪落紫禁》时，还真是差了很多，惭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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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翌日，众人都聚集到汗庭前去参加典礼去了，我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高呼声，心慌得厉害，使劲捂住耳朵想要让自己置身清静，韩知古却在这时突然意外造访。

“你怎么来了？！”打开门，我惊诧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忙说道。

韩知古皱了皱眉头，拉我一齐盘腿坐到火盆边，撇嘴对我说道：“喂，你这什么态度啊，对待即将分别的朋友，你一点惜别之意都没有也就算了，怎么反倒连我的面都不愿见到了似的？！真是无情啊！”

怔了一怔，我分明记得康勤说韩知古已经答应和我们一起走，想着他这么一说纯粹是在瞎闹，便颇为无奈地白了他一眼，轻推了他一把，说道：“你别跟我说笑了，说什么即将分别？！你不是要随我们一起去洛阳替我父王医治吗，何来分别？！不过说正经的，我们可是下午就动身了，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不想，我话一落音，韩知古的表情立即变得疑惑不已，顿了好半天才正色道：“喂，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跟你们去洛阳！你要知道，你父王那毒，我去了也无济于事啊！难道你义兄没告诉你吗？”

看他的模样不像是在说笑，心一惊，我顿感事情有变，急忙拽住他的手，紧张地低嚷道：“你说清楚一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义兄分明跟我说你有办法祛除我父王体内的毒，也愿意随我们去洛阳的，如今你怎么出尔反尔了？”顿了顿，我忙问道：“莫不是耶律阿保机突然改变主意不让你去了？”

韩知古一怔，轻咳一声，蹙眉道：“喂，这哪里又关少主大叔的事了？！不过，我可得问问你，你义兄他当真跟你说我愿意去洛阳？”

我毫不迟疑随即点点头，说道：“就是这么说的！”

“那就怪了，我可不记得我说过愿意去洛阳！”干笑两声，韩知古茫然道。

我更茫然，正欲追问他究竟何故，却听他自顾自嘀咕道：“莫非，他是不想让你知道只有去晋王府找晋王父子才有可能拿到解毒秘方，才故意骗你的？不应该啊，他明明说过会告诉你，然后再一起想办法应对的。”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我心凛凛，顾不得去想康勤为何要瞒我，只急急扼紧韩知古的手腕，叫嚷道：“你是说，解毒秘方只有晋王父子才知道吗？”

许是被我抓得有些吃痛，韩知古连忙挣脱开我的手，一边揉着自己有些泛红的手腕，一边对我抱怨似的低呼道：“喂，你先别急啊！平时见你很是沉得住气，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倒慌了？！难道那个李存勖就让你这么失控吗？！真是，手劲儿还挺大！想把我手腕折断不成？！”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意识到自己对此表现得确实是有些急躁了，忙定了定心神，给他投以抱歉的眼神，复问他道：“知古你告诉我，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当真连你都没办法帮到我父王吗？”

韩知古叹息着斜眼瞅了瞅我，拾起旁边的火钳一边低头拨弄着火盆里的炭，一边沉声说道：“我倒是因为好奇曾经研究过曼陀罗花毒，也尝试着调制过，只可惜始终不得要领。你要知道，我若是对制毒都束手无策，那就更别说解毒了。毕竟这花毒是他们沙陀族贵族间世代相传的秘药，制解方法连他们族中普通人都不可知，我这外人，就更不用说了。而且，照你义兄所描述的你父王的一些症状，我猜测他所中的应该还不只是普通的曼陀罗花毒，或许他们加了别的东西进去乱了药性也不一定，所以除了制毒之人，我想世上绝无第二人知道如何解毒。”

我定定看住他，顷刻之间心就凉了一大截，绝望地说道：“那么依你所说，除了潜入晋王府寻找解毒秘方，再无他法了，是吗？”

朝着我“嗯”了一声，韩知古说道：“抱歉，对此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了，除非李存勖自愿帮你，否则你父王体内的毒，绝对不是那么容易清除的。不过你义兄也真奇怪，他分明说过会跟你说明情况，然后再寻他法的。我看你这几天毫无反应，还以为你早就有所打算呢，不想，你竟是半点情况都不知。他这又是何故呢？难不成是担心你会不顾一切去找李存勖？！”

我哑然，恍然想起前几日康勤那副心事重重唉声叹气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

我想，若非当时我只专注着去见耶律阿保机的事情，无心理会他，他应该，也是想跟我说起这件事情的吧！？

可是如今，事情突然变得棘手起来，我又该如何是好呢？！总不至于，我们还得想办法潜入晋王府去吧？！总不至于，我得去求李存勖吧！？

但是，就算我去求他，又能怎样！？且不说眼下晋梁交战正酣，换作平时，他也断然无可能会反过来帮我们！毕竟在他眼中，我什么都不是。毕竟他们苦心安排了这一切，为的就是我父王的败落。

见我久未出声，韩知古碰了碰我手臂，满是担忧地说道：“喂，你该不会是在打算着什么吧？！我可是提醒你，虽然你和李存勖已是旧识，但他既然有心要置你父王于此境地，就算你去找他，只怕也是白费心机，更只怕，他正巴不得你自投罗网。”

听他所言句句切实，与我所虑不谋而合，我无奈地盯着他，咬紧嘴唇苦闷难言，心叹道，老天爷还真是会捉弄我，原本以为从此可以彻底与李存勖断绝一切关系，可冥冥之中，他就是要阴魂不散，纠缠不清。我倒是也不愿意再见他，可眼见父王痛苦难熬，我又如何能置若罔闻呢？

“除了从晋王父子手中取得解毒药方，真的，别无他法了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幽幽问韩知古道。

韩知古深深叹息着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扶桑，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我真的是没别的辙儿可想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倾尽我所学所知，尽量减轻你父王的疼痛，让你心安一些。药方我已经交给你义兄了，相信按我的方子煎药，服用些时日，你父王体内的毒性便能得到遏制，只是断根，就不是我能力所及的了。”

一瞬间，绝望蔓延，我抬头望向矮窗外的天空，清澈明亮的天空，在我眼里，都成了暗灰色。

或许，这都是注定的，注定要我遇见他，爱上他，忘记他，却又不得不再次与他牵扯不清。

窗外世界喧嚣，窗内世界冷清，听着韩知古离开的脚步声渐渐隐去后，周遭骤然空寂一片，近来发生的所有一切风卷云涌一般直朝我心口压过来，使得我呼吸都难以顺畅。我呆望着一地空落落的阳光，心境越发的茫然。

沉寂片刻，想着必须在离开前理出清晰的思路，以求让一切都变得顺畅，我抱膝埋首于窗下，努力地想要让慌乱的思绪能够沉淀，却不想，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极其熟悉的声音，令得我震颤的声音：“扶桑！扶桑！”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声声入心。

我身子僵住，完全无法动弹。

我屏息，我对自己说，这一定是幻听，一定是因为我过于担心父王的身体，急于从李存勖手中求来解毒药方，才会将外面的呼声听错，才会听到久违的李存勖的声音。

“扶桑！你快起来，随我离开此地！”落入耳畔的又是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刚刚要焦急不少，我紧闭双眼想要摇晃着脑袋摒弃掉所有幻觉，却仍旧一动都不能动，只下意识握紧了双拳。

然而这时，忽觉有人一把抓住我肩膀，我心一惊，毫不迟疑从怀中掏出耶律阿保机赠与的那把匕首，疾速朝身侧划去，瞬间，一声痛呼与一声金属落地的响声同时响起。

我悚然张开眼睛站起身来，却发现，眼前之人，是一个看似十分痛苦，正紧捂着被我划伤的右手手臂，低垂着头的普通契丹民众打扮的男人，他戴着一顶大大的足以遮盖住半边脸的厚毛帽，脚边散落有一柄散发着寒光的利剑，那身形，倒确实与李存勖有几分相似，只是，又有种叫我十分陌生的感觉。

为求自保，不容多想，我慌忙敛神握紧了匕首退后几步，朝他低嚷道：“你究竟是谁！？你要做什么！？”

不等他回答，我甚至还没看清他的模样，门边忽然传来一个再度叫我心寒的声音，那个声音，俨然就是李言的声音，他在朝屋内低声唤道：“世子，快抓紧时间！”

我顿时清醒过来，没错，眼前之人定是李存勖无疑！

霎时间，万千怨恨齐齐涌上心头，之前曾有过的思念和牵挂感觉，竟是早就已经灰飞烟灭。

我手持匕首对准了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李存勖却是急忙伸手来拉我，我一阵嫌恶，稍一侧身便已躲开，他抓了个空，遂猛一抬头，深邃黑瞳直视于我，错愕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满是无奈和恨意，我目光凌厉地与他对视，冷笑道：“你那张脸，即使化成灰烬，我也认得！”

“先不说这些，我求你快随我走！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嫁给耶律阿保机！”说着，他便又伸手来拉我，作势就要带我离开。

我不经意地瞅了一眼他右手臂上被我划开的血口子，心里一阵凄然，猛地将他拉我的左手甩开，手持匕首直指向他，嚷道：“你少自以为是，你是谁，凭什么插手管我的事情！李存勖，你苦心布置了这么多陷阱让我父女跳，你还有什么脸过来跟我说让我随你走！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世一天，你就是我永远的仇敌！”

“世子，还是抓紧点时间吧，等会儿典礼一结束，我们怕是不好脱身了！”许是见我们仍旧未动，李言再度在外催促道。

李存勖却是一动也不动地凝望着我，周身弥漫出绝望哀凄的气味，一字一顿道：“你当真这么想吗？当真宁愿嫁给耶律阿保机，永远留在这北风萧瑟的关外，也不愿随我走吗？可是，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并不比你少！你哪里知道，我听到你父王派人来和耶律阿保机相谈联姻一事的消息时，心里有多着急！”

“何苦再假惺惺！？你的欺骗，我已经受够了！”冷哼一声，我睥睨向他，沉声嚷道。

李存勖怔了怔，随即上前一步，冲紧跟着后退一步的我急嚷道：“扶桑！难道你以为，我两度冒险前来，只是为了再欺骗你吗？！为什么你就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相信我一次！？”

我盯着他凄绝的目光，心不由得一恍，再度沉声道：“你为何非要苦苦相缠于我？你都是有妻室的人了，又何苦再来找我！李存勖，我们早已缘尽了！”

“不！扶桑你告诉我，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肯相信我？！是！我是娶妻了，可我发誓，那绝非我意愿！在我心中，除了你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女人！？扶桑，难道说，你非要让我以死明志吗？若是如此，你只管刺穿我的喉咙！”说罢，李存勖旋即走近我，猛抓住我握有匕首的手，任匕首的刀尖抵住他喉，语气凛然道。

我又是诧异，又是害怕，止不住浑身颤抖，恨恨地瞪着近在咫尺的这个镇定自若的伪君子，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他给我带来的一切伤害，手一紧，作势就要将刀尖刺入他喉，可就在这时，父王痛不欲生的画面一下跃入我眼底，韩知古之前与我的那些谈话也一下回响不断，我慌忙缩了缩手，趔趞着后退一小步，蓦地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我顺势假意随他离开，或许，能在取得他信任后，找到机会拿到解毒秘方甚至解药都不一定！这，不正是一个解救父王的大好机会吗？！

我暗自思忖，既然上天如此安排，我何不顺从？！

既然我们已经束手无策，我何不就此搏一回？！

既然他李存勖一心想要作戏给我看，我何不陪他唱一出？！

想到此，我赶忙冲他低嚷道：“放开我！”然后，径直掰开他握我的手，背转身去不让他看见我此刻的表情。

我缓缓将匕首收回插入刀鞘，却不想，在我不经意扫过刀柄上的那一行契丹文时，心跳，竟是莫名地漏了半拍。

李存勖似乎也有些不大适应我的突变，愣了片刻才回神，却是忽然从背后抱住我，欣喜若狂地低呼道：“扶桑，你分明还是相信我的，还是爱着我的，对不对？！”

我哑然，只觉与他隔着万重山一般，收起伤感，无言以对。

然而就在这时，李言忽然猛冲进屋来将门关上，小声急道：“世子不好了，我似乎瞅见刚离开的那人又朝这边走回来了。”

李存勖闻言，慌忙握紧我手，拉着我与李言一起躲到门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暗想，莫不是韩知古又半路折回来了吗？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韩知古的疑惑声：“嗯？怎么我才离开这一小会儿，这门口的守卫就全都不见了？”

我心狂跳，生怕韩知古就此发现李存勖的踪迹，令我计划落空，却不想，又听到了友贞的声音：“是啊，会去哪儿了呢？守卫们总该不会是随槿儿出去了吧？！可是，她一大早就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应该是不会出去才是啊。再说，韩公子你不也说你刚刚才从此处离开吗？”

韩知古道：“说的就是啊！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就出门了？”

紧接着，只听“咚咚”几下敲门声，夹杂着友贞唤我的声音，一齐传来进来。

我下意识屏息去看李存勖，他倒是一脸的淡定，丝毫恐慌之色都无，反是轻捏了捏我手，大有安抚我之意。

面对他这番假情假意，我唯觉讽刺可笑，毫无感动之情，只是担心被他瞧出什么异样，忙侧过脸去，不让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许是敲了许久的门都不见动静，这时，又听友贞道：“唉，她一向不喜欢独留屋中，可能是趁此机会出去透气去了，无妨，我过会儿再来看她便是。走，我们还是边走边聊，我可是还有很多奇异的问题想要讨教你！”

韩知古道：“也好，我们顺便四处去寻寻她也好，她方才脸色不大好，我还真有点担心。”

然后，便听得二人的谈话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继而消失。

又静了片刻，许是确定再无危险，李言随即长舒了口气，小声说道：“世子，我们还是快走吧，再不走，就难脱身了。”

李存勖“嗯”了一声，却是扳过我的身子面对向他，然后轻捏住我的下巴，柔声道：“跟我走，好吗？”

望着一如初见时叫我心动的他深邃幽黑的眼睛，望着曾经倒映出我幸福笑脸的他深邃幽黑的眼睛，我咬了咬嘴唇，握紧手中的匕首，朝他重重点了点头，然后望着他对我展露出的笑颜，默默对自己说道：“拼死，也一定要拿到解毒秘方，从此将所有恩怨从此勾销，不再纠缠。”

我已明了，永远无法得到我所想要的幸福，这便是我的宿命。

李存勖如是，耶律阿保机更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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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顺利地离开了我的住处，李存勖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悄悄对李言吩咐了些什么，然后在李言独身走开之后，将我带到了人迹罕至的城西，走进了一间十分简陋且毫不显眼的矮屋。

那矮屋隐在一片模样极为相似的屋群之中，乍一看，那些屋子的外形都是圆顶白墙，高矮也都无异，很难叫人分清哪间是哪间，倒确实是一个隐匿踪迹的好地方。

屋内像是被人刻意清扫过，但仍旧有着一股久无人烟的霉味。屋子正中央摆放了一张矮桌，矮桌四周都铺了毛毡，右边的角落里，在紧闭着的矮窗下放置着一张软榻，软榻边则有着一张书案。只是我有些纳闷，那书案上笔墨纸砚全无，反倒放着一些小的零碎的日用品，甚至连女人用的铜镜都有。

这时，李存勖不知从哪给我找来了一套契丹男人服饰叫我换上，说道：“我现时去外面探探消息，看看何时合适出城，你换好衣服后，留在屋内等我回来，切莫随意出去，我速去速回，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的。”说着，他微笑着执起我手轻捏了捏，眼神淡定自若。

我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抽回，朝他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出去的。”

李存勖脸色稍稍有变，却也很快恢复常色，又朝我笑了笑，才开门走出去。

眼看着门被关紧，我不由自主地长舒了口气，机械性地将衣服换好，对镜理了理额前稍显零乱的发丝，看着镜中面容憔悴、神色哀凄、目无定睛的自己，迟缓着抚过自己深凹的眼窝和瘦削的脸庞，心下一阵苦涩汹涌，悲咽难言。

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我又坐在软榻上发了一小会儿的呆，便听得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然后便传来李存勖低低的嗓音：“扶桑，我可以进来了吗？”

深吸一口气，我轻轻拍了拍脸颊，确定自己心绪已经平静后，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门，冲他淡然一笑道：“打探清楚了？现时可方便出城？”说着，我便闪开身子，示意他进屋。

李存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走进屋来，轻声说道：“可能暂时还走不了，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城门口的守卫竟是增加了一倍。我已经让李言带人去打听消息了，相信很快便能知道原因。”说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底满是宠溺之神。

被他盯得好一阵慌乱，我忙低头背过身去将门关上，只想错开他灼热的眼神，让自己不必那么辛苦地面对他的谎言，不想，他竟是异常温柔地将我的身子扳向他，然后缓缓拥我入怀，把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一边轻抚着我僵硬的背，一边哑声道：“你可知道，我盼这天盼了有多久？”

完全措手不及，我心一紧，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听着他狂乱的心跳，双眼直直地盯着他右手臂伤口处缠着的红布条，脑袋里空白一片，浑身僵硬不已。

“扶桑，我知道你对我有恨，可是，你能否站在我的立场上，去仔细想想这些事情呢？我的无奈，我的苦处，我对你的思念，你都了解吗？相信我，我真的是有苦衷的！扶桑，我真的不要再忍受没有你的日子，我求你，重新接纳我，好吗？让我们一切从头开始，让我给你你想要的幸福，让我陪伴你走完这一生，好吗？”

轻轻柔柔的声音缓缓飘入耳畔，我紧闭了双眼，想要完全将他的柔情隔离，想要叫自己继续保持难得的清醒，然而，都是徒劳。

我的心无法受控地在颤抖，我才发现，原来，我仍旧无法漠视他，仍旧没能将那段过去从心底毫不留情地抹杀干净。

即使我是那么清楚他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痛苦，那么清楚他的虚无伪善，那么清楚他的居心叵测，被他这般温情地拥在怀里，听到他这般深情的告白，感受他无限婉转的柔情蜜意，我的心，居然还是会深深陷落在曾经美好的回忆中，居然还是会为他揪痛！而且，还痛得那么真切！

“扶桑，我要带你去云州，我要给你一个完满的家，我要我们抛开一切厮守到老，你是否愿意？”似乎没能察觉到我的感伤，李存勖慢慢将依旧僵硬的我拉离他的怀抱，温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我脸，轻轻摩挲着，眼睛里盛满了直叫我心酸的熟悉温柔，浓得化不开的熟悉温柔。

温热的鼻息不断呼在我脸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意识到他的意图，背脊一凉，我不自主地攥紧了拳头，微微颤栗着死盯着他渐渐靠近的温润脸庞，死盯着他渐渐模糊的氤氲眼波，完全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他轻轻捧起我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微笑着闭上双眼，暖暖的唇瓣悄然覆上我的，触碰着，试探着。

我瞪大了眼睛直视他浓密的睫毛，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紧缩，心跳似乎也都已经停息，全身软绵绵的，满脑子“推开他，推开他”的声音，身体，却是无力抗拒。

猝然间，我脑中忽而一瞬闪过耶律阿保机凛冽的目光，下意识猛一侧身，慌乱地将他一把推开，靠到身后的门上，紧揪着心口的衣服，全身发烫着直喘粗气。

李存勖一阵错愕，顿时流露出夹杂着尴尬的受伤表情，眉间忧伤荡漾，呆若木鸡地直视向我，失了神。

被他炽热的目光盯得无所适从，我咬紧下唇低低地垂了头，心里却满是挣扎和苦涩。

我揪心，我自问，我怎么会那样呢？！我怎么，能在不知羞愧地没能拒绝李存勖的亲密举动的同时，脑中居然还浮现出耶律阿保机的那种眼神！！？

我，刚刚究竟是怎么了？！

无法理解自己突如其来的慌乱，我更觉无力，扶靠着门让身子缓缓滑落在地，忽然间心头酸涩难言，眼泪竟也无法遏制地渗出眼眶，在脸上蔓延开来。

李存勖见状，连忙上前跪在我身前替我拭泪，再度缓缓拥我入怀，一边轻轻安抚着我微微抽动着的背脊，一边嘶哑着嗓音焦急地低低唤道：“都是我不该！我不该在你还没准备好要重新接纳我的时候做这种事情，我不该操之过急，我不该不经允许就侵犯你，我不该害你如此伤心！扶桑，你打我也好，你骂我也好，只要你能解恨，我任你处置。但是我求你，不要再如此难受，好吗？”

感受着他的焦虑，我哽咽难言地将头埋在他心口吸了吸鼻子，无助兜头袭来，思绪混乱不堪。

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入，隐隐作痛着，一路痛入骨髓。

我痛恨这样的自己，这样软弱无能的自己，这样失控迷惘的自己，我必须用痛来清醒大脑，我必须清醒，回到李存勖身边的我的目的何在。

不知为何，临潢城的守备力量不断加强，进出城门的百姓都要经过严格的身份审核才能通过，李言他们四处打探了半天，也仍旧无法找到合适的方法突破出去，无奈，李存勖只得决定继续留在此处等待时机。

过了好一会儿，窗外不远处不断有骚乱的声音传来，我几次要开窗察看外面的情形，都被李存勖制止，他只说等到夜里我们便能顺利出城，脸上半点担忧之色都无。

我思忖着他大概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自己无谓在此事上多费神，也就没多作考虑。只是我一直纠结着之前脑中闪过耶律阿保机影像的事，完全搞不懂自己的莫名其妙，对此始终无法释怀。

在房中沉默着和李存勖一起简单地用过晚饭，我便借口身体有些不适，想要自己一个人单独休息一会儿，许是见我确实脸色不大好，李存勖倒也没多问，只说要出去等李言的消息，收拾了矮桌上的东西，忙退出了房门。

我孤独地坐到软榻上，将矮窗开了半边，好让夜风清冽地透进来，让我清醒一下大脑，不再沉溺无措。不想，看着铺散一地的寂落月光，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我愈加感觉荒凉迷惘。

心生无奈，我忙起身想要找点事做做，好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却没料到，就在我正要关窗之时，竟然透过窗缝一眼瞥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在窗前走过，接着，更是惊异地看见李存勖紧跟在她身后，与她一起进到了我所在的矮屋旁边的屋子里。

实在难以置信会看到月里朵出现在此，我自是诧异不已，疑惑不已。

小心地将窗户关紧，我在屋内徘徊迟疑了好一阵儿，仍然无法漠视这一切。为求探寻到事实，我心一横，忙慢慢将门打开，四下探看确定无人后，轻手轻脚走到旁边那矮屋的窗边，找了一个最合适最安全的方位，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叫李言去找我，倒是不怕出漏子！”听到这个声音，我已经毋须再质疑，那个身影就是月里朵。

“我也是没办法，不找你帮忙的话，我们这十来个人没一个能活着离开此地。我想，既然你有心帮我找回扶桑，这几天又帮了我这么多，送佛送到底，你总该不会拒绝的吧？述律可敦！”李存勖道。

恍然明白到些事情，我心一惊，下意识捂紧自己的嘴，却听月里朵问道：“她人呢？你就放她一个人在那，不怕她擅自离开回去找耶律阿保机吗？不是我吓你，也许她不会甘心随你走！”

“你不是也说了她或许会想从我这里拿到替朱温解毒的方子嘛！既是如此，我就敢肯定她不会离开我，倒是你，你做这一切，就不怕被你那耶律可汗发现吗？”

“这一点不用你操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整个契丹，我问心无愧！只是，我希望你能恪守你的诺言，说服晋王永不与契丹为敌！”

“只要耶律阿保机不南犯，我们当然不会北侵，不过你可是得费心去说服耶律阿保机了，如果他有意相助朱温，就难免我军会与契丹军刀兵相接，到时候，我可就无法信守诺言了。”

“世子这可是在威胁我？敢问一句，你处处针对她父王，就不怕她对你恨之入骨吗？”

沉寂了片刻，我才听李存勖一字一顿道：“我对她的心意无半点虚假，在我心里，朱温是朱温，她是她，两者毫无关系。”

“哼，你倒是自信得紧！”

“彼此彼此，可敦你不也是自信满满，坚信耶律阿保机能听从你劝，放弃南犯的想法，安心守住北疆吗？”

“废话不说，我已经将你部下众人全都送出城去了，不过，若是你说服扶桑留下只言片语证实她是自愿离去的话，我才好助你们出城，毕竟，如今全城都在搜寻她的踪影，守城士兵又皆有她画像在手，你要横行带走她，怕是不易。”

“那个不难，我自会去跟她说，让她给朱友文去个信，安抚他们。只是出城的马车和马匹，就要靠你安排了。”

“放心，只要他们放弃了寻找她，我自会安排好一切，叫人来通知你们离开。”

心凉如水，我万万想不到这一切居然会是这样，正不知所措时，一只手忽然紧捂住我嘴，将我拉离，并在我耳边轻唤了一声“扶桑”，我惊诧着抬头一看，竟然是韩知古！

默然随韩知古走远了些，躲到一条颇为僻静的两间矮屋间狭窄逼仄的小巷子里，我忙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韩知古有些紧张地四处看了看，沉声道：“自从你莫名其妙失踪之后，我就发现平姐姐有些不大对劲，后来又看到一个神色有些慌张的陌生人去见了她，故而才一路跟踪她到此，却没想到，看见你躲在那里偷听。扶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会相信，月里朵居然私下和李存勖勾结，要将我彻底带离耶律阿保机的生活，对不对？”顿了顿，我幽幽说道。

我话刚落音，韩知古随即不自觉提高了音调，嚷道：“你说什么？平姐姐和李存勖勾结？”

生怕惊动李存勖、月里朵二人，我慌忙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却是激动异常，完全无视我的担心，抓紧我手再度嚷道：“你快说清楚一点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很是紧张地忙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听见他的叫嚷，正欲将今天发生之事和我刚刚无意中听到的一切转述给他听，却不想，忽然听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月里朵的声音，她异常冷静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我猛地一怔，和韩知古同时循声看去，依稀可见月里朵一人站在巷口的一片阴影下，身形模糊地面对着我们。

不容多想，我慌忙拉着韩知古的手想要从巷口令一侧逃开，却没料到，才一转身，只见李存勖已然守在前方，沉郁地问我道：“你难道又在打算离开我了吗？”

彻底绝望，我收起哀思冷声道：“你口口声声说只是想要我留在你身边，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李存勖，我真真想不到，你这个人如此令人生畏！”

“平姐姐，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就在我正和李存勖对话时，韩知古突然挣脱开我手，径直跑到月里朵身侧，急急问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我还来不及反应，李存勖竟是飞速跑到了我身边，扼住我手腕急道：“快跟我走！”

我下意识猛地甩开他的手，朝巷口一路狂跑，却不想，他疾速追了上来，猛地一把拉我入怀，使得我的身子再度被他牢牢钳制住，而就在这时，举着火把的大队人马已至，我猛一抬头，为首之人俨然就是耶律阿保机！凛冽目光犹如寒冰一般，牢牢锁在纠缠在一起的我和李存勖身上的耶律阿保机！

一阵慌乱，我忙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开李存勖的怀抱，然而，却在这时听到一句宛如鬼魅的话：“如果不想朱温死，就随我离开！”

字字句句，缠在我心上，勒紧了我的心脏，直叫我呼吸不能。

我忿恨难当地转头瞪向李存勖，他却是一脸的镇定自若，对着马上的耶律阿保机说道：“耶律可汗大喜，怎么能忘了通知曾和你歃血为盟的我父王呢？倒是我父王时刻惦记着可汗你，此次还特意命我前来恭贺可汗即位之喜，只是我还未来得及贺喜，就因一些突发事件必须马上回去，还望可汗见谅。”

耶律阿保机的眼神却是始终没有离开我，冷冷说道：“既是如此，还真得多谢晋王惦记了！不过，世子你与我的侧室这般紧密地挨在一起又是何故？”

“侧室？可汗莫不是认错人了？我怀中所拥，可是我的妻子呢！”李存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让我更紧密地贴近向他，接着对我说道：“扶桑，我说的没错吧？嗯？”

顿时心酸涩痛，我悲苦难言地将目光投向耶律阿保机，与他对视良久，才沉声一字一顿道：“可汗确实错认，我乃晋王世子之妻，并非可汗所言…所言的侧室！”

耶律阿保机面无表情，眼神木然地盯着我，我却分明瞧见了他眼底极难察觉的一抹忧伤，一抹决然。

我的心，撕扯一般疼痛着，涩涩的眼泪不自觉悄悄滑落。

这时，一直待在一旁的月里朵忽然发声道：“可汗，来使皆是客，既然晋王世子和夫人人到礼也到，我们也不该怠慢才是，否则，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我们契丹新君无理？”

“依可敦所言，我还应该备齐好马相送晋王世子不是？”耶律阿保机俯身冷视月里朵和韩知古，眉目纠结，语气怒然。

“自然是应该如此，这是可汗你向天下人证明你的宽厚胸襟的大好时机，更是我们契丹之福！”月里朵毫不畏惧，淡淡道。

耶律阿保机顿了片刻，随即翻身下马，亲自牵了那匹马走到我和李存勖面前，将缰绳和马鞭一并递来，凑近我耳边轻声说道：“你的心思，我都懂。我只希望我的心思，你也都能懂。”说罢，他睥睨着直盯着李存勖，冷哼一声道：“今日我本可以就此取了你的性命，我却没有。李存勖你给我听清楚，我不杀你，并不是因为惧怕你父子二人，我有我的原则，也有我在乎的事情。这个女人你只管带走，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因为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任你欺凌的泛泛之辈！我这匹马，你骑走便是，但你要记得，人和马，我都要收回！”

我怔住，望向他深邃得如同夜空中闪耀星辰的双瞳，心底冰冻的温暖渐渐复苏，原来，他懂我。原来，只有他懂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在极其没信心的情况下通宵完成的...相信还是很不尽如人意...但为了不卡文...我还是将它完成了...可能还是需要修改..．

谢谢大大们一路以来的支持...鲜花也好...批评也好...BW也好...都是对我的鼓励..．

因为有大大问了我...我特在此重申一遍...我是绝对不会弃文的...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认真的看我的文...支持我的梦想...我就绝对不弃文..．

再度感谢...鞠躬..．

番外之耶律阿保机

作者有话要说：抽时间写了一篇并不算十分满意的番外..结文后..肯定是需要修改的..欢迎来挑虫子.．

有哪里是我遗漏了的..有哪里是我说得不够详尽的..有那里是我表达得不够准确的..都希望大家可以帮我找出来...告诉我..鞠躬.．

这篇番外..不喜欢耶律阿保机的大大..应该进来看看.．

喜欢阿保机的大大..那就随意了.．

因为是第一卷的回顾..所以..情节方面并没有增加..但是..一些无法借女主的口解释清楚的事情..这次..都借阿保机的口来解释了一下.．

所以..应该不全是废话.．

下一卷我会尽快更新..暂定卷名为《身无彩凤双飞翼》..希望没雷到大家...呵呵他们都说，我是草原上的雄鹰，是无人能敌的战争之神，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年我是如何孤独，如何艰苦。

尚且年幼时，我十分不明白为何自己不能与草原上其他的孩子一样，与父亲一起弯弓射猎，与母亲一起吟唱嘻笑，与兄弟一起玩耍打闹。

似乎在那段记忆中，有的，只是无止境的黑暗，无止境的苦难，无止境的羞辱。

彼时，我住在暗无天日的冰冷黑屋子里，随在战争中不幸被俘的奴隶一起，被贵族们奴役，供他们消遣玩乐，用满身的伤痕来满足他们无耻的虚妄心理。

我的生活，除了躲皮鞭，躲弓箭，躲拳脚，仿佛再无其他。

渐渐地，我开始天真的以为，我的命生来就和那些奴隶是一样的，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姓氏。有的，只有这奴隶的身份，以及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代号——“亿”。

所以，我屈服，我忍耐，我无可奈何地以为，这是我的宿命。

然而，很快我便知道我错了。

我在我亲弟弟耶律刺葛的奚落中得知，我的身上，亦流着尊贵无比的血液，我与那些日日欺凌我的贵族，并无差距，甚至，我应该有着比他们更为高贵的地位——我，原本就是遥辇氏部落联盟夷里堇(契丹部落酋长，掌管契丹所有军政大事)的顺位继承人，我的名字，叫耶律阿保机。

可是，我做不回耶律阿保机，我只是亿。

我被他们遗弃了，我被亲生父母亲唾弃，被亲兄弟唾弃，我完全无法在族人之中立足，这一切的一切，源于一个无知的巫女的一句话，她说，我是一切灾难的根源，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我没有资格作为耶律家族的一员生存。

我不服。

自那以后，我不再低眉顺目，我要让自己变强大，要亲手将所有的苦难结束，可是我却不知道，一个奴隶的反抗，下场是如此凄凉。

当与我身上流着同样血液的我的亲弟弟耶律刺葛，拿起皮鞭狰笑着抽打着我时，那一下一下，落在我身上，更落在了我心上。

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成为草原上的王者，将这些耻辱一并交还。

没有武器，我自行偷制；没有师傅，我偷学勤练；没有时间，我闻鸡起舞。

我知道，只要我努力，就一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终于，一个月圆之夜，我回到了我应有的位置。

那晚，我被耶律刺葛踢醒，在他的睥睨目光下，忿恨地被他驱使着连夜骑马赶去回鹘族述律部，给他的心上人送书信。

然而，就在我行了不多远，抵达一段人迹罕至的荒原时，我看到了数十个面相陌生的族人正与五只野狼两两对峙，那一双双闪着绿色幽光的狼眼，在空寂的旷野之中，慑人心魄。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立即勒马止步，执起身后的弓箭，找出其中最为身高腿直，最为神态坚定，且耳朵直立向前、尾部纵向卷曲朝背部的狼王，蓄势弯弓。

我并不恐慌，可手心满是冷汗，因为我知道，我只有一支箭的机会。一旦错失，不但救不了别人，我自己，也将危如累卵。

深吸一口气，我瞄准了狼王最为脆弱的脖颈处，猛一拉弓，箭离弦而去，嗖地一声直中要害，狼王挣扎倒地，众狼鸟兽散。

“小兄弟，怎么称呼？”为首的一个高官模样的男人走到我身前，朝我伸出了手，带着赞赏的目光，微笑道。

我低头盯着他的慈眉善目，将手放在他掌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叫耶律阿保机！”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瞬间恢复笑颜，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道：“我是你的伯父，遥辇氏部落联盟夷里堇、契丹于越耶律释鲁。”

由此，我的命运转变。

那一年，我十岁。

我被伯父带回临潢城，享受了我从未享受过的优厚待遇，并且，我遇到了我此生最为敬爱的女人——伯父的侧室，我唯一的母亲。

她有着比月亮还皎洁的脸庞，有着比太阳还温暖的笑脸。

她抚慰了我长久以来干涸的心灵，让我懂得了，什么叫母爱。

我贪恋她柔软的怀抱，贪恋她柔和的声音，贪恋她柔缓的抚摸。

母亲说：“你是天生的英雄，任何艰难困苦都阻挡不了你前进的步伐。但是，只有你拥有了足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你才能有资格继承你伯父的大业；也只有拥有了目空一切的力量，你才能做到不被人伤害。”

她说，她和伯父无法保护我一辈子，我自己的路，还是要靠我自己的双脚去走。

她让我牢记我曾经受过的耻辱，她让我牢记曾经带给我耻辱的名字——“亿”，她让我，在骄傲自满的时候，看看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不断提醒自己，我叫亿。

她说，那才是我真正的名字，一个可以激励我不断成长、不断强大的名字。

于是，我逼迫自己强大。

我在伯父的细心教导下刻苦习武，勤奋学文，一刻都不曾懈怠。

我在伯父的殷切期望下拼死杀场，建功立业，一刻都不曾放弃。

很快，我成长，我强大。

我成为了遥辇氏痕德堇可汗的挞马狨沙里(扈卫官，侍卫亲军的首领)，率领挞马部(扈卫队)战胜了近邻诸小部，一昔之间，声名鹊起。

我让伯父自豪，让母亲自豪，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亿，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世人，我的名字叫耶律阿保机。

然而，在我十六岁那年，我再度失去了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亲情。

那一年，我奉伯父之命率兵远征漠东，企图扩大契丹版图。

不想，我离开临潢城还不到一日，以蒲古只为首的部落豪强，为了一己私欲，诡计杀害了伯父，而母亲，因为无法承受伯父离世的剧痛，自刎于伯父身前。

我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得。

更叫我痛心疾首的，是痕德堇可汗为了稳住那些无耻的部落豪强，为了让贵族们安心度日，为了保证契丹的安稳，居然对外宣称，伯父和伯母是因病长逝。

我如何能甘心？！

伯父一死，曾经欺凌过我的我的至亲们，又开始了惶惶之言，他们四处散播谣言，指责我终究是灾难的化身，是我，导致了伯父的死亡。

但是他们忽略了我的成长，我毕竟，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小少年，我手中掌握着兵马，足以威胁到可汗之位的兵马。

为了堵住那些无聊的口舌，我上书痕德堇可汗，逼迫他亲自替我向回鹘族述律部提亲，我要娶述律部酋长述律婆姑之女述律平。

人们都在传说，我此举是为了报复我的亲弟弟耶律刺葛，夺他所爱。

但实际上，我只是想要借助述律部的力量，让自己更强大！

报复二字，我根本不屑。

痕德堇可汗的软弱，成就了我的心愿。

公元892年，我如愿娶回草原上最美丽的女人述律平，但是很可惜，她的美貌无法减轻我心中的仇恨，更无法让我为她颠倒。

然而，最令我措手不及的是，不曾与我圆房的述律平，在婚礼过后一个月，被证实怀有了身孕。

如此荒诞滑稽的事情，叫我对那个女人，更为厌恶。

但是，我终究没能将真相大白，我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亲弟弟耶律刺葛的。

原来，我还是不够狠心。

为了逃避这段荒谬的关系，更为了消减我心中无尽的仇恨，经过部署，公元893年，我罔顾痕德堇可汗的劝阻，率领挞马部一路摧枯拉朽，短短数月便成功击溃以蒲古只为首杀害伯父的一众部落豪强，令契丹所有贵族长老闻风丧胆，令懦弱无能的痕德堇无可奈何。

我提着蒲古只的头去到伯父和母亲的墓前，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我知道，我已经拥有了继承伯父大业的资格。

我知道，我前进的势头已无人能挡。

公元901年，我被推为迭剌部夷离堇(部落酋长)，主管遥辇氏联盟的军事，掌握了契丹的兵马大权。

我搬出了束缚颇多的临潢城，在茫茫大草原上寻了一处幽静的地方，扎了大营。

从此，我成为了契丹的战争之神，我连年率军对邻近各族进行征讨，破室韦、乌古、女真等部，俘奚人，掠汉地。

公元903年，我官至于越，总管军国大事，真正袭继了伯父的大志。

但是，我心了然，我还可以走更远。

虽然，我是那么寂寞。

公元905年，唐朝垂亡，我率领骑兵7万应唐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用之邀到云州相会，并与其互换袍、马，结为异姓兄弟，约定共讨梁王朱温和卢龙军节度使刘仁恭。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接近了权力的最高峰，却不知，我的命运又一次转变。

在晋王的安排下，我与他各自带领小部分人马，兵分两路，我去探查梁王朱温，而他，则去探查卢龙军节度使刘仁恭。

然而，就在我刚刚抵达孟州之时，就收到晋王世子李存勖的密函，邀我孤身出城一叙。

一时大意，我毫不迟疑便应约前往，孰不知，人心叵测，我会中了他布下的圈套，单身入瓮，背后受箭。

然而，对于那次受伤，我很庆幸。

因为，正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上天让我遇见了她，并安排她来让我成功脱险。

那个周身散发出温暖气息的红衣少女，从此扮演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

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身躯娇小，一袭眩目的红装，乌黑长发散落在肩，玉颜柔润，黛眉如月，双眸深邃，站立在我眼前或明或暗的阳光下，鲜艳夺目得如同一朵来自画中，耀眼的南国扶桑花。

母亲离世后，她是唯一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女子，让我想要保护的女子。

她说，她叫扶桑。

她却不知，破庙外的发生的一切，早就让我猜测出她的身份——梁王朱温视若明珠的朱槿郡主。

其实，我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隐藏，但是，我还是在与她告别之际，坦诚相告。

面对她，我不由自主，不愿有半点欺骗。

再见她时，已是数月之后，在我寻找了她数月之后。

暂时撤军回契丹后，探子传回消息，梁王之女朱槿郡主在入嫁洛阳之时忽然失去踪影，再无音讯，因此梁王和唐皇众臣生出嫌隙，有意就此取唐皇而代之。

对于这一消息，我没由来地坐立不安，并非为了梁王的意图篡位，而是担心她，莫名担心。

渐渐地，我迷失了。

我的思想完全不受控制。

我冒着危险，乔装化名再度潜入梁境，只可惜，终究一无所获。

只是，我有幸在汴州百姓的口中，听到了一些她的事迹。

她原来，当真是和母亲一样善良的女子。

她的善举，在百姓中广为流传。

最叫人难忘的一桩，便是她曾说服梁王建造了几处房屋，专门供给一些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居住，并每月定期给他们分发口粮和衣物，而她，则更是身体力行，经常到场嘘寒问暖，鼓励苦难的百姓重新鼓起勇气继续直面生活。

单是这一桩，便让很多受过恩惠的汴州百姓，对她心存感激，更为她的命运感到惋惜。

而我，则就此肯定了一件事情，我对她的感觉，应该不单单只是来源于她和母亲的相似。

我不远千里来寻她，我为她忧虑，为她担心。

原来，她的身影，早在初见时，就已经深深印在了我心深处。

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一见倾心的女子。

不多久，收到消息，痕德堇可汗召我即刻回临潢，有要事相商。

眼见已经无法寻觅到她的行踪，我只得放弃。

我一路向北，失落地辗转回到契丹，却不想，才一回到临潢，就从述律平口中无意间得到她就在晋阳的消息，并得知，她正在躲避一个人。

听外貌描述，她要躲避之人，俨然就是他，那个在追杀我未遂之后并没有立即返回云州，反而是去了晋阳的晋王世子李存勖！

我直觉，与她有纠缠的人，定是李存勖。

于是，我毫不迟疑带阿辛返回晋阳，多番打听才确信无疑，她和李存勖同住，却丝毫不知其真实身份。

我终于，再见到了她。

她俨然有了些变化，眼神之中多了些沉重、复杂的感觉，让我有些陌生疏离感。

原本，见面后想要对她说的话，我早就已经准备好，可不想一见到她，我满脑子她和李存勖依偎依靠的身影，怒火，无声无息地缠绕住我，将我的心蒙蔽，让我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一些，深深伤害她的话。

从她的眼中，我看到了知道真相后，她的绝望和挣扎。

那一刻，我决定要带她离开，不管她是否愿意，不管此举是否会引起她对我的反感，我都要把她从伤害他的李存勖身边带离开，强行带离开。

或许，真如知古那小子所言，我是一个不懂得如何体贴别人的人。

看到她固执地坚持李存勖和她心目中的李亚不是同一个人，我不仅不能理智地劝说她，反而自己先失控。

我一再用言语刺激她，将她拷上冰冷的铁镣锁链，将她锁在寒气逼人的阴湿帐篷里。

可其实，深受煎熬的人，又岂止她一个。

她不会知道，我只是在害怕，害怕她会回去李存勖的身边。

我害怕失去。

看着她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惨白憔悴的脸，看着她因为心里的疼痛而苍白无力的脸，除了用冷漠来掩藏我的无助，我的失落，我别无他法。

我不可以在她如此失落的时候，继续增加她的负担。

我所要做的，只是要让她忘记过去，重新看到初见她时，她那纯白的脸。

但是我没料到，她的伤，她的牵挂，从未减轻过。

其实，李存勖那晚的突然袭击，我完全有把握当场将他拿下，可是我迟疑了，我怀有一丝期待，期待她会拒绝随他离开，期待她会为我留下。

可是，当我亲眼看到她助他逃走，不顾一切替他挡箭，我清醒了，他在她心里，应该还是有着很重要的地位吧？！

我成全她的牺牲，下令停止对李存勖的追捕。

我狠下决定，要在合适的时机，亲自将她送回她熟悉的故土，从此相忘。

然而，老天爷偏偏在那个时候，重新给了我一个机会。

李存勖事件后，痕德堇可汗因病主动提出禅位于我，而此后不多时，我便收到梁王朱温的亲笔书信。

梁王朱温信中坦言，有心与我契丹修好结盟，并将派他最为信任的义子朱友文，前来参加我的即位大典。

那时，我仍然没有改变将她送走的主意。

我主动派人修书一封与梁王朱温，告诉他他最疼爱的女儿的下落，并希望他能顺便将她带回去，善待她。

所以，我将她带到了临潢，我想要争取更多的时间和她在一起，然后牢牢记住每一个画面，用来回忆，用来感伤。

不想，梁王朱温得知她的下落后，却是动了别样心思，他再一次，想要牺牲她的幸福，达到他的政治目的。

看着她手捧梁王书信惊骇受伤的模样，我于心何忍！？

我对她说：“决定权在你，我不会强迫。”

我的心，却犹如撕裂一般疼痛。

只有上苍知道，我有多希望，她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有多希望，她能知道我的心意，知道我不会让她成为第二个述律平，知道她是我第一个想要用心去疼爱的女人。

可是，她不会知道，她的心里，只有那个将她伤得遍体鳞伤的李存勖。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在一个狂乱的雪夜，我借着微醺的酒意，想要去向她剖白心迹。

可是谁能想到，在战场上勇猛无畏的我，在她的面前，会变成一个懦夫，一个只会退缩的懦夫。

见到她的一瞬间，我脑袋里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说辞，转眼之间已然消失，于是，我只能尴尬地装醉，像个无赖一样，留在她的身边。

她其实，也是有一点点在乎我的吧！？

如若不然，她怎么会在我无意识地踩向火盆的瞬间，伸手拉我一把呢？！

但是，随后发生的事情，我可以向天发誓，绝非我本意。

我只是一个踉跄没站稳，才朝着她的身子扑了过去，将她压在身下；我只是害怕被她发现我本来的意图，害怕被她发现我根本就是在装醉，才试图掩饰，没有立即起身；|Qī-shu-ωang|我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贪恋着她身上的温暖，才会继续装糊涂，才会情不自禁地紧握她手，向她吐露出我的心声——告诉她，我希望她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虽然，那只是一句契丹语，一句她听不懂的心声，但是能对她说出口，我也已经很满足。

我想，如果不是知古的突然到来，我会就此放开她的手。

当我在听到知古对她描述着我不堪的过往时，当我听到知古在她面前曲解我的心意时，当我听到她说她会选择在和我还没有任何交集的时候远离我时，当我听到她说她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承受别人的感情时，我再也无法沉默，再也无法忍耐，我丧失了理智，对她做了与李存勖无异的卑鄙事情。

我威胁她，以她父兄的安危威胁她，逼迫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她却不知道，我话才出口，便已后悔。

她也不知道，在她沉沉的睡梦之外，我曾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也曾温柔地拭去了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愧疚地触碰了她冰凉的脸庞。

我只想告诉她，我有多在乎她。

倍儿说，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他也会喜欢。

他说，我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是无可替代的人。

我看着这个与我最为亲近的孩子，看着这个曾经因为我而受到过伤害的孩子，心里，荒芜一片。

因为我知道，他还小，他还不懂——喜欢，并不等于占有。

所以，当我心急如焚地从耶律刺葛手中救出她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我即位之日，便是我放手之日。

我不希望她因为我替她挡了一刀就心怀愧疚，更不希望她会因为这样的原因留在我身边。

我不要在她的记忆中，只留下一个让她心酸抱歉的身影。

只是我想不到，她会懂我。

她知道我不忍心伤害耶律刺葛，虽然，他一再伤害我，伤害我所在乎的人。

只有她，才懂我。

那么我，也要做一个懂她的人。

我将母亲留给我的那把匕首转赠给了她。

那上面，刻着母亲对我的告诫——“记住你曾经的名字，亿。”

我想，因为是她，我才能放心。

日后，即使她不在我身边，但每每我想念她时，便能想起母亲的那句告诫。

而我知道，我想念她的次数，一定无法计算。

那么，那样的箴言，便能如她一般，烙印在我心里，提醒着我，激励着我。

时间越来越短，我开始焦虑不安，我要争取在仅剩不多的日子里，多握她的手，多感受她的温暖，多积累一些，和她共同存在的画面。

所以，我不顾他人诧异的眼神，一直紧握着她手不放开；所以，我才无理地在与她去临潢城外迎接他兄长时，要求与她同骑一马。

但是，我的心意，我不要她知道。

继续维持她心里我那个蛮横无理的形象，对她而言，比较好。

因为被同情而得来的虚爱，我不要。

离别的这一天，悄然来临。

虽然我知道，我应该保持一贯的冷漠，淡然面对，可是心的抽痛，叫我无法直面她，因此，我惟有逃避。

我却不能预料，变故的突如其来。

李存勖说，她是他的妻子。

她说，她是他的妻子。

可是，我从她的眼中，看见了浓郁的悲辛。我从她眼角滑落的泪水中，闻到了浓郁的苦涩。

我的心里，有点点温暖复苏。

我了解，她，并非甘心随他离开。

她，或许对我已经有了不舍。

于是我坚定地告诉李存勖，总有一天，我会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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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心若只为相知

第一章

皑皑白雪，从北疆到晋地，苍茫一路，不曾停歇。

耶律阿保机果然说到做到，这一路上，半个追兵的人影都不曾有过。

我想，他定然是懂得我心，他知道，除了随李存勖返回晋地，我再没有别的选择。

因此，他就此放弃了报复晋王父子的最好机会。

而且，如若不是顾及到我的心情，当时的李存勖，又怎能那般轻易地逃脱出他的掌控！？

看来，我欠他的已经越积越多了，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偿还。

每每想到此，我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缓缓抽痛，难以自制。

我静靠在屋檐下的廊柱上，在无以倾诉的静默中，呆望着漫天飞雪，缓缓将手伸向天空，看雪花一点点落在掌心，融化，消失。

抵达云州已有半月，将我送进这座空寂的小宅院后，李存勖便没了踪影。一直以来，都不曾露面。

我不知道，在如今这种彼此的心思都已经无所遁形的尴尬情势下，李存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将我留在身边，我只知道，那些与他有过的单纯而美好的过往，全都成了过眼云烟，此刻的我，除了救父，再无其他杂念。

当李存勖从耶律阿保机手中接过马鞭揽我上马，我就已经决定，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要从他手中拿到解救父王痛苦的药方。

境遇再艰难，我也必须奋力一搏。

耶律阿保机的成全，我不能让它白费。

如今我只担心，康勤和友贞知道我如今的处境后，能不能如耶律阿保机一般，理解我，相信我。

我担心，他们会耐不住性子，做出慌乱的举动，使得机会错失。

看来，我必须抓紧时间了。

“扶桑姑娘，我给你送饭菜来了。大冷天的，你怎么站在外面呢？”

一阵清脆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循声回头一看，小莲正提着竹篮站在我身后，微笑着。

勉强朝她笑笑，我揉了揉自己已经冻冰了的手，说道：“今日，李存勖还是没空来见我吗？”

小莲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径直推门走进了大厅，我稳了稳情绪，跟着迈步进去。

看她低头沉默不语，只缓缓将饭菜从篮子里取出放到大厅中央的圆桌上，我走过去碰了碰她，说道：“小莲，我被你们关在这里已过大半月，他难道，已经不打算见我了吗？”

小莲顿了顿，将碗筷摆好，朝我莞尔一笑道：“扶桑姑娘，今日我特意做了你喜欢的菜式，你应该……”

“小莲！麻烦你继续帮我转告李存勖，如果他不想我做出叫他难堪的事情，请他尽快来见我。”无法忍受小莲一再的敷衍，我索性把话挑明。

我话一落音，小莲随即面露为难之色，轻声道：“世子当真是有要事在身，才无暇来此的。”

“是吗？那么请你帮我问他，带我回来的目的何在？！如若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我自然也不必继续在此与他耗下去，请他放我离开。”

“可是……”

“我无意为难你，你只需把我的原话转达给他……”

“不用这么麻烦，我来了。”突然间，门口传来李存勖低沉的嗓音，他阴着脸看了看我，自顾自挨着圆桌坐下，使了个示意小莲出去的眼色，拍了拍身旁的凳子，柔声对我说道：“有什么事情，等你吃完饭再说。来，先吃饭。”

我定定看着他故作淡漠的脸，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原地，冷笑道：“要对你说的话，从契丹到云州这一路上，我已经说了无数遍，若是你听明白了，就该尽快回复我。”

李存勖不语，面无表情地拉着我坐下，又夹了好些菜放到碗中，把筷子塞进我手中，才说道：“你总不好好吃饭，叫我如何安心。”

搁下筷子，我倔强地盯着他，说道：“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想要解毒秘方。”

“然后呢？”李存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

我忙别过脸去不正视他，镇定自若道：“我说了，只要你给我解毒秘方，消除我父王的痛苦，我任你处置，联姻也好，联盟也好，都随便你。”

李存勖沉默片刻，哑声道：“你在契丹这些天，耶律阿保机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

完全无法预料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话，我恍了恍，说道：“你什么意思？”

“在你心里，我和他，谁更重要？”

心一沉，我低嚷道：“李存勖，我再重申一遍，我要解毒秘方。”

“在你心里，我和他，谁更重要？”

“……”

“我把解毒秘方告诉你之后，你是不是就要回到他身边去？”

“……”

“扶桑，回答我。”李存勖猛地一把扼住我手腕，沉声道。

我心凛然，哀凄地直视他，冷声道：“我不似你，我说过的话，绝对当真，你又何必再问我这种问题？”

缓缓松开我手，李存勖周身弥漫出绝望的气息，苦涩地笑问我道：“你留在我身边，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救你父王吗？”

我深吸一口气，淡定地对他笑了笑，说道：“莫非你以为，我还可以不计前嫌地与你一起回到从前吗？李存勖，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我可以给你的，已经不包括我的心了。如今的你之于我，只不过是一个交易的对象。”

神色黯然，他凝望着我幽幽道：“是吗？无论我多努力，我们也回不到从前了吗？”

悲辛翻涌，我怨忿地看着他灰暗的眼瞳，冷笑道：“从前？！你说的，可是那个充满欺骗和谎言的从前？！”

他愕然，轻轻握住我双肩，满脸忧虑地低嚷道：“你为何就是无法理解我？扶桑，你要知道，我对你的心意，绝非欺骗！”

猛一侧身，我挣脱开他的钳制，有些感伤地站起身来，推开窗户望向厚重的雪空，沉声道：“那些我都不要再听，只想请你告诉我，究竟我要如何做，你才肯帮我父王！？”

身后静默良久，才听他缓缓说道：“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分明见不到你，脑子里，却始终有你的身影存在，那种时候，我们是亲近的。可如今，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我却感觉，你站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我完全掌握不到的范围。”

我怔住，咬紧下唇深呼吸，转身对着他淡然一笑，故作镇定重复道：“请你告诉我，究竟我要如何做，你才肯帮我父王！？”

旋即，他眼里闪过一抹绝望的光芒，他攥紧拳头径直走向门口，甩门而出。

随着那訇地一声撞击，我心中一直绷紧着的弦霍地断开，那一瞬间，我只觉周身被无尽凄苦缠绕，疲软不堪，心力交瘁。

他不知道，我和他，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我心的朝向，正在慢慢向北移动。

静默的窗外世界，积雪虽然还未完全融化消失，可浓浓的春意，却已在冰雪的覆盖下蓄势待发，等待肆意绽放的时机。

庭院之中高高耸立的树干的枝桠上，吐露出了尖尖绿绿的小新芽，在阳光下泛着清脆欲滴的光泽，是饱含希望的光泽。

而我，却正被一些宛如长长藤蔓的莫名愁绪，一圈一圈地紧密缠绕着，与窗外蓬勃的景象，格格不入。

深深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我心生感慨，既然充满生机的季节都已经来临，那么我，也应该学会豁然了。

毕竟，我的忧虑，无济于事。

然而，我却料想不到，原来事情的转机，会是以这种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那日，夜已深，我辗转难眠，便索性披衣起身走出房门，呆站在廊下头靠着廊柱闭目静心。

春寒料峭，依旧涩寒的夜风吹过，令我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忙将身上的衣服裹紧，可蓦然之间，脑海里竟清晰闪现出北疆的雪夜景色——狂烈到能够将人的愁绪吹散的朔风，铺天盖地而来的清新沁凉的飘雪，以及，那个给过我温暖的臂弯，就此一一浮现。

我不禁在心里悄悄问自己，这个时候，北疆，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

.....．

思绪越飘越远，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一阵轻轻柔柔的脚步声缓缓落在耳畔，一股浓郁的脂粉味道钻鼻而来，我猛地张开眼睛，不想，却惊异地一眼瞥见许久未见的张碧，站在明晃晃的灯笼之下，面无表情地直盯着我看。

她浓妆艳抹，锦衣华服，目光涩寒，满头乌发披散在肩，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极为陌生的人，一个叫我心生惶遽的人。

迟疑了片刻，我走到她面前颇为勉强地尴尬一笑，镇定了慌乱的心境，张了张嘴，正欲与她攀谈，她却无视于我，阴沉着脸擦过我肩膀，径直走到庭院中，仰起头看灰暗浓重的夜色，说道：“扶桑姐姐，可惜了，今夜我们久别重逢，居然没有月光作伴。要知道，我可是才刚从洛阳回到云州，就想着来看望你了。”

我微微一怔，转过身看着她有些萧瑟的背影，低声说道：“碧儿，已经这么晚了，你突然来找我，可是有急事？”

她缓缓回头目光清冷地看了看我，刻意压低了嗓音道：“你不问我为何这副装扮示人，你不问我为何回来云州，你也不问我我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些什么，难道，你半点好奇都无吗？还是说，你认为我的事情根本就与你无关？”

我哑然，眼前这个气势咄咄逼人的张碧，已然不是我所熟识的模样，曾经青涩纯净的目光复杂了太多，很是让我难以适应。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就不敢说话了么？！嗯？我的未来嫂嫂。”转身走近我，她定定地盯住我，一字一顿道。

听出她话中的敌意，我随即明白她的来意，敛了敛神，淡然道：“如若你此番前来是为了奚落我，还是请回吧。虽然我曾经愚昧无知地做错事情伤害过你，可如今的情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我也是被逼无奈。若是可以，我也希望可以逃离开。”

“信，我当然信！这其中的故事，我可是要比你知道得还要详细。”她邪魅一笑，眼角，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苦涩。

“……”

许是见我默不作声，她轻轻握了握我手，继续说道：“你可曾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

脑际闪过那日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我有些伤感地点点头，说道：“原来那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是被他欺骗的了！哼，想想我还真是有够迟钝。”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顿了顿，牵动嘴角说道：“在那之前我总在想，若是你从来没有出现过，我就能一辈子独占表哥的关怀，可是在那之后我才发现，我一直都忽略了一个事实——表哥他心里最关怀的人，是他自己。”说着，她拉着我手缓缓放到她的小腹上，不顾我的错愕之色，继续说道：“你猜，在我身体里孕育着的，是你们朱家的小王爷，还是小郡主？另外，是该叫你姑姑，还是姐姐？”

我愣住，有些慌乱地抽回自己的手，拼命稳住心神，瞪着她道：“我无法理解你话中涵义，请你不要跟我说笑！”

微微叹了口气，张碧轻捂着小腹慢慢转身，自顾自走到庭院中大树下的石桌旁，拿出一方丝帕铺在石凳上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桌沿坐下，只冷眼看着我，一言不发。

仔细想了想她的话，我仍觉荒谬，难以置信地走到她身边，尽量沉着地说道：“你刚刚那番莫名其妙的言论，究竟目的何在？你那时去洛阳，又究竟所为何事？”

“你以为呢？你以为我所为何事？呵，现如今，我不过是供你们朱家男人玩乐的一件物品，我还能所为何事？我可是可悲到连自己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又究竟所为何事？”她一脸漠然，仰面直视我嚷道。

心不由得一震，我死死盯着她，脑袋里混乱不堪，哑然失声。

这时，张碧却是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两声，说道：“此刻，你心里一定还搞不清楚状况，对吧？想想也是，这么荒诞的事情，你又如何能理解！？”

我默然，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尽量冷静，盯着她道：“请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呵，你当真要我明说吗？那好，我明白地告诉你，现如今，我不仅是你二哥朱友珪明媒正娶的妻子，更是你父王朱温一挥手便能拥入怀中的女人。”

看着她分明苦不堪言却故作姿态的表情，我咬了咬嘴唇，沉声道：“你说笑呢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王如今的状态，做出此等有违伦理的事情，应该不算奇怪吧！？嗯？”

无言以对，我羞愤难当地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她，顿时想明白些事情，忙苦闷地低嚷道：“如此说来，这一切，又是李存勖一手安排的吧！？”

“……”

“究竟，他还做了些什么是我不清楚的！？他怎么会是如此可怕的人？！他怎么能为了达到目的，居然不择手段到这般地步？！他为何，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获得他想要的东西！？我真是无法想象，他居然连你都没放过！逼你去洛阳，逼你嫁给我二哥，逼你……”

“朱槿，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硬生生打断我的话，张碧腾地站起身来，冷若冰霜地说道。

心凄然，我对她转移的话题置若罔闻，继续问她道：“你如何会甘心受他摆布？难道就因为爱他吗？你做这一切，难道就不会为自己感到不值吗？”

她脸色忽地就暗淡下去，目光里顿时满是伤痕，可只是一瞬，她立即恢复冷酷的表情，说道：“你或许还不知道，表哥已经向你父王提亲，希望梁晋联姻，从此修好，并答应将解药奉上。我随你二哥此番前来，便是要促成此事。但是，若是你不按我说的做，解药，我会换成毒药。”

难以置信地瞪了她片刻，我心一沉，眉目纠结道：“你又有何目的？”

她眼神冷漠，缓缓说道：“我的要求很简单，绝对是你可以做得到的事情。呵，你说的对，我为他付出那么多，我也会心有不甘，尤其不甘的是，他即将如愿以偿地得到你。毕竟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成全你们的。我要你答应我，离开我表哥，隐姓埋名，从此远离他的视线。”

一股酸涩无奈顿时涌上心间，我心叹道，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我终究，还是落了个无处容身的下场。

深吸一口气，我字字清晰地说道：“只要你履行你的诺言保我父王周全，我答应你，从此消失人前。但是，我也希望你能认清事实，为一个根本不值得你付出的男人伤害自己，究竟应该不应该。”

张碧目光幽幽地看向我，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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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夜张碧走了之后，我又细细思量了一番她的话，仍旧有些放心不下，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已经明了，李存勖那人城府颇深，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算张碧可以成功对他隐瞒了来见过我的事情，可她想要在拿到解药的同时帮我逃走，只怕也并非易事。

可是如今我被困在此地毫无自由可言，更是丝毫不清楚外面究竟是什么状况，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也只得不动声色地怀着不安耐心等待张碧的消息。

可是，大半月已悄然过去，除了定时出现的小莲，这座空空的宅院，始终无他人再出现。

更叫我忧心的是，小莲最近几日似乎有些怪异，不仅时常偷偷瞄我，还频露疲态，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

担心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我小心翼翼地套过她几回话，可那丫头嘴严得很，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从不跟我多说半句。

眼见一日日就这么耗费，我很是担心父王的病体，索性心一横，托正准备离开的小莲帮我传话给李存勖，让他来见我一面。

我想，如果我对他态度软一点，假意示好，或许能从他那里获得一些消息也不一定。又或者，他会对我坦白我二哥来了云州的事情，主动让我们兄妹见面。

当然，对于后面这一点，我很清楚这纯粹只是我个人的臆想，我又何尝不知道，以李存勖的性格，是断然不会让我有机会知道张碧的事情。

不过，这回小莲倒是意外地没有拒绝我，只欲言又止地深望了我一眼，便慌张地收起食盒，逃也似地离开了。

我对她这态度甚是疑惑，却又苦于无法从她口中探听到什么，只好耐着性子做好准备等李存勖来。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绝对不能再率性而为，稳住李存勖，才是关键。

不想，我等了一下午，没等来李存勖不说，反倒等来一个来势汹汹吵吵嚷嚷的陌生女子，和几个似乎正欲阻拦她的士兵。

那女子像是冲着我而来，可被那几个阻拦在她身前的士兵一牵扯，也顾不上我，只一直在骂骂咧咧吵嚷着。而那几个士兵一见到我，却是为难地缩了缩手，不过也没敢立即松开那女子的手，只面面相觑着无所适从。

“看清楚我是谁，就赶紧给我滚出去！否则休怪我事后跟你们算帐！”说话的，正是那个陌生女子，她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身上衣衫略显零乱，满头黑发乱蓬蓬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名状况吓得一怔，我将手中的书卷搁下，扶着书案缓缓站起身来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只见她正怒不可遏，清秀非常的脸庞上，还残留有未曾抹去的明显泪痕。

“你们都聋了是不是！？还不给我退后，小心我就此要了你们的狗命！”那女子不依不饶，死命地推搡着围住他的士兵。

那几个士兵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倒是挂着慌张之色，可谁也没敢放手，依旧牢牢地守在她身前，将我和她隔开。

我万分不解，忙小声说道：“这，究竟是怎么了？”

为首的一个士兵慌乱地看了看我，也不说话，可那女子一听到我开口，不由分说就指向书案后正觉莫名其妙的我高声嚷道：“你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吧！？”

我愣了愣，满心狐疑地正欲开口询问她是何人，不想这时，那女子竟是出人意料地挣脱开那几个士兵的钳制，隔着书案猛甩了我一巴掌，咬牙切齿地嚷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给我听好了，晋王世子妃只有我韩盈盈一个，我才不管你是郡主还是公主，只要我一天不死，你就休想爬到我头上去！”

猛地一惊，我猝不及防地捂着火辣辣刺痛的左脸，定定看向眼前这个一脸张狂的女子，顿时明白过来，心里荒芜一片。

而那几个士兵，似乎也被这场面吓住，完全失语，踌躇不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不愿被人看低，我深呼吸，苦涩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揉了揉左脸，瞅了瞅她身后不知所措的士兵，压抑住满心的酸涩，对着她嘶声低语道：“敢问世子妃大人，你当众不分青红皂白地羞辱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过火了？而且，这般轻浮的举动，与你的身份也不大相宜吧？！”

韩盈盈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疑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情绪，霍地转身冲身后的士兵喊道：“都给我滚！”

“可是世子有令，除非有他的令牌，任何人不能出入此宅。”其中一个士兵小心翼翼俯首低声道。

此言一出，韩盈盈顿时柳眉倒竖，杏目圆睁，不管不顾地猛戳了一下那个出声的士兵的头，然后提起腿狠狠踹了他一脚，双手插腰撒泼一般高声嚷道：“怎么，连你们这几个低贱之人都要欺负我吗？！我告诉你们，且不说如今我还是你们的世子妃，就算我哪天当真失势，以王妃对我的宠爱，以我的家世背景，整治你们这几条贱命，还是绰绰有余的！想活命的，最好赶紧给我滚出去！”

众士兵听得此言，自是慌作一团，也都不敢再多说什么，面有难色地瞻前顾后好一会儿，才一个一个渐次慢慢退了出去。

待屋内清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拼命遏制住自己的满腹委屈，慢慢踱步到韩盈盈面前，正欲开口，她却是死死盯住我，表情极不自然地抢白道：“以你方才所言，莫非我错打了你吗？朱槿郡主！”

我淡然笑笑，沉声道：“你未了解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未了解清楚我的意图，就将满腔怒火全撒在我身上，对我而言，会不会有失公平？”

我话一落音，她随即充满警惕地瞪着我，吸了吸鼻子，娇横地冲我嚷道：“你别跟我拽文，我可不吃你这套！我管你什么意图，我就是不准你来威胁我的地位！”

镇定自若地看着眼前这个表情错乱的刁蛮世子妃，我微微叹了口气，感慨自己竟是半点怨恨之心都没有，反倒，觉得她比我更可悲，更值得被人怜悯。

顿了顿，我淡漠地盯着她，缓缓说道：“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你恨错人了。请你明白，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仇敌，更不是什么不要脸的女人，我甚至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我对世子妃这个位置，毫无兴趣。”

“可是，我分明听见世子说要休了我然后立你为世子妃，再说，你兄长都来提亲了，不是吗？”韩盈盈迟疑着说道。

从她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我无奈地笑笑，径直走到窗户边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一字一顿道：“李存勖是我此生最大的敌人，若是可以，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愿意嫁给他。”

紧接着，我缓缓转身，异常平静地看着神情愕然的她，继续说道：“难道，你就没发现我如今的处境吗？还是你以为，门外那些士兵是用来保护我的安全的？！”

她愣住，蹙眉看了看我，底气稍显不足地说道：“那你的意思，是指你是被迫的吗？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无意与我争？还有世子为什么非得立你为世子妃？”说完，她又拿眼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小声嘀咕道：“你明明就不是他心里的那个叫扶桑的女人啊！”

她的声音很轻，可最后那句话，还是字字清晰地落入了我耳中。

我伤感地看着她狼狈憔悴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拉住她手，柔声说道：“你信不信我，我都无所谓。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今日之事我不会放在心上，日后你也只管继续安稳地当你的世子妃，因为我对他……”

“对我如何？”忽然间，门外传来李存勖冷冰冰的声音，我心不由得一凛，循声看去，他面容冷峻，正死死地盯着我。

一见李存勖，韩盈盈顿时也慌了神，连忙退了好几步，李存勖却是沉郁着脸一步步走近我们，嘴唇翕张着仔细瞧了瞧我，竟是猛地捏住我下巴，低嚷道：“你左脸怎么肿了？”说着，他似是突然明白到什么一般，一把抓住我身后韩盈盈的手，怒斥她道：“好你个韩盈盈，平日里仗着我母妃的包庇胡作非为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连我的女人你也敢动了不是？！你是不是活腻味了？！”

我呆愣住，看着眉目纠结的李存勖与惊恐万分的韩盈盈，心里憋闷不已，却不想这时，“啪”地一声脆响，只见李存勖忽然手一挥，甩给韩盈盈一巴掌，冲她嚷道：“你给我记住了，再敢动她一根汗毛，我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背脊一凉，我望着踉跄倒地嘴角渗出血丝的韩盈盈，心里的震惊自是不用多说，毫不犹豫走过去扶起她，冲李存勖低嚷道：“你怎么能这么做！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怎么能下手这么重！？”顿了顿，我苦涩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更何况，她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屋内顿时安静，我与李存勖四目相接，相顾无言，而我身旁的韩盈盈，却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我，那道灼热的目光，仿佛能将我穿透。

然后，我听见韩盈盈悲凄的声音，她道：“明媒正娶又如何！？那都是虚妄！平日里，他心中所想、梦中所唤的，皆是一个叫扶桑的女人。呵，那也就罢了，我无所谓，毕竟我所要的，只是一个世子妃的虚名，可不曾想，到如今他连这个虚名都不肯给我了！呵，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已经，什么都得不到了！”

说罢，她宛如霜打一般，垂头丧气，步伐趔趞着直奔门口而去，我心生愧疚，又担心她会想不开，正欲上前去扶她，不想，李存勖竟是一把拉住我，凝望着我，眼底倏忽飘过一丝伤感，低声说道：“适可而止吧！”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陌生得叫我害怕的男人，用力拨开缠在我手臂上的他的指掌，沉闷地说道：“要适可而止的人，应该是你吧？！”说罢，我作势就要去追韩盈盈，不想，手臂再度被李存勖生生钳制住，听他沉声说道：“碧儿偷偷来找过你，并和你密谋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心一恍，猛然想起这些天极不正常的宁静，以及小莲不安的举动，我惶惑不已地望着他，迟疑道：“她人呢？你对她做什么了？还有，我二哥呢？”

李存勖苍凉地干笑两声，定定望住我，说道：“在你心里，我就如此残暴不仁吗？”

“请你告诉我，你究竟对他们怎么样了？”顿了顿，我追问道。

李存勖置若罔闻般拉我面向他，双手按在我肩膀上，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找人看过了，下月初四，是最适宜婚嫁的黄道吉日，届时，我希望你能高高兴兴地坐上喜轿。我也答应你，我一定会让你看到皆大欢喜的场面。所以从此刻起，你只需要静下心来准备婚嫁，其余的事情，我来安排。”

就在这时，只见李言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不经意瞅了瞅我，忙附耳对李存勖悄语片刻，但见李存勖脸色旋即暗淡下去，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便径直带着李言快步朝门外走去，留下一脸骇然的我，脑袋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偶来八一下，历史上有记载的，李存勖共四妻，除了我文中目前提到的韩氏之外，还有伊氏、侯氏，以及鼎鼎有名的草根皇后刘玉娘。

再说句题外话…最近MS偶个人感觉写得不错的章节…都有亲觉得写得不好…而偶个人感觉写得很郁闷的章节…反倒被亲说好…

纠结啊纠结…偶真愿意自己一直觉得写得很郁闷…

收藏似乎又掉了三个...真希望是JJ抽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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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时光如流水匆匆，转眼就要到二月初四，李存勖预定的大婚之日。

此刻，窗外春雷涌动，闪电划破长空，零落的雨点打在庭院之中的青石板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惹得我愈加心烦意乱。

我静静立在雨雾弥漫的窗前，呆望着床塌之上那鲜艳的红色喜服，眼睛涩涩地胀痛。

现如今，张碧和二哥在李存勖手上，父王也在苦苦等待着解药，我不嫁，还能如何？！反正我的命运，早就不在自己手上了，嫁给谁，不是都一样吗！？更何况，李存勖还是我曾经心心念念爱过的人。

这一次，我该是真的就要嫁了吧！？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生生打断我的愁绪，我愣了愣神，但见小莲领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两人都被雨水浇得湿透，有些狼狈。

那中年女人一见着我，也顾不得去擦自己脸上的雨水，慌忙微笑着朝我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我见状，赶忙去找了两条干布巾递给她们，说道：“外面雨这么大，怎么也不知道躲一躲呢？”

两人同时道谢着接过我手中的布巾，小莲一边擦着自己湿了的头发，一边对我笑道：“出来的时候这雨还很小呢，半路上突然大起来的。不过郡主毋须挂心，我们不怕淋的。”

然后，她朝那中年女人使了使眼色，便见那女人立即放下手中的布巾，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袱，放在我的书案上慢慢打开。

我定睛一看，那小小包袱里面装着的，竟全是十分精美的一些小饰品，像是耳坠、玉佩之类的。

随即明白过来这些饰品的用途，我微微哀叹了口气，便心不在焉地将目光移开，不想蓦然间，我却恍惚感觉，有束值得探究的目光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偷偷追随着我，然而当我狐疑地四处张望时，又分明只看见还在专心擦拭雨水的小莲，和神情泰然自若的老板娘。

或许是我多心了，我想。

这时，只听小莲说道：“她是城中最有名的饰物店的老板娘，这回郡主你需要的喜饰都要从她那拿。因为世子临走前特意嘱咐过我，说是一定要按郡主的意思准备衣饰，我知道郡主不方便出门，索性就叫她将她店中最精美的饰品拿过来，供郡主挑选。”

我一怔，忙道：“他出远门了？”

“嗯，边关战事告急，那日从你这走了之后，世子就直接赶去督战了。不过郡主放心，世子说了，一定赶得及回来准备大婚之事。”说着，小莲随手拿起一块穿过红线的白玉挂饰，眼睛忽然放光，欣喜地轻呼道：“这挂饰好漂亮！小巧玲珑的，还打刻成了玉兰花的模样，很是晶莹洁白呢。”

“姑娘好眼力，这挂饰可是用质地上等的西域羊脂白玉制作的，瞧这色泽，这雕工，不是我自夸，这云州城里，可是绝对找不出第二块能与之媲美的啦。而且，与姑娘的肤色也很相称呢！”那老板娘似乎看出小莲的喜好之情，忙不迭做起商品推荐来，说完，还拿眼瞅了瞅我，满是笑意。

小莲却是不好意思地朝我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将挂饰放回原处，对老板娘笑道：“今天可是帮郡主挑选喜饰，我这小丫头，就不跟着瞎掺和了，呵呵。”说完，她轻轻碰了碰发着呆的我，歪着脑袋问我道：“郡主怎么光看不挑呢？没有喜欢的吗？”

我本来还在疑惑李存勖突然出征的事情，被她一碰，立即回了神，随手胡乱拿了几件饰品，又刻意把小莲刚刚拿起又放下的那条挂饰拣了出来塞到她手中，淡然一笑道：“既然是喜欢的，你拿了便是，这些天你一直精心照顾着我，相信你家世子还不至于舍不得出这挂饰的钱。”

小莲迟疑了片刻，忙感激地深望了我一眼，喜不自禁地朝我笑着道了声谢，将挂饰收好，又把我挑出来的饰品单用一方红布包好，对我说道：“郡主不再细细挑了吗？这就决定好了？”

我苦涩地笑笑，说道：“我本就不喜欢这些繁琐的物件，随意就好。”

小莲微笑着点点头，对那老板娘说道：“既然郡主都已经挑好，你且随我去取银子吧。”

见她们这就要走，我慌忙拉住小莲，问她道：“你可知道是哪里的兵马来犯？”

小莲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顿了顿才说道：“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毕竟是军务上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不方便过问。不过郡主也不必担心世子，眼看婚期将近，又还有好些事情没准备好，相信世子应该在这两天就会回来的。”

听她明显有心敷衍我，我也不好再多问，只闷闷“嗯”了一声，垂下头去。

“哎呀，挂在郡主腰间的这把匕首的刀鞘，可真是精美啊！”忽然间，那老板娘猛地一弯腰，直勾勾地盯着那把耶律阿保机送我的匕首。

“恕民妇冒昧，不知郡主是否方便借那刀鞘与我瞅瞅？”盯了一小会儿，那老板娘忽然站直了身子，对我说道。

我想着借她看看也无妨，便把匕首从腰间取下，可就在我正要递给她时，忽然想起那日耶律阿保机送我这把匕首之前给我的告诫之言，顿了顿，只将刀鞘单独递给她，匕首则紧握在自己手中。

那老板娘却是没在意我的举动，只细细将刀鞘放在眼前看了看，遂感慨道：“这可是纯羊皮做的呢，上面的彩色图腾还是手绣的，斗胆请教郡主，这刀鞘可是您自己亲手制作的吗？”

我摇摇头，说道：“是一位朋友相赠的。”

“那么，想必郡主的这位朋友，一定是位契丹贵族小姐吧，这图腾的样式，我倒是曾经见过一次，据说是契丹贵族专用的，一般百姓，还不敢私自手绣呢。”那老板娘又感慨着来回抚摸了那图腾几下，才毕恭毕敬地送还我手。

我微笑着接过来，正欲将匕首重新插回鞘中，却不想，一眼瞥见鞘中被塞进了一张折卷起来的小纸条！我下意识惊愕地看向那老板娘，却发现，她也正在瞄我，那眼神，充满了安抚之意。

恍然悟到什么，我忙收回目光，将刀鞘紧捏在手，镇定自若地假意望向窗外，此时，雷雨竟是已经消停下来，云开雾散。

“郡主，若是没别的吩咐，我先带她走了。”小莲慢慢踱步到窗前，朝外面看了看，接着说道：“正好雨已经变小了，现时出去也方便。嗯…还有，一会儿我可能还要带人过来，你再挑挑喜欢的帔子样式。”

我不经意瞟了那老板娘一眼，尽量镇定地朝小莲笑笑，说道：“不用一一来找我了，全凭你做主就好。”

小莲有些纳闷地瞧了瞧我，也没多说什么，便招呼着那老板娘离开。

待她们出门，我又小心看了看外面，确定不会再有人出现后，急忙关紧门窗，靠在门后将刀鞘之内的纸条取出，可才一打开，我整个人都惊呆住了，心跳停止，瞳仁放大，脑袋里空白一片——那上面，赫然画了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圆日形状的图腾！

愣了片刻，我惊慌失措地拿着纸条与匕首的刀柄两两对看，不由得再次倒抽一口凉气——毋庸置疑，这两个图案，确实是一模一样！

一股冷气直灌脚底，猛冲而上，刺激着我即将麻木的神经！

是他！居然是他！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来了！

深深呼吸，我奋力调整好自己的慌乱的情绪，惶惑不安地将那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却始终没有找到别的讯息。

心一沉，我暗想，看来他所要传达给我的，尽在这图案之中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下意识慌忙将纸条和匕首一同塞进刀鞘内，重新挂好匕首，迅速坐到书案前，装作若无其事。

不一会儿，久未露面的李存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推门了过来，可才一见到我，连气都还未喘顺，遂不由分说地一把拽过我，径直出了门，上了马，一路横冲直撞。

作者有话要说：吼一句...写完这章...某田似乎已经找回原本的节奏了...码起字来也没觉得辛苦了..．

大大们...就跟着某田的节奏看下去吧...HOHO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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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李存勖！你这是在做什么？！”

“……”

“你要带我去哪里？！”

“……”

“喂！你差一点儿就撞到人了！”

“……”

“你放我下去！”

“……”

“李存勖你疯了吗！放我下去！”

“……”

受困于马背之上，我迎着呼啸而过的狂风，揪心地看着街道两旁慌忙躲闪的百姓，嘶声喊叫着想要挣脱李存勖的怀抱，却不想，他始终对我的喊叫置若罔闻，疯了一般死死将我钳制在胸前，半点挣扎的空隙都无，速度，似乎也越来越快。

实在搞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我无措地频频回头看他，他的眼神，却始终直视前方，对我熟视无睹。

终于，在一座四处张灯结彩挂着“晋王府”牌匾的大宅外，他勒马止步，兀自将我揽下马，完全无视我的挣扎，大力猛拉着我直往大门里拽。

手腕被他拽得生疼，我错愕地看着一反常态的他，心里又是纳闷又是急，却根本没办法挣脱开。

“亚子（李存勖小名）！你这是在做什么！”

忽然间，一个苍老深沉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李存勖忽然顿住脚，迟疑了片刻，才揽紧我一起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住眼前之人，我心不由得一紧，他气急败坏地站在大门口，与李存勖一样，亦是一袭戎装，大概五十来岁的模样，一只眼睛系着黑眼罩，另一只眼睛，则有些愤怒地瞪着我。

我暗自揣测，从此人的仪表看来，无疑就是人称“独眼飞龙”的晋王李克用。

“父王，孩儿打算将婚期提前！”李存勖加大手上的力度，使我更紧地贴近他，眼神坚决地说道。

晋王闷哼一声，目光犀利地盯住我好一会儿，快步走到我们面前，厉声道：“我不允许！本来你一意孤行要娶她过门，我就只是勉强同意，如今这种紧急情势下，我更是无法再纵容你！”

“父王！”

“你若是执意如此，休怪我对她不客气！”

“父王！”

“无须多言，按我说的立即将她监禁起来！毕竟她目前对我们而言，总还是有些用处的！至于成婚，你想都别想！”晋王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径直朝正前方的大厅走去。

李存勖见状，忙一把拉着我跟上前去，冲着晋王的背影凄然道：“敢问父王为何就是不愿意成全孩儿！？”

晋王止步转身，斜睨着眼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冲李存勖低嚷道：“你这呆子！她不过一个残花败柳，那里值得你如此费神！更何况，大丈夫要成大事，又怎能受困于儿女私情！你马上将她监禁起来，带碧儿来见我！我倒是要好好审审她和你那愚蠢至极的母妃！”说完，他看也不看我们，兀自冷哼一声，遂大踏步迈进了大厅。

李存勖顿时泄气，呆呆盯了好一会儿晋王消失的方向，遂皱眉看向我，目光凛冽，却又分明藏着一丝痛意。

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张口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不想，他又立即恢复了之前的疯狂状态，不言不语地，径直将我拽进旁边不远处的一间屋子，然后大力踹开原本放置在墙边的椅子，将我死死按在墙角，单手掐住我双颊，表情隐忍地盯住我，难以启齿般，嗫嚅着说道：“你，你和耶律阿保机，当真，当真已经行过夫妻之礼了吗？”

李存勖此言一出，本来就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明就里的我，更觉莫名其妙，仰头悚然紧盯住脸色苍白的他，讷讷不成言。

“回答我！”许是见我保持沉默，李存勖手一紧，对我怒吼道。可与此同时，我却分明看到，他微红的眼眶里，凝结起了水雾。

顾不得双颊的刺痛，我定定看住眼前这个熟悉却陌生的他，不知为何，鼻头直泛酸，仿佛他扼住的不是我的双颊，而是我干涩的喉咙，让我难以发声，忘记辩白！

“回答我！我叫你回答我！”耳边忽然响起“砰”的一声，他一拳猛击在我旁边的墙上，被击中的地方立刻出现一道裂纹。

“你的手流血了！”一阵慌乱，我骇然地看向他血肉模糊的左拳，也顾不得安抚自己，下意识焦急地喊道。

不想这时，他却是深吸了口气，蓦地朝我压了过来，紧贴住我，扼住我后颈，一个用力，便已强行吻上我的唇，狂乱吮吸不止。

一个激灵，我顿时清醒过来，使出全身力气试图将他推开，双手却忽然被他紧扣住！

眼见他的吻愈发放肆起来，我甚至连呼吸都快停止，心一沉，毫不犹豫张嘴猛咬了一口他的下唇，顷刻间，鲜血的腥甜味弥漫开来。

趁着他吃痛稍微松劲的瞬间，我奋力挣脱开他，喘息着躲到另一边，充满戒备地朝他低吼道：“你疯了吗？！”

他轻捂着自己受伤的嘴唇，目光如冰雪一般，忿恨地望着一脸惊慌失措的我，凄怅道：“莫非，如今在你心里，只有他存在？！莫非，如今我连碰你的资格，都失去了？！”

听着他无限哀凄的语气，一种无助兜头而上，心底霎时悲辛无尽，酸涩抽痛。

大滴还未破碎的眼泪，缓缓顺着他的眼角慢慢滑落，他踉跄着退后靠住墙，瘫软着滑坐在地上，低低凄诉道：“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雄心壮志，会明白我对你的真心，原来，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已经变了，你眼里，已经容不下我了，对不对？！我早该明白的，将你从契丹带回来时，我就该明白的！”

“……”

“哈！你不用带着怜悯的眼光看我！如今我连留住你的借口都没有了，我又还能如何！？你终究还是会离开我的！不是吗？”

因他的话猛地怔住，我忙问他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哈，你父王的解药已被你二哥带回洛阳去了，如今，你可以毫无顾忌地离开我身边了。哈哈，我可真真想不到，我李存勖英明一世，却会被他耶律阿保机玩弄于股掌之间！哈哈哈……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好！好！”

细细想着他的话，看着他凄厉绝望的笑容，我恍惚感觉自己已经明白了些事情，可脑袋里，却始终乱作一团。

忽然间，李存勖猛地起身走过来抓住我的手，沉声道：“我相信，在你心里，分明还是有我的，对不对？我知道，他们一定是胡说八道的！他们肯定愚蠢地以为，只要骗我说你已经委身于耶律阿保机，我便会主动放弃你，让你有机会回到耶律阿保机身边去！对不对？！可是我了解，你心里一直都只有我一人！对不对？！”

心一惊，我忙道：“你是说，有人告诉你，我与耶律阿……”

“扶桑！你不用多说！即使这是真的，我也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介意！”似乎很害怕我说下去，李存勖猛晃了晃脑袋，使劲捏了捏我的手，硬生生打断我的话，抢白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李言焦急万分的声音：“世子，王妃晕过去了！”

李存勖身子一僵，猛地松开我直奔门外而去，可才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看我，对一旁的李言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便消失在我眼前。

确定他已经离开，我随即长呼一口气，扶着身旁的椅子慢慢坐下，想要把刚刚所听到的所有对白连贯起来，然后理清楚头绪，却发现，越去深思，就越心乱如麻，我似乎，已经无力思考了。

而此时，李言却是推门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道：“请郡主随我来。”

我微微一怔，正欲张口，他却又道：“世子吩咐，请郡主先行移步到客房歇息，待他忙完，必定立即去找你。”

闷闷地“嗯”了一声，我轻轻捶了捶脑袋，只想让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暂停。

被李言和数十个士兵带着，我走到了一间独立的阁楼前，随意四处看了看，只见这阁楼四周，皆围满了郁郁葱葱的绿竹，而就在绿竹的下面，却是长着好些奇怪的根茎呈球形的植物，没有叶，也没有花，看在眼里，有种莫名的心慌感。

“郡主，请随我进来。”许是见我一直站在门外止步不前，李言高声唤道。

“那个球状的，是什么植物？”我错开目光，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问道。

李言顿了顿，脸色倏忽变了变，却也没答话，只站在门边做了一个请我进屋的手势，就把脸直接冲屋内不再理会我了。

我顿觉有些尴尬，也没好再多想，直接进了屋。

谁曾想，一进屋，更觉尴尬。

屋内满目红色，红色幔纱随风轻舞，正中央摆放有一方红木圆桌，上面铺盖着红色的绸面大方巾，四周放置着红木圆矮凳，右边有两扇装裱了红色扶桑花彩墨画的壁纱橱（室内分间隔断的隔扇），壁纱橱前方，则交错摆放着红木斫琴、红木软榻，而且，四处都张贴着大大的红喜字。

“怎么样，看着这充斥着喜庆的洞房，有何感想？”突然间，身后传来张碧的声音，我猛地一惊，回头一看，她正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冷漠的眼睛，宛如清冷的幽谷之花。

“表小姐，您来此处，世子可知道？”这时，李言忽然伸手拦住正欲进门的张碧。

张碧睥睨着瞅了瞅他，冷声道：“怎么，我离开还不到一年，如今在府中走动，都需要征得表哥的同意了？！哼，识相的，退到屋外守着！我跟朱槿郡主说上几句话，自会离开，耽误不了你什么事！”

“可是表小姐……”

“嗯？李言你如今得了势，就忘了谁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当年若不是我，你一个奴隶出身的人，如何能爬到如今的地位！？”张碧脸一偏，目光寒涩地直瞪着李言。

李言立即收声，颇有些难堪地埋下头去，慢慢退出屋子。

张碧又哼了一声，才转身将门关上，漠然地看着我。

四处看了看，我迫不及待上前抓住她的手，急急小声问道：“碧儿，我听李存勖说二哥已经拿了解药回洛阳去了，这可是真的？”

张碧似笑非笑地盯了我一会儿，拨开我的手，淡定地说道：“自然是真的，此刻，应该都已经跑远了。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那个契丹的耶律阿保机，居然对你如此用心。”

“耶律阿保机？”

“哦？你还不知道吗？前些日子，他为帮你拿到解药，派兵突袭云州以北地区，将我姨丈和表哥全都引去边关了。”

我心顿时了然，看来李存勖所言调虎离山之计，必定就是指这个了。

“也不知他从哪弄来我表哥随身携带的玉佩，昨晚偷偷潜入府中，以表哥的性命要挟我姨娘交出蔓陀罗花毒解药，以及被困于此的我和你二哥。想那耶律阿保机定是吃准了我姨娘的心态，毕竟她就我表哥一个儿子。呵，果然，姨娘才刚知道表哥有危险，立马急火攻心，脑子发热，什么都没想就顺从了。直到今早收到我姨丈的飞鸽传书，才知自己是被人给耍弄了。哼，要对付她这么一个无知妇人，可真是轻而易举。”

恍然大悟，我忙道：“那么，你怎么没跟着一起走？”

张碧随即白了我一眼，说道：“我为何要跟着走？我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就算没办法成为表哥的妻子，我也是要守在他身边的！”说着，她刻意靠近我耳，低声说道：“倒是你，可做好脱身的打算了？”

“啊？”

站直身子，张碧蹙眉看了看我，小声道：“你这副表情，莫非是还没打算好？”紧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塞到我手里，轻声说道：“这是耶律阿保机叫我给你的，里面似乎是一颗药丸，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你依计服下便是，相信一定是可以让你脱身的灵丹妙药。”

我呆呆地看着手中这个刺绣工艺很中土化的锦囊，心头直觉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对劲，狐疑地瞅了瞅面无表情的张碧，慢慢打开了锦囊。

作者有话要说：吼一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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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锦囊里面是一颗赤红色的药丸，大概豆子大小，不断散发出淡淡的陌生幽香。

我迟疑着将它拿出来放在掌心，却莫名生出一种心慌感，久久凝望住它，不敢妄动。

“既然是耶律阿保机叫我拿给你的，总该是可以放心的，你就赶紧服下吧，一会儿表哥若是赶来了，可就来不及了。”张碧碰了碰我，神色慌张地催促道。

心里总觉得有些疑惑，我缓缓抬眼瞅了瞅她，正犹豫地捏着药丸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间，“砰”地一声大响，房门顿时洞开，我不禁吓得微微一颤，药丸从手指间悄然跌落，瞬间不知所踪。

这时，却见李存勖风一般冲了进来，一把拉过我，满脸焦急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似是在确定着什么，然后猛地抓住张碧的手，朝她怒吼道：“药丸呢？！”

张碧顿时脸色大变，惨白得如同死灰，定定看住李存勖，一言不发。

我心一惊，死死拽紧手中的锦囊，却听李存勖继续吼道：“张碧你把药丸给我交出来！”

张碧全身直发颤，惶惑不已地看着李存勖，吞吞吐吐道：“表…表哥…你说…你说什么呢？我…我怎么听不懂？”

“你去后院强行拿走的那颗可致人命的曼陀罗药丸在哪？你来此又究竟有何居心？说！”大力扼住张碧的手，李存勖叫嚷道。

“嘶”的一声，张碧倒抽一口凉气，惊慌失措地咬紧下唇，目光游离不定。

我顿时傻眼，看了看手中的锦囊，急急上前举着锦囊问张碧道：“曼陀罗？碧儿，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存勖听我此言，连忙猛地甩开张碧的手，紧张地夺过我手中的锦囊，打开看了看，急忙问我道：“莫非你已经吃了！？”

我连忙摇摇头，急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要你死！”突然间，瘫倒在一旁的张碧，一字一顿沉声道。

我错愕难当地看向她，只见她满目怨毒之色死盯着我，幽怨道：“你必须得死！只有你死，我才能真正拥有我想要拥有的！你懂吗！？”

难以置信，我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愣在当场，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以为，我会甘愿帮耶律阿保机，让他带走你吗？哈！别天真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能活！”

话刚落音，张碧手举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一个飞身直直向我刺过来，我一个反应不及，却只见眼前疾速闪过一个身影，紧接着，“哐当”一声，匕首落地。

然后，我清楚地看见护在我身前的李存勖微微颤栗的背影，以及紧捂住腹部，身子直往后仰痛苦倒地的张碧！

紧接着，只听李存勖冷声叫道：“张碧你当真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好疼！我肚子好疼！表哥！好疼！”张碧的身子忽地剧烈颤抖起来，痛苦不堪似的，慢慢蜷缩起来，大声疾呼道。

就在这时，我赫然瞥见张碧瞬间浸染成血红的衣袍下摆，以及腿下迅速蔓延开的血流，顾不得多想，惊呼了一声“血！”，然后飞速奔至她身前。

不想，她一见我，立即变了脸色，猛地从靴子里又抽出一把匕首，迅速扬起手朝我腹部刺来，我猝不及防，只觉腹部一凉，随即感觉到有暖热的液体汩汩流出，一瞬间，撕心裂肺的刺痛感翻天覆地袭来，我恍惚听见李存勖嘶吼的声音，然后，深深跌入了黑暗之中。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挣扎着慢慢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仍旧存在于无声无息的黑暗之中，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寒气逼人。

周身酸痛，我凭意识缓缓爬起身来，浑身瑟瑟发抖着，赤脚行走在无边无际的寒如冰块的地面上，盲目地行走着，找不到出口。

刺骨的寒意不断从脚底窜上来，我缩了缩肩膀，双手交叉着抱紧自己，却在不经意间深呼吸的时候，感觉到腹部一阵钻心的疼痛，这剧痛，使得我不得不停下脚步，紧捂住疼痛处慢慢蹲下身去。

然而就在这时，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紧接着便依稀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呼唤着我：“槿儿！槿儿！”

心不由得一凛，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惊异地发现，不远处有道微弱的亮光，正在慢慢向我靠近。

然后，我恍惚看见了母妃苍白的容颜，以及飘逸的身姿，渐渐在我眼前放大，放大，再放大。

顿时泪眼模糊，我凄然地望着思念已久的母妃的脸，满心希冀着要奔上前去拥抱住她，身子，却是僵硬着一动也不能动。

这时，母妃已然轻飘飘地来到了我面前，缓缓抬起她修长白净的双手，轻轻捧住我泪水肆意的脸，凝望住我柔声唤道：“槿儿！槿儿！槿儿！”

呆呆望着她清澈透明的眼睛，我努力着想要张开嘴，不想，嘴唇麻木了一般毫无知觉，喉咙也是干涩得紧，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母妃的手轻轻柔柔地抚上完全僵住而无法动弹的我的脸，满脸忧伤，幽幽地，喃喃自语道：“槿儿，我的孩子……坚强一些，前方有正在等待你的幸福亮光，一直往前走，就可以看得到……槿儿，前路虽然波折，可是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完满地走到终点……千万不能轻言放弃啊……孩子……记得……要坚持下去……”

说着说着，母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影，似乎也渐渐变得透明起来，我焦急地全身使劲，可是能动弹的，依旧只有眼睛。

于是，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母妃再一次离我远去，再一次，无法抓住她消逝在黑暗之中的身影。

心底有钝器击打一般，一下一下，痛不欲生。

可是，我依然无法呐喊。

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可是，母妃的话，犹如潜藏着巨大的力量的咒语一般，绕在我四周久久不肯散去。

我知道，只要一直往前走，我就一定可以走出这场噩梦。

于是，我一点点，一点点，挣扎着慢慢起身；一点点，一点点，挣扎着往前移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眼前的黑暗气息似乎正在渐渐消散，我无力地支撑着自己僵硬不堪的身体，眯眼望着遥远处正在闪烁着的属于我的幸福亮光，那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我前行的道路。

“扶桑！扶桑！你醒醒！快醒醒！”又一个遥远的熟悉声音清晰地落入耳畔，空荡荡地在我周围回响着。

与此同时，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牵引着我，使我的脚步忽然变得不那么沉重，脚下的速度，似乎也正慢慢加快。

赫然间，耶律阿保机的身影猛地出现在亮光处，他一反常态地，朝我展露出明亮的微笑，伸出了右手。

身体的痛楚似乎正渐渐消弭，我不由自主欣然地奔向他，然而就在我即将碰触到他的指间的那一霎那，一道强光刺来，将我吸入一个巨大的透亮空间，而他，旋即消失眼前。

身子一颤，我悚然将眼睛张开，瞬间有强烈阳光刺入，眼睛顿时涩痛不已，我下意识低呼了一声，复又紧紧闭上双眼。

“扶桑！你总算醒了！你看见我没？我是韩知古！”

心一惊，我忍痛缓慢地将眼睛打开，不想落入眼帘的，竟果真是韩知古的脸！虽然模糊，却近在咫尺的脸！

“你感觉怎么样？啊？”韩知古一把抓住我的手，紧张地低呼道。

腹部仍旧隐隐作痛着，我吃力地稍稍侧了侧酸痛的身子，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自己已经逃离了黑暗，确定他不再是梦境中出现的人物，才虚弱地“嗯”了一声，然后慢慢扫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心随之一凛，此处，俨然还是那间屋子，那有着满目讽刺的红色的屋子！

难以置信，我用力反握着他手，急急嘶声问道：“我，还在晋王府？你，也在？”

“自然还在晋王府，不过你放心，我在这里他们也奈何不了我，那一身是病的晋王李克用，还得靠我的针灸术续命呢。而且，我也会竭尽全力治好你的伤，不让你留下病根！”顿了顿，他弯腰靠近我耳边，小声说道：“还有，少主大叔，哦，不是，是可汗大叔他……”

“扶桑！”一个高喊声忽然打断韩知古的话，我抬眼一看，竟是李存勖！

他从门口急急奔至我身前，紧锁眉头凝望住我，一脸的憔悴模样，胡子拉碴，眼睛又红又肿，面色也很是苍白。

韩知古见他正欲靠近我，连忙伸手拦住，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道：“呃，那个李世子啊，我好象没叫你进来吧！？我看你还是先出去一会儿好了，扶桑刚刚转醒，身体还很是虚弱，受不了你这么大喊大叫的啊！那个，等我需要你帮忙了，自然会去找你，可好？”

“她好不容易才醒的，我难道不能陪伴在侧吗？”李存勖神情恍惚地看着韩知古，急道。

韩知古随即白了李存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在场，我就没办法静心，你说，我要怎么替她疗伤？她这会儿醒是醒了，不过我可不能担保，一会儿会不会再晕倒！”

李存勖迟疑着看了看我，嘴巴翕张，顿了好一会儿，才灰灰地走了出去。

“真叫人看不惯啊！这虚伪的人！”待李存勖一出屋，韩知古马上自顾自嘀咕道。

闻听此言，我不由得微微叹息，虚弱地捏了捏他的手，忙问道：“知古，究竟，你怎么会在此？还有，张碧呢？她，她流了好多血，会不会，会不会是小产了？”

韩知古惊讶异常地瞪了我一会儿，才说道：“你不是吧！命都差点丢那女人手里了，还因此昏迷这么多天！这会儿你怎么还惦记着她呢！？”

“她，她怎么样了？”

撇了撇嘴，韩知古说道：“喂！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挽救你的生命的，别人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再说了，就她那种狠心肠的女人，死了干净！”

心一沉，我猛地抬头，惊呼道：“她死了？”

韩知古见状，慌忙伸手按住我额头，低嚷道：“喂，你可别乱动！伤口裂了我可不负责啊！”

“她真的，死了？”急急拉住韩知古的手，我道。

“唉！你这人！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也就算了，怎么事后不问自己的情况，反倒一个劲儿地关心起伤害自己的人的死活了？！我可真拿你没办法！唉，你就放心吧，她死不了，顶多也就再也生不了孩子了。”

无法相信，我忙道：“生不了，孩子？”

“嗯，生不了了！不过不关我的事啊，是她自己造的孽！她可是自己都承认了，她近两日一直有喝一些伤害身体的药，胎死腹中是迟早的事！还有，你就别去管别人如何如何了，你这条命，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鬼门关要回来的，你给我珍惜着点啊！”

“可是，她怎么会……”

“喂！你还有完没完了！？我告诉你，你给我乖乖养伤，其他的事情，我那对你痴心一片的可汗大叔，自然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你是不知道，你伤得有多严重！幸亏可汗大叔得到消息及时，我出现得也很及时，才保住你一条命！”

“他，怎么会知道的？”脑子里闪过梦境之中耶律阿保机微笑的脸，我心跳陡然加速，小声问道。

韩知古耸了耸肩，淡然道：“拜托，可汗大叔是谁啊！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就是可惜，若是李存勖再晚一天发现我们的部署，你就不用受这么多苦，早就被我们救出来了！你和你二哥，也能见上一面了。”

被他一提醒，我忙道：“那么，我二哥，当真已经，拿着解药，回洛阳了吗？”

韩知古点点头，说道：“可汗大叔特意派阿辛将他送到了孟州，让他顺利和你义兄他们会合了才让阿辛回来的。而且昨晚我已得到阿辛回来云州的消息，相信你父王此刻已经顺利服下解药了。”

顿了顿，他又四处仔细看了看，忙俯身到我耳边，轻声道：“过几天等你伤口复原得差不多了，我会找借口把你带出去，到时候，可汗大叔会接应我们。”

我顿住，看着依旧满屋子的喜庆红色，回想着自己在黑暗之中所见到的一切，心不由得紧缩，眼睛涩胀，胸口憋闷，思绪万千。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事多...好累..．

PS:曼陀罗花语紫色曼陀罗——恐怖。

蓝色曼陀罗——诈情，骗爱。

粉色曼陀罗花语——适意。

绿色曼陀罗—生生不息的希望。

黑色曼陀罗——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凡间的无爱与无仇，被伤害的坚韧创痍的心灵，生的不归之路。

金色曼陀罗——敬爱，天生的幸运儿，有着不止息的幸福。

白色曼陀罗——情花，如用酒吞服，会使人发笑，有麻醉作用。是天上开的花，白色而柔软，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据百度可知...曼陀罗花中含有有麻醉、迷幻、死亡等讯息...在此文中...偶小小夸大了它的效用...但是迷幻和死亡是确实有的...特此说明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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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每日躺在榻上，睡了醒，醒了睡，身体上的痛楚已经不再那么强烈，可我的心，无论在醒时还是在梦中，都日益抑郁。

我很迷茫，因为不管是曾经深爱过也怨恨过的李存勖，抑或是如今让我心生牵挂的耶律阿保机，都让我无所适从。

且不说李存勖对我是否真心，我和他，是绝对不可能再重新开始。可是令我最难受难堪的是，事到如今，每每当我面对他时，分明还是会隐隐有心痛的感觉！然而，我早该将他彻底从心底抹去的，不是吗？！

而耶律阿保机，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已经无法继续再漠视他的感受。我犹记得，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刻，我见到的，除了母妃，便只有他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我却知道，他的身影，始终萦绕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这两个人，如同鬼魅一般，或交叉，或重叠，反反复复出现在我脑海中，形象清晰逼人。

拥挤不堪的回忆，明明灭灭的悲喜，已经搅得我浑身疲软，心力交瘁。

可是，我明明知道，为两个完全不可能给我幸福的男人而挣扎落寂，这样的我，连自己都无法容忍。

如此这般，我心怀着难以排遣的苦涩，一晃，便已是大半月过去。

时光已近三月，这日一大早，我在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中缓缓醒来，睁开眼睛一看，窗外天空水洗过一般澄亮，天际微微渗出金色的晨曦，绚烂，美丽。

露水微凉，空气中隐约含着怡人的花香，散发着陌生的迷醉气息。

恍惚间，我生出一种身在汴州的错觉，仿佛我一直都活在母妃病逝以前的岁月中，不曾遭遇过任何人，也不曾，有过任何烦忧。

深呼吸，我缓缓披衣起身，踱步到窗前，静思感慨。

我总在想，若是可以远离一切令我苦恼的人和事情，回到十六岁以前的生活状态，对我而言，绝对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是我也清楚，放下一切，并非易事。

“喂，你怎么自行起身了？还站在风口，就不怕受凉吗？”

循声微微侧目，只见韩知古走了进来，将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放到圆桌上，无奈地瞪嗔着我。

回神冲他微微一笑，我慢慢走过去，一手扶着圆桌的边沿，一手小心轻捂住腹部的伤口，坐到桌旁的圆凳上，对着药碗吹了吹热气，怀着歉意抬头看着他说道：“这些天老得要你亲自熬药照顾我，你受累了。”

“跟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熬个药而已，费不了我多少精神的。主要是我不能相信这府里的人，毕竟这里的人都不是善人，谁知道会不会又突然从哪冒出一个想要害你的人来。我呀，可是宁肯亲力亲为，也不能假于人手！”韩知古撇了撇嘴，挨着我坐下，淡然说道。

我无奈地朝他笑笑，捧起药碗又吹了吹，慢慢将药喝下。

待我放下空碗，韩知古仔细看了看四周，附耳过来，小声说道：“我今晨收到消息，可汗大叔因为有事情要赶回去处理，昨晚已经离开云州了，不过，他有叫人带口信给我，让我先陪你再在此地住上一段时日，等他回来再救你离开，相信也不用等太久的。”说完，他又看了看四周，许是见没什么可顾忌的，便单手支着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两眼无神地等着我的回应。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轻轻碰了碰满脸倦意的他，说道：“你还是再去睡一会儿吧。”

他哈欠连天，却是强打起精神伸了一个懒腰，朝我摇了摇头，复又单手支头，说道：“不用了，一会儿我还得去给晋王那臭老头子施针呢，我再陪你待一会儿好了。”

心不由得一酸，我低低地垂了头，浅浅叹了口气，幽幽道：“知古，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想必如今你也不必屈就在此。如今细细想来，我的确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多余之人，是我连累你，也拖累耶律阿保机了。”

我话刚落音，韩知古猛地坐直身子，低嚷道：“喂，你又瞎说什么呢！唉，我可真拿你这女人没办法，怎么没事就爱多愁善感胡思乱想呢！？谁说你是多余之人了！？再说了，我在这里好吃好喝，还有人把我当神医供着，何来屈就一说？！”

顿了顿，他轻拍了拍我肩膀，慢道：“倒是你，如今一天比一天沉默忧郁，成天心事重重的，叫我看了都有些心酸。”

心中生起淡淡暖意，我冲他勉强一笑，望着窗外遥远的澄澈天空，微微叹息道：“说心里话，经历过这些事情，我如今只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独自生活，没有任何纷扰，也不要有任何牵挂。”

定定望住我，韩知古疑惑道：“你不愿再见李存勖，这我可以理解，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对可汗大叔，依然毫无感觉吗？”

被他问到连我自己都还未弄明白的问题，我苦闷地将头埋在臂弯之中伏在桌上，沉默不语。

“扶桑，想必你也知道，在我还未了解可汗大叔对你的心意之前，我是极其反对你嫁给他的。可现如今，我比谁都要清楚可汗大叔有多在乎你。认识他已有十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一个人的他。当然，我并不是要你因为感恩而留在他身边，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看清楚自己的心意，而不至于误了自己的终身幸福。”

耳边清晰地传来韩知古诚挚的声音，却叫我越发不知所措，只得闷头不语。

就在这时，我依稀听到韩知古起身的身音，抬头一看，却正好对上笑容恍惚而迷离的李存勖。

“我说李世子，你怎么又来了？还是这么一大清早的！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她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扰她！”韩知古已然站到了李存勖面前，隔在我和他之间，挡住了我，没好气地说道。

“我有事情需要和她谈。”李存勖镇定自若地回道。

“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跟我说好了，我会负责帮你转达！”韩知古强硬地说道。

李存勖却是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低头灼灼看住我，柔声道：“和我谈谈，可好？”

我吸了吸鼻子，尽量淡漠地看着他，正欲开口，韩知古忽然抢白道：“李世子，适可而止才好！你眼前之人，可是契丹可汗的侧室！你再这么继续纠缠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吧？！”

“哼，既无行堂过礼，亦无诏告天下，凭你空口白牙，就说她是耶律阿保机的侧室，未免太轻率，太不尊重人！”李存勖冷声道。

韩知古却是笑了笑，说道：“莫非你忘了阵前我交予你的那封密函的内容吗？呵，如若你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再提醒你一遍。”

李存勖的脸色忽地暗了下去，定定地看住我，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在乎！只要她心里有我，她是否完璧之身，我都不在乎！”

虽然知道这件事情是他们为了救我才编造的谎言，可听到他如此直白地说出口，我还是免不了猛地一怔，尴尬非常地望向韩知古，然而就在这时，李存勖霍地单膝跪于我面前紧握住我手，哀求道：“和我谈谈！”

韩知古见状，急欲将李存勖拉开，不想，李存勖却是十分坚决地纹丝不动，眼波氤氲地凝望着我，再度哀求道：“和我谈谈！”

望着如此固执卑微的他，一瞬间，我只觉得有种无尽的悲哀涌上心头，一圈一圈紧紧缠绕住我，让我呼吸不能。

“你这又是何苦！？”两两对望，我终究无法忍受，凄声道。

许是见我动容，韩知古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臂，急道：“扶桑，你又何必搭理他！他这种人，早就已经失去了人性，哪里还懂情为何物！”

心不由得一颤，我含泪无助地将目光转向韩知古，却听李存勖高声说道：“扶桑，方才我父王终于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婚事，眼下只要你一点头，我马上便可以叫人开始着手布置。我只希望，你能忘记过去的种种，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一切从头开始。我们之前耽误的时间，我日后一定加倍补偿你。而此刻，我只想告诉你，如今在我心里，你不再是朱槿，你只是扶桑！”

李存勖话音刚落，韩知古随即冷哼一声，低嚷道：“不再是朱槿？哈！李世子你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了吧！？她即使换了名字又如何！？她身上流淌着的，可是与梁王朱温同样的血液，这个事实，任谁都无法改变！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此时你心里，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的诡计！？还是说，你打算将来在你晋军腹背受敌的时候，将她推出去当挡箭牌，威胁梁王或是我可汗大叔？！哼，不怕老实告诉你，你父王的病能否痊愈，完全取决于我有心无心，所以，你若是还有点孝心，就最好不要再继续执迷不悟地死缠着扶桑，做一些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情。”

听着韩知古的话，我看进李存勖温柔深邃的双眸之中，忽然变得异常清醒，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

略一沉吟，我硬生生抽出自己的手，捂住急欲辩白的李存勖的嘴，对他说道：“对不起，我不能和你成婚！其实，曾经我也以为，即使你做过那么多让我伤心的事情，我还是可以原谅你。可走到今天，我才知道，我的眼睛已经被你刺瞎，我所能见到的，只有那一桩桩不堪提及的伤害。我们共同的回忆，早在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一刻起，全都被染成了黑暗的颜色。请你，放开我！请你，成全我！我的心里，如今，只能装下一个耶律阿保机。”

恍惚之间，我似乎看到了他眼角悄然滑落的泪滴，听到了他心碎的声音。

我心凄然，我和他，终于还是迎来了彻底走到尽头的这一刻。

从今而后，我必须要强迫自己学会遗忘了。

而与此同时，我也更加坚定，从此远离所有的一切的信念。

只因为在这乱世，或许我的存在对任何一方来说，都是无法预计、不堪设想的潜在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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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按李存勖所给地图指向，易男装独自驾马，沿着较为空寂、人烟稀少的羊肠小道一路疾驰向南。

人间四月天，暖风拂面，有素洁似雪的扬花飞絮漫天自在起舞，花香清淡扑鼻，幽幽小径两旁的高大树木光影飞速倒退，林间不时传来悦耳的鸟语，夹杂在急促的马蹄声中，声声入耳，令我心境豁然。

深深呼吸着自由崭新的空气，我脸上不自觉露出了恬淡却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心叹道，终于，李存勖还是愿意放手成全了。

自从和他表明心迹后，这一个月以来，他虽然时常站在我居住的阁楼外徘徊，却从不进来，每每只在与我四目相接后，默默转身离去。

好几次，我望着他落寞哀凄的背影，都差一点儿就要冲出门外去，幸而每次都有韩知古在身侧，也幸而我自己还存有起码的理智，才不至于让他继续抱有希冀。

我心明了，面对他时惟有狠心，否则，只会一直纠缠不清。

如此僵持着过了一个月，忽然一天，在一个暮色弥漫的傍晚，在我完全没能预见的情况下，李存勖孤身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个包袱，对我沉声说道：“你走吧！此刻我就要向你证明，你要的幸福，我可以给你。”

紧接着，他完全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默默拉着我手走出晋王府，将我送上了马，送离了云州城，只言片语都不曾给我，只黯然地目送我离开。

可是，我却会永远记得，在沉郁的暮色下不断拉长的他的身影，落寂而荒凉的他的身影。

我想，他该是真的想透彻了，也该是真的明白我和他之间相隔的遥远距离。那么，我也应该，将与他一起的那些曾经纯美的画面，深藏心底。至于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让它们随风而逝好了。初次的爱恋，还是要保有它的美，比较好。

只是我不免有些担心韩知古，我不知道他在发现我不告而辞之后会否心生埋怨？！会否无法理解我？！我更担心，耶律阿保机要到何时才能安然将他带离晋王府？！毕竟他会留在那里，完全是为了救我，而如今我不顾他独自离开，着实是不应该。

不过，我也很是清楚，以他的聪明才智和耶律阿保机的能力，脱身逃离出晋王府，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现如今，我真的已经不愿意再让自己陷入他们男人之间的权力之争了。

我不过只是希望，可以回到十六岁以前的汴州城，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朱槿。

就让一切感情，全都回到原点。

计算着再过不久我应该就能回到梁境，心里顿时充满了期待。

只是没料到，越往南，落入眼中的景象，就越让我心酸。

当我抵达潞州（今山西长治—上党）城外时，才发现，短短的一年时间，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不同于以往的繁华似锦，如今，满目是哀鸿遍野、饿蜉载道的惨状。

战争，果然是最可怕的。

因为一早就已从韩知古口中得知，去年八月晋王趁我父王疏忽之时占了潞州城的事情，我脑海里其实也闪现过战争过后的场面，也明了无辜的潞州百姓极有可能会流离失所、苦难深重，可是眼前的一切，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更叫我难以忍受的是，面对潞州城外饥民的啼饥号寒，晋军却是充耳不闻，一味地逼民修筑城墙，加强防御工事，根本不把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

曾经安居乐业的景象，完全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满目疮痍。

长叹了口气，我暗暗打算，暂时先在此停留一段时间，尽我所能地帮助那些无所依的可怜的老人和孩童。赶回汴州的计划，就此搁浅。

牵马缓缓步入潞州城，但见城内人烟稀少，街道上也很是冷清，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开着门的客栈投宿，却在一进门刚坐下，还不及听店小二的招呼时，就听到旁边有儒生模样的两个人，正在谈论我父王。

“梁王昨日登基，今日看来，晋王那边似乎还没什么动静，就希望这场争夺潞州的战争，赶紧结束啊！”

“谁说不是呢，昨日我得知梁王正式称帝的事情，可吓得不轻，就怕他再度兴师前来夺回潞州。如今他称了帝，就更该有借口要回潞州了。”

听到此，我心一惊，也顾不上多想，赶忙起身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低沉着嗓音问道：“请问两位公子，二位口中所说的梁王称帝，是怎么一回事？”

其中一儒生抬头看了看我，说道：“这位公子还不知情么？也对，梁王此举毫无征兆，不知也不奇怪。不过，听公子的口音，应该不是我们本地之人吧？！”

我点点头，略一沉吟，对他二人拱手道：“在下乃汴州人士，途经贵宝地，只因方才不经意听到二位的谈话，担心回乡受阻，才不得不上前来打扰二位，实在抱歉。”

那人忙摆了摆手，对我说道：“无妨无妨！公子不必多礼。详情是这样的，今晨洛阳那边传出消息，昨日梁王取代唐末帝登了大宝，并改元开平，国号大梁，升汴州为开封府（今河南开封），建为东都，而以东都洛阳改为西都。所以公子你若是回汴州的话，以后可得改称开封府了。不过据在下所知，梁王已在境内各州郡的城门外设置了关卡，进出之人一律得经过严格的身份核查。”

我登时无语，朝那二人颔首致谢，又随意与其说了几句无关的话，坐回原处，心情异常复杂。

如此看来，父王终究还是得偿所愿了。

就在我恍惚之时，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喧哗吵嚷声，循声看去，只见斜对街的药铺门口围了一大堆人，一个大概十三四岁模样、衣衫褴偻、个子很高、样貌清秀非常的小男孩，正在门口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高声争辩着什么，而他的身后，则齐刷刷站了一群与他一样装扮的小孩子，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的，精神萎靡不振。

眼瞅着那群孩子的模样实在很是惹人怜，同情心作祟，我一时没忍住，忙起身走到客栈外，挤到药铺边，想探听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哎呀我的小祖宗，您就行行好，带着您的童军队离开吧！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我勉强糊口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去帮助别人！？再说我这里是敞开大门做生意的，您带这么多人来我药铺门口蹲着，我的客人可全都走光了。”那个管事的似乎有些畏惧那个小男孩，一边对着他连连俯首作揖，一边苦苦哀求道。

那男孩却是丝毫不为之动容，高昂了头，很有气魄地高声说道：“哼，我说王掌柜，你又何必瞒我！你家夫人昨日才去隔壁街的绸缎店买了几匹上等的好料子，而你今晨又才叫人送了一箱子的宝贝去大都督府，想必你手里的闲钱还是有很多啊！”

那个被称作王掌柜的一听这个，脸色骤变，顿了顿才叫嚷道：“怎么可能！小祖宗您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那男孩却是冷笑了笑，说道：“哼，我眼睛厉害着呢，错不了！还是说，你非得逼我们硬闯进去找药？想必你也知道，我这童军队个个都是不怕死的，你若是继续不肯和我们合作，可就休怪我们像砸隔壁街那家药铺一样砸了你的药铺！”

王掌柜顿时慌了神，忙道：“别别别！万事好商量，万事好商量！”

我看着那王掌柜一身锦服，且大有惺惺作态之势，事情的原委也大概明白了，又听那男孩义愤填膺地嚷道：“我不过只是希望你能让我们先在你这里赊一些药材去救人命，你又何必如此扭扭捏捏的，难道还怕我们不还你钱不是？！”

“不敢不敢，实在是因为最近铺里面药材紧缺，我拿不出小祖宗您要的药来啊！”

“休要骗我，我分明看见你才收了一批从晋阳运来的药材！哼！我说王掌柜，你未免太没人情味了吧！好！既然如此，我们索性就硬闯了！”说着，那男孩大手一挥，作势就要带人冲进铺去。

然而与此同时，我一眼瞥见不远处有一群士兵正来势汹汹地朝这边赶来，心想不妙，正欲冲上前去拽住那男孩，却猛地听到人群之中有孩子急嚷道：“大批晋兵来了！快逃！”

瞬间，那群孩子纷纷惊慌失措地作鸟兽散，才一会儿工夫，就只剩下那男孩一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见着士兵越来越近，我也顾不得多想，不由分说一把抓住那男孩的手，硬拽着他疾速跑开。

跑到一处比较偏僻的巷子里，眼见后无追兵，那男孩猛地甩开我的手，气喘吁吁地对我瞪眼嚷道：“你这男人又是谁！？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接着，他猛一跺脚，自言自语道：“真气人，那群晋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不行，我还得回去找那姓王的无耻之辈！定是他叫人找晋兵来的！”说着，提腿便要走。

我慌忙拉住他，说道：“别忙！你不就是想要买药材嘛！我可以帮你！”

他立马顿住脚，回头仔细将我打量一遍，狐疑道：“你？”

朝他重重点了点头，我道：“我身上还有些银两，应该足够帮到你。不过我想知道，你买药材是要救谁？”

我话刚落音，那男孩的脸忽地一沉，绷得紧紧的，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带着一丝倔强表情冲我低嚷道：“既然你不相信我，又何必装好人来帮助我？更何况，我不需要陌生人的施舍！”

定定看住他，我顿觉好笑，说道：“我不是要施舍你，你也不必对我产生警惕心理。我纯粹只是想帮助你想帮助的人，仅此而已。但是，我觉得我应该有理由知道我所要帮助的人是谁吧？！”

他仍旧没放松表情，问我道：“那我问你，你为何想要帮助我想帮助的人？”

冲他淡然一笑，我道：“如今这般乱世，稍微有点良知的人，应该都会愿意帮助别人的吧！？你可以，我自然也可以。”

他哑然，又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道：“有人肯帮忙自然是好事。既然如此，你随我去看看那些需要救治的人便是，省得你怀疑我。”说罢，也不理会我，兀自迈步走开。

看着他刻意挺直的背影，以及比女孩子还要瘦弱的肩膀，我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忙跟了上去。

心想，这孩子有些方面还真有点像某人。

随他一起出了城，七拐八拐，却是到了一座看似废弃已久的破落庭院前。

这时，那男孩忽然转身，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道：“随我进去吧，你看了里面住着的人，就该明白我四处找药材的原因了。”

我朝他点了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这座庭院给人一种很是荒凉的感觉，四处都是残垣断壁，破瓦碎砖散落一地，空气中还弥漫着腐烂的恶臭味，有三五成群的难民紧紧依靠在一起，面容麻木，神色呆滞，让我看了好一阵酸涩。

进到里院，落入眼中的景象则更为叫我心酸——前方的空地上大概有十来个人并排横躺着，个个脸色发紫，嘴唇发青，浑身不断颤抖。

我心一紧，正欲迈步上前仔细看看他们，手臂却忽然被那男孩拽住，听他说道：“他们得的病似乎会传染，你还是离远一点好。”

心底泛起一阵酸楚，我皱眉看着他，忙问道：“可请大夫来看过？知道是什么病吗？”

他微微叹息，说道：“哪里还有钱请大夫！？好在我对医药之事稍微懂一点皮毛，也看过些医书。据我所知，他们所得的应该都是伤寒之症。不过，知道如何医治又能如何？！从发现第一例病人到如今，已经拖了好些日子了，不断有人死去，有人染病，却一直苦于没有药材，无法替他们医治。”

“你若是继续将没染病的人和已经染病的人放在一起生活，相信不用多久，外面的那些人也都会变成这样。”忽然间，一阵极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我便感觉到有只手按住了我肩膀，猛地回头一看，心不由得一凛，居然是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看F1看得很郁闷。。。所以更新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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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喂！见到我们就让你这么意外？！嘴都合不上了。”韩知古猛拍了我肩膀一下，努着嘴饶有趣味地直盯着我。

我瞅了瞅他，眼神随即不自觉地落在他身后的耶律阿保机身上，呼吸顿变急促。

只见他一如初见时，身着暗红色窄袖圆领袍衫，头戴灰白纶巾，脸色微愠地低垂着头，看都不曾看我一眼。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的他和我，早已拥有了与初见时截然不同的心境。

心里明白他如此模样是为何故，我尴尬地掩饰着自己的慌乱，转回身，对着韩知古低声问道：“你们怎么会出现在此？”

“自然是来寻你的。”不想，不等韩知古回答，耶律阿保机忽然走近我，一字一顿道。

心生无奈，我与目光灼灼的他对视好一会儿，正欲开口，却又听一直站在旁边的那男孩低嚷道：“哎，你们都认识是吧？！不过，我可没闲心看你们叙旧，快说，刚刚说我如此安排不对的人是谁？”

韩知古一听，干笑两声，忙道：“就是我喽。怎么，不对吗？”

那男孩的嘴立即嘟了起来，双手一插腰，冲韩知古低嚷道：“我分明已将他们隔离开，难道你看不到吗？”

韩知古耸了耸肩膀，说道：“看是看到了，可是你该不会单纯地以为独靠一堵墙就能避开传染源头吧？！要知道，这里的环境这么恶劣，且不说这些个染上病的人能不能获得很好的救治，就说外面院子里那些人吧，他们和里院的病人同吃同住，或许连粪便也都没有分开处理，如此隔离，也算隔离吗？”

那男孩顿时红透了脸，却依旧不改倔强的表情，对韩知古说道：“你是大夫吗？我看你年纪也大不了我几岁，凭什么在此指手画脚的？！”

韩知古一听此言，兀自笑着摇了摇头，也没理会他，径直朝那几个躺在地上痛苦不堪的病人走了过去，那男孩见状，慌忙上前拉住他，说道：“都说了他们的病是会传染的，你怎么不管不顾就靠过去了？”

韩知古随即白了他一眼，拨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走过去给染病的人一一把脉。

那男孩似乎还有心阻止，跟上前去不停地在旁小声嘟囔，我直担心他会影响韩知古探脉，赶忙上前作势伸手要去拉他，却是不想，还不等我碰到他，他猛一转身，我原本要拉他手臂的手，指尖一不小心就滑过了他胸口，然后，我竟是意外地发现，他随即连连后退几步，惊慌失措地将双臂交叠着放在胸前，瞪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之色。

心一恍，我纳闷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男人装扮，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发现他有着瘦小柔弱的身躯、精致纤秀的小脸、弯弯细长的娥黛眉、水灵幽黑的大眼睛、清冽俊秀的鼻、堪比红花的绛唇，顿时，我脑袋里立即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眼前之人，或许是跟我一样，实凤非凰！

我定定看着眼前人，除了刻意表现出来的那份霸气和身上脏兮兮的男装让人心生错觉之外，毋庸置疑，就是一活脱脱的少女羞赧模样。

确实有些意外，我思忖着她应该也和我一样是有苦衷的，也就不急于拆穿她，敛了心神，只对她笑了笑，小声说道：“别去打扰他问诊，你可以放心，他是很厉害的大夫，会有办法救治他们的。”

此时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对劲，立即将双手背负到了身后，轻咳了两声，噤声退到屋子的角落里，看也不看我，故作镇定地盯着正聚精会神诊治病人的韩知古。

我顿觉她很是有趣，自顾自会心一笑，退回到原来站的位置，却骇然发现，本来一直都在的耶律阿保机居然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生出莫名的担心，我陡然慌乱不已，焦急着四处张望，却在这时，霍然看见他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同样一身唐服装扮的阿辛，和一个面相很是陌生的儒生。

忙收回眼光，我定了定心神，长松了口气，镇定自若地转过身假装看韩知古，却恍惚感觉脸上直发烫。

而就在这时，耶律阿保机直接走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小声说道：“我有事情要跟你说，你随我出去一下。”

“啊？”

“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这里，就先交给他们处理。”

看着他坚决得丝毫不容拒绝的眼神，我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拼命稳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跟在他身后缓缓走了出去。

我们一左一右，静默地站在离破落庭院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古树下，朝向那座沉寂无声的阴冷大宅庭院，皆是无言。

我不知道他此刻正在暗自思量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有何事情想要对我说，我却是异常清醒地，回想着和他一起时所拥有的点点滴滴回忆。

自从与他相识以来，我对他从无奈、憎恶、怨怼，到怜悯、感激、理解，再到渐渐敞开心怀，所经历的大大小小事情，历历在目。

我很清楚，虽然他从来未曾对我言明心意，可他的付出，我却是不能也不会熟视无睹。而且，在回到关内后的这些日子，每每我想到这些，心间都会莫名地涌上暖暖的感觉。

但是，我始终无法忽略掉月里朵曾经对我的告诫，我明白，在那种时候无论选择站在哪一方，对我而言都是痛苦，而我的存在，又确实会影响到些什么。

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扫了耶律阿保机一眼，听着他稍稍有些紊乱的呼吸，我忽觉凄然，而且惶惑。

暮色苍茫，眼前尽是萧瑟模糊的风景。

落日的清冷余晖静悄悄地洒在野草丛生、花木交杂的宅院屋顶，给它覆盖了一层荒凉的外衣。

残缺不全的石狮，破损歪斜的院门，斑驳暗灰的砖墙，落入眼中，无一不让人心酸。

良久，耶律阿保机微微动了动，沉声道：“你当真打算从此隐姓埋名，再不理世事？”

我侧过头望向他棱角分明的坚毅侧脸，似乎看到了他的隐忍，眼神无奈地跟随他的目光一起投向远方，心中不禁更觉凄苦，闷闷“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而这时，他却是缓缓站到了我的身前，直面我道：“那么，若非我派了人潜伏在晋王府外，并在你离开后一路追踪着你，或许你从此就销声匿迹了？”

恍然悟到他为何如此轻易地寻到我，我苦涩地微微叹息，默然着无言以对。

两两相望沉默片刻，他迟疑着握住我肩膀，低声说道：“是否无论我多努力，你都忘不了李存勖？”语气中，满是压抑感。

听他此言，对上他哀哀的眼光，我登时慌乱不已，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不，不是他的原因！”

“那么我问你，如今在你心里，是否有我存在？”耶律阿保机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近，眼光再次变得灼热，满是期待地问我道。

害怕自己会被他的情绪所影响，我不敢继续直视他的眼睛，慌忙埋首，直直地盯着地面不作回答，只因，我实在难以对他言明。

我不是不知道，从他奋不顾身为我挡下那刀开始，我的心里，就已经开始有他存在。

只是，我和他之间被太多人和事阻隔，让我无法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无法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是因为感恩而歉疚的感觉，还是难以舍弃的爱情。

更何况，我与他根本不会有结果。

许是见我久不作答，耶律阿保机叹了口气，问我道：“难道我这个提问，让你很是难以启齿吗？”

我苦闷地摇了摇头，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幽幽道：“你的心意我很清楚，只是你要知道，我们没有将来的。所以，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让我们各自都回到原点吧。”

“为何你会觉得没有将来？”耶律阿保机皱眉，低呼道。

“……”

许是见我默不作声，他略一沉吟，微微叹了口气，轻捏了捏我肩膀，满眼真挚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在顾虑什么，可是扶桑，我不愿意错过你！”顿了顿，他又道：“当然，如若你执意要与我划清界限，我亦是不会强迫于你，做与李存勖同等卑劣的事情。”

心生恍惚，一瞬间，我只觉得哀思纠结，凄楚蔓延。

而与此同时，他却是深深叹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眼光浮浮地说道：“这信是给你的。”

“信？”一时反应不过来，我很是纳闷接过信。

他点点头，转过身背对着我，缓缓说道：“这些天我偷偷去了趟洛阳，这是你父王给你的。”

惊诧不已，我忙道：“知古不是说你有急事回契丹了吗？怎么会……”

“在你处于生死边缘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明白到一些事情。所以，在确定你情况稳定之后，我亲自去拜访了你父王，只希望得到他亲口的允许，把你交给我，也好让你没有顾虑。不过如今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在你心里，始终还是无法接纳我。”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沉到叫我憋闷，呼吸困难。

我盯着他颇有些萧瑟的背影，咬了咬下唇，不自觉想要伸手触碰他，不自觉想要给他安慰，然而，我还是太过清醒，太过理智。

深呼吸，我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连连退了几步，站立着背靠在树上，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信摊开——熟悉的笔迹，一字一句，清晰醒目，抵达我心。

父王说，在他内心深处，我始终都是他最珍爱的女儿，唯一的女儿，骄傲的女儿。这一点，今后绝对再无人能改变。

父王说，他对我所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他自责过，愧疚过，却始终苦于无勇气面对于我。

父王说，只希冀我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忘记曾经的一切不堪回忆。

父王说，待到我真正感觉幸福时，他会含笑拥抱我。

父王说，耶律阿保机是当世之枭雄，是胸怀坦荡之君子，是我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是他放心将我托付的良人。

父王说，母妃的离世是他此生最大的痛，而这一段迷失自我的荒诞回忆，却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所以，总有一天，他要一一向晋王父子讨回。

父王说，他定会建立比唐还强大的梁，不再沉缅于过往，重新振奋，令境内百姓安居乐业，从此无忧。

父王说，梁和契丹从此联盟，已经约定，三十年内互不侵犯，既为我的幸福，亦为早日完成除晋大业。

……

微凉的暮风拂面，难以隐去我的忧伤。

我凄怅地吸了吸早已酸涩不已的鼻子，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心底的刺痛却越来越强烈，大滴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肆虐蔓延，我死命咬住自己的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失声。

蓦然间，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大力拥住了我，在我耳边悄然说道：“别勉强自己，放肆哭出声来。这里，只有我。”

只为最后一句，我完全卸下防备，将脸深深埋在他怀中，情不自禁痛哭不止。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肆意放松自己是什么时候了，我只知道这一刻，我要让所有痛苦的过往随着眼泪全部远离自己，我要在这个让我心生暖意的臂弯之中，暂时释放自己身体里所有的悲和痛。

至于前路究竟在何方，我已经无力再去思考，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完一整章.....．

我忐忑不安地告诉大家...因为有些私人的事情亟待处理...我明早就要出远门...大约一周时间..．

所以...很无奈地要停更一周...一周之后...我会回来潜心拼命码字..．

诚挚地请求大大们的谅解...就看在我熬夜熬得跟熊猫宝宝似的份上吧..．

鞠躬..．

画外音：大大们千万千万不要无情地抛弃我......某田爱你们......脚步沉重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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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家了...累啊累...偶会加速的...谢谢等待...鞠躬...经过韩知古的细心诊治，那些被我们隔离到院外小木屋的病人，情况渐渐稳定下来，体质比较好的人甚至已经痊愈复原。

因为梁境还未解禁，我又放心不下这里的难民，加上无法漠视耶律阿保机的感受独自离去，我便决定暂时留在破落庭院帮忙。

虽然因为我没有刻意隐瞒，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知晓我的女儿身份，可我仍旧以男装示人，只为继续掩晋军耳目，也为更好更方便地照顾病人。

最叫我安心的是，耶律阿保机似乎也一直没有离开的打算，不仅安排阿辛找人来将破落庭院粗略修缮了一番，还购置了好些日常需要的用品，让那些受尽苦难的人暂时有了不错的栖身之所。

然而，每每想到那日黄昏下自己失礼地躲在他怀中痛哭的情景，我就依然无法坦然自若地面对他。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有他在身边时，总能叫我莫名地感觉放心。

当然，我也知道他迟早是要回契丹去的，毕竟他如今已是契丹之首，又是初登大位，总不能一直在外逗留。只是一想到他会离开，我就会很慌乱，心里空落落的。直到我无意中听到他和那日与他们一同出现的那个面相陌生的儒生的对话，才知道自己又差一点儿拖累他。

早从韩知古口中得知，那个儒生名叫康默记，曾为蓟州衙校，后因得了耶律阿保机的知遇之恩，故而一直对耶律阿保机忠心耿耿，直到去年，才回到关内致力处理一些情报事宜，此番他们能这么快找到我，也是因为他一路追踪保护我的缘故。

不过，他至今还未跟我说过一句话，也不知是因为他性格本就不喜与陌生人交流，还是对我有成见，可我确实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让我极度不自在。

那日，我本来是想去叫他们一起去外厅吃饭，可才到门口，就听到康默记有些激动的声音，忍不住驻足门外，听他说道：“可汗，如今情势紧急，为了你的安危，你必须尽早离开此地回契丹去！且不说该不该助梁夺回潞州，眼下你才即位不久，契丹境内本就不算安宁，若是你一直不回去，独靠可敦（可汗的妻子，即述律平）一人之力，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

“默记，我知道你一直反对我来关内找她，可是我很清楚你的为人，后来你能一路小心追踪保护她到此，亦是证明了这点。可是我们相识已久，我的性格你也很清楚，眼见大战在即，我没办法丢下她一人。”耶律阿保机淡定说道。

“可是可汗，梁晋为了潞州一城缠斗已久，如今梁王才称帝，为了树立威信，他势必是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潞州，你留在此地，安危难测！”

“既是如此，我更加不可能丢下她一人！你不是不知道，她夹在梁晋之间会很为难！你不用多说，我心意已决，除非她愿意随我走，否则我是决计不能安心离开的。好了，你且照我的意思，明日动身回契丹去，一切政务交由你处理，我才能放心。”

……

听到此，我已大概明白他们在争执些什么，也没能进去打断他们，只是深吸一口气，闷闷地独自离开。

我坐在庭院之中仰望灰暗阴沉的天空，沉灰色的积云低低的，仿佛正在朝我的胸口迫近，压得我有些憋闷。

我黯然神伤，原来父王又有打算重新派兵攻打潞州，原来耶律阿保机一直不走是为了我，原来我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劝说耶律阿保机走然后自己回去汴州，或是随耶律阿保机一起走然后远离困扰，对我而言，都不是好的选择。

就在我时，有人猛地拍了我肩膀一下，我回头一看，竟是她——那个与我同样是女儿身，却坚持自称自己名叫“洪六”的“少年”。

她一脸不解地看着我，问道：“不是说你去叫那两人来吃饭吗？怎么老半天过去了，你却是坐在这发呆？”

定了定心神，我缓缓起身，说道：“我身体突然有些不适，所以……”

“身体不适？都有些什么症状？莫不是不小心受了感染？快坐下，让我给你把把脉！”我话还未说完，她已是焦虑地一把拉住我的手，又伸手探了探我额头，急急说道。

能看出她对我的关心，我勉强笑了笑，正欲跟她解释，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韩知古大声叫嚷的声音：“喂，你一个大男人抓人家姑娘的手干嘛！？还摸人家的额头呢！就不怕被我那脾气古怪的大叔看见宰了你吗！？”说着，他便已经奔了过来，将我和“洪六”拉开，直瞪着她。

知道韩知古是误会了，我顿觉好笑，正想开口，却听“洪六”回嚷道：“要你管！我喜欢抓便抓，喜欢摸便摸，人家姑娘都没吭声，哪里轮得到你发话？！”

韩知古一听，顿时气结，指着她嚷道：“喂！洪六！你名字难听也就算了！可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日后还得了！？你倒是想想，这几日你跟我作对作得还少吗？也不想想是谁手把手教你施针，[奇+书+网]教你医术！你倒好，不知道感恩带德，反而莫名其妙让我跟你保持距离，还踩我脚骂我无耻！怎么如今，自己反倒当起无耻之徒来了？”

“洪六”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也瞪向韩知古，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哪里无耻了！？她说她身体不适，我不过尽一个医者的本职替她检查检查罢了，怎么就无耻了？”说着，她又看了看我，说道：“你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韩知古见状，也慌忙拉着我仔细看了看，问道：“你不舒服吗？怎么了？”

我本来正在为他俩的对话感觉啼笑皆非，忽然被他们一问，赶紧摇了摇头，笑道：“本来有点胸闷，可听你们这一来一去，竟是一下子就没事了。你们只管继续，我无碍的。”

“……”

我这话一出口，那二人立即噤了声，两两尴尬得相顾无言。

这时，却见耶律阿保机和康默记一起走了出来，两个人都在盯着我看，眼神却是大不相同。

我心虚埋首，脑袋里乱哄哄的。

席间，我们各怀心事围坐在一起吃饭，只听得韩知古和“洪六”二人争辩不断。

我思绪紊乱，也没了心思去理会他们争辩的内容，只顾埋头嚼白饭，恍惚间却突然发现，碗里多了好些菜，抬头一看，只见身旁的耶律阿保机正坦然自若地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小声说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吃白米饭，竟是连菜都不吃？”

心里暖暖的，我夹起碗里的菜放进嘴里，正想跟他说谢谢，却不经意对上康默记探究的眼神，生生把话咽回去，低下头不言不语。

耶律阿保机倒也没再跟我说什么，只是清咳了两声，对韩知古说道：“知古，过一会儿若是天气允许，默记便要动身回契丹去，这里的事情你若是忙完了，就跟他一起走吧。”

“啊？那你呢，你不走吗？”韩知古道。

“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许是还要带着阿辛在此留一段时间。”

“这样啊，那我也留下来陪你吧。”韩知古顿了顿，说道。

“不用，我只是暂留，也不会太久，你且先随默记回去。”

我心乱如麻，缓缓抬头望向一脸淡定的他，不禁有些难过，忙搁下碗筷，起身说道：“我吃饱了，先去外面看看他们的情况，你们慢吃。”

然而，耶律阿保机却是一把拉住我，蹙眉说道：“你压根儿就没怎么吃，怎么就饱了？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无法漠视他的关心，我勉强对他笑了笑，低声道：“没有，真的是饱了。”说着，我便拨开他的手，又对其他人笑了笑，兀自走了出去。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才能做到万全，惟有暂时逃避，却不想，“洪六”居然跟了出来，陪我一起坐在天色昏暗的院门前，仰头看了看天空，低声说道：“应该会有场大雨要下，你不回屋去吗？”

摇摇头，我道：“我还想在这坐一会儿。”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说道：“你有心事，对吧？！”

不置可否，我深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愣了愣，浅笑道：“挺不错的啊，我还挺喜欢你这个姐姐的，怎么了？”

看着她纯白的容颜，我心里一片荒芜，微笑着摇头，说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感慨罢了。”顿了顿，我岔开话题，继续说道：“你呢，怎么也跟出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忽地就暗淡下去，闷闷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这几日跟他朝夕相处，如今就要分别，还真有点感伤。”

顿时明白到她口中所说的人该是韩知古，看着她一脸的失落表情，我恍然大悟，笑道：“莫不是动了什么女儿家的心思？”

她立即慌乱不已，连连摆手，拼命掩饰心思，然后故作男态猛推了我一把，沉声说道：“哈哈，说什么呢，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有你们姑娘家的心思！我把他当成打打闹闹的兄弟看待而已，兄弟分别，日后又少了一个跟我拌嘴玩儿的人，自然感伤！”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哭笑不得，略一沉吟，贴近她小声说道：“在我面前不用遮掩了，我早就知道你的真身，我的好妹妹。”

她登时傻眼，满脸错愕地瞪了我好半天才说道：“你乱说什么呢！哈！”

我无奈地笑笑，说道：“既然你硬是不愿意坦白，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她定定看住我，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似的，握住我手道：“你会帮我隐瞒，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说道：“那是自然，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

她感激地冲我一笑，说道：“谢谢，我的确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看向她落寂的表情，直视她眼中忽明忽暗的色泽，我反捏了捏她的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却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慢道：“如你所知，我的确是女儿身，本名红裳。”

“红裳？”

“嗯，我娘亲最喜欢穿红裳，故而替我取此名。”

不知怎的，此时我脑中忽然闪现出母妃慈祥的脸庞，心里隐隐作痛，幽幽问她道：“那你爹娘呢？”

她吸了吸鼻子，埋首在膝，叹息道：“不瞒你说，这破落庭院其实就是我的家。”

我身子一僵，错愕不已地盯着她，却见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颤。

她深呼吸，说道：“以前，我也曾经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每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如今，却是独剩我一人。”

我心一揪，正欲安抚她，却见她攥紧了拳头，愤恨道：“只可恨，晋兵攻占潞州后四处肆意践踏，而那从晋王之命镇守潞州的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又是一个贪图美色的无耻之徒！那时，他命人城里城外搜捕年轻貌美的女子以满足其□，而我爹爹不忍见我被他毒害，故而让我换了男装，将我藏在了山上，我却是想不到，当我回到家中时，看到的竟是血流成河的场面，我所有的亲人，他们…全部…无一幸免…死于晋兵刀下！”

异常震惊，我脑袋里直嗡嗡乱响，完全失语。

红裳却是再也无法自控，咬紧嘴唇低呼道：“我只恨自己无力手刃仇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嗣昭那厮整日享乐不尽，看着晋兵在城中横行霸道，却…却束手无策！”说着说着，她已是红了眼眶，哽咽难言，身子颤抖不止，紧接着，更是失声痛哭。

我心下一阵酸涩，只得紧紧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后背，以求能让她舒服一些。

我可以想象，她是怀着怎样悲痛的心情继续活在人世，却还能不顾个人安危，努力帮助着那些遭受了战乱之苦的百姓。

深吸一口气，我看着乌云密布的沉郁天际，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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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红裳的女儿身还只有扶桑一人识破，所以在下文中会出现别人都称她为“洪六”且在对白中以“他”称呼，而在扶桑的对白中独以“她”相称的情况。

特意说明一下……别嫌偶啰嗦啊……HOHO（这意思偶应该表达清楚了吧？！汗……）

一场滂沱大雨过后，整个天地的污浊之气皆被清洗干净，明亮透彻的天空甚至还现出了弧形的、半透明的斑斓彩虹桥，飞架在空中，淡褐色、桔黄色、嫣红色、醉紫色……交织着，若隐若现，横卧天际。

我故作淡定地倚在门边看着这绚烂的天空之景，不时回头看看齐齐站在大厅之内的韩知古和红裳。

这时，韩知古正在交代红裳一些日后对待病患需要注意的事项，红裳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直盯着韩知古，神色飘忽。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耶律阿保机和康默记一同从后院走了出来，我定了定心神，迎上去对耶律阿保机说道：“在知古他们走之前，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耶律阿保机微微怔了怔，也没多说什么，朝我闷闷“嗯”了一声，又吩咐着康默记等一会儿再走，便跟我一起走回了后院。

待我二人在廊下面对面坐定，我将目光投向别处，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怡人的空气，镇定自若地说道：“我希望你和他们一起回契丹去，而不是为我留下来。”

“嗯？”

再度深吸一口气，我稳住自己有些许狂乱的心，说道：“你和康默记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父王早有打算夺回潞州，到时候潞州定然又会掀起血雨腥风，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咬了咬嘴唇，看向一脸担忧的他，苦笑道：“我会照原定计划回汴州去，那里才是我的家。”

他皱了皱眉，定定看住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难道就没想过，跟我一起走吗？”

心生无奈，一股涩涩的思潮翻涌而上，我幽幽道：“我始终放心不下我父王，不可能就这么跟你走。再说，我不知道自己去契丹可以做些什么，那里对我而言，始终有疏离感。”

他脸色顿时暗淡不少，只盯着我，却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痛快，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

就在我和他两两沉默不语时，阿辛忽然闯了进来，先是神色慌张地看了看我，然后靠近耶律阿保机附耳说了些话，但见耶律阿保机腾地站起身，表情一下就变得凝重起来。

我忙跟着站起身，拉住他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他瞅了瞅我，遂蹙眉朝阿辛点了点头，便背过身去，然后我只听得阿辛道：“李存勖已下令封锁所有前往契丹的道路，而且潞州如今全城戒严，我们怕是连离开潞州界都很困难。依小的猜测，他许是已经知道了我们在此的消息。”

心猛地一沉，我忙急道：“怎么会这样？”

“这很正常，我们在此逗留这么久，以他晋王府的能力，不知道才奇怪。”冷冷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我循声看去，只见康默记、韩知古、红裳三人正齐齐向我们走近，而发出如此怨声的人，明显就是康默记。

对上康默记埋怨的眼神，心里也十分明白他说的确实，我不由得心生内疚地将目光转向耶律阿保机，却听他说道：“眼下不是找原因的时候，既然都知道了，那就一起想想对策。”说着，他走过来紧握住我的手，似是已经察觉到我内心所想一般，对我投以安抚的眼光。

心里生出淡淡暖意，却瞬间又被不安感取代，只能低低埋下头，暗自慌乱。

这终究，还是因为我太大意、太自私。我早该劝他们回契丹去，而不是只为了让自己心神安宁，为了让自己始终保有安全感，便一直不愿意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忽然间，被我忽略了的红裳发声道：“虽然我还不是很清楚你们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晋王世子为什么要阻拦你们，但是我与晋军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想我应该帮你们。”

我不禁一怔，忙将目光转向她，问道：“你有办法吗？”

她点点头，说道：“我知道有一条幽径可以离开潞州，不过你们还是得想好，出了晋地之后该绕哪条道回契丹去，毕竟我只对潞州周边的路熟，一旦出了潞州，我可就没办法给你们指路了。”

“那事不宜迟，你赶紧带我们走。只要出了潞州，就等于出了晋军的视线，我们往东走也好往西走也好，都能走回契丹去，虽然会绕远路，但能回去总是好的。”韩知古欣喜地说道。

我也忙说道：“对，抓紧时间带他们走吧。”说着，我把头侧向耶律阿保机，说道：“你赶紧走吧，不能再拖了，万一李存勖派兵围了这里，你可就没法脱身了！”

不想，耶律阿保机却是没有理会我的话，只加大了握我手的力度，转而意味深长地直瞅着红裳，对她说道：“你并没有义务帮助我们的。”

我愣住，十分不解地正欲开口，又听康默记沉声说道：“洪兄弟，你连我们是何人都还不清楚，就毫无顾忌地帮助我们，不觉得很突兀吗？还是说，你另有打算？”

恍然明白他们二人这是在怀疑红裳的动机，看了看红裳略有些不满的神色，我忍不住说道：“你们多虑了，若是她另有打算，也不用刻意等到此刻。”

韩知古也忙道：“嗯，以这些日子我对他的了解，他值得我们相信。”

红裳立即舒缓了表情，先是感激地看了看我，又略显羞赧地看了看韩知古，顿了顿，才昂首对耶律阿保机和康默记说道：“若是你们二人觉得我不可信，只管留在这里便是，要留多久都可以，我没意见的。”

耶律阿保机随即讪讪地清了清嗓子，与康默记相视不语，然后低头看我，欲言又止。

然后，我只听得韩知古说道：“我说扶桑，如今这情形，你还是随我们一起离开吧。虽然李存勖已经答应不再纠缠你，可万一你不小心被他找到，难保他不会改变主意，并且，很有可能会利用你威胁你父王退兵。就算你不想回去契丹，好歹先离开晋地才是。”

我不置可否，只呆呆地对上耶律阿保机满是期待的灼热眼神，无可奈何地微叹了口气。

而此时，我却听到他略显苍凉的声音，他说：“要走要留，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一瞬间，又涩又甜的复杂滋味萦绕上心头，我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我说：“我跟你们一起走。”

留了足够的银两给居住在庭院里的民众们，红裳又特地交代了他们好些事情，才放下心来。

待一切准备妥当，我们齐齐上马，一路往东急驰。

好在一路上都是荒凉之地，并没有看见任何晋兵的身影。大约急行了半个时辰左右，红裳将我们带到了一片茂密却不算太广阔的林海前，并示意我们下马。

驻足林海前，红裳道：“翻过尽头那座山我们就进到了相州(今河南安阳)界，也就是梁境了，估计晋兵也不敢轻易越境。”

我顺着红裳手指的方向仰首远望，只见林海的尽头，果然有着一座险峻耸立的高山——整座山被郁郁葱葱的绿树覆盖得严严实实，山顶亦是烟雾缭绕，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山间有清泉汩汩而下的声音。

顾不上欣赏眼前的风景，我和韩知古不约而同地一起四处粗略探看了一番，却是发现我们若是必须走过林海，眼前只有一条极其窄仄的幽径可走，且两旁灌木荆棘丛生，一不小心就很容易会被刮伤，遂与韩知古相视无言。

这时，红裳走过来大方地拍了拍韩知古的肩膀，又对我笑了笑，说道：“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即将行走的那条路十分逼仄，人能过去都不容易，就别说马了。所以，大家都弃马步行吧，反正上山也用不着马。我呢，这就来给你们开路。”说着，她回头瞅了瞅远远站着的耶律阿保机那三人，拔出腰间的匕首，径直隐身进了林海之中。

韩知古见状，也忙拔剑跟了上去帮忙。

我见身后的三人还未动，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耶律阿保机，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对阿辛和康默记低声吩咐着什么，然后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悄声说道：“你紧紧挨在我身后走，虽说他看起来并无恶意，小心点总是好的。更何况，没人可以预见在这种地方会发生什么事情。”

对于他的谨慎，我只能无奈地任由他，浅笑了笑，便见康默记急忙跟上了韩知古的脚步，而阿辛则充满警惕之色地持刀站在了我和耶律阿保机身后。

我们六人便以此阵型进了林海地带，耶律阿保机虽然在我身前，却是频频回头顾看我，我的手也始终被他紧紧攥在掌中，手指之间半点空隙都无。

由此，我的心情竟也不自禁地莫名地一点点高涨，像是茶杯里的水，缓缓被注入，没有一丝一毫的急促感，却仍能几近满溢。

我暗暗慨叹，耶律阿保机虽然不似李存勖那般能让我心悸紧张，也不大懂得如何温柔待人，可他下意识流露出的婉转柔情，足胜过千万句花言巧语，犹如细水般掠过我心，长流不歇。

而这样朴实无华的感情，又正是如今的我所期盼的。

一路走过去，好在大家手中都有利器，除去有所阻碍的荆棘并不算难事，至少要比我想象中的简单易行。

到了山脚下，只见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山上某处蜿蜒而下，清风拂面，很是惬意。

红裳收起匕首，沿着溪畔走了几步，转回身对我们说道：“只要我们注意不偏离这条从山顶流落的小溪太远，便不会在山中迷失方向，也不至于饿死渴死。不过，眼看太阳即将西落，为保安全，我劝你们今日还是先不要着急上山，明早再走也不迟。”说着，她便从怀中拿出一条丝帕，蹲下身去将丝帕沾湿，擦了擦脸。

这一动作在我看来本不算什么，可落在韩知古眼中，却成了奚落她的话题，只见韩知古走过去挨着她蹲下，似笑非笑道：“喂，我说洪六，你一个大男人身上还藏着姑娘家的丝帕，也不怕被人笑话！”

出人意料，红裳也不恼，将丝帕拧干，红着脸瞄了瞄韩知古，兀自又掬了一捧水放到嘴边慢慢咽下，才起身走到我面前，说道：“我刚刚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我正欲回答，耶律阿保机却是抢白道：“在山上过夜不行吗？”

红裳随即白了他一眼，说道：“且不说毒蛇猛兽的袭击，这山上树木那么繁茂，你认为会方便生火吗？再说了，黑灯瞎火的，你以为你可以赶多远的山路？唉，要走你走，我可不敢在山上过夜。不过，你要是不小心在山上迷了路，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

看着耶律阿保机脸色一下就变得暗沉，一动不动直瞪着红裳不言语，我顿觉好笑，毕竟能噎得耶律阿保机无话可说的人，实在不多。想想，红裳这小姑娘也算是厉害人物了。

顿了顿，我轻轻碰了碰耶律阿保机的手，对他说道：“不如就依洪兄弟所言吧，我看这里也十分隐蔽，晋兵应该是不会追过来的。”

耶律阿保机仍旧不言，只皱着眉头看了看我，又抬头看了看山上，似是还在犹豫。

这时，韩知古却是走了过来，将手很随意地搭在红裳肩膀上，说道：“就这么着吧，待会儿我下溪给你们捕几条鱼，让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

红裳被他这亲密举动吓得一怔，大气也不敢出似的直直看着前方，脸红得都快到了脖颈处。

韩知古一瞧她这反应，更起了玩心，轻拍了拍她头顶，笑道：“洪六你还真奇怪呢，又不是姑娘家，怎么这么喜欢玩脸红，哈哈！”

红裳更是难堪，猛地一把推开韩知古，嗔道：“要你管！”

韩知古摇头晃脑地笑了笑，不管不顾又走近她道：“怎么，还不让人说了不成！？哈，好了，跟我去捕鱼去。”说着，也没理她愿意与否，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直往溪边走去。

被他们放松的情绪所感染，我淡定地朝耶律阿保机微微一笑，不由自主地想劝服他放宽心，然而就在这时，阿辛忽然操起大刀护在我们身前，小声说道：“不好！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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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被阿辛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我们全都顿住了身形，静心一听，确实有一阵急行的脚步声正逐渐向我们靠近，且越来越清晰。

我不由得慌了神，但见耶律阿保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已然持剑将我护在身后，心一沉，我也连忙将腰间的匕首取下，警惕着紧挨着他摆出了阵势。

而此时，韩知古等人也都拿出了武器，紧紧靠到了我和耶律阿保机身边。

不过转眼的工夫，一大群晋兵从我们来时的方向渐次窜了出来，瞬间就将我们团团围住，人数众多，无法计算！而在他们全都站定拿出佩剑指向我们几个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们之中慢慢地走了出来，一脸的冷漠，一脸的肃杀，直瞪向紧紧靠在一起的我和耶律阿保机！

“他是谁？！”就在我们全都在为眼前之人感到惊愕之时，身旁的红裳忽然发声道，声音里满含着不确定之意。

“你会不知道他是谁？！那你又怎会把我们带进这圈套！？哼！我就说你这姓洪的不可信！没想到果然不出所料！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惺惺作态，滚回你主人李存勖身边去才是！”康默记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话刚落音，作势举剑便要向红裳刺去。

我心一惊，顾不得多想，下意识正欲出手阻止康默记，韩知古却是抢先一步抓住了康默记的手，低嚷道：“搞清楚情况再说！”

康默记一动不动默不作声，只懊恼不已地瞪着韩知古，而红裳，则是满脸怒容地瞪向康默记，也是不言不语。

这时，却听得耶律阿保机低声说道：“应该不关洪六的事。”说着，他将剑锋对准近在眼前的李存勖，不紧不慢地继续沉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扶桑轻而易举的离开，韩知古有机可乘的逃离，都是你精心设计的。而眼下这情形，亦是你期待已久的。不过，既然你千方百计要将我引出来，又如此希冀着想要解决掉我，那何必等到此刻才下手。”

难以置信，我错愕地愣在当场，李存勖却只是冷哼一声，沉郁的眼神扫过我的脸，只是一瞬的暗淡，立即恢复常色。

他似笑非笑，直盯着耶律阿保机道：“耶律可汗当真不愧是心如明镜之人，哼，只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想想，如若不是我父王病体欠安，又如若不是我顾及扶桑的安危想要亲自出马解决你，这一刻的来临，我自然是不需要拖这么多时日。当然，让你多活几日，我倒也是无所谓得很，就当是还你那日在契丹放走我的人情好了。”说完，他不经意地又瞄了我一眼，只一眼，便错开。

这一刻，绝望，恼悔，无助，痛苦，如万箭相攒齐齐射绞我心，相比当年我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时，痛犹更甚！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是真心希望彼此的感情完满结束不再出现一丝污点；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是真心希望彼此都能放下以前的一切恩怨开始新的生活；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是真心希望彼此都能走出纠缠不休的仇与怨然后走向幸福。

可原来，这一切又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从头至尾，最愚蠢最无知的那个人，总是我——曾经，因为我对他的轻信，差一点儿就害了父王；如今，亦是我对他的轻信，即将就要害到耶律阿保机。

我无法理解老天爷为何总是要让我扮演如此不堪的一个角色，我更是无法理解，他李存勖为何要再三伤我伤到遍体鳞伤，仍不肯罢休！

忿恨苦涩翻滚着涌入我身体每一处，我攥紧了手中的匕首，怒视向李存勖，咬牙一字一顿道：“李存勖，面对我，你究竟还有几句话是真的！？”

李存勖微吸了口气，脸上闪过一抹极难琢磨的神色，随即朝我伸出了手，柔声对我说道：“扶桑你到我身边来，我不会让人伤害你一丝一毫。事后我自当会给你一个解释，但如今，我无暇回答你。你快过来！”

暮色渐弥，我痛心地看着极度陌生的他的脸，缓缓举起匕首指向他，苦涩道：“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吗？！哼，如今你还在跟我说什么不会伤害我！未免太可笑！你这个人，实在太可怕！”

李存勖张了张嘴，似是还要辩说什么，红裳却是突然间上前了一步，冲他嚷道：“请你说清楚，你是如何不动声色地跟踪我们到此的！”

韩知古见状，慌忙也跟在她身侧，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洪六你是不是疯了！？眼下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红裳不予理会，固执地再度对李存勖嚷道：“我今日就是死在此地，也不能不明不白！你快回答我的问题！这一路上，我们如此小心谨慎，身后分明没有人跟踪才是！难道说，你一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此，所以早有埋伏？！可是，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的？！请你说清楚！”说罢，她回头狠狠瞪了康默记一眼，满腹委屈溢于言表。

李存勖蹙眉瞅了瞅红裳，冷冷地嘴角一牵，置若罔闻般将目光转向我，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是你想清楚，如果我不是在顾虑你的感受，不忍见一向善心善行的你难过，今晨我一到此地就大可派兵将那庭院里的所有人一举歼灭，毕竟那些难民对我而言，不过就是一群废物！而眼下，我既然有本事追踪到此，自然就不会愿意白费心机。可我迟迟不动手，你以为我是在等什么？！扶桑，我罔顾这些人的死活，却不能罔顾你的心思！可是你，怎么就是无法体会到我的真心！？眼见着你与耶律阿保机形影不离，我连接近你的机会都没有，我的心有多难受，你又是否知道！？扶桑，这个世界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像我这般处处为你考虑了！包括你身边这个男人！你懂吗！？”

听他此言，我更觉憋闷，正欲上前，却忽然被耶律阿保机伸手一拦，听他说道：“别中了他的激将法，安心待在我身边，用我给你的匕首好好保护自己！就这些个小兵，还不至于让我畏惧！”说罢，他掌面向上伸到身侧的阿辛面前，但见阿辛一点头，便从腰间抽出来一条长鞭交到了他手中。

“李存勖，可别后悔因为小觑我，所以只带这些小卒子来对付我。今日我就让你瞧瞧，我契丹耶律阿保机是否是浪得虚名之辈！”话音刚落，只见他手中的长鞭猛地贴地一扫，“唰”地一声，四周未来得及躲避的一部分晋兵顷刻之间倒地，紧接着，长鞭倏转，他逆向再横扫一遍，又有一部分晋兵躲闪不及被鞭抽打到膝盖部位，蓦地痛倒在地。

这时，韩知古、阿辛和康默记已然会到意，各自举起武器朝乱成一团的晋兵厮杀过去，瞬间刀光剑影，“叮铛”的兵器打斗声不绝于耳。

我握紧匕首正欲跟上前去，却只见李存勖已经持剑朝我和耶律阿保机这方向奔了过来，来不及反应，耶律阿保机忽然冲我大喊道：“小心保护自己！”然后，他猛地一把将我推到一边，扔掉长鞭执回长剑朝李存勖迎了上去。

蓦然间，两剑相触，火花频现，这一来一往，矫健身形两两交错，出招皆是干净利落，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却无法插入其中。

心中明白我在旁只会起到干扰作用，我又无暇顾及其他人，忙收起匕首随手从倒地的晋兵手中拾起一柄长剑，加入到厮杀队伍中去，可叫我惊异的是，那些晋兵面对我时全是犹豫着不敢近身，甚至有几个还因为躲避我反被康默记刺死。

恍然明白到定是李存勖早有严令不让他们伤害我，我顿时愣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因为顾及我而血肉模糊地倒在康默记剑下的晋兵，五味杂陈，不知所措。

然而不经意间，我又一眼瞥见正举着长剑胡乱劈刺身前晋兵的红裳，立即意识到她或许并不会武，忙攥紧手中的剑朝她那边奔去，一心只想着将她带离战局，不想，一个人影忽然在我眼前一闪，一把牢牢扼住我的右手手腕，一阵刺痛，我手一松，手中剑顿时落地，抬眼定睛一看，居然是李言！

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我下意识伸出左手朝他肩膀猛拍一掌，然后将右腿后抬不管不顾踢了他要害处一脚，趁他吃痛放开我的那一刹，我又忙捡回长剑继续朝红裳那方向奔去，却发现，韩知古已经冲杀着护到了她身前。

“扶桑小心！”与此同时，我耳边忽然传来耶律阿保机焦急万分的吼声，心不禁一凛，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李言闪电一般往上一跃，疾速伸出手掌直直向我后颈处砍来！

心一沉，我迅疾转身，手腕微微一转，直迎向李言心窝刺去，而他灵活地一闪，很是轻易就躲过了我的攻击。

“全给我住手！”

恍惚间，李存勖大喊一声，四周陡然静默，我循声望去，背脊一凉，心亦被揪了起来——李存勖和耶律阿保机两两对立，李存勖的剑尖，却是硬生生抵在耶律阿保机脖颈处，而且，已经渗出血滴。

“可汗！（可汗大叔！）”韩知古等人齐声唤道。

“都把武器给我扔了！否则休怪我刺穿他的喉咙！”李存勖似有些怒色，声音亦在发颤，他恨恨地看着耶律阿保机，低嚷道：“你可服输？！身为一名首领，却在关键时刻瞻前顾后，实在无能！”

韩知古等三人皆是无言，迟疑着互相对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将手中的兵器卸下。这时，只听得耶律阿保机淡定地说道：“李存勖，我承认，今日是我输了，我任你处置便是，你不必为难其他人！”

对上耶律阿保机凛然的目光，听着李存勖之言，我马上意识到定是刚刚那一吼叫他分了心，才会被李存勖寻到机会，遂咬紧下唇上前一步，苦闷着低低说道：“我又连累你了！”

耶律阿保机顿了顿，对我淡然一笑，说道：“休要胡思乱想，我技不如人，与你无关！”紧接着，他瞟了瞟李存勖，说道：“成是王，败是寇，我任你处置，但是，希望你能放过其他人，包括扶桑！”

一瞬间，黑幕沉沉地压了下来，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夜风嗖地钻进我眼里，潮气立即氤氲开来，我只觉心痛难耐，难以排遣。

这时，李存勖却是冷哼一声，说道：“该怎么处理其他人，那是我的事。至于扶桑，哼，更用不着你费心！不过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成全你便是！”说罢，他手腕一动，作势就要刺进去！

一时情急，不容多想，我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抵住自己的喉咙，高声喊道：“若是他死了，我马上死给你看！”

李存勖立即顿住，表情错乱直瞪向我，哑然失声。

我咬了咬牙，字字清晰道：“无论生死，我都要和他一起！”说罢，为了以示决心，我定定看住李存勖，狠心用劲划下一道口子，脖子随即一凉，刺痛感夹着血腥味一同袭来，濡湿一片。

而此刻我的心，亦是濡湿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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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一直在看新射雕，连带着又看了金大侠的原著，好象有点受影响了，默......浓郁的夜色笼罩四野，溪风寒涩刺骨，近身的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只有不远处风吹树木沙沙的轻响声传入耳畔，提醒着瑟瑟发抖的我，始终都要保持头脑清醒，再痛也要坚持忍耐。

这时，一直紧挨在我身侧的李言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我心一惊，随即加大手上的力度侧过身子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低嚷道：“李言你再接近我一步试试！想夺我匕首吗？！哼！我若一心向死，方法多的是！就凭你也能阻止得了吗！？”

“扶桑快住手！（李言别妄动！）”我话音刚落，耶律阿保机与李存勖同时惊呼道。

李言怔了怔，忙挥手示意所有晋兵退后，然后自己也低垂了头后退两步，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确定没有了威胁，我两只手一起死命握紧匕首抵住脖颈的致命处，高度警惕地朝着李存勖和耶律阿保机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去，一字一字说道：“李存勖，我说到做到！你伤他一寸，我便自伤一寸！”

“扶桑你马上跟知古他们离开此地！我不要你管！李存勖，别再逼她，让她走！”耶律阿保机仿佛失了平时固有的理性，急急嚷道。

完全没有理会耶律阿保机的话，李存勖眼神灼热地死盯着我，顿了片刻，才颤动着嗓音低低问我道：“你当真要如此？可是真心如此？”

深吸一口气，我在他们面前站定，对上李存勖的双眼，决然道：“如果你还有疑问，只管一试！”

“为了他，你连生命都可以放弃，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迎上他哀凄的目光，我的心不禁一阵紧缩抽搐，脑袋里也乱作一团，不知所措。

此时此刻，这样的问题，叫我如何能答！？

“世子小心！”

就在这时，李言忽然大喝一声，我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哐当”一声，便见李存勖手中剑已落地，而他竟是也踉跄着连连后退几步！定睛一看，在他右臂上，赫然插着两把柳叶状的飞刀！瞬间血染衣袖！

然后，只见康默记身形一闪，已然执剑架到了李存勖颈边，而耶律阿保机见状，慌忙一把拽过我，将我护在身后。

“卑鄙小人！居然暗器伤人！”李言旋即上前一步手指韩知古，怒吼道。

韩知古遂将红裳拉到身后，冷笑两声，持剑步向李言，说道：“对待什么样的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招！你说我卑鄙，怎么不反观一下你们自己的行为！以其人之道还之其身的道理，你这种人难道不懂吗？”

“你……世子！”李言本正对着韩知古，可突然间他眼波一转，却是望向了李存勖的方向。

紧接着，“扑嗵”一声响动，我循声一看，李存勖竟是莫名其妙地后仰倒地，兀自猛将臂上的飞刀拔出后怒指耶律阿保机，面上似是极度痛苦，嘴唇翕动，却是发不出声音一般。然后，他全身又挣扎了几下，终是一动也不再动！

这时，站在他身侧的康默记，则是不慌不忙，仍拿着剑对准他的心窝处。

见此，我不由得一阵慌乱，作势就要上前，不想，手却是被耶律阿保机握得紧紧的，丝毫动弹不得。

然后，只听得韩知古说道：“哈，这药效来得还真迅速！喂，李存勖的忠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飞刀上沾的可是你们晋王府的黑色曼陀罗花汁，而且很遗憾，因为在你们晋王府住的时间太短，我还没来得及研制出解药。不过，既然是出自你们晋王府的毒，想必你们也有办法救他，对吧？！”

李言身子立即僵住，怒道：“你！卑鄙！”

韩知古狡黠一笑，说道：“又来了！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识相的，赶紧想办法救他去！虽然我很讨厌你们，可我也不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置你们于死地，省得有人怨我一世。”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直叫我原本就狂躁不已的心更添不安。

“你身上定是有解药，快拿出来！”略一迟疑，李言满脸担忧地看了看李存勖，一把揪住韩知古，急急说道。

对此，韩知古倒也不恼，慢悠悠地回道：“哦？奇怪，你们晋王府这等喜毒之人，身上不携带解药的吗？呵，当然了，你要硬是怀疑我有解药，愿意继续在此耽误时间，尽管搜我的身，我大大方方给你搜便是，虽然你们人多，可我也不怕，大不了拼斗个大半宿以分胜负，不过很明显，你们少了李存勖，我们必胜无疑，而且他要是没来得及解毒而归了西，你可别怨我。”

李言登时无语，闷哼一声松开韩知古，忿恨地瞪了我一眼，再无他言，随后便示意周围的小兵速去将李存勖扶起，不想，还不等那些小兵靠近，康默记已是持剑相向，冲韩知古急嚷道：“如此大好机会！为何要放他们走！？”

韩知古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耶律阿保机，无奈地耸肩道：“这种事情不要问我，你问可汗大叔，我也是看他眼色行事。”

康默记顿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刚张了张口，就听耶律阿保机淡定地说道：“毋须多言，让他们走！就算要杀他，我也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他。”说罢，他加大了握我手的力度，表情隐忍。

康默记不再多言，只极度无奈地收回剑，猛叹一口气，别过头去自行退后一步，没再阻拦。

待李言他们脚步声远了，耶律阿保机才缓缓松了我手，低声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顾不上理会他的关心，我心急如焚，大步奔至韩知古身边，急急问道：“他当真中了曼陀罗毒？”

韩知古下意识看了看我身后的耶律阿保机，才答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先别说这些，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此地！”然后，他对一旁的红裳道：“快带路，时间紧急，我们得赶快逃离晋地。”

我不依，死死拽住韩知古的手，急道：“你快告诉我！”

韩知古立即白了我一眼，低嚷道：“喂，非要等李言发现李存勖只是被我特制的麻痹药迷晕过去又折回来找我们拼命你才高兴？真是！我能是那么歹毒的人吗？再说了，李存勖要死也不能死我们手上啊！我可不想他死了还阴魂不散地影响你跟可汗大叔的感情！走啦，没时间了！”

一语惊刺到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可笑，慌张地回头看向耶律阿保机，他却是镇定自若地走了过来拉住我手，紧紧跟在先行的韩知古和红裳身后，一起朝山上疾步走去。

进入山林，因为担心李言他们会追来，红裳没按原先设定的路线走，而是带着我们绕了远路，专挑着比较陡峭隐蔽的山路走。

此时虽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可月光还算清亮，视物行走倒是都不成问题，而且耶律阿保机始终牵着我的手，又处处小心护着我，我自是不用顾及太多，只管迈开步子沿山路而行即可。

不过，也许是由于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没能让我平静下来，我莫名地感觉有些不安，心有余悸般，总觉得还会发生什么，却又不能确定。

而后，我好几次偷瞄一脸沉郁之色的耶律阿保机，想把内心的不安告诉他，可一想到我方才对李存勖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关心，不免有些尴尬，故而话才到嘴边，便又立即兀自咽下。

就此各怀心事，我们默默爬走了一小段山路，走到一处稍见平缓的坡边时，韩知古突然停下脚步，攀进路边坡上的树丛朝后方仔细探看了一番，又示意阿辛侧耳听了听，确定没有危险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耶律阿保机，说道：“我们就先在此稍作休息吧，我和阿辛去找些野果来裹腹，可汗大叔你先给扶桑还有你自己的伤口上药，再让洪六给你们简易包扎一下。”

经他一提醒，我才记起自己脖子上还有伤，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不禁一阵刺痛，忍不住吸气“嘶”了一声。

耶律阿保机见状，忙叫住正欲离开的韩知古，说道：“让默记和阿辛去，你留下来帮忙看看扶桑的伤。”说着，他闪到一边，让出位置给韩知古，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晃，耐心地在一旁替韩知古照明。

韩知古随即有些暧昧不明地对着我笑了笑，又对着耶律阿保机笑了笑，才小心抬起我下巴低头检查我的伤口，可才看了一眼，他随即蹙眉盯着我低嚷道：“喂！扶桑你就没感觉吗？都流了多少血了你！这伤口虽然不深，可血到这会儿都没止住，你也不知道吭声！？”

紧接着，他慌忙扶我靠着大树坐下，然后从怀中取出针包，一边替我扎针止血，一边还在不停地数落我。而我，惟有无奈又无力地对他报以微笑，心叹道，我几乎连疼都没感觉了，哪里还能理会血有没有在流！？

这时，蹲在一旁高举火折子的耶律阿保机轻轻捏住我手，一脸的不忍。

我心中明白他的担忧，却苦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反捏了捏他手，以示安抚。

“可汗大叔你让洪六来举火折子，赶快顾顾自己，给自己的那伤口上药去，扶桑有我呢，没你在旁边守着也可以的。我看她如今这模样，应该是没什么大碍。”韩知古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我和耶律阿保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一牵，带着一丝揶揄的口气，笑言道。

顿觉尴尬，我慌忙想要抽出手来，耶律阿保机却是淡定地握紧我手一动不动，也不言语。

韩知古见状，自顾自清咳两声，也不再说话，只是面上笑意未减半分，反倒更甚。

“啊！西域蛇！”

就在这时，忽然只听得红裳一声尖叫，我们齐齐将目光转向她，却惊异地发现，她有些慌张地跌倒在路边山坡的草丛里，脸色惨白，一动也不敢动，而就在她身边，一条身形异常粗壮、蛇头呈三角形状的黑蛇，正缓慢盘缠上她身侧的大树，对着她吐着赤红色的蛇信子，且不断发出“哒哒哒”的鸣叫声，清晰明亮，宛如击石声。

韩知古见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毫不犹豫对准蛇头甩出一把飞刀，一击即中，那蛇顿时被钉在树干上，挣扎着甩了几下身躯，便不再动弹了。

紧接着，韩知古飞速奔到红裳身边，焦急抓住她的手臂，问道：“你可伤着哪了？”

红裳却是置若罔闻，慌张地问道：“你们谁身上带有黑色曼陀罗花茎？”

韩知古猛地一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又从锦囊里掏出一个球形的发黑的物体递到红裳面前，疑惑道：“你是说这个吧，怎么了？”

我看着他手中那发黑的物体，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因为那俨然就是我在晋王府那阁楼外面的竹林里见过的那奇怪的根茎呈球形的植物，只是颜色不一样而已！

“你这是从晋王府弄出来的吗？”红裳接过那物体，眼睛顿时瞪大，急问道。

韩知古点点头，说道：“因为这种黑色的很罕见，我摘了本想带回契丹研究一番的。”

红裳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难怪李存勖那么轻易就能知道我们的踪迹！有这黑色曼陀罗花茎在身上，那西域蛇自然是会一路跟踪而来！唉！你的求知欲，被那狡猾的人给利用了！”

“什么？”

“每朵黑色曼陀罗花在生长的过程中都离不开与之对应的一条西域蛇的唾液，而那条西域蛇，又靠着那朵黑色曼陀罗花茎所分泌出来的汁液才能存活。它们从彼此都有生命迹象开始，便开始了相依为命。你将这条西域蛇赖以生存的黑色曼陀罗花茎带走，西域蛇当然就会不管不顾地顺着花茎所散发出来的气味一路跟踪你。唉，这李存勖算是吃准了你了！好在你身手不错，不然那蛇若是咬我一口，我当场就会毙命！”说着，红裳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花茎塞回韩知古的手中。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耶律阿保机忽然站起身，走到红裳面前俯视着她，沉声问道。

红裳无所惧地仰面看着他，问他道：“你又在怀疑我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而已，别无他意。”耶律阿保机面无表情，继续沉声道。

红裳却是瞅了我一眼，略一沉吟才道：“若是我告诉你们，我乃西域沙陀族之后，且地位远尊贵于晋王李克用一脉，你们又是否会相信我？”

不由得愣住，看着她坦然自若的面容，想起她之前对我所描述的她的身世，我忙道：“可是你不是说……”

“抱歉，因为那时我还不能确定，你们对我而言究竟是敌是友，所以我对你欺瞒了一些事情。”红裳定定看住我，抢白道。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其实，如今镇守潞州的昭义节度使李嗣昭，之所以疯狂地替晋王攻占潞州，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起了私心。他先晋王一步得知了我父亲及我祖父的旧部就隐居在潞州，攻占潞州后，他便曾不止一次堂而皇之地率兵来逼迫我父亲交出沙陀族的族旗，只为能以此号令所有沙陀族余部，助长他的势力，以求取晋王而代之。不过，因我父亲屡次宁死不从他，且他又始终无法找到族旗的所在，故而，故而他丧心病狂地狠下杀手！”说着说着，她再度嘶了声，难以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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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韩知古替我包扎好伤口，让我和耶律阿保机分别服下了补充元气的药丸，待康默记与阿辛回来后，又立即与他们一起，依红裳所言不留一丝痕迹地处理掉那条西域蛇的尸体。然后，我们又休息了片刻，只随意吃了些野果，便急急重新上路。

清朗的月光下，晚风习习，蝉鸣声声，我们六人皆是一味地保持沉默，只顾闷头前行。

许是因为了解到红裳的身世而受了些触动，韩知古对她的照顾更加明显，一路上都紧紧跟在她身侧，还不时闪到她前面去用剑砍断路边的荆棘和挡路的树枝，俨然一副大哥做派。而红裳，却是一直低垂着头，似乎依旧陷在痛苦而无奈的回忆之中，无法自拔。

我看着他们二人，微微叹了口气，不自觉看了看自己那只被耶律阿保机紧紧握在掌中的手，脑中忽然闪过李存勖绝望哀凄的目光，不可遏制地心酸难过起来，顿时思绪万千。

想想，李存勖对我，应该还是有真心的吧？！如若不是，又怎会一再顾念我？！只可惜，那般复杂的真心，绝非我所能承受。

我很清楚，在他心中，我不是最重要的，更不是唯一。

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亦给不了他想要的。

他和我，始终不是一样的人。我和他，注定渐行渐远。

然而，在我身边给我温暖的耶律阿保机，可以为了我不顾自己的安危，且处处为我着想，试问，我又怎能忍心继续辜负？！

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我才明白，或许我真的不应该再胡思乱想，抛开一切杂念单纯地做扶桑，单纯地守护上天赐与我的珍贵之人，才是我应该拥有的新生活。

毕竟，我也有幸福的权利。

想到此，我情不自禁地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下异常清晰的他的侧脸，会心淡然一笑。

不眠不休地赶了一夜的路，我们终于顺利离开晋王辖地，越过了相州界碑，进入了梁境。

我很庆幸，这一路上我们并没有遇到任何追兵，否则，以我们目前的疲累状态，只会是难于应付。

深叹一口气，我暗自思忖，李存勖应该是放弃了吧！？我既然那么真切地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他再执迷不悟，我也无话可说了。毕竟，我如今是真的再也不愿意再面对他了。

此时，大地一片寂静，天空亦未破晓，露水清凉，空气潮湿，头顶的天幕是灰灰的淡青色，有大朵大朵的厚云，从容不迫地穿行在晨风之中，宛如我此刻的心境一般，悠然，自得。

过了界碑还没走几步，红裳忽然间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对我们勉强笑了笑，眼神不经意地瞟向韩知古，分明心事重重，却还是故作镇定地说道：“各位，将你们安全送到此地，我也该与你们分别了。”

韩知古一听，忙道：“莫非你还打算回潞州去？”

红裳定定看住他，眼光倏忽一暗，幽幽说道：“自然是要回去，我身负家仇，不得不回。”

“可是李存勖等人已见过你，你此时再回潞州去，难保不会被他们认出来！”韩知古一把拉住她，满脸忧色。

我略一沉吟，微叹口气，走上前对红裳说道：“我知道你急于报仇，可要杀李嗣昭并非易事。你想想，你未曾习过武，且手无缚鸡之力，在潞州潜藏了这么久都未寻得机会，更别说现如今还有李存勖在。要只身前往报仇，已经是难上加难。而且如今中原局势不稳，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引发，你连自身都难保，又何谈报仇雪恨？！”

她顿时哑然，眼睛里隐约闪现出泪光，表情黯凄。

韩知古见状，忙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低声说道：“扶桑说得对，眼下你根本就还不具备报仇的能力。依我之见，你倒不如和我们一起回契丹去，到时我可以教你耍剑，教你识别药材，以我这师傅的智慧和能力，相信不用多久，管他李嗣昭还是李四爪的，都能被你一剑封喉。”说着，他走到耶律阿保机身边，用手肘拱了拱耶律阿保机，邪邪地笑道：“你说是不是啊，可汗大叔！”

耶律阿保机冷冷地看了韩知古一眼，遂蹙眉看向我，眼光浮浮，嘴唇微微翕张然后叹息，顿了顿才转向韩知古说道：“你自己做主便是。”然后，他再度看向我，仍旧一副宛如骨鲠在喉，却无法言明的苦闷神情，低低重复道：“你自己做主便是。”

心一沉，我恍然感悟到，或许他如此只是因为红裳提出离开，所以在担心我也会如原先所决定的一般，就此与他们分别，而他，明明心中想要挽留，却仍旧不忍勉强于我，才对着我重复了那句话。

对此，我心口不由得涌上一股暖意，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这时，康默记走上前一步，一副正要说话的模样，可才刚张了张嘴，韩知古已是飞速跑过去捂住了他的嘴，白他一眼，急道：“康大哥你就别开口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能不能咽回肚子里，不要说出来？”

康默记随即甩开韩知古的手，猛瞪他一眼，低嚷道：“你又知道了！我不过是想和你们一起劝他罢了！不然你以为我想赶他走？”

韩知古顿时傻愣住，难以置信地直瞅着康默记，疑惑道：“康大哥，我认识你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那多疑的性格，这会儿突然消失了？”

康默记连连清咳两下，淡然望向韩知古说道：“洪兄弟的身世我已清楚，而且此番若不是洪兄弟帮我们带路，想必我们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离开晋地。我虽谨慎，可这点是非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时，只见红裳猛吸了吸鼻子，对着我们颔首轻声说道：“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洪六你怎么老跟一姑娘家似的扭扭捏捏，当我少年神医的徒弟还能委屈了你不成？”韩知古猛地打断她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竟是出人意料地直接走过去一把搂过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你别再犹豫不决了，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徒弟好兄弟了！”

我立即傻眼，看着完全僵住身体、瞬间满脸红透的红裳，想都没想，忙走过去将他二人隔开，冲韩知古低嚷道：“知古你怎么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

韩知古登时一脸茫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红裳，纳闷道：“我搂一下我兄弟，也叫动手动脚？”

哭笑不得，我也没再理会他，径直拉着红裳走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为何不愿意去契丹？”

她欲言又止地瞅了我一眼，遂低头不语。

理解她的犹豫，我叹了口气，说道：“该说的我们都说了，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你。可你也该明白，以你如今的能力，是决计不可能成功雪恨的，而且还有可能连李嗣昭的面都还未见到，自己就已经命丧黄泉，你想，你父母九泉之下会愿意见到你这样鲁莽地去白白牺牲自己吗？你为何就不能先让自己强大起来，等到自己足以担起所有重任时，再去讨债呢？！此外，我还有句话想告诉你，红裳，我们女人这一生，要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容易，就此错过的话，会抱憾终生的。”

她猛地一怔，盯了我片刻，才又急又羞道：“什么托付终身？不，你误会了，我……”

“你对知古的心意，你以为我会看不出来吗？”

“我……我……唉。”

“呵，没话说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大可放心，我会一如既往替你保守你心里这个小秘密的。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做我妹妹，陪我一起去契丹，可好？”执起她手轻捏了捏，我轻声笑道。

她顿住，定定凝望着我，却是仍不表态。

“红裳，白白去送死，或是随心上人一起暂时离开纷扰，日后再寻找合适机会回来报仇，这让你很难选择吗？嗯？”

她紧闭双唇，缓缓回头看了看韩知古，又沉思片刻，才朝我重重点了点头，说道：“扶桑姐姐，我跟你走。”

长舒一口气，我脑中忽地闪过一个想法，忙拉着她走到众人面前，微笑道：“好了，我们姐妹两个一致决定，跟你们一起回契丹！”

“真的？扶桑你也打算回契丹了？！”韩知古一听此言，猛地冲到我身旁拽住我衣袖，一脸的欣喜不已，可他话才落音，又随即意识到什么一般，呆若木鸡地瞪着我，急道：“你刚刚说什么？姐妹？”

我朝他笑笑，不顾红裳一个劲儿地猛拽我衣服，对他点头说道：“是的，姐妹！你这呆子，枉你还是少年神医，居然连雌雄都分不清楚，以后，可不许再欺负人家红裳了啊！”

这下，众人皆是瞪大了双眼，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而其中又数韩知古最为震惊错愕，似笑非笑般，红着脸手指着红裳张大了嘴，却久久发不声音。

而这时，耶律阿保机忽然走过来，轻轻握住我双肩将我扳向他，沉声问我道：“你是说，你愿意去契丹？”

对上他灼灼明亮的眼瞳，我深呼吸，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以后，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我的幸福，我要自己来掌握。

作者有话要说：吼一句。。。终于更完了。。。看F1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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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我们六人扮作商贾，一路策马疾驰往北，过梁境，走燕地（见附注），不过大半月，便已顺利抵达契丹境内。

这一路上，讨论梁帝兴兵夺潞州一事的声音不绝于耳，这其中虽然有褒有贬，我自是都不去理会，因为我相信，已成帝王的他如今既然已经不再受控于曼陀罗花毒，那他所做的决定，总是有他的道理。

更何况，我已经决定做平凡、简单的扶桑，那么，我就必须要做得彻底，不能让自己的幸福再受牵绊于他人的欲望之争。

恍如隔世般，我已重生。

此番再度踏入草原，我已然是另一种心境。

在湛蓝辽远的广阔天幕之下，落入眼底的是一望无际的绿，微风送来淡淡幽幽的香气，说不出的清新甜腻，直叫人忍不住张开双臂深深呼吸。

身旁的耶律阿保机目光柔若春水一般凝望着我，虽是不语，却已胜过千言。

我知道，从此以后，他便是我唯一的依托。

无论会有多少艰难险阻在前方，只要身边有他，我便可以安心。

然而，与我的清澈心情不同，红裳仍旧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虽然韩知古如我所料般，在知道她的女儿身后并没有对她疏远，反而愈发地与她亲近起来，可她也许还是抛不下仇恨的羁绊。所以，与从前的我一样，在幸福面前，她的双眼是模糊不清的。

当然我也明白，她能否对仇恨释怀，能否知道自己前路何在，关键还是取决她自己，我们能做的，实在太少。

眼见离临潢府已经不远，我们各怀心事，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可当我们行至古木湖边时，耶律阿保机却是出人意料地示意我们停下来。

我虽不理解他此举为何，但也没有多问，只静静地看着他对康默记低头吩咐了些什么，静静地看着康默记与韩知古、红裳先行离开，然后任由他拉着我一起走到了湖边，看着眼前波光潋涟，宛如浓翠碧玉一般的古木湖面，听他满是忧虑之音地说道：“进城前，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我怔了怔，微微一笑道：“你在担心什么？”

耶律阿保机侧过脸看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手，幽幽道：“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无法确定，你突然改变主意和我一起回契丹，是不是真的已经做好准备跟我在一起。”

我愣住，定定看住他道：“那你以为，我抛下一切随你而来，是为的什么？”

他不语，将目光远远投向天际。

心有些酸楚，我长叹一口气，迟疑着将头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低声说道：“既然你可以不顾一切地为我，那我，为何不能放下一切跟随你呢？我虽然累了，却不会只把你当成短暂停留的驿站，你之于我，已经是无可替代的了。”

他身子僵住，加大了握我手的力度，顿了片刻，才一字一顿道：“可是，我已经无法给你月里朵的位置了。要委屈你，我万般不愿。”

心一恍，我才明白他的忧虑何在，忙转身面向他站定，缓缓说道：“你给了我你的心，这就已经足够了。”说着，我低垂下头，深吸一口气，闷声说道：“其实，我也早想跟你谈论这件事情，我，我不想随你进汗庭，我只想寻一处安宁静谧之所，独自居住。”

“什么？！”显然被我的话吓到，他一把握住我双臂，难以置信般死死盯住我。

早就料到他会有这反应，我淡然一笑，抬起手用指尖抚平他眉间的皱纹，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守在不远处背对我们站定的阿辛，佯嗔道：“这么大声吼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惹怒了你呢，耶律可汗。”

他微微一怔，遂转过身去对着湖面，哑然失声。

略一沉吟，我轻轻碰了碰他，问道：“我那么做，不可以吗？”

他深叹了口气，也不看我，兀自恻然道：“你果然还是接受不了我。”

心生无奈，我拉过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缓缓说道：“为了留在你身边，我连我的父皇都放弃了，甚至不惜背井离乡，难道，这还不能表明我的心意吗？”

捏住我的手，他蹙眉道：“可是，不进汗庭，这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

我黯然地点点头，小声道：“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如今的我，要的只是平凡简单的生活，奢华富贵于我而言，早就已经不重要了。而且，虽然你与我父皇已经约定三十年内互不侵犯，但是我很清楚，我依然不可能得到你族人的接纳，我早有耳闻，你们契丹人对血统纯正很是看重，可汗婚娶，只限于述律萧氏，所以，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影响到你的地位。”

他眉头锁得愈发紧，正欲辩驳，我忙伸手轻掩住他嘴，沉声道：“我记得，我母妃曾跟我说过，真正的感情，是经得起时间的磨练的，是不需要任何承诺也可以延续的。如今，我才真正领悟到这一点。我想，我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拥有你给的温暖，并可以替你分担你的忧愁，就已经足够了，其余的，我都不在乎。”

霎时间，他眼睛闪过一抹挣扎的光芒，忽明忽暗地紧盯住我，然后猛将我拥入怀中，字字清晰道：“从今而后，在你面前我不再是耶律阿保机，我只是你一人的亿。”

到了临潢城楼之下，我思忖着此时应该正是街道上行人最多的时候，骑马进城有些不大合适，便拉着耶律阿保机一起下马步行，不想，我们才刚进城门，我就一眼瞥见了月里朵，她带着一干重臣一字排开，似在翘首以待耶律阿保机的归来。

见此阵势，我下意识想要躲开，不想，耶律阿保机却是死死抓紧我的手，我急急想要挣脱，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他仍旧一动不动，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不是让默记告诉你不要兴师动众吗？”耶律阿保机冷冷地将眼前众人扫视一遍，最后定定看住月里朵，语气寒涩逼人。

月里朵瞄了瞄我，却是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冷静答道：“可汗一路劳顿，我等自是不敢怠慢。”

耶律阿保机随即闷哼一声，看了看我，略一沉吟，立刻冲着月里朵身后那十余个官员高声说了几句契丹话，然后只见他们立即给他行了个礼，便是不言不语地依次退下，只剩月里朵一人，意味深长地盯了我好一会儿，才沉声说道：“可汗，我已经命人替朱槿郡…朱槿公主布置好了房间，是否现在就带她入汗庭？”

我一听这个，正欲上前推托，却听耶律阿保机说道：“可敦忘了吗，这位是扶桑姑娘，并非朱槿公主。另外，至于她应该住在哪，我自有打算，你就不必费心了。”说着，他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拉着我作势便要离开。

我看着月里朵满脸的哀凄之色，想了想，忙顿住了脚步，小声对耶律阿保机说道：“你出去这么久未归，想必会有很多政事等着你去处理，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来这，用不着你带路的，一会儿我直接去知古那里，再作打算。此刻，不如你让我和述律可敦聊聊，有些事情，我不愿意她误会。”

耶律阿保机微微一怔，迟疑着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月里朵，对我说道：“你确定要如此？”

我冲他笑笑，重重点了点头，自顾自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转身走到月里朵身边，拉起她的手，淡定地说道：“我们谈谈吧。”

月里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与仍站在原地一脸担忧的耶律阿保机擦肩而过，跟着我一起登上了城楼。

俯看着城楼之下绿意盎然的茫茫大草原，感受着温热的带着青草香味的夏风，我心叹道，时隔短短几月而已，可现时我与月里朵一起再登上这座城楼，再面对这令人豁然的风景，我的心情，俨然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不似从前那般踟躇不知所措，如今的我，已经知道自己该过怎样的生活，而不是随意被人左右。

想到此，我侧脸冲月里朵粲然一笑，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想想上次我们约见在此，恍然就在昨日。”

月里朵脸色微微一沉，冷面看向我，说道：“虽是如此，可你似乎已经忘记了你曾经在此对我承诺过的事情。”

我顿了顿，转过身面对向她，坦然自若地说道：“你或许还不知道，梁已经与契丹签定了协议，约定三十年之内互不侵犯。而当时，我之所以承诺你不再见他，只不过是因为我担心日后他会迫于无奈与梁为敌，且会因为顾及到我而做出不明智的决定。可如今，既然连我父皇都有心成全我和他，我当然就不会再有这个顾虑了。更何况，我已经决定，忘了我朱槿的身份，在契丹过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

月里朵顿时愣住，暗自沉思半天才说道：“就算是如此，可你能彻底忘记与晋王世子李存勖的过去吗？而且，嫁给堂堂契丹可汗，你以为你会过上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吗？”

这时，从她口中听到李存勖的名字，我心里仍旧还是会有一丝丝的抽痛，可我很快便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她微笑道：“李存勖已经只是回忆。而我，也不会嫁给契丹可汗。”

月里朵旋即哑然沉默，只用狐疑的目光探望着我，神色讶异。

我咬了咬下嘴唇，继续说道：“我已经明白，我应该前往哪个方向，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我不会嫁给他，更不会要求他为我做一些有损契丹利益的事情。所以，你不必为我的事情烦心。只是，我对他的心意……”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用跟我解释。”

“……”

“扶桑，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有关感情的事情，我早就已经麻木了，我如今所在乎的，只有整个契丹的未来。所以，只要你不对契丹构成威胁，你愿意在此留多久，或是以何种身份留在此，我都不会插手管。”

“我……”

“抱歉，我还有事，只得先走一步了。”说罢，她眼波氤氲地深深看了我一眼，便是径直迈步离去。

看着她明明落寂却硬装坚强的背影，我呆立在原地，苦涩感蔓延周身，但是与此同时，我亦清楚，心中对她再有愧，我也已经没有了退路。

附注：燕地——唐卢龙节度使刘仁恭（自称燕王）之领地，以古幽州即今北京为据点，辖今北京地区及河北与辽宁小部。刘仁恭本为晋王李克用部将，因助晋王灭了盘踞幽州的前燕王李匡威众部，于乾宁二年（895年）由晋王奏表唐皇，授命卢龙节度使一职，其后拥兵自重，渐渐脱离晋王，以燕王自居。

作者有话要说：看F1去了。。所以更新晚了些。。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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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又独自在城楼上静心待了一会儿，我才下了城楼，不想，却一见瞥见耶律阿保机仍站在原地等我，一步都未挪动，而他的身后，已是齐齐站了两长排神色严肃的侍卫。

意识到他对我的关切，一股暖流袭遍全身，我深呼吸，慢慢走到他身侧，微笑柔声道：“你怎么还未走？”

他目光幽幽地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微微叹息，却也不答话，只直接拉着我的手，闷闷地往东走去。

这临潢城本就不算大，耶律阿保机又是契丹百姓奉作战争之神一样的人物，于是这一路上，沿街的百姓见了他纷纷驻足行礼，一脸的恭敬之色。

不过，他们投向我的眼神却是饱含探究意味。我无奈地想，这倒也不怪他们，毕竟见着他们一贯冷若冰霜的可汗居然如此亲密地与一个男人并肩而行，多少都会有些不解。

十分不愿自己如此高调行事，我忙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不顾他的错愕之色，低声笑言道：“你别忘了我现在仍是男装，再这么走下去，该有人说你有龙阳之癖了。”

他怔了怔，冷眼四处扫视一遍，干咳了两声，然后竟是不管不顾地大力搂过我肩膀，沉声道：“我不在乎。”

我顿时哭笑不得，挣扎了几下也感觉只是在白费力气，深叹了口气，索性就由他去了，反正在不知我身份的外人眼中看来，这勾肩搭背的兄弟状，总比两个大男人牵着手看起来要正常许多。

就此我们又穿过一条街道，四周环境顿时静谧了不少，行人也渐渐稀少起来。

这时，当我们走到一座有着古朴唐风的庭院外，他忽然拉着我顿住脚步，不顾我的惊讶眼光，对我淡然说道：“这里是我伯父花尽心思所建造的，自建成后还未有人入住过，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说着，他便示意门口的守卫打开了院门，带着我走了进去。

进到里面，我放眼望去，不禁更是惊异，只因这庭院之内相比庭院外围，唐韵更甚——松风竹影，莲池□，深黑色壁檐，灰白色泥瓦，青石板地砖，低矮却不失威严的亭合楼阁，蜿蜒却不失典雅的回廊亭榭，皆是中原气息。

我好一阵诧异，疑惑不解地看向耶律阿保机。毕竟这是在关外，如此唐风浓郁的庭院并不多见，更何况还是在契丹的都城之内。

“我伯父心里有过一个唐人女子，此处宅院，便是为她所建。不过，那女子从未来过此地，这宅子也一直荒废着。”许是察觉到我的疑惑，耶律阿保机故作淡定地看了看我，遂表情隐忍地面向莲池，缓缓说道。

我微微一怔，不忍多问，带着些许感触地慢步走近正对着大门的楼阁，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花雕木门，不想，率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面彩绘墙，上面绘有一位清丽脱俗的唐妆女子，以及一个契丹服饰装扮的男人，蓝天白云之下，两人正牵马沿山间的小溪涧迈步，意境十分美好，且栩栩如生，鲜活真切得仿佛能听见潺潺流水声，还有林间欢快的鸟鸣声。

“亿，这个……”我缓缓回头，对着耶律阿保机指了指正对我的那面墙。

耶律阿保机眼神顿时一暗，叹息着走到我身边，幽幽道：“这不过是一面引人痛苦的墙而已。”

“痛苦？可是我所感觉到的，分明是幸福。”不以为然，我忙道。

耶律阿保机呆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中的颜色愈发的沉郁，恻然道：“爱上一个心里根本没有自己的人，只能借此幻象来麻痹自己，难道，这还算不上是痛苦吗？”

我愣住，看着他半仰着头有些感伤看着眼前的彩绘墙，听他继续说道：“我伯父用尽一生也未获其一丝眷恋，只能将感情深埋度日，这样的一幅画，也只不过是他心中的臆想。”说着，他满眼忧伤地盯住我，苦闷地说道：“毕竟，能与心中所想之人一起隐世漫步山水间，不是谁都可以。身为契丹之主的我，照样也不可以。”

很清晰地，我听到了他心中挤不走的抑郁，看到了他眼中漾不开的忧伤，心猝不及防地疼了一下，想好生安慰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缓慢着将额头抵住他心口(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求能掩饰自己此刻的无奈与苦涩，不会让他看了更难过。

不想，他却是身子微微一颤，将我拥入了怀中。

而就在这时，我恍惚听到他在我耳畔轻声说道：“扶桑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许你一个世外桃源，到那时，我们一起隐世，从此无忧。”

深吸一口气，我将脸深深埋进他怀中，在心底默默哀叹，亿，承诺虽美，可我又怎能忍心看你为我放弃你拼尽血汗才得来的这一切呢？！罢了！能得你如此眷恋，我此生足矣。

相拥着沉默好一阵，我努力收拾好心情，就使了性子硬把耶律阿保机给送走了。

毕竟，这段日子他一直无暇顾及契丹境内之事，如今他人都已经回来，我再霸着他不放的话，指不定会引起非议。

当然，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是他继续为我的事情感到疲累。我想，若是能有些事情让他忙碌，总能分散一下精力，不会一味地胡思乱想。

不想，他走了还没多久，我正打算在院子里四处看看，阿辛竟又折了回来，说是耶律阿保机不放心我一人在此，故派他回来听我吩咐。

心里半无奈半欢喜，略一沉吟，我索性就让阿辛去将红裳接过来与我同住，我思忖着这样一来，他也该放心了。

谁知，我等了一会儿，不仅红裳来了，韩知古竟也跟着一起来了。

“我从阿辛那里听说，你不打算入汗庭，决定就住在此处了？呵，莫非你是清心寡欲的隐士做派，已经变得不想再食人间烟火了？”韩知古才刚一进门，劈头就来了这么一句。

我本来正立在院中看着莲池发呆，听他这么一说，立即回了神，不置可否，一笑而过。

红裳却是一脸担忧，急急走了过来，拉住我手问道：“扶桑姐姐，你这么做，岂不是会没名没分？那样对姑娘家来说，是不公平的。”

我笑笑，说道：“我早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而且，我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能隐藏起来，名分更是虚无缥缈的事情。”

红裳顿时无语，韩知古却是猛地拍了我肩膀一下，抱拳对我苦笑道：“恭喜恭喜，你果然已经达到隐士的最高境界了！”说着，他也不管我的反应，兀自转过身碰了碰红裳，努嘴说道：“喂，你不是想邀扶桑一起上街去逛逛吗，那就别再耽搁了，过了集市贸易的时间，可就什么都买不到了。依我看，她现在的确是很有需要出去散散心，理一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听出他话中的调侃意味，忙笑道：“怎么，你这是在为你可汗大叔感到不平吗？”

他脸一沉，却是很快恢复常色，对我淡淡一笑道：“那毕竟是你们二人的事情，我才懒得多管呢，反正，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然后，他清咳一声，又碰了碰红裳，低嚷道：“喂，大小姐，我说你倒是还去不去逛集市？”

红裳迟疑着看了看我，似是还有话要说一般张了张嘴，我怕她继续缠着我问那些，忙挽住她手，微笑道：“今天我还真有点累了，不然，就让知古带你出去走走吧。”顿了顿，我凑近她耳边，小声继续说道：“我就不去当陪衬了，你们两个多单独相处才好。”

她唰地一下脸便红了，羞赧地瞪了我一眼，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眼珠一转，一蹙眉，嗔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跟他一起去，还不被他欺负死，刚刚就叫我帮他收拾屋子来着，还乱指挥一通。”

韩知古一听这个，自是不依，立马高声叫嚷道：“喂，是你自己嫌我那又脏又乱，非说不是人住的地方！”说着，他把脸转向我，急道：“扶桑你不是没去过我那，你说说，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真是的！”

我本来还在郁闷，可听他们这么一闹，顿觉好笑，正想答话，却只见红裳不屑地撇了撇嘴，冲韩知古说道：“扶桑姐姐那是不好意思直说好不好！亏你还自称什么少年神医，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真是好笑！不过也对，你若是有自知之明的话，就不会对着比你年长的扶桑姐姐老是扶桑扶桑的叫了，哎呀，好一个不知礼节的少年神医啊！还有，我很是奇怪，你叫人家耶律可汗一口一个大叔叫得倒挺欢，他看起来分明比你大不了多少好不好！唉，你对别人的称谓真的很有问题呢！”

韩知古一时气结，脸红脖子也粗，被咽得只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我，我才懒得跟你一介女流之辈计较！”

“说不过人家就会来这招，你还真没用。”说完，红裳立即冲韩知古做了一鬼脸，气得他更是无话可说。

看着这二人孩童一般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斗气，真真好似一对欢喜冤家，我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可就在这时，我却忽然瞅见有个契丹士兵推门走了进来，附耳对阿辛说了些什么，然后只见阿辛立即变了脸色，也没跟我知会一声便慌慌张张离开了。

一瞬间，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从心口一涌而上，直冲脑顶，我不禁忧心，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我新更的一章总是被JJ抽没。。。要很久才恢复。。。

估计有大大看了收藏里面我的文显示了更新。。。可点进来却发现没有新章。。。这点。。。我也很无奈。。。

望见谅。。。JJ的服务器也很不容易。。。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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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果真是出事了。

那日阿辛走后不多时，又立即折了回来，说是耶律阿保机让他来请我和韩知古过去，有事嘱咐。

我这才知道，耶律阿保机即将离开临潢府，且归期难定——

契丹的遥辇氏部落联盟分为迭剌、突吕不、品、突、乙室、楮特、乌隗、涅剌八部，一直以来，以耶律阿保机所属的迭剌部地位最位显赫，所以，虽说遥辇氏部落联盟是八部共同的联盟体，可实际上，其余七部皆是长期受制于迭剌部，就连选举契丹可汗，也都是以迭剌部之人考虑为先。

可是，由于上任可汗痕德堇过于仁义软弱，以至于其余七部不受控制地成了一盘散沙，各部首领皆是蠢蠢欲动，渴求从联盟中脱离出去自立为王。因此，若非各部都惧于时任于越总管军国大事的耶律阿保机的威势，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恐怕遥辇氏部落联盟，早就已经解体。

而后耶律阿保机即位，他虽然曾有心控制这一现状，却因为记挂着被李存勖带走的我，没来得及采取措施便已离京进关。如此，七部的首领们便得了机会，连连率众互攻，各自死命掠地，扩大势力。

对此情况，身为可敦的月里朵自然没有袖手旁观，已经多次派兵镇压，甚至不惜动用她述律萧氏（回纥糯思之后裔述律部族，汉姓为萧，虽早先是外族，却已归属契丹）的力量，然而，始终未能彻底解决问题，几月以来，竟已发展到突部的首领被乙室部的人斩落马下，两部族之间剑拔弩张，形势十分危急。

于是，耶律阿保机即刻决定亲自率兵前往乙室部，以求控制局面。

虽然，此事的始末看似与我并无太多牵扯，可我清楚，始终还是与我脱不了关系。

担心我的出现会影响到他出征的心情，我终是强忍着未现身，只让韩知古替我转达我的心意，让他放心离开，然后，偷偷躲在一旁黯然目送他率大军离去。

我暗暗告诫自己，要耐着性子安心等他回来，而且日后，绝对不能再让他因我而分心。

谁知，这一等，竟是三月有余。

日升，日落。

月缺，月圆。

夏去，秋至，冬临。

此时时节已是深秋，寒风肆意笼罩，灰蒙蒙的天地间都已然一片萧索。

我倚窗看韩知古在庭院之内教红裳习武，那般温情，直叫我心底翻涌起思绪万千。

耶律阿保机不在身边的这三月间，我的生活一直以一种极其单调的状态维持着，对他的担心和思念，却是日益浓烈。也正是因此，我才清楚，原来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过任何人。

幸而韩知古带来的消息总是好的，否则，我还真担心自己定力不足，会跑去寻他。

据韩知古所言，前方有消息传来，耶律阿保机平定乙室部之乱后，又整顿了突部，而后一路摧枯拉朽，连续将其余五部首领制服，并立即从其部族之中重新选用了可靠之人继任部族夷离堇（首领）。他强大的统治能力，可见一斑。

如此一来，我更是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我不能毁了他的抱负，我能做的，应该是始终陪在他旁侧，默默支持他。

然而，坏消息也是有的，自五月起父皇发兵潞州，到如今已是九月，始终未能破城，只因据守潞州的李嗣昭避不出战、婴城固守，而晋王李克用又不断增兵扰梁军后防。

我虽极想修书前去劝戒父皇罢手，可亦清楚父皇的性格，行军之事，不坚持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轻言放弃的。更何况，他身边有极善谋略的敬翔先生，自是不用我担心。

只不过，红裳始终不能释怀，不仅对潞州之战给予了高度关注，而且只要听到李嗣昭仍安然坚守潞州的消息，便会发了疯似的勤练武艺，甚至于不眠不休。韩知古与我都试过很多方法劝说她，她都倔强地不予理会，终于，因为身体过于劳累，病倒在榻了。

这日清晨，我想着红裳昨日一天都没进食，有些担心她的身体，便想去陪陪她，顺便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可还未等我走近她房间，便听到瓷碗落地清裂的破碎声，伴着韩知古的叫嚷声：“你如今这副模样，甚至心神皆已乱，还谈什么报仇？！你满脑子李嗣昭，又可曾想过这世上还有人在为你担心？！”

心一凛，害怕韩知古这般会刺激到红裳，我忙急走两步，不想，却又听韩知古有些发颤的声音继续说道：“你若是再这么下去，别说报仇，你连你自己都会赔进去，难道这样就值了吗？！你如此模样，叫我情何以堪！？这些日子以来，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我的心思！而且我也能肯定，你心里定是也有我！你休想否认！”

我顿了脚步，心叹道，知古终于还是说出口了。想想那日红裳与我一起换上契丹女装，他望着红裳眼中闪过的那般惊艳之色，想想最近他对红裳毫不掩饰的关切，我就知道，他再嘴硬，也坚持不了多久，却是没想到，会在这般情景之下袒露心声。

微微叹了口气，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便拔腿打算离开，留他二人单独相谈，忽听红裳高声嚷道：“我如今哪有工夫去想儿女情长！你不会理解，我有多希望自己能亲手手刃仇人！李嗣昭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是，我心里是有你，可那又能代表什么呢！我不是扶桑姐姐，我做不到为了心上人放弃一切！而你，你也不是耶律可汗，你根本就理解不了我！”

韩知古随即接话，亦是高声嚷道：“你！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理解你！？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你让我如何理解你！？除了逞英雄，你还会什么？你说可汗大叔懂得理解扶桑，可你又是否想过，扶桑对可汗大叔的理解？！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彼此信任，彼此理解，才会甘愿为彼此付出吗？！红裳，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任性也应该考虑到周围的人的感受，不是吗？！”

听到此，我不禁心生暖意，原来，韩知古还是懂我心思，知我心意的。

接着，又听房中静默了片刻，韩知古才舒缓了语气，哀叹道：“我说过我会与你共进退，会助你去报仇，我就一定说到做到，你为何就不能相信我？！”

“我，我……”

“别再胡思乱想了，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继续折磨你自己了！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我的话。还有，这碗粥被你砸了，我叫人来收拾，然后重新再去盛一碗来给你。”说着，韩知古便已是直朝门外走来，我无心躲闪，索性退到了门边等他。

见着我，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故作镇定地低声对我说道：“你，刚刚都听见了？”

我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将他拉到一边，拿眼瞅了瞅满脸通红的他，小声道：“你还挺会劝人的。”

“喂，你这是挖苦我呢吧！？”韩知古一蹙眉一撇嘴，佯嗔道。

我忙摇了摇头，冲他笑道：“走吧，我陪你去给她盛粥，顺便再给她做一两个开胃的小菜。你刚刚教训了她这么久，眼下，还是让她一人静静为好。”说完，我拉了拉他的衣袖，作势就要带着他往后厨走去，不想这时，忽然“砰”地一声响，我循声看去，只见大门洞开，一个戴着青斗笠看不清面目的契丹士兵风尘仆仆地奔了进来，进到院内，才急匆匆将遮面的斗笠摘下，而待我定睛一看，心不由得一紧，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阿辛！

看阿辛一脸急色，我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看，却是连耶律阿保机的影子都未瞧见，不免有些担忧，忙迎了上去，焦急地问道：“可汗呢？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了？”

阿辛面有难色地看了看我，言辞闪烁道：“可汗有要事在身，所以，所以不能前来。”说完，他立即转向韩知古道：“公子请近一步说话！”

见阿辛如此，我更是心急，一把拽住他，冲他低嚷道：“你轻易不离他半步，如今你却独自一人这般急促地来找知古，难道是他出什么事了吗？”

阿辛脸色微变，却也很快恢复常色，对我说道：“姑娘多虑了，只是可汗吩咐小的找公子前去，有要事相商。”说着，他忙将斗笠戴好，沉声对韩知古说道：“请公子随我走。”

韩知古愣了片刻，看了看我，说道：“既然如此，红裳就麻烦你照看一下了，我去去就来。”说罢，他便和阿辛一起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不知怎的，我突然心生不安，以我对耶律阿保机的了解，即使他回来后不能第一时间赶来见我，也不可能半句话都不带给我，更不用说，韩知古从来都对政事漠不关心，找他去，只有可能是有人受了伤生了病，需要医治。

心一沉，我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然后一把抓住正欲上马的韩知古的手臂，说道：“我也去！”

阿辛将斗笠抬了抬，脸色已是大变，急急说道：“请姑娘不要为难小的，可汗有令，只许公子一人前去，小的，小的实在不敢不从。”

这下，我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死死瞪着阿辛，一字一顿道：“告诉我，他究竟怎么了？”

阿辛顿时显得有些慌乱，低垂下头完全不敢直视我，吞吞吐吐道：“没，没怎么。”

心急如焚，我急道：“你实在不肯说，我也不强逼你，只管在前带路，我自己去瞧个明白！”

阿辛听我这么一说，一下就慌了神，略一沉吟，立即抬头转向韩知古投以求助的目光。

韩知古蹙眉看了看我，也没多想，只叹一口气，一把拉过我的手，冲阿辛嚷道：“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主仆二人这是在做什么，但要是事态紧急，你也别瞻前顾后了，马上带我们前去。可汗大叔若是为此怪罪于你，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便是。”

阿辛立即单腿跪下，说道：“请公子恕小的不能从命，可汗有令在先，他如今的情况除了公子以外，小的谁都不可告知，尤其，尤其是扶桑姑娘！”

“阿辛，他是不是受了重伤，不愿意让我担心，故而命你隐瞒住我？”心猛地一颤，我冷声问道。

阿辛立即对我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哑然失声。看样子，被我说中了。

这时，一旁的韩知古猛地将我托上他的马，然后坐到我身后冲阿辛低嚷道：“若真是如此，你还愣着干嘛！别再耽搁了，赶紧带路！若是因为你在此拖时间害了他，我看你到时如何是好！”

阿辛猛地一怔，这才醒悟过来，一跃上马，带着我们径直出了城门，火速直奔北去。

大约在草原上疾驰了小半个时辰，我们终于抵达一片守卫严密的帐篷区，看样子，应该是一个部族分支的所在。

不容多想，待马停住，我毫不迟疑一跃下马，紧跟在阿辛身后，朝着其中最为高大的一间军帐火速奔了过去，却是不想，待阿辛为我掀开帘子，映入我眼帘的是——□着上身、腰间缠了厚厚绷带的耶律阿保机正紧闭双目表情痛苦地躺在毛毡上，而他的头，竟是枕在一个容貌陌生的契丹女子的腿上，更有甚者，他二人的手，正密不可分地握在一起。

倒抽一口凉气，一瞬间，我只觉心口憋闷难当，僵在当场，丝毫无法动弹。

那女子，却是一脸坦然自若地看着我，眼神里，依稀透露出一丝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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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扶桑你站在门口不动干嘛？…粘睦姑！！？”韩知古推开愣在原地的我，立即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指着那契丹女子失声惊叫道。

我心一沉，原来，这女子他也认识！？

下意识担忧地回头看了看我，韩知古立即大步走上前，拍了拍耶律阿保机的脸，连连唤了好几声道：“可汗大叔，可汗大叔，你醒醒，你醒醒！”

可是，耶律阿保机仍旧一动不动，似是正深陷昏迷状态。

这时，阿辛也走了进来，满是惊异地看着那被韩知古叫作粘睦姑的女子，又旋即把目光转向我，欲言又止。

我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勉强对着阿辛嘴角一牵，低声说道：“愣着做什么，快去帮忙吧。”说着，我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感，亦迈了大步上前去，不经意瞅了一眼始终未开口却一直死盯着我看的粘睦姑，对正在给耶律阿保机探脉检查的韩知古说道：“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韩知古微微一怔，小心翼翼地瞄了瞄我，忙说道：“他并无大碍，可能是失血过多，加上疲劳，所以才昏迷不醒。好在军医已经及时做了处理，我一会儿只需喂他吃颗药丸，再给他施几针即可。不如，让阿辛先带你去别处休息？”

我闷闷地摇了摇头，兀自走到耶律阿保机的另一侧，在毛毡上盘腿坐下，拿出丝帕擦了擦他满是虚汗的额头，又顺下去擦了擦他的脖子，不想，却是一眼瞥见他身上一道一道的新旧伤疤，不由得怔住，心涩不已。

不想这时，粘睦姑竟是一把夺过我手中的丝帕，自顾自擦了擦耶律阿保机的额头，然后看都不曾看我，只沉声道：“你是汉女吧？！我这里不需要俘虏，你先退下。”

我不由得愣住，哑口无言地瞅向她，却忽听得一旁的韩知古冷声道：“粘睦姑小姐，我需要可汗大叔平躺，是否能请你将你的腿挪开？还有，目前这里不需要你，还是请你先离开，去帮忙叫人拿一床毛毯过来可好？！”

粘睦姑脸色顿时一暗，清咳了一下嗓子，瞄了我一眼，遂楚楚可怜般慢道：“抱歉韩公子！或许你还不知道，可汗就是为了保护我才受的伤，你说，我怎能忍心让他一人在此。而且，可汗还命我不得离开他半步，说是不愿醒来时见不到我，唉，我实在是不得不从，如有不便，还请见谅。至于毛毯，你叫下人去做不就是了。”

她的声音很是柔婉，落在我耳中，却满是酸楚。

紧接着，她又抬眼看了看我，皱眉疑惑道：“不是让你退下吗？怎么还杵在这？你去拿毛毯过来吧，就在那柜子里。”说完，她指了指帐篷角落里的一个矮柜，一脸嫌恶地看着我。

我无言以对，只得默默攥紧自己的手，逼迫自己冷静，提醒自己要相信他，绝对要相信他！！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我怎能什么都还未清楚就先迷失了自己！？

于是，我拼命稳住自己有些狂躁的心绪，冲着粘睦姑微微一笑道：“抱歉，我也不能离开。”然后，我径直起身，按她所指从矮柜里拿出一床毛毯，倔强地轻轻推开欲来帮我忙的阿辛的手，自顾自小心翼翼地将毛毯铺盖到耶律阿保机身上，复又坐下。

粘睦姑骤然错愕不已地瞪向我，正欲开口，却被韩知古抢白道：“粘睦姑小姐，即便真的是可汗大叔非要你以此种姿态留在这里，我认为，你还是离开比较好。因为我最近眼神变得有些不好，一会儿给他施针时，若是不小心扎到小姐你，怕是不大合适！”说着，韩知古斜睨了粘睦姑一眼，随即从怀中掏出针包，取针作势就要朝她的腿上扎下去。

粘睦姑见状，自是有些慌乱，忙低呼道：“慢着！”

韩知古脸一沉，住手嗔道：“怎么，小姐你要阻止我医治我可汗大叔不成？”

粘睦姑咬了咬下嘴唇，心有余悸般极不情愿地说道：“我，我挪腿便是。”说罢，她稍稍抬起耶律阿保机的头，动作轻缓地将自己的腿从耶律阿保机的头下挪开，而后，仍是守坐在旁侧，握着耶律阿保机的右手，一动不再动，只是不忘有些忿恨地瞪着韩知古。

韩知古却是不予理会，将针收回，撇了撇嘴，轻碰我一下道：“扶桑你试试唤他一下，我需要他醒来，才好给他喂药。”

不容多想，我忙低低俯身在他耳边连连轻唤道：“亿，亿……”

在我的连声呼唤下，身侧的他不负我意地动了动身子，原本紧握住粘睦姑的右手也倏地一下松开，而左手，随即就开始在我身旁胡乱摸索，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喉中还发出了并不算真切，却足以让我心悸的梦呓：“扶…桑…扶…桑…”

猛地深吸气，我索性罔顾他人的眼光，慌忙双手紧握住他左手，贴近他脸，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亿，我就在这里！你醒来看看我！”

然而这时，他却是又噤声昏睡了过去，任我怎么唤都无用。

很是心急，我坐直身子，问韩知古道：“他分明醒过来来着，怎么又昏过去了？”

韩知古微叹了口气，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蹙眉道：“你先别急，他那样并不算醒。不过，这可如何是好，他若是无意识，这么一大颗补血大还丹怎么嚼得碎？不吃药的话，我就怕他身体会受不了。”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小葫芦里倒出一大颗黑乎乎的药丸放在掌心。

阿辛见状，忙上前一步说道：“小的回城去拿药碾槽来，碾碎了再喂给可汗吃吧。”

韩知古却是摇了摇头，对他说道：“这药丸外面虽是固状的，可里面是药液，哪能用药碾槽碾？！唉，最好是能直接喂进他嘴里去，让他自己嚼吞。”

听他这么一说，我脑中倒是旋即闪现出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可正是因为荒谬，既不敢提出来，更没勇气实施。

顿了片刻，我听韩知古和阿辛又否定了几种办法，迟疑着看了看韩知古一筹莫展的表情，又看了看耶律阿保机苍白透明的脸，心一横，也顾不上许多了，一把拿过韩知古手中的药丸，低头小声嚷道：“麻烦你们全都背过身去，我自是有法子让他咽下此药！”

其余三人皆愣住，疑惑不解地看向我，尤其是粘睦姑，她的疑惑目光之中，更是夹杂了一丝鄙夷。

心里顿生微愠之感，我一咬牙，赌气一般冲她重复低嚷道：“请你背过身去。”

她自是不依，横道：“我偏不，你一个俘虏，有什么资格吩咐我堂堂长老之女！？我倒要看看，你这贱汉女能使出什么法子来！？”

我一时气结，索性豁出去了，不管不顾捏住药丸小心咬开一个口，吸了一小口又涩又辛的药汁，然后一手抬起耶律阿保机的下巴，一手捏开他的嘴，一俯身，嘴唇覆上他苍白的双唇，用舌头撬开他牙齿，缓缓将口中的药汁渡进了他口中。随后如此反复，喂了四五次他才将药汁饮尽。紧接着，我又将药丸的外壳放到口中嚼烂，再用同样的方法喂进了他嘴里。

这时，韩知古再度轻碰了碰我，递过来一杯水道：“再喂他喝点水。”

我这才觉得有些尴尬，可也没敢多想，接过水小心喂耶律阿保机喝了一口。

“你！你这汉人女子怎么如此不知羞耻！？”待我将水递还给韩知古，粘睦姑猛地站起身来，满脸通红横眉怒视于我。

我瞟了她一眼，微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反驳，却忽觉手腕一紧，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已被耶律阿保机死命扼住，再一看他，眼睛已是微张。

“亿！”涌上一股欣喜，我连忙凑近耶律阿保机的脸，高声喊道。

只见他挣扎着缓缓将眼睛张开，凝望着我好一会儿，才嘶声道：“扶桑？！”

我连连点头，忙道：“是我！是我！你别乱动！”紧接着，我赶紧转向韩知古道：“知古，快来看看他！”

韩知古见状，随即起身对粘睦姑说道：“麻烦让让。”然后不管不顾地挤开她，紧挨着耶律阿保机跪坐下，沉心替他探了探脉，又翻开他眼睑看了看，才说道：“可汗大叔，除了腹上的伤，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耶律阿保机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地说道：“我没事。”眼睛却是半刻都不曾离开过我，而我，也只能强忍着满眼的泪，努力对他微笑。我就知道，他不会伤害我，更不会狠心丢下我。

韩知古听言，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粘睦姑，没好气地对阿辛说道：“阿辛，你去叫人来生一盆碳火，虽然粘睦姑小姐可能会不情愿，可想必她父亲萧长老定是不会如此吝啬。”

粘睦姑一听此言，恨恨地一咬牙，略一沉吟，竟是叫人意外地展露笑颜，然后把脸凑上前来换了个人似的对耶律阿保机撒娇道：“阿保机哥哥，谢谢你保护了我。让粘睦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还有，你饿不饿？用不用我叫人去给你拿好吃的来？”

我顿觉胸闷，耶律阿保机却是冷眼瞅了瞅她，脸色沉郁地冲她小声慢嚷道：“你怎么还在此？我不是说了，用不着你来照顾我的吗？！你走吧！”

粘睦姑登时无语，面色极其尴尬地看了看我，遂讪讪地起了身，掩面跑了出去。

我恍然明白刚刚粘睦姑所言所做皆是一厢情愿，更是明白到自己的坚守是值得的，情不自禁将脸埋在耶律阿保机肩窝，轻声道：“亿，谢谢你。”

耶律阿保机并不明白我所谢为何，微微怔住，捏了捏我手，对我柔声说道：“扶桑，我刚刚，梦到你来着，你的手，你的脸，都很温暖。但是，我很抱歉，又让你看见我受伤，让你担心了。”

心紧了紧，我正欲开口安抚他，却见韩知古似笑非笑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臂，说道：“那个，我才要抱歉，因为，我要打断你们的久别重逢了！”然后，他取出针在一脸郁闷的耶律阿保机面前晃了晃，笑道：“可汗大叔，我知道你心急，不过那些话你心里先酝酿着，等我给你施针通脉过后再跟扶桑说可好？！”

耶律阿保机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继而将脸对着我，满眼的酸楚。

看着他疲惫中清洌依然的眉眼，我心疼地用手轻轻覆上，幽幽道：“安心再睡一会儿，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捏住我手放在他脸颊旁边，便缓缓闭上双目安心睡去，嘴角竟也不自觉上扬。

我的心，暖意蔓延。

……

待给耶律阿保机施完针，韩知古又探了探他的脉，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对我低声说道：“眼见快到正午时分，红裳在家虽然有人照顾，可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就先走一步了。你安心在此陪伴，阿辛会帮你们安排好一切的。不过，要切忌不要让可汗大叔受凉，等晚上我再过来。”

我点点头，想了想，冲他微笑道：“我那妹子性子倔强，你可得多忍让些，别老是冲她吼了。”

韩知古笑着“嗯”了一声，指了指耶律阿保机道：“你就别分心其他了，看住他才是你的任务。我不妨偷偷告诉你，外面那个粘睦姑，可是自打一出娘胎就缠上他了。不过我看你也不用担心，我这一根筋的可汗大叔，如今除了你，那是瞧都不会瞧别的姑娘一眼了。”

笑而不答，我低下头看着依然熟睡的耶律阿保机，胸口不自觉地微微发烫，然而，待我再抬头时，韩知古已然没了踪影，整间帐篷，独留我二人。

会心一笑，我复又埋首，用指尖悄然划过耶律阿保机眉心，低声说道：“亿，我就知道，你对我的真心，是不会有半点瑕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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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韩知古走后，耶律阿保机始终沉睡不醒，而我，也已从阿辛口中得知，这里是契丹长老萧延所辖的部落，而粘睦姑，便是他唯一的女儿。

叫我吃惊的是，原来粘睦姑和耶律阿保机是早有婚约在身，只因为当年耶律阿保机借联盟之辞，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地娶了月里朵，加上当时粘睦姑还未到及鬓之年，这件由他们祖父辈订下的婚约就此搁浅。

而后待粘睦姑成年，因为她对耶律阿保机早有倾慕之心，便要求其父去向耶律阿保机点明婚约，亦是坚持非耶律阿保机不嫁。然而，因为其父萧延长老始终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委屈做侧室，加上耶律阿保机无心再娶，所以此事僵持着一直拖延至今。

哪知道，耶律阿保机的五弟耶律安端对粘睦姑倾慕已久，并恰恰在耶律阿保机班师回临潢途经此地时，前来提亲。

本来萧延长老对此婚事已经默许，可粘睦姑因不喜耶律安端，不仅当场一口回绝，甚至不惜假传耶律阿保机之意，出言不逊给耶律安端难堪，以至于耶律安端误以为是耶律阿保机逼迫粘睦姑如此，故而起了杀机，摆下了鸿门宴。

那日，耶律安端盛情邀请耶律阿保机与他一起饮酒，借口再叙兄弟之情，然后在一旬酒过后，仗着耶律阿保机对他的信任近身敬酒，并在耶律阿保机举杯痛饮之时，趁其不备一刀刺进了他腹部！之后幸得阿辛死命护主，才将耶律安端捆于案下。

可谁知，耶律阿保机在昏迷之前，竟还不忘亲口对耶律安端许下承诺，会择日为其和粘睦姑举行仪式，并为留住耶律安端的性命严令任何人不得将此事传出去，这一点，便是阿辛回城寻韩知古时有所遮掩的原因。

我很能理解耶律阿保机对亲情的渴望，想想过去耶律刺葛对他所做的一切，他不也默默承受了下来吗！？可是，面对一再伤害他的亲人兄弟，他如此宽厚的胸襟，更叫我折服。我想他这一点，应该也是吸引阿辛、韩知古、康默记等人忠心守护他的真正原因。

只是，想着他对耶律安端许下的承诺，我反倒对粘睦姑生了同情心。

试想，对于女人来说，最悲凄的事也莫过于如此了——心爱之人，不仅对自己半点爱意都无，而且还要狠心地将自己送给别人！

我想此事若换作是我，在面对自己所爱之人心心牵挂的女人时，也许还做不到她那般冷静。

如此看来，她趁耶律阿保机昏迷之时，在我们面前所做的那一切，实在是不足以让我心生埋怨了。

不过，如今的我，自然也做不到因为同情她就去劝说耶律阿保机遂了她的意愿，毕竟我和他绕了这么大一圈才能相守在一起，我不可能再轻易放开他，逼他去爱别人！更何况，我很清楚耶律阿保机对我的心意，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变成第二个月里朵。

悲剧，有过一次就足够了。而作为女人，嫁给懂得疼爱自己的人，才能拥有简单却恒久的幸福，不是吗？！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只能选择自私！哪怕会被她怨恨一世，我亦无悔！

夜已深，帐外朔风又起，呼啸着直灌入耳，帐内却是异常温暖安静，我收起愁思，靠在柱子上抱膝而坐，迷迷糊糊地睡了醒醒了睡。

其间，我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韩知古和耶律阿保机交谈的声音，眼皮却是沉重得一丝一毫都抬不起来。然而待我再一转醒，才惊异地发现，自己竟是蜷缩着身子与耶律阿保机紧紧依偎在同一床毛毯之下，更有甚者，我居然很是暧昧地躺在了耶律阿保机的臂弯之中！

四周，已然静谧得只剩他平缓的呼吸声。

看着他沉静的睡颜，一时之间，我只觉心间柔情满溢，贪婪地吮吸着只属于他的气味，任幸福沉醉。

迟疑着，我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抚过他胸前每一处伤疤，深深地将它们的形状刻印在脑海之中，并在心中默默低语，这些伤疤所代表的是他的过去，而我，所代表的即将是他的将来。

我有决心，日后我要用柔情，抚平他所受过的一切痛和伤。

默默地，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肩窝，将手平放在他心口，以求贴他更近，更紧密。

而此时，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心意般，微微动了一动，更紧地圈住了我，脸上，更是展露了难得一见的幸福笑颜。

于是，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彼此拥抱着，凝固成了永恒的画面。

翌日，我从一场美丽梦境中醒来，睁开眼睛一看，耶律阿保机的脸近在咫尺，幽微却不失温柔的眉眼，静默地凝望着我。

脸上蓦地一下直发烫，我急欲掀开毛毯起身，却被他一把拉回怀中，听他说道：“再待一会儿，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深呼吸，我僵硬地将脸贴在他心口，丝毫不敢动弹，又听他道：“听知古说，你昨天，嗯…你主动喂我吃药来着？”

心猛地一紧，脑中顿时闪现出昨日我渡药给他的情景，更是紧张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只顾着死死捂紧自己的心口，就怕稍不留神，心就会蹦出来。

似是察觉到我的局促，耶律阿保机双手环抱住我，并将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之上，带着一丝笑意问我道：“为何不答我？还是我该问，你正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我猛吞了口唾液，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了这几个字，可声音却低得连我自己都有些听不真切。

就我这反应，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加大了抱我的力度，顿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扶桑，昨日又委屈你了！粘睦姑她……”

“她对我挺好的，我也没受什么委屈，你别听知古瞎说。”心里明白他要说什么，可我偏偏不愿再说那些，忙抢白道。

他见我如此，倒是没再坚持，拥紧我沉默了片刻，才对我轻轻耳语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试过清晨睁开眼睛时身边有人的感觉，今天，你倒是叫我真切地体会到了。”

我不由得怔住，脑中瞬间浮现出月里朵的脸，遂难以置信地缓缓抬头看了看他，却见他望着我无奈地苦笑道：“你觉得不可思议，对吧！？”

不置可否，气氛渐渐转变，我闷闷地将头缩回他怀中，一言不发。

轻抚我头，他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难想象，然而却是实情。成亲后，我和月里朵虽有过夫妻之实，但一直以来，我从未与她同眠过，因为我很清楚，我和她，毕竟只是两个心灵无法契合的人。而且，我光是想想身边躺着一个人，就已经难以入睡了，又如何能忍受身边有人一整夜！？不过很奇怪，偏偏在你身边，我就能心境安然。”

他的口气很是漠然，仿佛他口中所描述的事情，与他完全无关一般。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谈到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心里感觉怪怪的，一时还有些转不过弯来，也不知道该为他这番话感到窃喜，或是难过？！

我当然很清楚，他与月里朵成亲这么多年，膝下又已经有了一女二子，若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况且，以他的身份地位，哪怕曾经与月里朵之外的女人经历过男女之事，应该也算正常。可我毕竟只是一个平凡女人，面对这样的一个事实时，心里总免不了有些酸涩难言。

想着这些，我脑中立即混乱不堪，该有的沉着冷静瞬间消逝。

担心自己的错乱会被他看穿，我闭上眼睛深叹了口气，有些抑郁地离开他怀抱，径直坐起身来，不忘替他掖了掖毛毯，闷声道：“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出去一下。”说罢，我作势便要站起身，谁知他又一把拉住我的手，急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他如此关切的语气，我回头看了看他仍有些疲惫的脸色，稍觉自己仿似有些无理，可依旧无法坦然自若，只得勉强对他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胸闷。”

他随即微微一怔，略一沉吟，捏了捏我手沉声道：“你在在乎那种事情？”

暗自心惊，我尴尬地愣在当场，无言以对。

他却是没放开我手，继续说道：“如果我说，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再也不曾碰过任何女人，而且日后也不会，你可相信？”

“……”

“扶桑，除了你，日后我是断然不可能再与别的女人有牵扯，你必须清楚这一点！”

心怦然狂跳不止，看着他干净清澈得如同晴朗天空的双眸，我深吸一口气，对他淡然一笑道：“我知道，我，我不是在乎那个。”

“可是你分明在在乎！”

“……”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消除你心中的郁结，可是我没办法让自己回到过去，回到认识你之前，然后将那些一笔勾销！不过，我可以做得到的有一件事——扶桑，等我伤愈之后，我立即按你们中原的礼仪，迎你过门。”他眼中闪过一丝暗沉之色，语气坚决地盯住我。

心一颤，我忙猛摇头，对他说道：“不行！这件事情，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

与此同时，他已然撑起身子扣住我后颈将我猛地往下一拉，我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他便已经用他异常温柔的唇封住了我所有的话，辗转流连，悸动缠绵。

暖热直冲脑顶，我已忘言。

一瞬间，甜蜜的味道充溢满胸，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颤动，我的颤动，滚烫的两颗心纠缠在一起，无可遏制。

我闭紧了双目，拼命冲破所有阻在我们之间的屏障。

在这一刻，我只想用尽此生所有的爱去回应他，然后守护他，不惜一切代价！

……

结束了漫长的一吻，还来不及回味，我猛然想起他腹上的伤，慌忙揭开他身上的毛毯一看，绷带上竟是早已洇红一片！

“不好，定是伤口裂开了！你这傻瓜，都不知道喊疼吗？不行！你好好躺着，我马上叫人去！”

看着他愈加苍白的脸，心一阵刺痛，我急匆匆地替他盖好毛毯，慌忙起身，不想，他竟是死死拽着我的手不放，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我，决然道：“我还有话没说完，你先别走！”

“可是你的伤……”

“我要你答应我，与我成亲！”

“我……”

“扶桑，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了，我只想每日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

再度一阵悸动，我深呼吸，微笑着轻扣他心口，佯嗔他道：“我心知你意，可是，我分明早就已经是你耶律亿的妻子了啊，难道，你这里不是这么以为的吗？！”

他怔住，蹙眉道：“可是……”

伸手轻掩他嘴，我情难自禁地俯下身去吻上他的眉心，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答应你，从此以后，我都会无条件相信你！而且，无论你去何方，我都再不离你左右！伤痛，亦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

他痴傻了一般看着我，眉目渐舒。

作者有话要说：更文后再来看一遍。。。某田被自己写的一句对白雷了一下。。。所以马上修改了。。。默。。。

耶律大叔的亲妈某田在此祝亲们七夕快乐，，，爱情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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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自那日之后，粘睦姑突然间就销声匿迹了，据她父亲萧延长老之言，她是出去散心去了，可我看他的神色，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劝自己少疑惑，多宽心。

而后，为了稳定军心民心，耶律阿保机的伤还未痊愈，他便执意要回临潢城去，我虽然担心这一路上他的身体的会吃不消，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特地嘱咐阿辛备了一辆还算舒适宽敞的马车，然后和韩知古一起守在他身边，倒是没想到，还未到城楼，就听阿辛来报，耶律倍来了。

想想，自从回契丹后，就得知耶律倍随使臣出使渤海国（见附注）去了，一直都不得相见，时隔大半年不见，也不知这孩子怎么样了。

“父汗！”马车还未停稳，耶律倍清亮的嗓音便已穿透了进来，再待我打开马车门一看，他端坐在马上，俨然还是那个微笑着让我早点回来的孩子，一丝一毫都不曾改变。

一眼瞥见我们，耶律倍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微笑着翻身下马，走上前来，欣喜地说道：“韩哥哥，扶桑姐姐你们也都在呢！扶桑姐姐，我才一回来就听母亲说你也回来了，便打算迎回父汗就去找你来着，不想在这里就见到你了！”

心生暖意，我冲他会心一笑，正欲开口，却只见韩知古忽然起身下了马车，一把将耶律倍抱起，还猛地用手指刮了他鼻子一下，笑道：“你这傻小子，可学到什么厉害的玩意儿了？耍来给我们瞧瞧可好？”

耶律倍“嘿嘿”笑了两声，随即调皮地用手轻轻挤了挤韩知古的脸颊，一把搂住他，笑道：“韩哥哥你是不知道，这一次去，我可长见识了！早知道那里那么好，我就该硬让你也去的！”

听到这句话，我忽见身旁的耶律阿保机眼睛一亮，稍稍动了动身子，表情和缓地对耶律倍说道：“倍儿你上来，仔细给父汗讲讲你的见闻。”

“好！”说着，耶律倍便和韩知古一起坐了上来，紧靠在韩知古身前，微笑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耶律阿保机，遂侃侃而谈道：“父汗，依倍儿之见，渤海国那里的民风和韩哥哥所描述的中原极其相似，尤其是他们的京都忽汗城(今黑龙江省宁安市东京城)，走进去，我还以为是到了书中的长安城呢。听说，他们的祖先从建国开始便处处仿效唐国，农业、手工业、商业、文学、艺术、宗教等等全都如是……”

耶律倍还在继续描绘他所看到的一些情境，言语之间满是赞赏，可我却是有些疑惑了——以前我也听父皇对我说起过渤海国的一些事情，可和耶律倍口中所述，大不相同不说，更是完全相悖。

“倍，你说的可是东边的那个渤海国？”耐不住好奇心，我趁耶律倍停顿的瞬间，忙问他道。

耶律倍一本正经地冲我点点头，说道：“对啊，就是东边的那个呀！扶桑姐姐，那里可真算得上一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呢！唉，要是我们契丹也能那样就好了！”

“那就怪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小声自言自语道。

耶律阿保机把头转向我，问道：“怎么了？”

我想了想，沉声道：“我记得父皇说过，渤海国乃鱼龙混杂之地，烧杀抢掠时有发生，治安混乱，人人自危，与倍口中所描绘的，就好似是两个国家一般。所以，我觉得有些奇怪了。”

我话刚落音，韩知古竟是撇了撇嘴，接话道：“这个并不奇怪啊，想想中原某些唯唐独尊的文人所作的诗篇歌赋，哪一个不是直指外族番邦是愚昧落后的，你父皇农民军出身，又没亲自到过渤海国，道听途说，无知地以为渤海国乃荒蛮之地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知道韩知古一向对我父皇的所作所为有成见，也早已习惯他对父皇的微辞，可始终还是会有些难以接受，遂噤了声，不再言语。

韩知古见我如此，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忙碰了碰我手，赔笑道：“扶桑，你也知道我这人多嘴，说话不分场合，不过，我可不是刻意针对你父皇，你别介意啊！”

我看着韩知古有些尴尬的神色，忙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化解他的不安，不想这时，耶律阿保机却是握住我手，沉声对我说道：“渤海国前些年确实经历过一段内乱，想必你父皇对你所描述的，正是那段时期的状况。”说完，他微睨了韩知古一眼，说道：“中原的文人虽然有许多都是唯唐独尊，可那毕竟也是一种情操，而且他们的诗作，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

韩知古努了努嘴，不屑道：“那是愚忠不是情操好不好！？唐末皇帝个个都腐朽无能，使得战火纷缭，民不聊生，可那时候，那些唯唐独尊的文人骚客又在做什么？除了一味地借笔墨维护唐室，他们又可曾为苦难的百姓做过什么？！哼，现在看来，朱温取唐皇而代之，兴许还是一件值得称颂的事情！”

且听他们聊起这些似乎已经离我很遥远的事情，我心中顿觉五味杂陈，只想尽快避开这一类话题，遂闷闷地叹了口气，拉住耶律倍的手，转而问他道：“你年纪这么小就离家这么远，在外可还习惯？”

耶律倍对我微微一笑道：“起先还真有点不习惯，不过慢慢的就好了。”说完，他把头转向耶律阿保机，笑道：“父汗你若是有空，真得去那里看看，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耶律阿保机随即轻抚他头，浅笑道：“看来，你此行确实受益匪浅！好，待回汗庭之后，你再细细说与我听，若有值得借鉴之处，便是我契丹之福了。”耶律阿保机定定地看着耶律倍，眼神之中，满是宠溺之情。

耶律倍笑着点头应声，幸福快乐之情溢于言表。

看着这对父子亲密无间的互动，我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伤感之情来，脑中忽然就闪现出孩提时父皇看我的眼神——同样的宠溺，同样的温暖。只可惜，如今我已长大成人，已经远离他的庇护，自行展翅高飞了，而那样的情景，怕是很难再有机会重现了。

“扶桑！？”一句低唤拉我回神，我定神一看，韩知古正张开手掌在我眼前乱晃，笑言道：“你在沉思默想什么呢，我叫你几声才反应过来。”

我忙收起感伤，勉强地对他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怎么，叫我有事？”

韩知古道：“马上就到临潢城了，我是想问你，你是跟我一起回你那去，还是随可汗大叔他们去汗庭？”

想都没想，我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回去！”

可是我却没想到，我刚落音，韩知古随即欢呼道：“你看！我就说她不会跟你们去汗庭的吧！？倍，怎么样，愿赌服输哦！从明日起，你就必须任由我差遣一月！”

耶律倍一听，嘴立即就撅得高高地，满脸委屈地直瞅着我看。

不禁一怔，我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耶律阿保机，正欲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耶律阿保机已经悄然凑了过来，在我耳边小声道：“今晚等我。”

雷击一般暖流袭遍全身，身子猛地一颤，我忍不住有些痴傻地看着一脸故作镇定的他，脸滚滚发烫，心怦怦狂跳——他那四个字，实在是太能让人浮想联翩了！

在城楼下与他们父子二人分别后，我脸上的臊热怪异地未减半分，惹得韩知古好奇心大作，坚持不懈地追问了我一路，我被他一逼，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我自以为就要解脱了，可才走进正厅，许是因为不用再顾忌路人，韩知古追问得更凶了，实在拿他没辙，我索性跟红裳只打了个照面，就立即隐入自己房中，将门锁上。

“扶桑姐，你怎么了？”我才刚缓过神来，门外又响起红裳的声音。

顿了顿，我走过去将门打开，拉她进来，笑道：“没事，只是被韩知古逼得无奈了。对了，他人呢？”

“说是要亲自去下厨给我们做一顿饭，就跑开了。你别理他，他就那样，时而幼稚得叫人气结，时而又成熟得叫人无语。”随我一起在窗前倚窗坐下，红裳笑嗔道。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我不禁失笑，捏了捏她的手，说道：“你呀，真该去拿镜子照照你如今这模样，真是堪比花娇！”

她微微一怔，顿时明白过来我话的意思，脸唰地一下通红，急道：“你，你怎么变得跟他一样爱捉弄我了？！”

=奇=“呵，你瞧你，现如今是句句不离‘他’，索性啊，我这做姐姐的就做主让他将你娶进门去得了。”

=书=“那哪行！姐姐你都还未嫁……”话说一半，她似是想到什么一般猛地止住，掩住自己的嘴有些慌张地看着我。

=网=我自是明白她如此为何，略一沉心，拿开她掩嘴的手，微笑道：“你这傻妹妹，在我面前有什么好忌讳的！我没关系的，真的！”

她定定看住我，轻咬了咬下嘴唇，迟疑着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么做并非长久之计。”

“嗯？”

她长叹一口气，慢道：“虽说相爱之人只要能相守便已足够，可是，我总觉得那样对你而言，始终是不公平的。姐姐，你贵为公主，配契丹可汗自是不在话下，又何必理会那么多呢！？”

心一紧，我暗自哀叹，淡然一笑地望向窗外萧瑟的枯萎景象，幽幽道：“人生在世，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困惑。不过，就如同我在默默支持着他的抱负一般，他也一直在默默守护着我的幸福啊。当然，我其实也很想穿上嫁衣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那样做，便会影响到他如今的地位，而且我也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他的累赘。”

红裳微微叹息，缓缓将头放在我肩上，低语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双手轻轻环抱住她，我有些抑郁地望着暮色渐弥的庭院，眼前的一切，都在寒涩的风中变得模糊不清。

很是意外，韩知古居然是深藏不露的药膳高手，一大盆双补气血之功的八宝鸡汤一端上桌，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别光闻不尝，也别光尝不语，快试试口味，我可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做这道汤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引来二位的赞赏。”双手交叉在胸前，韩知古一脸堆笑道。

我看着他那滑稽的模样，顿觉好笑，正想动手舀一勺尝尝，却听红裳有些气恼地低嚷道：“你别告诉我，你忙活老半天，就只做了这一道菜，|Qī-shu-ωang|而且，你打算今晚就让我们姐妹俩吃这一道菜？”

韩知古怔住，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然后表情很是无辜地点了点头，说道：“难道，一道还不够吗？”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啊，关键是你的诚心啊！”

“我可是连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诚心还不够？！”

“一道菜而已，就想敷衍我们？”

……

在这一对斗气高手针锋相对的同时，我所有郁闷的心情全都瞬间消失，一边乐得看着他二人偷笑，一边自顾自地舀汤喝了起来，却是不想这时，门外的守卫忽然小跑进来，用口音很重的汉话说道：“可汗有请三位一同前往汗庭赴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附注：渤海国（669年—926年）是我国唐朝时期，北方古老的靺鞨族建立的地方民族政权，始建于公元698年（武则天圣历元年），初称“震国”。七年后（公元705年）归附于唐王朝，十五年后（公元713年）被册封为“渤海国”，由于谐音也称为北邵国。与南面的南昭国相呼应。公元926年被契丹国所灭，传国十五世，历时229年。

渤海（北邵）国在长达二百多年的发展过程中，全面效法唐朝封建文明，依靠渤海人的聪明智慧和勤劳勇敢，繁育了发达的民族经济和灿烂的渤海文化，促进了东北边陲的进一步开发，丰富了中华大统一的历史涵量，创造了“海东盛国”的辉煌。全盛时期，其疆域北至黑龙江中下游两岸，鞑靼海峡沿岸及库页岛，东至日本海，西到吉林与内蒙古交界的白城、大安附近，南至朝鲜之咸兴附近。居民以靺鞨人最多，高丽遗民占有一定的比例，还有汉人以及少量的突厥、契丹、室韦人，靺鞨中又以粟末靺鞨为主。

作者有话要说：赶紧飘去支持北京奥运。。。希望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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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袭翻领对襟的红色高腰襦裙在身，我紧紧拉着身着鹅黄色胡服的红裳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韩知古和一个领路的士兵身后，忐忑不安地，第一次步进这座相较而言还算华丽的契丹汗庭。

穿过一扇刻有契丹文字的圆形白色大门，落入眼中的便是一座帐篷外形的宫殿，在宫殿两旁，还建有高矮相近的几座白色圆顶屋，与宫殿处在一条直线上，一字排开。而就在屋前，则每隔两三步便站了一名带刀守卫，严防之势，固若金汤。

越过防线，我们缓缓走进宫殿。

这座宫殿，与其外观给人的紧促感觉不同，里面倒是显得很空旷。屋顶由数十根刻有图腾的殿柱支撑着，两柱之间垂有紫色帷幕。殿内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图腾挂饰，以及一些书写了大篇契丹文字的布幔，给人一种很浓的神秘感。

耶律阿保机和月里朵分坐在宫殿最尽头的高台左右的两端，在他们的下面，左列坐着耶律倍和耶律德光，而右列，则坐着仅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耶律阿保机长女耶律质古，和一位面相很是陌生的契丹男子。

众人皆盘腿坐在殿柱前色彩鲜艳的坐毡上，身前是摆满了食物和酒的黑漆小案。

此时，空气中弥漫的，是濡香的契丹烤鹿肉味和清新的中原桂花酒酿的融合，可此刻，我却无心去理会这些，满脑子的混乱思绪。

照那前来相邀的士兵解释，这宴会是为出征归来的耶律阿保机接风洗尘的家宴，而且月里朵再三嘱咐，必须将我邀请到场。

我虽有心拒绝，可那人又说，耶律阿保机对此已经默许了，并强调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宣布，让我务必前往。

为此，我左思右想，仍想不明白耶律阿保机会有什么事情宣布，脑子一热，决定无论如何，还是前往赴宴再说，毕竟，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月里朵的一番好意，该面对的，总得继续面对。可无奈的是，这一路走来，我始终无法心安。

淡紫色的花纹地毯一路铺开，脚下发出沉闷的脚步声，我们一步一步向前靠近，余光扫过，似乎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我身上，有善意的，也有非善意的，直叫我有些心戚戚然。

按着领路士兵所指，我们三人皆落座，我和红裳的座位挨在一起，靠近耶律德光，而韩知古则是坐到了我们对面那个陌生契丹男子的身边。

“你们倒是要比我想象中的要来得快。”

说话之人，便是耶律阿保机，而且我能听得出，他的语气中分明还带有一丝笑意。

我心中本就纳闷他不阻止月里朵让我出席此宴席的用意，听他这么一说，更觉疑惑，可碍于其他人在场，只好忍了默不作声。心想，与其总是瞻前顾后，倒不如放开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然后，忽听月里朵说道：“扶桑，谢谢你能应邀出席。”

也不知是否是我多疑，我隐隐约约能听出，月里朵说这话时，声音里饱含有一丝凄怅之感，可再一看她，她的脸上，却是半丝怅然都无。

微微一怔，我定了定心神，正欲开口，却又蓦地听得对座的耶律质古说道：“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吧！？都等了这么长时间，就连我都饿了，想必两位弟弟更是经受不住，还是开席要紧。饿坏了谁，都不合适。”

分明能听出她话里有话，想想第一次与她见面时的情景，我沉了气，决定暂时继续保持沉默，不想这时，她身边坐着的那位契丹男子却是站起身朝我作揖道：“在下萧室鲁，拙荆因为身怀有孕，故而情绪有些急躁，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扶桑姑娘不要介意！”

恍然明白此人的身份，我忙起身想要回礼，可还不等我给出回应，耶律质古已然冲他怒道：“你堂堂契丹男儿，跟她一个汉人女子拽什么酸汉文？！快坐下，别失了自己的身份！”

耶律质古话刚落音，我还顾不得细想她话中深意，月里朵猛然起身，朝着她低嚷道：“质古！适可而止啊！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耶律质古却是冷笑两声，说道：“可敦大人，你可以大方接受我们伟大的可汗被这汉人妖女迷得神魂颠倒，你也可以大方接受我们伟大的可汗要纳她为侧室的要求，甚至大摆宴席来宣布这个消息，可这并不代表，身为契丹奥姑的我，也要一起接受！我虽答应你不乱来，可我今日……”

“若有不满，你大可立即离开！”忽然间，耶律阿保机冷声打断耶律质古的话，冷冰冰地看着她，继续说道：“奥姑的权责，似乎并不包括干涉可汗的婚娶！”

耶律质古脸色一暗，目光灼灼地对向耶律阿保机，顿了片刻才冲他低嚷道：“我知道，从小你就不喜欢我，更不喜欢我用奥姑的身份来与你相对，可是，我想我作为述律平的长女，应该还是有权为我母亲说话的！哼，不怕告诉你，若是你执意要娶这汉人女子，我总是会有办法阻止的！而且，会不惜一切代价！”

背脊一凉，从他们的对话之中，我似乎已经明白今日月里朵请我来赴宴的真正原因，不免有些意外，更有些难以接受，忙急急转身，问耶律阿保机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装什么不知情！？若不是这几日你在我父汗身边吹枕边风，他能一回到汗庭就向我母亲提出要纳你为侧室的要求吗？！你害我叔父耶律刺葛与我父汗反目也就罢了，如今，你还要害我母亲从此独守空房吗？！你可真真一个名副其实的汉人妖女！”不等耶律阿保机回答我，耶律质古已然踱步到我面前，厉声道。

完全被她的话刺到，我呆傻在原地，哑然失声。

“干嘛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瞪着我！？难道我有说错吗？！别以为你是大梁的公主，到了这里就可以耀武扬威！我可提醒你，这里是契丹，不是大梁！你想当我契丹可汗的侧室，还请下一世再来！不过，请趁早！”耶律质古大有不依不饶之势，一步步紧逼我。

异常心寒，我深吸一口气，迎上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咬牙，狠心道：“好！既然如此，我朱槿今日在此对天盟誓，此生决不再踏进契丹汗庭半步，如有违誓，当入万劫不复之境地！此心，天地可鉴！”紧接着，我强忍着即将涌出的泪，立即转身面向月里朵，勉强一笑道：“抱歉，我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说完，我也顾不上去管耶律阿保机的反应，更顾不上红裳，迈腿就直往宫殿外急步走去。

不想我才走到宫殿门口，手腕上忽地一紧，而待我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正被耶律阿保机拽着，夺门而出。

拽我进到宫殿旁边第一间屋子，耶律阿保机大力将门锁上，朝我低吼道：“你可知道你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

我倒抽一口凉气，倔强地咬住下唇，定定看着一脸震怒的他，眼泪倏忽之间便已落下。

“你就这么希望，我成为你的侧室？！一直以来，我以为最懂我的人是你，却没想到，你今日会将我逼到这一步！你可知道，我一直在努力忽略你契丹可汗的身份，一直在努力只把你当成我一个人的亿！？我以为，你是知道的！我也以为，你同样会努力，在扮演好万人敬仰的耶律阿保机的同时，也能真实地在我面前做一个只属于我的亿！可是，你却没有！你在执迷不悟地让我同时接受你这两个身份！！而今日，你更是将我逼上了绝路！你让我成为月里朵面前的罪人！你让我成为你儿女面前的罪人！你是不是还想，让我成为契丹的罪人，成为将耶律阿保机彻底毁掉的罪人？！”

痛彻心扉，我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再不能言。

耶律阿保机亦是不语，呆立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撕裂了一个洞一般，不断有寒涩的风灌入，再灌入，让我胀痛到失声，耳边却仍能清晰地听见呼啸的风声。

良久，他缓缓将我拉起，拥我入怀，我却已经周身麻木了，那个誓言，击溃的人不只是他，我，也不能例外。

“扶桑，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字字清晰入耳，我身子一僵，脑中紧绷的弦再度断裂。

奋力一把将他推离，我含泪瞪向他，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让我从此万劫不复？”

“我……”

“你那样做，难道就是给我幸福吗？！好！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然后呢，让我成天面对一个自怨自艾的你？！亿，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你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是什么样的吗？！你难道真的忍见，你多年来辛苦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你难道真的能够，为了我抛下你早已习惯的戎马生涯？！好！就算你可以，我却做不到！曾经，我以为自己可以拥有日日笑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的幸福，却是不想，那只是一场欺骗！如今，那样简单却美好的幸福我差一点儿就能拥有，却是瞬间又幻灭了！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我攥紧双手，强忍住满心的刺痛，一步一步，与他擦身而过。

“求你，别走！”被他紧紧抱住，身后传来他凄凉的哀求。

我深呼吸，一边忍痛掰开圈住我的他的手，一边哀叹道：“你如今最需要的，是冷静，而非我的陪伴。等你想明白，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最适合我，也是最适合你的，你再来找我。而我，始终在原地等你。”

走出屋外，凛冽的狂风迎面涌来，嘶鸣叫嚣着包围住我，似在企图瓦解我的意志，而我，从未如此坚定过。

我知道，他不会让我等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见大家对“好！既然如此，我朱槿今日在此对天盟誓，此生决不嫁耶律阿保机，如有违誓，当入万劫不复之境地！此心，天地可鉴！”这句话都很有触动。。。某田也很纠结。。。所以改成了“好！既然如此，我朱槿今日在此对天盟誓，此生决不再踏进契丹汗庭半步，如有违誓，当入万劫不复之境地！此心，天地可鉴！”。。。希望这样会变得合理一点。。。亲们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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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完全与外界的一切隔离，我把自己关在屋内闷了两日后，耶律阿保机始终未出现。

“扶桑姐，你可算愿意出来了！你可真叫人担心！”

刚一踏出房门，便一眼瞥见正守在我门口的红裳和韩知古，顿时心生暖意，对他们勉强一笑。

这两日，韩知古几乎从早到晚都与红裳一起守在这，我知道他们对我的关心，却是实在没多余的心思再去多跟他们解释什么。

与红裳一起迎上来，韩知古面有怨色地看着我，说道：“扶桑，你们这么耗下去，可不是办法！你可知道，可汗大叔他已经不知所踪了！”

暗自心惊，我忙问：“怎么会这样？！他去哪了！？”

“平姐姐和阿辛给出的说法，都说他只是出城狩猎去了，不过我知道，他定是因为你才离开的！扶桑，你们那晚后来究竟又说了些什么？！从你走出那间屋子时，我就看出你的不对劲了，你们该不会……”

“你这是在做什么？！扶桑姐这两日都没怎么进食，你就不能先让她吃点东西，缓一缓再说这些事情吗？！那毕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你就不能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吗！？”许是因为我困顿的神情，红裳上前扶住我，硬生生地打断了韩知古的质问。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对韩知古说道：“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很多疑问，可是，我真的没力气解释了。无论如何，我相信他很快便会回来找我，所以，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韩知古又道：“可是……”

“知古，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他，可是你要相信我，我和他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如今这点小问题，绝对不可能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顿了顿，我将目光转向红裳，淡然笑道：“可有东西吃？还真别说，我饿了！”

红裳一听这个，忙给韩知古使了个眼色，便见韩知古有些气恼地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静了片刻，红裳挽着我手，与我一起往正厅走去，说道：“扶桑姐，他今天一早就给你熬了一大锅粥，还加了好些滋养的药材，可以看得出，他真的很关心你，所以，你别怪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好吗？”

我轻捏了捏她手，微笑着点头，疲惫不堪地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哪里会怪他呢，你们早已与我的亲人无异，倒是我，害你们担心了。”

“傻姐姐，你就不要多想了。不管怎么样，我反正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打起精神，千万别再委屈自己！其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抛一边去！嗯？”

感受得到她浓浓的关心，我重重点头，心里，却是止不住忧虑——不知道，他如今在哪？亦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

稍微喝了一点粥，红裳又帮着我梳洗打扮了一番，我脸上的气色才渐渐转好，可心里始终是憋闷得紧，就好像有东西梗在心口一般，无法排遣。

想了想，我便打算独自出去骑骑马，透透气。对此，韩知古和红裳倒是都没多说什么，只嘱咐我不要走远。

然后，我便骑了马，直奔城外辽远的草原而去。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此时分明已过清晨，草原上却是缓慢地升起了一层雾，缕缕轻烟，袅袅缠绕。这雾气厚厚地积在马腿以下，叫人顿觉四野茫茫，如堕云雾之中一般，飘飘然不知所以。

漫无目的地驰骋了好一会儿，雾气渐散，我忽觉心胸都开阔许多，便下马慢行，不想，走着走着，却是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湖畔边。

缓缓牵马走入湖畔的小树林，远远看去，隐隐约约看见有一顶帐篷，孤立在树林深处，有寂寞的感觉。

像是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我一般，我系好马缰，一步一步向这那份寂寞感靠近。

此时的阳光和微风都很和煦，暖暖地拂过脸庞，有清香沁脾的味道，一切都很宁静，我的心，却是莫名地悸动不已。

“扶桑？！”

一声熟悉的惊呼忽然从我身后传来，我错愕地侧过身子回头张望，却惊诧地发现，耶律阿保机左手挽着弓箭，右手持着长剑，此刻就站在我身后，正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对上他疑惑却不失温柔的凝视，想着那日的伤感，我一时失了神，愣在原地，看着他真实的形象，惊异得差点儿连呼吸都忘记。

只是幻象吧！？否则，怎么会如此巧合！？

顿了顿，我紧闭了一下眼睛，可再睁开，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他就在眼前！

这时，他已将手中的东西急急扔掉，大步走向我，欣喜地握住我肩膀，问我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阿辛告诉你，我住在这里的？！扶桑，你在担心我，对不对？！”

难以置信的真实感，心一恍，我看了看面前那顶帐篷，低声问他道：“你，住在这里？”

他怔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缓缓将我松开，盯了我半晌才一字一顿道：“原来，你并非是来找我的。”

心紧了紧，我咬咬牙，慌乱不知所措地说道：“我，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在此，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不过我想，我若是知道你也在此，我，我应该是不会来的。抱歉，我或许不该出现的，我这就走。”说着，我扭头作势迈步就要离开，不想，他却是先我一步揽住我，在我耳边低低说道：“别走！”

倒抽一口凉气，我全身都僵住，低低道：“在你还未理清所有思路之前，我们都不适合见面。所以，我必须走！”

“别走！”

听他发自内心的这声呼喊，我不由得怔住，可与此同时，我的头脑又极其清醒，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做！

狠下心来，我挣脱开他怀抱，面向他站定，慢道：“该说的，那日我都已经跟你说了。亿，你若是想不明白，我们便不会幸福！你懂吗？！”

他蹙眉，遂霸道地再度将我揽入怀中，坚决而不容抵抗地对我说道：“我将耶律阿保机必须要做的一切都放下，让自己以耶律亿的身份隔离在尘嚣之外，为的便是想证明，我也是可以为你放弃一切的！而事实证明，我在此的这两日，一切都很好！我可以做到每日清心寡欲，甚至完全不理世事！”

揪心地看着憔悴不已的他，我深呼吸，尽量让自己情绪平静，故作淡然道：“亿，不要意气用事，你不可以丢下政事不闻不问，你不可以这样！”

“那些事情，没有我在，总会有人可以处理，可我若是没有你在，我就完全不能自己了。扶桑，我只想和你厮守一起，我不想再做什么契丹之王，难道，这真的有那么难吗？！”他眼眶已泛红，脸上的表情却是未缓解半分。

我看着他满是伤痕的眼光，对自己的痛恨，从未如此深刻过！可是，我又能如何！？

闭紧双目，我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然后，我双手紧紧相攒，咬牙道：“亿，我们不可以这么自私！你知道，月里朵并没有亏欠我们什么，你不能总是将一切重担都丢给她！亿，你有你的责任，你不应该逃避！契丹是你的梦想，是你坚持不懈努力而得来的成就，你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你为何非要如此！？”

“我……”

“这两日，我强忍着一次又一次去找你的冲动，为的就是不想再见你伤心，你难道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吗？！你就非要将我逼到崩溃吗！？”耶律阿保机放开我，连连退后两步，脸色变得异常沉郁，目光亦是隐忍非常。

我心下黯然，哀叹道：“若非理解你，我又何须如此折磨自己？！算了，你根本就还未想清楚，再说下去，只会徒增凄怨。等你真正明白，我们再谈。”说着，我转身便走。

“你真残忍！”

四字怦怦入耳，我瞬间顿住脚步，剜心一般的疼痛再度袭来，绝望尾随而至。

“我不过想要和你厮守到老，不管以耶律阿保机的身份，或是耶律亿的身份。而能让我有这种企盼的人，只有你！可是，我很害怕，我害怕有朝一日，你会厌烦这样的生活，厌烦留在我身边！我甚至害怕，你心里还有李存勖的影子存在！而要阻止你离开我，我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真正拥有你，让你成为我名副其实的妻子！你却是不明白，我的担心。我是契丹之王又如何，我不也只是一个，夜夜害怕失去你的软弱之人！”

心一沉，我缓缓转身看向他，心痛不言自明。

原来，他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原来，他还有这样的顾虑！原来，我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还不够让他明白，我对他的心意！

我一直在固守他的坚毅，却忽略了，他脆弱的内心。

我才明白，他不单单是坚不可摧的草原雄鹰，他其实，也只是一个极度渴望温暖的平凡人。

看着细碎的阳光在他脸上洒下的斑驳光影，看着灼热的眼泪在他脸上流淌的醒目痕迹，我再也无法强撑下去，流着泪走回他身边，踮脚双手攀上他脖颈，吻上他冰冷的唇。

此刻，我只想用行动告诉他，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他的！

感受到我炽热的情意，他一把将我抱起放倒在地，将我圈在怀中，一点一点地饮尽我脸上的泪。

我将自己牢牢地束缚在他有力的双臂之间，听他口中字字清晰：“扶桑，除了你，我再也不奢求其他了！！”

喉咙似是被卡住了一般，全身血液汹涌沸腾，我脑中一片空白，忘情地再度攀上他，肆意地温暖着他的双唇，几近窒息。

一时之间，意乱情迷，我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耳畔，柔声低语道：“亿，我已经准备好，真正被你拥有。”

忽然之间，他身子猛地一僵，满眼的灼热直视于我，颤抖着说道：“扶桑！？”

指尖轻抚过他满脸的忧伤，我微颤着执起他手，缓缓覆上我的心口，幽幽道：“亿，让我来告诉你，我有多在乎你，好吗！？”

“……”

窝心一笑，我柔缓地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上他的鼻尖，深情呢喃道：“我只想和你，再也不分彼此。亦只有如此，你才会懂得，我的真心！”

他的目光渐渐迷离，略一沉吟，哑声道：“你当真，确定要如此？”

重重点头，我将发烫的脸埋进他炽热的胸膛，紧紧环抱住他，再无他言。

忽然之间，他一把打横将我抱起，直朝树林深处那顶帐篷而去。

帐外碧空如洗，帐内暖息迷离。

我们彼此纠缠，彼此交会，将一切付与对方，不留余地。

我们十指紧紧交缠，将彼此的生命延续至永恒。

身体和灵魂层层叠加，再无分彼此。

隐隐约约，有晶莹滚烫的泪交织在一起，融合，滑落。

曾经的记忆，一点一滴从我脑海之中流失。

我已知道，他才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宛如凤凰涅磐，我已重生。

作者有话要说：焦急等拍中。。。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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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拗不过耶律阿保机，找来阿辛去给韩知古和红裳传了口信后，我安心留在小树林里的帐篷之中，与耶律阿保机一起过了三五天悠闲自在的日子。

这几日，我们抛开一切烦恼忧虑，纯粹得就像寻常契丹夫妇一样，狩猎伐木，过着两个人相守相偎的美满生活。

然而，每每看到他找来阿辛详细询问城中的情况时，我就异常清楚，他的心虽然在我这，可是，他也轻易放不下那些牵挂。

这晚，我们相拥着裹紧毛毯躺在草地上，静静地仰望夜空，夜很静，天空却是很昏暗，只有一颗遥远的星辰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亿，明天一早，我们就回临潢去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我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转回头将脸埋进他胸怀，闷闷地说道。

他身子微微一僵，将我抱得更紧，幽幽道：“回去后，一切又得回复到原来的状态，你心甘吗？”

“与其不安地留在这里与你过寻常生活，我觉得，还不如回城去。再说，日后我们也还是可以天天相见啊，不是吗？！”半仰起头，我看向他幽暗的眼瞳，故作淡然。

他沉默不语，顿了片刻，却是神秘兮兮地将我拉了起来，说道：“回去可以，不过回城之前，我有一个地方，必须带你去。”

“去哪？”

“一个从此能让你我都安心的地方。”

一路相拥着策马疾驰，破晓时分，在一座并不算高却透着神秘气息的大山前，耶律阿保机勒马止步。

“这里，便是我们契丹的圣山木叶山（见附注）了。”先行下马，耶律阿保机虔诚地对着那座大山行了一个礼，才将我抱下马，轻声说道。

我不由得有些疑惑，看着山脚下围住整座山的那一杆杆画有太阳的图腾的幡旗，又听他小声说道：“今日我以耶律亿的身份带你来此，目的便是想让我的先祖们知道你的存在，我知道，你是断然不会再入汗庭了，可是，你如今已经是我耶律亿的人了，我想，你还是应该随我一起来拜见先祖。”

完全傻愣住，我呆呆地看着他，已然失语。

“怎么，不愿意？！”

“……”

“扶桑，反正都来这了，你就不要多想，和我一起面对吧。”说着，耶律阿保机一把揽过我，带着我一起往山上走去。

我轻轻转头看向他表情异常认真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没想到，他会将我带到如此神圣的地方来，却只为让我获得一份肯定，而这样的肯定，又确实是我所需要的。

可是与此同时，我心里却在隐隐不安。我不知道，契丹的先祖，是否能接受我这样的一个外族人！？又是否会因此而迁怒耶律阿保机！？

然而，我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除了诚心请求他们的谅解，让他们看到我的真心，别无他法。

毕竟，能得到他们的庇佑，对耶律阿保机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而我，惟有获得他们的承认，才能安心。

如今，我们必须携手共进。

忐忑一路，上到山顶，天已大亮，极目北望，青山隐隐，白云悠悠。

耶律阿保机牵手将我带到一座覆盖了一幅巨大的手织锦幕的石头矮屋前，往里看过去，里面有许许多多垂挂着的布幡和灵符，而就在屋子的最前方有一座高台，上面两边各放置有一个燃着亮光的银器烛台，中间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灵位，我虽不认识上面的契丹文字，却也能猜到，这大概是契丹列代部落首领的牌位了。

这时，耶律阿保机捏了捏我的手，轻声说道：“你在外面等我片刻。”

我点点头，便看着他一脸沉重地走进了矮屋，行了一个契丹礼后径直朝那高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遂伏身在地，沉默不语。

深吸一口气，我也跟着跪下，闭上眼睛，朝着灵位的方向双手合十，诚心默念道：“契丹先祖在上，朱槿不求其他，只求能默默与耶律阿保机相守一世，望先祖怜见，成全朱槿此心愿！朱槿愿为此放弃十年阳寿！并在此允诺，从此一心一意辅助耶律阿保机，决不为任何有害于契丹民族大业之举！若违此诺，朱槿自当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然后，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又静了静心，才慢慢起身。

而这时，只见耶律阿保机也已起身，在灵位台上拿了一样什么东西后，才慢慢走出来，脸上露出的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扶桑，你看这是什么？！”说着，他微笑着将一颗晶莹透亮的红色小石头放到我手心。

我微微一怔，看着手心那颗耀着炫目的红色光芒的小石头，疑惑地问他道：“这个是？”

“这是血石，凡属耶律氏的女人都有一颗。方才我在里面已向先祖们请示，这颗血石，便是你身份的象征，从此，你便是我契丹耶律氏的一员了。扶桑，我虽然不能以契丹可汗的身份与你相守，可是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心生恍惚，我攥紧手中的血石，微微舒了一口气，冲他莞尔一笑。

无论如何，我如今，已是亿的妻了。

从此，我便要与他共进退。

时光荏苒，转眼便近隆冬季节。

实在是冷得紧，我每日索性就窝在屋内半步不出，有时侯也会与红裳一起，跟韩知古学医术、学契丹语，一来是为打发时间，二来也是希望能提升自己，以求自己不会变成日日无所事事的无能之人。

这些日子以来，红裳的剑术提高得也很快，要保护自己的话，应该已经不在话下。不过，我总是不大希望她为了报仇而习剑，就怕她最后会迷失自己，当然我也清楚，这并非是我所能控制的事情，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偶尔在旁提醒她一下。

倒是韩知古变得很奇怪，自从那日被我撞见他对红裳表露心迹后，他就再无下文了，每日除了当红裳的师傅，便是当她的对手，两个人斗嘴斗得没完没了。依我看，不知道其中内情的，定是会以为他俩是仇人。

后来，我好几次跟他谈起红裳和他的事情，他也总是敷衍了事，直叫人搞不懂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而红裳，似乎也和他有着一样的想法，每每和我聊到感情之事，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搞得我一头雾水，又不好多问。

这日下午，我和红裳正在屋内一起研究医书，刚讶异韩知古今日竟然还没出现，他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扶桑，我刚刚在门口碰到阿辛了，他让我转告你，可汗大叔今晚有个宴会，就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了，不过他说忙完就立刻回来，让你别担心。”

听了他的话，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又埋首书中。

想想最近，韩知古俨然都已经把我们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时不时在此留宿不说，还总是一天到晚窝居在此，以至于我一日不见他出现，反倒还觉得奇怪。

“你怎么又拿酒来了？！不是都说了不在这里喝酒了吗！？”红裳一见是他，本来脸上还露笑来着，可一瞥见他手上的酒，立即嘴一撇，脸色也有些恼。

韩知古却是“嘿嘿”傻笑了两声，将酒放在桌上，说道：“天这么冷，不喝点小酒暖暖身子哪行？唉，可惜可汗大叔要晚归了，你们两个酒量又小，实在无趣得很，也罢，索性我今晚还是在这等他回来，不走了。不过我倒是很担心他，他总跑这里来过夜，也不怕被人传闲话！？”

红裳一听这个，立即白了韩知古一眼，说道：“你可真好笑，这里本就是属于耶律可汗的地方，他就是天天在此留宿谁又敢多说半句，可你呢，你倒是一点都不顾忌，老霸着书房不说，还天天带酒来熏我们，这又算怎么回事！？”

韩知古瞄了瞄她，干咳了两下，说道：“一日几杯酒，那是强身之道！再说了，既然可汗大叔他都能堂而皇之地住在这，我当然也能住啊！更何况我还是个汉人啊，汉人当然就是要住这种房子！唉，要不是没多余的房子腾给我住，我还不愿意睡书房呢！”

“这算什么原因！唉，算了，我也懒得管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好了，就别喝得晕头转向还要我来照顾你就好。”红裳无奈地叹了口气，遂将目光转回我，说道：“姐姐，耶律可汗今晚不过来吃饭，你说我们吃什么好？”

“怎么不问我？！”不等我回答，韩知古抢白道。

红裳立即瞪了他一眼，说道：“你个天天在这吃白食的，我干嘛要管你吃什么！？”

韩知古顿时无语，讪讪地瞅了她一眼，转而问我道：“我说，如今连契丹先祖也都承认了你的身份，你还不想昭示天下你和可汗大叔的关系吗？”

听他说起这个，我顿了片刻，淡然一笑道：“知古，这个问题你可是已经问了不下十遍了。不是已经说好了，这件事情只能我们四个人知道吗？！别人知道与否，我可是一点都不在乎，再说，我嫁的是普通老百姓耶律亿，而并非身为契丹可汗的耶律阿保机，我又何须昭示天下？！”

“我就是搞不懂你们才老问的啊！分明就只是一个人，非欺骗自己那是两个人！再说了，现如今可汗大叔大权在握，契丹上下谁敢忤逆他的意思？！你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的！？我看着都觉得累，我就不信你不累。”

“喂，韩知古，你问东问西的，你很闲吗？你既然答应了扶桑姐帮她守这个秘密，你还问那么多干嘛？！”

“你不觉得她这样很无聊吗？还发那种傻得要命的毒誓！”

“你再说，我马上赶你走啊！”

“……”

看着那二人又即将开始争吵，我淡然笑着摇了摇头，忙拉过红裳的手，说道：“红裳你就别责怪他了，他也是担心我才这样。”然后，我转向韩知古道：“知古，能够这样，对我而言已经很满足了。再说如今，我和他已与寻常夫妇无异，我又何必去纠结别人的目光？！”

韩知古一听我说完，无奈地微微叹了口气，随即说道：“唉，算了，不说这些了，以后我也不管你们这么多了。不过，我说，我们出去吃饭吧！？”

“出去吃饭？”

“嗯，可汗大叔即位后一直提倡汉化政策，最近临潢城内也出现了很多中原来的商人。这不，城中又新开了一家名叫汴州饭庄的饭馆，据说那老板便是中原人士，我一直想找机会带你们去吃吃看，正好今日可汗大叔不过来吃饭，我们就出去吃一回吧。”

“你确定菜式都是正宗的中原菜吗？”红裳问道。

“我又还没去吃过，哪里知道！？去吃一次不就知道了嘛！”

我想了想，将手中的书合上，说道：“要不你们两个去吧，我随便在家应付一点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守卫拿了一张帖子走了进来，对韩知古说道：“公子，这是一位年轻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与你相熟的人。”

韩知古狐疑地接过那帖子，自言自语道：“怪了，我在这城里哪里认识什么年轻公子，还文绉绉地送帖子来。”说着，他便将帖子打开，不想，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住，顿了片刻，更是眼神错乱地瞪向我，缓缓说道：“扶桑，这是李存勖送来的，他说倍和他在一起，他，他邀我们前往那家新开的汴州饭庄一叙！”

脑中轰地发出一声重响，我怔怔地看着韩知古手中的帖子，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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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木叶山位于今内蒙古翁牛特旗白音他拉苏木东南西拉沐沦河与老哈河之间，今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西部。《辽史》37卷载：“有神人乘白马自马盂山浮土河（老哈河）而东，有天女驾青牛车由平地松林泛潢河而下，至木叶山二水合流，相遇为配偶，生八子，其后族属渐盛，分为八部”，便指木叶山为契丹族的发源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感觉很混乱，，，亲们看过后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尽管说。。。某田已经混乱得不知道哪里该改了。。。只能拜托亲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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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那个送帖子来的人呢？”顾不得考虑我的情绪，韩知古一把揪住那个守卫，急急问道。

那个守卫怔了怔，忙又递上来一块玉佩，说道：“那人送完帖子便走了，还让小的把这个交给公子你。”

韩知古将玉佩拿过来一看，遂捏紧了拳头，恨恨道：“没错，这是我送给倍的！可恶！李存勖居然连他都不放过！”

总觉得事有蹊跷，我深呼吸定了定心神，示意那个守卫出去，然后问韩知古道：“你当真能肯定这块玉佩是倍的吗？”

韩知古点点头，将玉佩递给我，说道：“这玉佩是在倍五岁那年我送他的，你自己看，那上面还有我专门请人刻上的‘倍’字。”

我接过玉佩仔细一看，那上面确实如韩知古所说，刻有一个大大的“倍”字！

心陡然凉了半截，李存勖，还真真是阴魂不散！

咬了咬下唇，我沉了心，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去会会他吧！”毕竟耶律倍是无辜的，我不可以让他受到一丝的伤害！

“可是姐姐，你们如此冒冒然前去，岂不是会很危险！？想必那李存勖定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才敢如此！不行，我不可以让你们就这么去！”一听我说完，红裳连忙闪身挡到门口，一脸的担忧。

“红裳说得对，我们不可以冲动！这样吧，我先去找可汗大叔，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出去！”说着，韩知古便往门外走。

我一急，慌忙上前拉住他，说道：“你去找他才是冲动！你以为，李存勖会傻得让你还有机会去通知他吗！？如今我们这院子外面，怕是早就已经被人暗暗盯住了！”顿了顿，我又道：“你把那帖子给我看看！”

韩知古立即愣住，想了想，慌忙将帖子交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李存勖的无疑，可他在里面只说让我和韩知古前往汴州饭庄一叙，半句多话都没有。

沉思片刻，我回头转向红裳说道：“我和知古先去那饭庄，待我们走后，红裳你便马上去让门口的那十余个守卫全都进来，将这件事情简略地跟他们说一遍，然后让他们两两一起，分不同的方向赶往汗庭去通知亿，而你，待他们全都离开之后，你再出门火速赶往汗庭！我想，李存勖带的人肯定不多，用来盯我们的人更不会太多，这样一来，他们肯定无暇顾及这么多，你们之中总会有人可以顺利赶到汗庭！”

待我一口气说完，红裳怔了片刻，又想了想，才走上前来对我说道：“可是我始终觉得你们就这么去太危险了！”

知道她的担心，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放心吧，虽然我不知道李存勖此来的目的何在，可他能费劲心机深入契丹腹地来见我和知古，自然就不会加害我们！倒是你，去汗庭的路上一定要小心！切忌不能逞强，尽量走人多的地方！还有，见到亿之后，一定要让他不能轻举妄动，毕竟倍在他手上，如今我们又不知道是何情况。”

红裳忙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是丝毫都未放松。

这时，韩知古长叹一口气，说道：“如今，也只好如此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说着，他深望了红裳一眼，便直接朝门口走去。

我稳了稳心神，又看了一眼红裳，忙跟了上去。

果然不出所料，待我和韩知古走出门外，身后不远处立即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很明显，便是有人在跟踪我们，不过，我也懒得去理会身后那人，与韩知古直奔汴州饭庄而去。

汴州饭庄就在临潢城人口最为密集的集市地区，虽然已是晚上，门前却仍旧熙熙攘攘，很是繁忙。

“真没想到，老想着要来此搓一顿，结果第一次来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走近饭庄，韩知古微微叹了口气。

无暇顾及他的感慨，我紧挨着他与他一起走进去，正在四处张望，便只见一个契丹人打扮的陌生男人走上前来，小声问道：“可是扶桑姑娘？”

我瞅了他一眼，蹙眉点了点头，便又听他说道：“二位要见的人就在楼上的厢房之内，请二位随小的前往。”说着，他退后一步，对我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与韩知古对望一下，各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随他走上楼去。

将我们带到一间门关得十分严实的房间前，那人便轻扣了三下门，小声道：“人已带到。”

他话刚落音，只听得里面传来凳子移动的声音，然后门便开了——李言就站立在门边，李存勖一身胡裘，握着酒杯端坐在圆桌边，而耶律倍竟是被捆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就在他的身边，还围站着四五个身形魁梧之人。

“李世子，好久不见啊！”相比我面对此景时微微的心慌，韩知古竟是异常冷静地踏进了房间。

李存勖稍稍侧了侧目，淡然道：“二位倒是很守时，看来，这耶律倍的小命还挺好使！”

心一紧，我忙大步迈进房去，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对李存勖低嚷道：“李存勖，你究竟还要怎样才肯罢手！？如今，你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了吗？好，既然我和韩知古应约已经到了这里，麻烦你马上放这孩子走！”

不想，我说了这么大一通，李存勖却是看都不曾不看我一眼，置若罔闻一般悠闲地抿了一口酒，然后手一挥，房门便被紧紧关上。

韩知古看了我一眼，暗暗对我做了一个沉住气的手势，正欲上前去看看耶律倍，忽听得齐唰唰一阵拔剑的声音，只好止了步，一屁股坐到圆桌边，阴沉着脸瞪向李存勖，说道：“难道，我连去看看他都不行吗！？李世子，对一个孩子下手，手段未免太过卑劣了吧！？”

李存勖却是干笑两声，说道：“想想几月前韩神医你在潞州城外对我做的一切，我不过只是鹦鹉学舌罢了！”说着，李存勖没再理会韩知古，反而微微斜瞄了我一眼，说道：“听说，你最近跟耶律阿保机还挺甜蜜的，我是不是应该来恭喜一下！？”

“你究竟又有何打算！？”不想跟他多作纠缠，我回了他一个冷脸。

“没什么打算，不过就是想请韩神医随我们南下一趟。至于你，你可别以为，我是对你念念不忘，才千里迢迢前来寻你的。叫你一起来，不过因为有人不愿意你继续留在耶律阿保机身边，而我又为了还那人一个人情，才决定将你也一并带走！”

心里咯登一下，我脑中浮现的第一人便是月里朵，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毕竟耶律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没理由为了逼走我对自己儿子下手！那么，又会是谁呢！？

这时，韩知古说道：“敢问李世子，我韩知古何德何能，劳你大驾亲自来契丹迎我？”

李存勖撇嘴冷笑了笑，却是不答，随即给李言使了个给我看座的眼色，但见李言马上走了过来对我说道：“扶桑姑娘请坐。”

我看着地上的耶律倍，不由得有些急躁，一把推开李言的手，冷声对李存勖说道：“你若是还有一丝人性，请你不要伤害这无辜的孩子！放他走！”

“哦？我还以为，你会很乐意看到耶律阿保机和别人的孩子受尽折磨呢，不想，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怎么，你打算一辈子就做人家的小妾，替人带孩子吗！？”李存勖兀自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我看着他极度陌生的脸，心里说不出的苦涩，顿了顿，径直朝耶律倍走去，守耶律倍的那几人见我如此，慌忙拔剑拦我，这时，却听得李存勖沉声道：“由她去。”

咬了咬牙，我奔过去蹲下身解开捆绑住耶律倍的绳索，将全身冰凉的他抱在怀中，一边唤他一边拍了拍他惨白的脸，他却是毫无反应。

“李存勖，你究竟对这孩子做什么了！？”担心得紧，我抬头瞪了李存勖一眼，急问道。

李存勖却是似有似无地笑了笑，说道：“这小子不大听话，也不跟我合作，所以我给他喂了点我们晋王府特有的东西，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只要你们乖乖地跟我走，这一晚上过去，他暂时还死不了。当然了，若是你们不肯和我合作的话，那我也只能任由他去了，或许到了明天早上，他就会变成一具死尸。总之一句话，他是死是活，决定权在你们两个人手里。”

望着眼前这个直叫我发寒的陌生人，我心口憋闷得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般，顿了顿，对李存勖一字一顿道：“真没想到，你会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李存勖脸色十分明显地暗淡下去，可才一会儿，他便干笑了笑，看着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何种人了吗？！否则，你又怎会背叛我！？”

“李世子，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别忘了，你如今可是在契丹！你以为，你还能像上次一样那么轻易地逃脱吗！？我是不知道你究竟有何原因非要将我带走，不过我提醒你，不用多久这里便会被契丹士兵围住，而且这一次，我们也不会再因为要顾虑扶桑就放过你！”不等我反驳李存勖，韩知古硬生生插话进来。

听了韩知古这番话，李存勖却是带有一丝邪魅地牵了牵嘴角，说道：“真是抱歉，我忘了告诉你们，如今契丹汗庭之内，正好还就有一个身份地位都很尊贵的人做我的内应，我想，耶律阿保机怕是很难知道你们的消息，所以恐怕，今晚是不会有人来帮你们了。”

难以置信，我看了看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耶律倍，与韩知古四目相接，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之前在楼下迎我和韩知古的那人突然间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直接走向李存勖附耳小声禀报了几句，便见李存勖眼中闪过一丝阴郁，略一沉吟，对韩知古冷声道：“怎样，二位可是已经决定好了？”

拼命稳住心绪，我暗自思忖，却仍是找不到两全的办法，然后，只见韩知古忽然站起身来，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你似乎开始有些着急了，李世子！就是不知道，你是听到了什么样的消息才会如此？”

李存勖随即大笑两声，说道：“韩神医似乎是多虑了，不瞒你说，我的属下不过是来告诉我，刚刚他们抓到了一个人，一个自称是我沙陀族族人的女人。”

暗自心惊，我与韩知古面面相觑，已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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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扶桑姐！”

就在我和韩知古彼此沉默着皆不知所措之时，“嘎吱”一声门响，便见红裳被人一把推了进来。

不由得慌了神，我忙转向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红裳随即横了李存勖一眼，走近我，说道：“你们走后没多久，我刚要去把那些守卫集合起来，不想，就看到他们一个个全没人影了，我当时就有些心慌，也没想太多就直往汗庭赶去，结果，半路上就被人抓到这里来了。”

“那你受伤没？”韩知古满脸焦急，上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红裳忙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转而小声对我说道：“怎么办？”

我蹙眉微微叹息，有些恼怒地看了李存勖一眼，却见李存勖也正在看我，可一对上我的眼神，立即错开，然后走近红裳，沉郁着脸道：“你说，沙陀族族旗在你手上？”

红裳斜瞟了一眼李存勖，略一沉思，慢道：“是又怎样！？不过，你休想我会轻易把它交给你！”

“哈，笑话！你以为我对那玩意儿还有兴趣吗？试想当今天下，我晋王府哪里还需要依靠那面族旗！不过，你既然懂得将族旗搬出来保命，倒也还算聪明，毕竟我李存勖是不会对自己族人下手的。”李存勖低低挨近红裳，又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姑娘你一定就是最后一任酋长朱邪友金之后。”

“是又如何？想我爷爷一生光明磊落，却是有着你父亲李克用这样的好侄儿，而你，更袭继了你父亲的狼心狗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着实叫我‘敬佩’！”红裳瞪向李存勖，还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音。

李存勖听此却也不恼，只淡淡一笑，对红裳作揖道：“多谢夸奖了，堂妹！”紧接着，他转而望向我，说道：“怎样，人都到齐了，你们可否决定下一步了？我可提醒你们，耶律倍可是撑不了多久了。”

下意识低头去看怀中的耶律倍，他的脸色已经愈见透明，而呼吸，也已经微弱得几乎快要听不见，心一沉，我冷冷地看向李存勖，说道：“李存勖，我会让你后悔你今日所做的一切的！”

李存勖眼光一暗，干咳两下调整了呼吸，也没理会我，径直对李言说道：“去将马车备好，我们马上出城。”紧接着，他兀自倒了一小碗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然后打开药瓶往水里洒了些粉末，将水递给我，冷冷说道：“让他服下这个，至少还能续他几日命。”

难以置信，我迟疑着接过那碗水，却是不敢往耶律倍口中送，这时，又听得李存勖说道：“我若是要害他，也犯不着给你药，就他如今这模样，迟早都是一死。当然，你大可以不相信我，反正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我定了定心神，又低头看了看耶律倍，实在无奈得紧，只好一手抬起耶律倍的下巴，一手小心地将药水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我想，李存勖现如今还要依靠耶律倍才能顺利达成心愿，总是不可能愚蠢到害他丧命。

刚服下那药水，耶律倍立即猛咳了两下，脸色也稍稍红润了些，却仍旧昏迷不醒。

就在这时，忽听门外好一阵喧哗，紧接着，便见李言手持长剑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低呼道：“世子不好！契丹兵围住整间饭庄了！”

暗自一喜，我遂将耶律倍抱起，不想，李存勖却是不慌不忙地瞟了我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才淡定地对李言说道：“慌什么，来又如何，耶律倍的小命在我手上握着呢！”说完，他悠然地将腰间的剑放到桌上，再度端起酒杯饮酒。

顿时心凉，我抱紧耶律倍愣在当场，怨忿地直瞪着李存勖。

而这时，“砰”地一声门响，我循声看去，竟是极度意外地看见质古站在门口，而她的身侧，居然还站着八个年纪颇大的契丹人，其中就有粘睦姑的父亲萧延。

怎么会是她？！

脑中的思绪瞬间有些凝滞，我错愕地看着质古，而她，竟也正盯着我看，一脸的不屑。

“你们又是何人？耶律阿保机呢！？”李存勖似乎也有些诧异，拿起剑起身，迅速奔到我身边。

质古却是淡然一笑道：“我身为契丹奥姑，率众长老前来捕获长期潜入我契丹境内的探子，又何须我契丹可汗出面！？如此看来，阁下应该就是晋王世子了吧！？想必你亲自前来，这次的谍报应该是很有价值吧？！如何？你精心安排在此的这几位探子，可是帮上你的忙了！？尤其是这位扶桑姑娘，据说她还曾是你的旧情人呢，真是可叹，她为了你，居然不惜用美色勾引我契丹可汗！还有韩知古，想想他受我契丹恩惠多年，却是不想，居然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完全傻愣住，我不明就里地仰头直瞪着李存勖，不想，他也与我一样，满脸的不解。

“你在胡说什么？我忘恩负义？”韩知古有些沉不住气，急道。

质古横了他一眼，说道：“你又何必再继续掩饰下去，我收到消息，你与扶桑二人皆是晋王派来的奸细，不仅抓了我弟弟耶律倍，而且今晚正好就在汴州饭庄与晋王世子见面！果不其然，被我们抓了个当场！”说完，她又回头用契丹话对那八位长老说道：“眼见为实！”

紧接着，其中一位最为年长的长老便上前一步，用不大标准的汉话说道：“你们逃不了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束手就擒吧。”

思绪一片混乱，我难以理解地瞪回李存勖，一字一顿道：“难道说，她便是你口中所说的内应？你们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李存勖脸一沉，对我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只见质古与众长老皆忽然后退两步，然后涌进来一大群士兵将我们团团围住，李存勖手下那几人慌忙拔剑相向，却被李存勖一声喝住了。

顿了顿，他冷目看向质古，问道：“敢问奥姑大人，今日之事，可是粘睦姑相告与你的？”

心猛地一惊，我更觉恍惚，然而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只听得一声大吼：“全给我退下！”紧接着，便见耶律阿保机现身眼前，令我不禁长舒了口气。

一见到我，耶律阿保机慌忙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环视众长老一周，用契丹话沉声说道：“怎么，如今没我的命令，你们也敢擅自调兵了吗？”

众长老一听这个，齐齐将目光转向质古，质古却是冷笑一声，说道：“就是因为知道可汗你如今已被这汉人妖女迷得丢了魂，而且对韩知古这个汉人深信不疑，我才不得以如此为之！想必你也亲眼看见了，这汉人女子与韩知古，如今正和晋王世子李存勖明目张胆地在我契丹境内互通情报呢，若非我和众长老来得快，还不知道他们将怎样的情报泄露给了对方！”

紧接着，那位最为年长的长老附和道：“奥姑说得没错，若是遇到危及我契丹的紧急事情，我们八位长老自是也不必向可汗你通报！还请可汗尽快从对妖女的迷恋中清醒过来，可别为一个满身邪恶的妖女，毁了我契丹的大好基业！”

登时无语，我憋闷地看了看质古，又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耶律阿保机，却见耶律阿保机冷面一笑，说道：“我既然身为契丹可汗，这点眼光还是有的，谁是谁非，我看得真真切切！用不着尔等来提醒我！哼，若非我对八位长老今晚设宴的动机早有疑心，恐怕，我还真有可能中了诸位的圈套！怎么，你们是觉得我耶律阿保机不够资格坐这位子了，想另立新君了不成！？”

“不敢！可汗明鉴！我等实为契丹着想，对可汗你绝无二心！不过，妖女不除，实乃我契丹之祸！且不知，他们已将我契丹的哪一项重大机密透露给了晋王世子，如若不除，恐怕难以心安！”耶律阿保机话音刚落，那位最为年长的长老连忙上前给他行礼，看上去虽然有些诚惶诚恐，语气却是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忽听得李存勖哈哈大笑两声，镇定自若地说道：“我说，你们契丹人就是这么对待你们的盟军的吗？分明是你们的粘睦姑小姐她亲自到我晋王府传耶律可汗之令邀我李某人前来，说有事相商，结果我来了，她便没了人影！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都还未搞清楚，居然就成了前来刺探你们契丹消息的人！？这，哈，这未免也太过荒谬了吧？！想我李存勖如今还未来得及入汗庭与耶律可汗相见，不过先与我堂妹及她的朋友们在这饭庄相聚，这也是互通情报？难道你们契丹对待来使，就是这样的态度？”说着，他走过去一把揽住红裳的肩膀，说道：“我说堂妹，你索性还是跟堂哥我回关内去吧，这里的民风实在是野蛮！”

红裳微微一征，立即会了意，勉强一笑，瞪着质古道：“那倒未必，只是有某些人如此而已，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听到这里，我已然明白李存勖的意思，不由得微松了一口气，他倒是比我要清醒，关键时刻，还能有力气辩驳，不过，就这程度，应该是无法说服那些人的吧？！

只是我不理解，照李存勖的反应来看，质古的出现应该也是在他预料之外的事情，那粘睦姑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去晋王府说服李存勖来契丹，然后借助质古和八位长老之力，给我安一个奸细的罪名然后将我铲除？可是，这又关韩知古什么事？而且，李存勖又怎会如此轻易上当？暗想不对，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是我所不清楚的！

“哼，做戏给谁看呢李世子！你当我契丹长老全是眼瞎之人吗？”我还在苦思不解，质古一声冷哼让我回神，只见她正睥睨着李存勖，一脸的轻蔑之情。

李存勖却也不慌，说道：“我何必做戏？耶律可汗早先与我父王结为异性兄弟的事情人尽皆知，虽然之后有些小误会影响了两方的交情，可我以为，这次耶律可汗将我邀来，便是打算主动与我晋军重新修好，只是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紧接着，他定定地看向耶律阿保机，继续说道：“敢问耶律可汗，是否是你托付粘睦姑小姐亲自来邀在下的？可汗你可得好好想想，否则冤枉了我李某人不要紧，若是因此连累了我堂妹的这两位朋友，李某人可就无地自容了。”

耶律阿保机随即看了看我，顿了片刻正要开口，却被质古抢白道：“哼，李世子，你说的这一番话，乍听之下却是十分有理，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一个环节！？试想一下，你若是诚心来与我契丹修好，又怎会将耶律倍抓来，并给他下毒？”说着，她直指我怀中的耶律倍，说道：“众位长老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妖女怀中的人是谁！”

“谁说耶律倍中了毒？”李存勖嘴角一牵，鄙夷地看着质古道：“你们契丹众民选出的奥姑，难道就是如此眼拙之人！？请你看清楚，耶律倍有没有中毒！？”

说也奇怪，李存勖话音刚落，我忽然感觉到怀中的耶律倍动了动，心不禁一凛，低头一看，他果然苏醒了过来！

“倍！”

下意识地，我欣喜地低呼耶律倍一声，他也慢慢张开了眼睛，瞪着眼前的我一脸的难以置信——“扶桑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说完，他又环顾四周一遍，一脸的茫然失措。

这时，只见李存勖慢慢走了过来，拉着耶律倍的手笑了笑，说道：“睡这一觉，可还舒服？”

出人意料地，耶律倍竟也立即回了一个微笑给李存勖，从我怀里坐起身，对李存勖说道：“嗯，我当真在梦里变成了我想要变的人呢！大哥哥你真厉害！”说着，他又看了看四周，疑惑道：“可是，怎么这里一下子变出这么多人来了？”

难以置信，我呆若木鸡地看着李存勖，完全无语。

李存勖却是对我浅浅一笑，然后轻抚着耶律倍的头，缓缓说道：“都怪大哥哥，为了满足倍的愿望，害得你姐姐和族中长老都担心你了，更是害得你的扶桑姐姐和韩哥哥被你的族人冤枉了。”

耶律倍一听，脸上的疑惑表情更加明显，转回头看着我道：“扶桑姐姐，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我顿了顿，却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他，这时，只听耶律阿保机冷声道：“既然事情已经大白，还请晋王世子前往汗庭一叙。”

李存勖淡然一笑，说道：“抱歉，经过今晚的事情，我已经对你契丹的某些人深感失望了，若是可以，就请耶律可汗留在此处与我共饮一杯酒。”然后，他冷冷地看着质古等人，说道：“诸位慢走，李某不送了。”

质古脸上顿时白一阵红一阵，沉思了好一会儿，对我甩下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后，气急败坏地率着众长老走了。

瞬间静默，我还来不及反应，只见耶律阿保机已疾速将剑尖指向李存勖，沉声道：“说，你来此目的何在？”

李存勖处乱不惊，似笑非笑地将目光转投向我，说道：“实不相瞒，在下来此有两个目的，一个，便是想请韩神医去我晋王府帮个忙；另一个，我想我不大方便跟耶律可汗你说，因为，我只想告诉扶桑一人，而且，我相信扶桑一定会有兴趣听。”说着，他邪笑着轻轻推开耶律阿保机的剑，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作者有话要说：某田状态再度遭遇瓶颈期了。。。为了不卡下面的文。。。这章先这么放着吧。。。情节设定就是这样。。。语句还需要修改。。。唉。。。亲们见谅！鞠躬！。。。等某田感觉状态好一点了。。。再进行大修。。。郁闷啊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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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缥缈夜空，月影萧瑟，寒风咽鸣，雪絮散飘，四下寂落。

从汴州饭庄出来后，耶律阿保机牵着我手，跟身后的韩知古、红裳及众守卫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漫步在回家的路上。

一步一步，我们各怀心事，两两沉默。

耶律阿保机虽然嘴上不说，可我很清楚他心中的纠结是为何，然而即使是这样，为了不让他担心，我也不能告诉他李存勖在我耳边低语的内容——“明日一早，我在这里等你，有事想单独跟你相商，而且，我笃定你会来。”

我不知道，李存勖说这话的自信何在，不过我只能说，他成功了。因为，我仍旧无法漠视他的存在，当然，并非因为还心存留恋，只是总觉得，他这个人太危险。

“这一次，李存勖给倍吃了可产生幻象的曼陀罗花毒，虽然有惊无险，我却有些咽不下这口气。而且，他提出要带知古去云州，我也没办法答应。扶桑，你说，我这次还应该不应该将他放走？”走着走着，耶律阿保机突然紧紧牵住我手，语气里，似乎夹杂着些探询的意味，以及一丝不安。

我仰头侧脸看了看他稍显疲惫的脸，略顿了顿，笑道：“亿，你觉得该放便放，若是不放，我也不会多说半句的。他跟我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关系了。”

似是被我说中心事一般，他脸僵了僵，不再言语。

轻轻叹息，我靠他更紧，将目光投向清冷的月，心里些许的余慌感终于得到平息——我有把握，无论如何，他终是会理解我的，对于我的担心和顾虑，对于我打算瞒着他再去见一次李存勖。

“亿，你还没告诉你，你是怎么得知我们在汴州饭庄的？”又默默走了一段，耶律阿保机脸上的表情竟是越发的僵硬，我索性转移话题。

他低头看着我，淡然道：“八位长老齐齐请我出席宴会，虽名义上是要商定我五弟耶律安端和粘睦姑的婚事，可实际上，他们对此半句都未提及。而后，质古又突然出现，说是想邀八位长老一起前往木叶山一趟，那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所以暗中让阿辛派人跟着他们。紧接着，粘睦姑频频拉耶律安端来向我敬酒，且神色很是奇怪，我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顿住，看来这件事情总是与粘睦姑脱不了关系了。

见我停了脚步，耶律阿保机回过头来看我，轻声问道：“扶桑，你认为李存勖说是粘睦姑让他来契丹的这个说法，可信吗？”

我点点头，说道：“我虽然不知道李存勖是如何轻易被粘睦姑说服来契丹的，可是，粘睦姑与质古联手对付我，这很正常。”

耶律阿保机脸上顿时闪过一丝阴郁之色，却是我所不愿见的，略一沉吟，我上前冲他一乐道：“你可别因此做什么傻事，我不在乎的。毕竟她们恨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谁叫我这么厉害，把堂堂契丹可汗的心都给抢来了！再说了，我才不怕这些呢，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他怔了片刻，脸色依旧没有舒缓，只淡然对我点头一笑，执我手继续往前行。

而此刻，我的心意却更加的坚定——无论如何，即使被千夫所指，我都不要放弃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这份幸福！今生，我只要守好我的幸福，就足够了。毕竟生命的轮回，太短暂！

想到此，我缓缓将头靠在他的臂膀上，释然微笑。

翌日清晨，我伴着阵阵寒风呜咽声转醒，睁开眼睛一看，天还未亮，可身侧的耶律阿保机早已不知所踪，用手探了探他睡过的地方，却还是温温的。

心生疑惑，我慌忙穿戴好，正打算开门出去，却恍然听见耶律阿保机低怒的声音：“让你们严守住，怎么还会被他溜走！？”

紧接着，便传来阿辛发喘的声音：“小的实在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将我们全都迷晕了。小的一醒来，马上就召集了人马去追，可是，可是没能追到。不过，小的在他屋里发现了这个。”

心一惊，我忙开门迈步出去，问道：“可是李存勖走了？”

被我的声音吓得一怔，耶律阿保机手中的一张纸随即飘落在地上，我忙走过去捡起一看，上面寥寥数语，却已让我忘言——“致孟州城外的那一场相识——薄罗衫子金泥缝，困纤腰怯铢衣重。笑迎移步小兰丛，亸金翘玉凤。娇多情脉脉，羞把同心拈弄。楚天云雨却相和，又入阳台梦。”（见附注）

这时，耶律阿保机长叹了口气，对我说道：“看来，这李存勖对你还未忘情，所以才会出此淫诗。”

心口闷闷的，我瞄了耶律阿保机一眼，胡乱将纸塞回阿辛手中，问他道：“他可还留下别的线索，会不会又有什么阴谋？”

阿辛想了想，说道：“只是看他们住过的那房间，里面的摆设似乎有些凌乱。”顿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急急说道：“对了，小的还在他们房间的地上发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鸽子！”

“鸽子？”耶律阿保机忙道。

阿辛点了点头，又道：“那鸽子想必是冻成那样的，全身都瑟瑟发抖。不过小的当时急着追他们，也没来得及仔细去瞧它，只是觉得能在这种时候见到鸽子有些奇怪罢了。”

疑窦顿解，我沉声说道：“如此看来，李存勖极有可能是收到飞鸽传书，得到了什么不得不赶回去的消息，才走的吧？！”

听我此言，耶律阿保机狐疑地看了看我，问道：“你为何会这么想？他难道不会是早就做好准备逃走的吗？”

对上他有些清冷的目光，我不由得心凛，顿了顿才说道：“一来，他既然是来找知古帮忙的，就不应该空手而回；二来，我，昨晚，昨晚他跟我说的话，让我觉得他不应该会就这么走了。”

耶律阿保机定定看住我好一会儿，也没多说什么，转向阿辛道：“走就走了吧，不用费力去追了。不过，这事情除了你手下之人，是否还有别人知道？”

阿辛忙道：“应该是没有了，饭庄的人小的已经嘱咐过，应该是不敢擅传。”

耶律阿保机闷“嗯”了一声，转向我道：“不如你再去睡会儿，我这就去汗庭看看，有些事情，我也该好好跟月里朵谈谈，那个质古，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有些担忧，我正欲劝说他别再计较，然而就在这时，大门外忽然传来好一阵喧哗，我们齐齐望过去，只见以质古为首，那八大长老又带兵闯进了庭院之中，且来势汹汹。

耶律阿保机见状，忙将我护在身后，小声说道：“怕是李存勖离开的事情不小心被泄露，他们又来找事了，你先进去，我来应付。”说着，他给阿辛使了一个眼色，便见阿辛赶紧朝楼上书房走去，想必，是去稳住韩知古。

定了定心神，我从后面握住耶律阿保机的手，上前一步望着那些人来的方向，决然说道：“我们一起面对！”

耶律阿保机低头看了看我，正欲开口，却听得质古叫嚷道：“哟！我说可汗大人，大清早的你不在汗庭待着，怎么反倒跑这来了？该不是听到什么消息，又来保护这妖女的吧！？看来这妖女的妖法，当真厉害！”

对她这番言论，我心中自是有气，却也不方便发作，只见耶律阿保机阴沉着脸将来人扫视一遍，沉声道：“你们倒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可汗放在眼里了！”

“可汗，我等听说晋王世子于昨晚下药迷昏所有看守他的士兵，已经偷离临潢了，商量过后，一致认为奥姑昨晚所言属实，想必此事，这扶桑姑娘也是难逃干系！”说话的，正是昨晚那位最为年长的长老，其余的七位，却似乎都有些惧怕耶律阿保机，显得很是畏缩。

耶律阿保机随即干笑两声，冷声道：“谁说李存勖是偷离开的？”

“我！”

一声清脆的回答从众人身后传来，待我定睛一看，竟是粘睦姑！

她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指着我说道：“诸位，是我亲眼看见韩知古和这位扶桑姑娘的妹妹红裳姑娘深夜折回，与李存勖等人会合后一起逃走的。各位若是不信，可以看看我所捡到的这件从她身上掉落的物品，这，便是证据。”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玉耳坠，高高举起，而那个，分明就是红裳之物。

“可汗，韩公子不见了！”这时，阿辛也慌慌张张跑了下来，低声说道。

难以置信，我慌忙奔到红裳屋前，连连敲了好几下门，不想却是半点反应都无，心一沉，我猛地推开屋门，却只见，床榻之上整整齐齐，红裳已无人影。

“如何？她人已消失了吧！？”粘睦姑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在我身后冷声道。

我完全傻眼，心神顿慌，下意识转回身一把扼住粘睦姑的手腕，急嚷道：“你对红裳做什么了！？一定又是你的阴谋对不对？！你别伤害她，有什么你冲着我来就好！”

粘睦姑被我吓得连退两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就在这时，只听得质古高声喊道：“那妖女又要害人了，快抓住那妖女！”

然后，一大群士兵疯了一般朝我这边涌来，我无心理会，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继续朝粘睦姑吼道：“算我求你，放了他们！他们与你无怨无仇，你要对付我，你就对付我好了！”

“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当场废了他！”忽然之间，一切静默，耶律阿保机的厉声生生传入我耳，我循声看去，他已然挡在我身前，拔剑指向因他而顿住脚步的士兵们，再度厉声说道：“你们全给我退下！”

“可汗，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若是继续感情用事，包庇这个奸细，我等也不会继续放任你，毕竟这事关大局，自有契丹所有族民来向你讨说法！到时候，恐怕也不是可汗你所能应付的！”那个长老一脸凛然，义正词严。

暗自心惊，我缓缓松开粘睦姑，步步沉重地走出屋外，对着那位长老和质古说道：“何苦用契丹民众来威胁？不就是要抓我吗？我跟你们走便是了！”然后，我转回身，狠狠地瞪着粘睦姑，沉声说道：“若是韩知古和红裳在你手上，请你尽快放了他们。不然，哪怕他们有半点闪失，我都会不惜一切要你付出代价！即使与你同归于尽！”

“扶桑，你疯了吗！？”忽然，耶律阿保机猛地拉住我，低嚷道。

深呼吸，仰脸对他苦涩一笑，我一字一顿道：“知古和红裳就拜托你去找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既然我没做过，他们，自是奈何不了我！”

亿，我不可以连你也一并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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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此词名为《阳台梦》，载《尊前集》，为李存勖所作。这首小词轻柔婉丽，着意描写了女子的服饰、体态，旨在抒发内心的思慕、相思之情。

金泥凤：这里指罗衫的花色点缀。

铢衣：衣之至轻者，多指舞衫。

亸：下垂。

金翘、玉凤：皆古代妇女的首饰。

同心：即古代男女表示爱情的“同心结”。

阳台：宋玉《高唐赋序》：楚襄王尝游高唐，梦一妇人来会，自云巫山之女，在“高台之下”。旧时因称男女欢会之所为“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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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牢狱幽暗，铁窗清寒，月光水一样地流淌在我脚边，无声无息，凉入骨髓。

很意外，这一整天他们都未对我采取任何行动，可这平静，却有些叫人生惧。那种分明清楚危机暗藏，却难以预知何时爆发的恐慌感时时折磨着我的心绪，难以平复。

然而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有希冀着耶律阿保机能沉住气，不会因为我而做出什么傻事。

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我将阿辛早前送来的毛毯披盖在身上，尽量让自己在这般寂落中保持清醒。

我努力地屏息静心，思考有关红裳和韩知古的下落，思考有关李存勖的突然离去，思考有关我与耶律阿保机的将来。

此刻再回过头去想，我不由得对自己最初的慌乱想法产生了疑虑，因为照红裳屋子的摆设和她床榻整齐的模样看来，她并不像是被人抓走的，反倒像是有所准备一般，自行离开的。可是，她和韩知古深夜出去又是为何？而若是真像粘睦姑所说的一般，他们是去找李存勖，那又是为何？那么现如今，他们又究竟在何处？又是否身处险境？而这一切，又究竟是否是粘睦姑的诡计？

至于李存勖，他若是真如我所推测的那样，是因为收到飞鸽传书才急急离开的，那他和韩知古他们，又是否真的是一起离开的？

还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质古跟粘睦姑是铁了心要将我置于死地，加上有八位长老当她们的后盾，我又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些疑问和难题搅得我脑袋嗡嗡直乱想，半刻清静都无。

“起来吧，可敦来了。”

忽然间，一句硬生生的低喊声打断我的思绪，抬头一看，牢外站着两个契丹士兵，而他们的身后，则站着一身裘装的月里朵。

自觉意外，我连忙起身，却听得月里朵说道：“将门打开，把她带出来，我要单独讯问此人。”

那两个士兵一听此言，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仍是一动不动，其中一个更是低眉顺目地说道：“可敦大人，奥姑有令，要小的们严加看管此人，小的实在不敢……”

“怎么，连我都不行吗？我又不是要带她出去，只不过在此讯问她而已，你们只管在外面守着，保证她逃不走便是了，至于奥姑，我自会跟她说明。”沉声打断那士兵的话，月里朵转身盘腿坐到牢房外的地毡上，目光凛冽地直瞪着站在牢门前仍有些犹豫的两个士兵。

那两个士兵见状，走到一边低低耳语了一番，其中一个才慢慢踱步过来打开了牢门，对我说道：“出来吧。”说着，他作势便要过来拉我，这时，又听月里朵说道：“你们都出去吧，这里有我就可以了。”

那两个士兵一听此言，各自对月里朵行了个礼，便先后走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实在有些不解，我急急走出牢门，问月里朵道。

月里朵面无表情，示意我坐到她身边，淡淡回我道：“可汗他今日一整天都被八位长老借故缠身，实在脱不开身，很担心你，故而让我来看看你。”

脑中闪现耶律阿保机焦急的神情，心微叹息，我勉强一笑，挨近她坐下，闷声“嗯”了一下，便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不过，我来此也并非只为他。”说着，月里朵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说道：“这是知古托人送来的信，若非有这封信，我或许也会以为你是奸细，或许，也会对你起杀机。”

微微怔住，我将信接过来，急迫地打开。

与此同时，月里朵又说道：“按知古所说，他不过是为了帮红裳姑娘报仇才随李存勖走的，所以你大可放心，他们二人定是不会有危险，毕竟李存勖只是想让他去挽救病危的晋王李克用，而以红裳姑娘的身份，也足以自保。”

心一沉，我慌忙瞪大了眼睛去看信中内容——果不其然，韩知古和红裳是主动前往去找李存勖的，只因红裳执意要借李存勖之力找李嗣昭报仇，而韩知古则是为了帮助红裳，向李存勖提出要求，用李存勖所求之事换红裳之愿，所以，他们在李存勖收到云州来的飞鸽传书，得知李克用病危之后，立即决定动身赶往云州，而后，只因时间急迫，便没来得及亲口来向我和耶律阿保机说明这些突发的临时状况。

恍然大悟，长松一口气，我缓缓将信折好，心叹道，这红裳，原来还是放不下仇恨，不过，有韩知古陪在她身边，我也可以放心了。只是没想到，如此一来，我竟成了质古和粘睦姑的阶下囚。想想，这也算是天意弄人了吧！？

苦涩一笑，我将目光转向月里朵，释然道：“既然他们无恙，我也算了却了一件心头大事。”

“你就不担心你自己吗？要知道，这信中内容在那些长老看来，更能说明知古他们与李存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这封信对于你洗脱奸细的嫌疑，并无多大帮助。”

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我抱紧双膝埋首其中，幽幽说道：“我知道，可是，我也无能为力了。若是让我为了自己而陷耶律阿保机于不义，我也是做不到的。天意要如此，我怎能违抗？索性，就顺其自然好了。”

“那么，若是我帮你离开呢？”

轻轻柔柔一声低语缓缓落入我耳中，令得我心头猛一怔忡，抬头一望，月里朵依旧面无表情，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难以置信，我心底暗暗发懵，转念一想，又极怕她如此是别有用心，因说道：“我若不明不白地离开，岂不是更落人口实了？”

月里朵似是早已预料到我的反应一般，只淡然说道：“你若是知道，八位长老已经擅自决定将你用作活人祭的祭品，是否还会在乎这些虚无的名声？”

惊骇不已，我呆傻着看她，听她继续说道：“我已从质古口中得知，明晚他们就会瞒着可汗行动，我虽然已经极力反对，可质古那孩子天生执拗，一旦认定一件事情，是轻易不会改变主意的。因此，你若是不离开，只能等死，当然，除非你愿见可汗不计后果地保住你的性命。”

“他们都还未弄清楚事实，凭什么如此对我？”

“事实是什么！？在他们心中，你与李存勖之间的瓜葛便是事实！你是个汉人便是事实！你别忘了，这里是契丹，并非你生长的中原，奥姑要用她所选定的人来举行活人祭，祈求族民平安，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质古虽说是我女儿，我却也没权力阻止她，且这一点，包括契丹可汗，亦是无权过问，除非，他会莽撞地为了你与全体族民为敌。当然，他如今并不知情，而我，说实话，也不可能会让他知晓这件事情。还有，你必须清楚一点，可汗虽然重权在握，可是，套用一句你们汉人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长叹一口气，月里朵顿了顿，看着我继续说道：“我话已至此，你若仍然觉得他有能力保你周全，那我，无话可说。”

凉意渗透肌肤，我定定看着月里朵，一字一顿道：“你，为何要帮我？”

月里朵低头默了片刻，才抬头冲我微微一笑，慢道：“你死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而且，我不能让你死，就算，是为了他也好。”

心中好一阵欷歔，我黯然地看着眼前的她，顿觉忧伤，难以再言。

“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总之在如今这种情形之下，你若继续留在契丹，也只会徒增他的烦忧，我很了解他的性格，为了你，他是绝对有可能不顾一切的。而只要你能顺利离开，你们总就还有再见的机会，我相信，这样对谁都好。”月里朵迟疑着将手放在我肩膀上，面上满是隐忍。

耳畔一片死寂，我攥紧拳头，任指甲深深插入掌心，刺痛以求宁神。

“扶桑，算我求你，不要再让他为难！”

忽然间，月里朵转换了姿势，已然跪于我身前。

猛一惊，我下意识去扶她，手却被她握住，听她凄然道：“看着他为你神伤，我已不忍，若他为你将自己逼入绝境，你让我情何以堪？！我承认，我曾经嫉恨过你，可是，我的恨，还不足以让你用你的生命来弥补，我更不愿见到，你是死于我女儿之手。扶桑，感情的事，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楚？！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瘫软在地，我只觉无助感兜头而上，寒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堆过来，叫嚣着压住我所有的思绪，一瞬间，胸口无尽悲辛翻涌，凄楚哽咽。

就在这时，外面猛地传来一阵异常激烈打斗声，正由远及近，月里朵一听，慌忙抓住我手，急道：“救你的人来了，快，将我打晕！”

顿感茫然，我愣在当场，却见月里朵一咬牙，瞬间拔出腰间的匕首，猛地往自己手臂上一划，然后猛推我一把，急嚷道：“出城后直往南走，不要歇脚，不要回头！一切善后事宜，我自有办法！”

我一个趔趞，忙爬起身想要去看看她的伤势，却不想就在这时，几个蒙面人已经持刀冲了进来，月里朵见状，捂紧了自己手上的伤，低嚷道：“安全将她送离再回来复命。”

紧接着，那几人便已将我架起，直朝外奔去。

风声呼啸，我心下黯然，难道，我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便要与他分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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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密密匝匝的雪花随风迎面扑来，马蹄高高溅起一地的雪沫，渐渐模糊了眼前的风景，我们驰骋一路向南，不作停歇。

回头遥望，临潢城城楼已经消失不见，然而在我脑中，却始终难以磨灭与耶律阿保机分别的凄苦，眼泪不自觉飞出，隐入雪空之中。

可与此同时，我又清醒非常。只因为，我无法相信这顺利得异常诡异的一切。

自出了牢狱后，那几个蒙面人与我一起换上契丹士兵的服装，并在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的情况下，便将我带出了城。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于是，一直小心保护着自己，警惕着四周所有的动静。

果然，我们骑马疾驰，才刚赶到古木湖边，就在那遇袭了。

古木湖地势低洼，四面皆环有矮山，可若我们要往南去，又是必经之地，却是不想，会在此种环境下遭遇伏兵。

待我们一进古木湖洼地，霎时间，无数支利箭从四面八方朝我们齐齐射来，顿感不妙，我脑中第一反应便是月里朵欺骗了我，不想同时，那几个护送我的士兵已是齐齐拔剑护到了我身边将我围在中间，还各自尽力替我挡开了箭头，将我心中所想瞬间推翻。

因为被他们所护，我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情况，本以为凭借他们之力我们都能逃过此劫，怎奈利箭数以百计，只一眨眼工夫，我身边的士兵相继中箭倒下马。

“停！”一声高喝传来，箭已停发，我还来不及去察看我身边之人的伤势，已然发现一身裘装的质古高高立在一匹高马之上，正一步步从东边的矮山上朝我这边走近。

暗自心惊，我忙将腰间的匕首拔出，咬牙定定瞪住她。

“哼，不出我所料，我那傻愚的母亲，果然将你放走了！不过，看你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说真的，我还挺舍不得就这么痛快地解决掉你！”

即将接近我时，质古忽然勒马止步，鄙夷的目光扫过我脸，旋即长鞭一甩，朝我打来，我跃身一闪，虽已躲过长鞭，人却已经落马。

质古见状，却也没有继续攻击我，反而将长鞭收回，冷哼道：“哼，有本事就别躲开啊！”

“你想怎样！”握紧匕首我傲首站立，冷冷地看着质古。

“不想怎样，只想无声无息将你解决掉。呵，倒是要感谢我母亲的善心了，若非如此，我故意在她耳边放出要将你送去活人祭，她也不会着急着将你解救出来，那么，我们在此埋伏也是白搭！唉，她也不想想，我怎么会愚蠢到正面与我父汗发生冲突呢！？要杀你，自然也是要不留一丝痕迹才行啊！”

倒抽一口凉气，我登时无语，看着地上倒着的那几位为保护我而丧命的士兵，疲累感一涌而上。

如今对于她这番话，我已经全然失去了判断的能力，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也懒得再去探究了，落到这一步，我又能怨谁？！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就此不明不白地死去！

想到此，我思路忽然清晰，深呼吸让自己淡定，于是，计上心来。

环顾四周整齐待发的弓箭手，我干笑两声，将匕首插回鞘内，淡漠地对质古说道：“不就是想要我死得无声无息吗？动手吧，犯不着对我说那么多废话，让我以为你不敢动手。不过，我死了之后，你父汗就会一生一世惦记我，如此，我死也值得了。”

如我所料，质古一听我这话，脸上的表情陡然僵硬，声音更是有些颤抖：“你休要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你必须死！只有你死了，我母亲才不至于独守空房。”

长长叹息，我定定看着她，苦笑道：“难道说，我出现之前，你父汗就日日陪在你母妃身边吗？难道说，他们之间存在的隔阂，只是因为我吗？难道说，只要我死了，你父汗就会将我忘得一干二净吗？哼，你未免也太不了解他了吧！”

显然被我的话所刺激到，质古咬紧了下唇，默声瞪着我。

暗暗松了口气，我继续说道：“近日来，你和粘睦姑处处针对于我，我可曾有过半句怨言？！你以为，我当真是不怨恨吗？！我告诉你，若不是为了不让你父汗左右为难，我大可以为所欲为，大可以不用在你面前盟誓再不入汗庭！可你呢，你口口声声为了你母亲，你的所作所为，又当真是对她好吗？！我死了，她就幸福了吗？！”

“我只知道，你不死，她就永无出头之日！”

“那我死了，你就能保证不再出现第二个我？质古，你与粘睦姑联手对付我，又可曾想过我死后会怎样？！你能肯定，粘睦姑就不会趁此机会将你杀我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给你父汗听，然后陷你们母女于不义？！你别忘了，且不说你父汗对我如何，相比我汉人的身份，粘睦姑对你母亲的地位更有威胁吧！？到那时候，你又要如何应对？难道，你还打算将她也杀了吗？哼，要杀她，只怕是不易吧！从近来发生的事情来看，你分明就是受了她的唆使利用，可叹你却浑然不知！”

质古猛地一怔，旋即面露惊骇之色，顿了顿，复又举鞭指向我，低嚷道：“你这妖女！定是故意拿话激我，让我成全你，对不对！？”

我微微一笑，缓缓走近她，沉声说道：“我从未想过需要别人的成全，而且，依如今之情势，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留在契丹。不过，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谁才是你母亲真正的威胁。试问，这么多日以来，我可曾对你母亲有过半点不良动机？我在契丹隐姓埋名，你以为，我为的是什么？”

“你……”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若是觉得我仍然该杀，那就动手吧。”闭上双眼，我屏息一搏。

良久，天地间静默得只剩风雪的呼啸声，然后，我听到质古说道：“不杀你可以，但是，我也不能轻易放你走！”

慢慢张开眼睛，我对上质古阴郁的眼神，叹道：“我猜，你不放我走，是想将我交给粘睦姑处置，然后你好全身而退，对吗？”

我话音刚落，质古立即对我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尴尬地清咳一声，说道：“你倒是不傻！”

无奈地笑了笑，我镇定自若地说道：“你却是很傻！”

“……”

“仔细想想，粘睦姑既然懂得利用你来除掉我，她又怎会自己打自己耳光？你将我交给她，她是可以如你所愿杀了我，可是，只怕到时候，你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她已经将你出卖。毕竟，她完全有把握将杀我一事推卸到你身上。看看我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你就知道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你近来的所做的一切，几乎已经向所有人宣称，你比粘睦姑更希望我死。质古，你是斗不过她的。”

我想，既然她已经放弃了杀我的念头，我大可以利用她的软肋，反打一耙。

“那依你所言，除了放你走，我别无选择？”

笑着摇了摇头，我仰面看着马上的她，说道：“若是我没猜错，此刻粘睦姑已经去向你父汗禀报是你诬陷了我的清白，并已将我杀死的消息，以求铲除掉你和你母亲的势力的同时，让自己在你父汗心中升位。所以，你只有带我回城这一个选择，否则，你有口难辩，而你母亲，也会受你连累。”

质古愣在当场，看我的眼神，却是柔缓不少。

我知道，我赌成功了。

隐入质古的弓箭兵阵营之中随军回城，不出我的所料，我们一行人还未进城，半路上便与率兵急急忙忙赶来的耶律阿保机遇上了，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俨然就是粘睦姑和八位长老！

不过，因为我隐藏得好，我能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却未必能发现我的所在。

耶律阿保机本就行在前，一见到质古，更是加速前进，待到近了，作势提剑便要下马，不想，却被身后快步跟上的粘睦姑拉住，听她说道：“可汗，暂且不知是什么情况，别妄动。”

紧接着，为首的那位长老也驾马上前了一步，用质问的口吻对质古说道：“未获我等的同意，奥姑怎可擅自处理奸细！？”

“质古，你把扶桑怎么样了！？”不等质古开口，耶律阿保机猛地甩开粘睦姑的手，一跃下马，拔剑指向她。

“可汗，你这话怎么说的？”依我交代，质古冷静应付。

耶律阿保机却是已经红了眼，一把将马上的质古拽下地，急吼道：“你，你当真已经杀了扶桑？！”

“奥姑大人，你怎可如此？事情都还未查明，你怎能擅自就将有嫌疑之人杀掉！？唉，如此一来，事情可就难办了。”不等质古回答耶律阿保机，粘睦姑也已下马，一步步走近质古。

事情完全按我所预计的发展着，这时，只听质古冷声说道：“且不知粘睦姑小姐所指为何？”

粘睦姑长叹了口气，说道：“唉，据我所查证，扶桑姑娘其实是被我们冤枉了，她并没有与李存勖为伍，韩公子和红裳姑娘也是被李存勖相逼才随他一起离开的，这一点，我已有人证证明。唉，只可惜，她已经被你给杀了！唉，奥姑大人你好糊涂啊！仇恨，果然是害你不浅！”

质古冷笑三声，却是不语，神情满是苦涩。

“质古！你！”听了粘睦姑之言，耶律阿保机本就乱了方寸，见质古如此反应，更是急火攻心，作势提剑便要刺向质古，我心一凛，忙大声喊道：“亿！”

紧接着，不顾众人诧异的眼光，我翻身下马，步入人群之中。

“扶桑！？”耶律阿保机痴傻了一般看向我，清冷的月光与透亮的雪光交织下，他眼中还未破碎的泪，映入我眼底，直让我好一阵心疼。

冲他淡然一笑，我强忍着扑向他怀抱的冲动，走到质古面前将她拉起，意味深长地对她笑道：“如今，你可信我了？”

质古不语，只怨忿地瞪着一脸惊慌失措的粘睦姑。

想了想，我忙冲着至今未能回神的粘睦姑俯身作揖，淡定地说道：“多谢粘睦姑小姐证明了扶桑的清白，扶桑在此感激不尽。”

“你！”粘睦姑气急败坏地指向我，可忽然间又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般，看了看众人，猛地收回手，笑着咬牙切齿地回我道：“扶桑姑娘客气了，我不过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顿觉好笑，想想她心中此刻定是懊恼不已，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也真难为她了。只可惜，今晚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

“你当真没事？”耶律阿保机急急抓住我手，仔细上下打量。

对他微微颔首，我即刻转身走回质古身边，将众人环视一周，说道：“奥姑大人深明大义，今晚所为之事，不过是为了试探我。而且，她已在木叶山上得到了神明的启示，不如，就让她来说说。”说着，我轻轻捅了捅质古，笑着对她一点头。

质古会意，深呼吸，按我们原先的设定，慢慢说道：“的确如此，正如粘睦姑小姐所言，扶桑姑娘并非什么奸细。此外，神明还启示，近日之内我契丹必定有大喜之事，待我算来，便是我五叔耶律安端与粘睦姑小姐之婚事！”说着，她走向八位长老，又道：“我等自当依神明所指，尽快安排这桩喜事！”

粘睦姑当场呆住，错愕得失语。

而这时，质古已经回到我身边，对我寒声低语道：“今日我放你，日后你好自为之，否则，你的小命我随时可取。”

嘴角一牵，我凝望着一脸狐疑的耶律阿保机，涩涩地低语回质古道：“放心，我自会守我本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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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步入梁开平二年（公元908年）初春，风雪已不似隆冬时那般肆虐了，只是这关外不比中原春意浓郁，我虽日日窝在屋内取暖，仍感酷寒犹胜冬日。

经历过上次的事情，耶律阿保机对于我的安全问题变得异常谨慎小心，不仅在院外设了重兵，更是用命令的口吻迫我答应，没有他的陪伴决不独自外出。

我平素自然会觉得有些闷，但为了让他安心，也只好遂了他的意。

不多时，粘睦姑与耶律安端的婚事便已成事实，听耶律阿保机说，这事还是质古尽力促成。

本来，那粘睦姑仍旧是死命不从，但自从那晚过后，木叶山神明启示他二人婚事必成一事随即传遍整个契丹，质古威胁她，若是她继续不屈从，不仅她父亲萧延长老的地位难保，就连他父亲手下一族，怕是也难继续在契丹立足。因此，她不得不为之。

想想，这粘睦姑其实也并非一个大恶之人，不然的话，她大可以为了自己的幸福，不管不顾地离开契丹。不过，我相信，她嫁给耶律安端，一定要好过执迷不悟地纠缠耶律阿保机。然而我也知道，感情之事，从来都是由不得人，我不求她从此相忘耶律阿保机，只求她可以得到耶律安端一心一意的宠爱，也好弥补心伤遗憾。

“扶桑，你又在胡想什么？我叫你好几声都不应我。”

肩膀忽地一沉，我收神抬头，只见耶律阿保机一身风雪，已然握住我肩膀，正蹙眉盯着斜靠在软榻上的我。

朝他微微一笑，我坐起身面对着他，说道：“你回来了。没什么，只是想起粘睦姑的事情，有些感慨罢了。对了，阿辛说你今晚在汗庭与月里朵谈事，吃过饭没？”

点了点头，耶律阿保机轻轻叹息，解了斗篷挨着我坐下，顺手将我揽入怀，幽幽道：“有这工夫去担心别人的事，你倒不如安心……怎么，你这手这么凉？”刚一碰到我手，他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忙不迭替我搓手。

心暖暖地，我将脸埋进他怀中，回道：“这几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仿佛比隆冬还要感觉冷。”

耶律阿保机顿了顿，猛地松开我，急急说道：“你先坐着，歇息前我去给你打一盆热水来泡泡脚，你手这么凉，想必是体内受了寒气了。”说着，他作势便要起身。

慌忙拽住他，我笑道：“你都累了一天了，我自己去弄吧。”

“不行，你给我乖乖坐着，我去去就来。”强势地按住正欲起身的我，他将火盆朝我这边稍微移了移，便大步走了出去。

我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甜蜜感满溢于胸。

能得此君这般宠溺，夫复何求！？

不一会儿，他便端着一大盆热气氤氲的水走了进来，然后将水放到软榻边，作势就要来帮我脱袜，我不由自主一缩脚，笑道：“这个我自己来就好！”

耶律阿保机却是不依，也没理会我，径直就抓起我的脚将袜子脱了，然后轻轻握着我脚放进水中，瞬间，一股暖暖的热流自脚心蔓延全身，令我不禁一颤。

“你这丫头，脚都冻得似冰一般了也不知道暖一暖。”他蹲下身去，一边将手伸进水中轻轻捂着我的脚背，一边抬头看我，眼神之中，满是怜惜。

心悸不止，我满脸羞红地看着他，已然失语。

捂了好一会儿，水似乎有些凉了，他慌忙拿起布巾替我擦拭双脚，然后坐回我身边，将毛毯紧紧盖住我脚，说道：“我平日政事繁忙，也顾不上你许多，日后，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能像今日这般捱冻。”

点点头，我心生叹息，低头说道：“我总是霸着你不放，是不是太自私了？”

“傻丫头，如此说来，倒应该说是我成天霸着你不放才是，自私的人，自然也是我。”将我揽入怀中，又将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之上，耶律阿保机笑言道。

哭笑不得，我遂离开他怀抱，嗔视了他一眼，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腔滑调了？”

一听我此言，耶律阿保机旋即皱眉，紧张道：“哪有？！”

看着他眉间的纹，我不由得心一紧，下意识伸手轻轻柔柔地抚上，努嘴说道：“你看你，总是喜欢皱起眉头。”

猛地抓住我手，耶律阿保机叹道：“莫非，扶桑嫌弃我老了？”眉间锁得愈加紧深。

意识到他又开始耍孩子气，我抽出手用力弹了他额头一下，佯嗔道：“胡说什么呢！”

许是我弹力过猛，耶律阿保机忽然捂住被我弹过的地方，表情痛苦。

暗自心慌，我忙凑近了去看，不想，他竟然出人意料地用额头撞了我额头一下，微笑道：“你可是第一个敢如此对我无理的人！”

恍然明白到自己被他耍了，我兀自揉了揉额头，撇嘴说道：“看惯了严肃的耶律可汗，你如今这模样，还真叫人感觉陌生！”

“哪里，我不过是想要告诉你，兵不厌诈！”立即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耶律阿保机握紧我手，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顿道：“在你面前，我才不要伪装。”

重重点头，我贴近他耳畔，低语道：“亿，你要记得，别说你如今英姿焕发，就算有一日你成了白发老翁，在我心里，你都是我的亿。所以，以后不许你再说我嫌弃你这种胡话了。”

紧紧拥住我，耶律阿保机轻抚我满肩的乌丝，坚定说道：“你亦要记得，无论你日后变成什么模样，在我心里，你都是我的扶桑。”

烛光摇曳，我们彼此相依相偎，恍惚已到永恒。

……

又是几日平静。

这日，我闲来无事，正在屋内研习韩知古留下的医书古籍，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慌忙放下书起身，不想，进屋之人竟是气喘吁吁的耶律倍。

一进屋，甚至还来不及看我，耶律倍已然急急嚷道：“扶桑姐姐！不好了！”

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我忙走过去轻轻抚了抚他后背，说道：“出什么事情了？别着急，慢慢说。”

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耶律倍站直了身子，一把拉过我，说道：“我刚刚偷听到，我父汗和母亲的争吵，那个，那个韩哥哥和红裳姐姐被大哥哥给扣下了。”

背脊一凉，我惊呼道：“什么？”

喘顺了气，耶律倍握紧我手，回道：“据说，是因为大哥哥的父亲死了，所以大哥哥才扣下他们二人的。我还听我母亲说，大哥哥已经派人送信过来，只要扶桑姐姐你一个月之内赶到云州，他便立即释放韩哥哥他们，不然，不然就杀了他们！”

惊心不已，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耶律倍，脑中乱哄哄的。

想想，我分明在十几天前才收到韩知古和红裳写来的报平安的信函，怎么短短十余天，竟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这时，又听耶律倍急急嚷道：“怎么办？扶桑姐姐，我不想韩哥哥死！我知道，那个大哥哥是不会伤害你的，他对我说过，这个世上他最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你去救韩哥哥好不好？好不好？”

再度惊心，我苦涩地看着一脸焦急的耶律倍，依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扶桑姐姐，父汗他说不能让你去，可是，你不去的话韩哥哥就得死了，怎么办？”说着说着，耶律倍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定了定心神，正欲开口安抚他，忽听得一阵猛喝传来：“倍儿，你跑来此胡说八道些什么？！快给我回去！”

循声看去，耶律阿保机急匆匆地奔了进来，一把抱起耶律倍，一脸惊慌地对我说道：“只是孩子说的话，你切莫轻信。”说着，便急着要往外走。

“父汗，韩哥哥不能死！”

“亿，告诉我，倍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闪身快步拦到他们前面，我急嚷道。

耶律阿保机只微微瞄了我一眼，便将我轻推开，继续往前走。

瞧他这副模样，对于此事，我心中已明了，再度跑上前拦住他，说道：“你曾经信誓旦旦地答应过我，决不欺瞒我半句！如今，你要食言了吗？！而且，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把事情跟我说明白，我们再一起商量才好，瞒住我，也于事无补不是？！”

猛地顿住脚，耶律阿保机脸色沉郁地看了我好一会儿，长叹一口气将耶律倍放下，冲他嚷道：“回去！”

耶律倍吓得一怔，泪眼婆娑地瞄了耶律阿保机一眼，又瞄了我一眼，却是没动。

见状，我忙瞪了耶律阿保机一眼，蹲下身对耶律倍说道：“倍，你听话，先回去，扶桑姐姐不会让你韩哥哥有事的。”

耶律阿保机急拽住我手，低嚷道：“扶桑你……”

再度瞪向他，我蹙眉道：“亿，别吓着孩子，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说着，我拉着耶律倍的手将他送到门外，语气尽量平稳地说道：“相信扶桑姐姐，好不好？”

耶律倍垂下头去，半晌才“嗯”了一声，一步一回头，朝院外走去。

“扶桑，如今因为晋王的离世，已经使得晋兵人心惶惶，而你父皇梁帝又势头正盛，攻下潞州城指日可待，我想，那李存勖让你前往，定是想拿你作威胁，逼梁退兵！”耶律倍还未走远，身后的耶律阿保机跟了出来，沉声说道。

仰望苍穹，万里无云，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拉住耶律阿保机的手，说道：“那你说，知古和红裳怎么办？”

略一沉吟，耶律阿保机道：“我自会想办法的，李存勖的目的很明显，所以我想，他暂时还不会伤害知古他们。”

叹息着摇了摇头，我道：“话虽如此，可李存勖的性格我很了解，若是我们不能如他所愿，他迟早都会伤害知古他们的。”

“那你去了就能救下他们吗？李存勖此人城府颇深，又擅长用毒，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你放心，我总会想到办法的。”

长叹一口气，我闷闷地说道：“一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而且从这里去云州，路上耽搁的时间并不短，亿，已经容不得我们延误了。”

“那依你的意思，你是执意要去云州？”眼神变冷，耶律阿保机缓缓松开我手。

“亿，你让我自己想想。”无法再让自己沉沦在他的眼光之中继续慌乱，我咬紧下唇，索性走离他。

我慢慢来回踱步在庭院之中，看着院内萧瑟的初春北疆之景，任寒风一点点侵蚀入脑，让自己冷静再冷静。

良久，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面向耶律阿保机站定，坚决地说道：“我决定去一趟云州。”

耶律阿保机顿时傻愣住，握紧拳头苦笑道：“我就知道，若是你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所以才想极力隐瞒你，却是不想，会被倍儿偷听了去。”

看着他苍凉苦涩的笑，我不禁有些心疼，忙走过去靠在他胸口，说道：“亿，战争本就非我所愿，只可惜我父皇执迷不悟。如今，我能有机会阻止战争继续，何乐而不为呢？况且，还能救下知古和红裳。我相信，李存勖若真的只是想逼梁退兵，那我就不会有半点危险。”

“那你可曾想过，你父皇也有可能会在你和潞州之间难以取舍！？”

将我紧紧抱住，他的恐慌切切实实地传达入我心，令我挣扎，然而，韩知古与红裳的生命，我却不能罔顾，毕竟，那是值得我珍惜的亲人的生命。

调整呼吸，我抬头看着他隐忍的表情，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有信心，我父皇还是那个疼爱我胜过一切的父皇。”

“那么，李存勖呢，万一他的目的并非如我们所想，纯粹只是要逼你回到他身边呢？要知道，他这个人本就过于自负，心思直叫人捉摸不定，又时常不按常理行事。”

一语怔住，我望向他眼中的落寂和忧虑，略微沉吟，一字一顿道：“亿，我可以答应你，无论生死，最终，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吼一句。。。从未像此刻般期待结文。。。

再吼一句。。。被砖砸死某田也不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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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生若只盼相守

入晋

温热的午后，明晃晃的阳光四处流窜，随春风拂在脸上，触感依旧清凉。远山有正待消融的积雪，那份遥远的寒意，徒增相互遥望的感伤。

牵马迈入云州城，街道之上熙熙攘攘，形形色色的路人往来穿梭，我的耳中，却始终寂静荒芜。

在无以倾诉的沉默中，我抵达了晋王府。

深呼吸，我在府外站定，沉声对门口的守卫说道：“进去禀报李存勖，他要见的人，来了。”

那几个守卫满脸狐疑地互相对看半晌，其中一个上前打量了我一番，随即露出鄙夷凶狠之色，拔剑指向我，冲我嚷道：“大胆贱民，竟敢直呼晋王名讳！”

心一沉，我恍惚明白，李存勖竟然已经袭继了晋王之位，顿了顿，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就在这时，我肩膀猛地一沉，回头一看，竟是一身素衣的李存勖。

“自你进城，本王都跟了你一路，你都不知？”牵起嘴角对我淡然一笑，李存勖旋即变脸，目光阴郁地瞪着那个跟我说话的守卫，顷刻之间已然拔剑，一剑指向那人心口，低嚷道：“将此不长眼的畜生拖下去杖责一百，关入大牢。”说完，立即收剑，也没理会我，径直朝府内走去。

那名守卫当场愣住，显然还未弄清楚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待旁边的守卫上前来捆他，又看了我一眼，才恍然醒悟，忙冲府内急嚷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看着头也不回的李存勖，一阵疏离感涌上心头，咬了咬牙，我迅即扔了马缰跟上去，冲他低嚷道：“那守卫不过尽了自己的责任，你为何罚他！？”

“冒犯于你，本王不杀他，已经是开恩了，不然，你是希望本王一剑了结了他？”斜瞅着我，李存勖甩下这么一句，见我愣住没反应，便又兀自往前迈步。

听着那名守卫渐渐消失的呼喊声，心下黯然，我长叹了口气，心神一恍，猛地上前拉住李存勖，闪身到他前面，瞪着他说道：“难道在你眼中，人命都是草芥吗？”

“晋王府的人，本王自然掌有他们的生杀大权。倒是你，如今，还真难为你有闲心管这些身外事。”

一语惊醒，我沉了心，说道：“既然我已经来了，请你马上放了韩知古和红裳。”

置若罔闻般，李存勖轻轻推开我的手，说道：“本王让人带你去休息一下。”

“我要见韩知古和红裳！”

定定望住一脸坚决的我，李存勖蹙眉道：“韩知古将本王的父王医死，你认为，本王会如此轻易放过他吗？”

惊雷劈顶，我死死拽住他手，急道：“你说什么！？”

“你要见他，本王自会安排，不过，不是此刻。”

“你分明说过，只要我来，你就立即放了他二人，如今，你又要反悔吗？”

“怎么，到如今你还相信本王是个言而有信之人吗？”

我忿然瞪向他，哑然失语。

“或许，本王应该感谢你，还愿意相信本王？”

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李存勖伸手就要触碰到我的脸，我一惊，慌忙后退两步，却不想，后背硬生生撞到一个怀抱，回头一看，不由得怔住，失声喊道：“二哥！”

“槿儿，别来无恙！”将我扶正，朱友珪对我颔首一笑。

难以置信，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脑中一片混乱。

如今正值两军交战之时，朱友珪出现在此，又是何故？！难不成，他背叛了父皇？不，不可能，他再糊涂，也断然不会如此。更不用说，他会如此堂皇地出现在我面前。

“你们兄妹二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许多话要讲，本王就不作陪了。”李存勖淡定地瞄了我一眼，对朱友珪拱手作了作揖，便迈腿要走。

“晋王，小妹与小王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倒是晋王你，还请早日遂了小王的意，也好叫小王及早回去覆命。”

李存勖顿住脚，回头道：“郢王爷（朱友珪封号）毋急，本王自有打算，不过，王爷也该尽早劝服令妹才好。”说着，李存勖微瞄了我一眼，那眼神，直叫人不寒而栗。

“二哥，怎么回事？”不愿理会李存勖，我急急拽住朱友珪的衣袖，问他道。

不等朱友珪回答，李存勖抢白道：“二位大可进到厢房再详谈，这春寒料峭，朱槿公主亦是奔波一路，若是不小心在此受了风寒，本王可是担当不起。”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友珪一眼，便兀自离去。

看他二人的神情，我更觉疑惑，再一想他二人刚刚的对白，恍惚有了点眉目，却是不能十分肯定。

这时，朱友珪忽然拉过我的手，说道：“槿儿，走，我们进屋再谈。”

不习惯与这位从小就有着很深隔阂的兄长如此亲密，我将手抽出，有些尴尬地对他点了点头。

对此，他却是也没在意，转身便带着我朝晋王府的后院走去。

与初次来时大不相同，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晋王府内处处悬挂白幡，一片死气沉沉，阴风阵阵，直叫人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想那李克用，生前战功赫赫，其实也算得上是一名乱世英雄。可是那又如何！？洒尽血汗与人拼争了一生，享尽权力之苦乐，最终，他也只能无奈地撒手西去，归于尘土。

或许，他的事迹会被历史记录在案，会被后人传诵流传，然而那样的虚名，却是用一世无尽的苦涩、疲累、伤痛堆积而成的。对此，九泉之下，他也会心有不甘吧！？对于平常人家的平淡幸福，他也是会心生渴望的吧！？

如此说来，死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只可叹，那些身在尘世间的顽人，双眼依旧被“千秋大业”四个字蒙蔽，不明白，漫漫人生路，究竟该拥有何种幸福，才是最无憾。

想到此，我不由得深深叹息，惆怅纠结。

……

绕到后院一座孤楼，朱友珪止了脚步，回头蹙眉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点头，便径直走到一间厢房前，推门而入。

心里有些疑惑，我不自觉将手放在腰间匕首处，小心谨慎地随他步入厢房，不想，一股浓郁的药草味随即扑鼻而来。

“二哥，有谁生病了吗？”听到一阵低低的咳嗽声，我看着一进房中便立即倒了一碗水闪到一扇屏风后的朱友珪，心头生出一丝不解。

“王爷，这声音是？”

我话音刚落，屏风后旋即响起这句低语，这声音，却是令我为之一颤。

怀着一丝惊诧，我忙大步迈到屏风之后，却只见朱友珪已落坐在软榻边，而在他的怀中躺着的，俨然就是张碧！

“碧儿？”远远看着脸色异常惨白憔悴的张碧，我自是有些难以置信，急急走上前去，不想，她一察觉到我的动静，立即一把推开朱友珪手中的水碗，滑落身子，蒙头背转向我，嘴里还喃喃道：“王爷，让她走！让她走！我不要她看见我！……”

看着碎落一地的碎片，实在不明白她为何一见到我就如此激动，我转向朱友珪，急急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一回事，碧儿她怎么了？”

“槿儿，你先出去，我安抚她一下，马上出来。”无暇顾及我的疑惑，朱友珪已然趴下身去，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张碧，轻抚着她，劝慰着她。

更觉疑惑，可听着张碧不绝于耳的呜咽声，我又不好再继续留在此处激她，只得缓缓退到前屋，暗想，如此看来，二哥此人平素虽然不苟言笑，处事也并非君子，可对张碧，真心倒似不假。可是，这张碧怎会落得如此境地？想当初，韩知古明明对我说过，她除了不能再生育之外身体并无大碍，那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为何一见到我，她反应会这么大？

兀自在前屋坐了好一会儿，朱友珪才沮丧着脸走了出来，疲惫不堪地瞅了我一眼，说道：“你也看到了，她如今，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她了。”

倏地起身，我急急说道：“她……”

“她左边的容貌，已经尽毁了。”

暗自惊心，我怔在当场，难以置信。

“我知道，她曾经刺伤过你，差一点儿就害你丢了性命，可是，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腹中的胎儿不保，而那之后，她亦被李存勖的话语刺伤，变得万念俱灰，甚至不惜自毁容颜。槿儿，她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所以，希望你看在我们兄妹一场，别再记恨于她才好。毕竟，她也是你嫂嫂。”字字哀叹，朱友珪目光暗淡，脸色沉郁。

心中涌上一阵酸涩，那些早已经变得遥远的记忆再度涌入脑海。

可叹，她竟不知那次伤害，我从未记在心上。而她为此伤害自己，更是万万不该！只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我若知道她会如此，当时说什么也应该好好与她详谈一次的。当然，以她的执拗个性，我也没有把握，自己可以阻止这一切。

不过，想想朱友珪从前对我和友贞的不友善，以及友贞在契丹时对我所言之事，如今眼前的他，竟是完全变了一个模样，这一点，我不得不防。

藏了心思，我看向一脸阴霾之色的朱友珪，淡然笑着“嗯”了一声，对他说道：“二哥，你只管放心，我从来没有记恨过她。不过二哥，你此次前来，莫非是为了碧儿？”

微微摇了摇头，朱友珪敛了脸色，淡定地说道：“也不全是，想必你也得到了消息，潞州被困逾年，攻之必克。前些日子，因为李克用过世，晋兵人心涣散，父皇纳众议，易换匡国节度使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并遣使招降潞州守军李嗣昭。当时，城中资用将竭，但是为了迷惑我军，李嗣昭与他手下的将领佐登城宴饮，并擅自斩招降来使，以示拒降。父皇见状，命刘知俊率精兵万余攻城，稍获小胜，之后，李存勖派使到洛阳，撇清李嗣昭之举非他所嘱，还说要与父皇和议，父皇为探虚实，便特命我前来。只是不想，李存勖昨日告诉我，你这两日也会抵达云州。”

将他的话仔细想了想，我忙道：“既然他有心和谈，那他要我前来又是为何？还有，他刚刚说，让你劝服我，那又是指的什么？”

微瞟了我一眼，朱友珪的目光之中，似乎含有些许为难之色。

“二哥，但说无妨。”

轻声叹息，朱友珪若有似无地瞄了我一眼，低声说道：“槿儿，我知道你心里如今已有了耶律阿保机，可你也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想必你也清楚，我们朱家的儿女，注定都是要摒弃私心成全大义的。”

“什么意思？”

“那个，李存勖之意，是要用一座潞州城，换你的姻缘。否则战乱再起，受害的始终是无辜的老百姓。”

字字击中我心，我目瞪口呆地看向他，暗暗思忖，此事必定有诈，想想，如今我梁军分明占了优势，他李存勖凭何出此谬言？而以父皇的性格，又怎么可能甘心在胜利在望之时，与李存勖和谈，甚至还派朱友珪前来！？更何况，朱友珪的城府之深，阴狠之切，并不亚于李存勖，我又怎能轻易相信他居然还会在乎老百姓的死活！？单以他如今对我完全不同往日的亲密态度而言，我就不能放松警惕！

稳住心绪，我转问他道：“且不说这个，敢问二哥，你来此多日，可曾知道，少年神医韩知古的下落？”

略一迟疑，朱友珪才道：“我虽是使臣，可也是毫无自由可言的，晋王府的事，自然也是不好插手的。”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神色，又道：“槿儿，你且考虑一下与李存勖结姻一事，速速给出答复，我们才好早日回洛阳去不是？！我已出门多日，想必父皇也有些等不及了。况且，父皇也是极想你的。”

“我知道，不过这事关我的终身，二哥你且让我再考虑一下。”听他焦急的语气，我已肯定，事实绝非他所说一般，但是，未免打草惊蛇，我也不便就此拆穿，只得暂时敷衍塞责，再寻机会弄清一切。

见他没作反应，我假意捶了捶手臂，朝他微笑道：“我这一路舟车劳顿，还未来得及休息片刻，不如，我先去休息？你放心，我也想事情尽快得到妥善解决。”

看来，在李存勖心里，我还是那个傻得可怜的女人！可笑！他以为，如今的我，还会盲目鲁莽吗？还会如从前般一味地为了所谓的大局舍弃小我吗？

如今想来，李存勖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我，那一场擦肩而过，其实早就是宿命的注定。

只希望，韩知古和红裳，一切安好。

意外

从朱友珪处退出后，李存勖便派人将我送到了我上次来时住过的这座阁楼，屋内依旧满目红色，屋外也依旧竹影疏疏。

他的用意我不想去多加揣测，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前路何在。

夜凉如水，我倚窗遥望深蓝色天幕，月淡星稀，清幽的月光映着几缕淡薄的阴云，朦胧了眼睛。晚风里，送来不知名的粘稠花香，涌了一鼻子，更添怅然。

不知道，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是否与我一样，仰望着如此萧瑟的月夜，暗自心伤！？他应该，还在为我忧心吧！？

“参见王爷！”

忽然间，门外传来守卫的声音，心猛地一颤，我索性径直奔至桌边吹熄了灯。

我想，李存勖若是聪明，就该知退。

怎料，那人却是罔顾我的感受，兀自敲了几下门，说道：“本王知道你还未睡下。”说完，也未理会我的沉默，便已推门而入。

握紧腰间的匕首，我没好气地看着李存勖半明半昧的素色身影，沉声道：“夜已深，还请晋王自重！”

置若罔闻般，李存勖背手将门关上，走到我身边将熄灭的灯再度点燃，不经意地瞄了我一眼，便踱步到窗前，仰望月夜道：“方才你独自倚窗静思，可是在感伤着什么？”

心生恍惚，我干笑两声，回道：“想不到，政务繁忙的晋王居然还有闲情来窥探于我，真是受宠若惊！”

微微叹息，李存勖目光柔若春水般凝望着我，慢道：“扶桑，你是不是一定要用此般口气与我说话？”

“晋王何出此言？我乃大梁公主，如今梁晋交战，我与晋王您自然是要保持一些距离才好。”

意识到他没再对我用“本王”二字，我倏忽心叹，却也只是一瞬。毕竟，他的真面目，我已经看透。

没有在意我的话，李存勖将目光远远投向窗外，自顾自说道：“扶桑，你可知道，我父王临终前交代我的遗言是什么？”

“抱歉，我没兴趣知道，你大可不必……”

“他交代了我三件事情。其一，讨伐燕刘判军，攻克幽州；其二，征讨契丹，解除北境威胁；其三，消灭世敌朱温，一统中原。”猛地打断我的话，李存勖轻轻叹息道：“这三件事情，无论哪一件，对我而言都非易事，尤其，后两件还牵扯到你。”

“哼，牵扯到我又如何？！”

苦涩一笑，李存勖一步一步走近我，在我耳边字字清晰地低语：“信不信由你，只要你亲口一句，我就可以背弃我在父王身前的允诺，保契丹和大梁相安无事。”

身子猛地一颤，我冷冷地看着他，苦涩感一涌而上，杂乱的记忆碎片，也随之注入脑海。

“李存勖，真的够了！在我面前，你做戏做得够多的了，停手吧。”

一瞬间，李存勖怔在当场，眸光一暗，定定地看着我，眼波里渐渐流转出骇人的森寒。

沉默片刻，他忽然干笑两声，说道：“既然如此，敢问公主，或许郢王的提议，你已经有所考虑了？郢王可是等你的答案等得焦急得很。”

心一沉，我细细想了想他后面那句话，顿时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个具体，只好收了心神，冷笑道：“我是不知道你们二人唱的是哪出戏，既然你问到我，我也不妨直说，抱歉，我朱槿可不是一件供你们男人随意消遣的货物。”

李存勖登时皱了皱眉，猛一伸手，用力捏住我的下巴，冷冷说道：“做我的女人，难道我就是在消遣你吗？”说着，他忽然眸色一转，幽幽地盯住我，一恍惚，作势就要吻上来。

心惊不已，我奋力挣脱开他，甩手给他就是一巴掌，怒斥道：“李存勖，你给我听清楚了，如今我生是耶律阿保机的人，死是耶律阿保机的鬼，与你李存勖，绝对不会有半点瓜葛。至于潞州，那是你们男人之间的争斗，与我无关！还有，我此来的目的你很清楚，还望你早日履行承诺，休要再挑战我的忍耐限度！”

李存勖错愕难当，瞳仁骤然缩紧，脸色也变得铁青，直瞪着我不言不语。

我自是愤怒难消，索性错开眼神不去看他那半边微红的脸，咬牙警惕着。

就此静默，时光缓缓流逝，尴尬气氛让我窒息。

顿了顿，我坐到桌边横眉看向他，说道：“抱歉，我要歇息了，还请晋王不要为难。”

李存勖神情黯然，哀凄地看了我一眼，说道：“难道，你不想见韩知古和红裳了吗？”

敛神瞪着他，我冷笑道：“晋王又想戏耍人了吗？这样，就能满足您空虚的心了？抑或，晋王当真决定发善心，成全我了？”

不置可否，李存勖浅露绝望之色，耐人寻味地看住我，随即合手拍了两下，便听得嘎吱一声门响，映入眼帘的，竟是已被封口蒙眼外加五花大绑的韩知古和红裳！

“李存勖！你这是在对他们做什么！？”

心猛地一缩，我腾地起身，作势就要上前，不想，却被李存勖一把拽住，“你放心，我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这时，韩知古和红裳似乎也已经听出我的声音，二人都拼命发声，却苦于口中的布塞，半字都吐不出口。

“李存勖，你这是什么意思？”啪地一声甩开他的手，我朝韩知古和红裳的方向急急奔过去，不想，旁边的李言随即拔剑指向我。

“李言！替韩神医他们松了绑。”出人意料地，李存勖面无表情地坐下，翻转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叹息道：“你要见他们，我就让你见。消遣一词，以后我不想再听你说起。”

一瞬的错觉，我仿佛看到了他眼中有氤氲的水气。

“扶桑！（扶桑姐姐！）”没了束缚，韩知古和红裳齐声唤我，脸上皆是惊异之色。

顾不上许多，我上前仔细看了看他二人，急问道：“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会来？”顾不上回答我的话，韩知古一把抓住我，又看了看李存勖，“是不是他拿我们威胁你，逼你来的？”

“姐姐，你来这里耶律可汗知道吗？”

“先别说这些。”看他二人都无恙，我大大松了口气，转向李存勖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邪恶的念头了？”

淡淡地瞟了我一眼，李存勖起身说道：“想必你们分别已久，该是有很多话要讲，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他便给李言使了个眼色，径直出了门。

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我顿了顿，忙走到窗口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看，他和李言已经渐行渐远。清冷月光之下，竹林之畔，背影萧瑟。

……

“扶桑，到底怎么一回事？”待我转身，韩知古上前拉住我，急急问道。

叹了口气，我便把李存勖写信去威胁我的事情跟他们说了，但是之前被关入牢那件事，我下意识选择了隐瞒，我想，既然那事已经了结，告诉他们也只是徒增他们的内疚感而已。

“可恶！李存勖那厮怎么总是出尔反尔？！我尽了全力去帮他，他却这么对我们！”一拳砸在圆桌上，韩知古怒不可遏。

猛一惊，我忙问道：“李克用的死与你无关？”

随即白了我一眼，韩知古低嚷道：“喂！该不会你也觉得我是故意的吧？！我没那么无聊好不好！更何况，我和红裳还有求于他！”

“说到这个，红裳，你们也太冲动了！想想潞州之战以来，他李嗣昭顽抗数月，也未让我父皇得到多大的便宜，如此良将，李存勖怎么可能会帮你除掉他！”

听我说完，红裳面露愧色，低头说道：“我……”

“不关红裳的事，这个建议是我提出来的，可恨那李克用早已被阎罗王相中，我回天乏术，加上某些小人从中作梗，而我又高估了李存勖的人格，还把你也连累进来了！”抢过红裳的话，韩知古恨恨地说道。

无奈地叹了口气，来不及去细细思量他的话，我头忽然有些晕，忙扶着桌边坐下，轻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姐姐，你身体不舒服吗？”红裳见状，也慌忙挨着我坐下，一脸担忧。

微微点头，我闷声道：“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一回事，时常会觉得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

“我看看。”韩知古探了探我额头，随即坐下，沉心为我把脉。

不想，韩知古脸色竟是越来越难看，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问我道：“扶桑，你已停葵水多久了？”

“啊？”

“喂！韩知古！这种事情有你这么直接问的吗！？姐姐你别理他！”

“红裳你别打岔！”猛瞪了红裳一眼，韩知古再度转向我，蹙眉冷脸。

深吸一口气，我慢道：“大概有两三个月吧，不过我以前也经常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没大在意。怎么了？可是我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长长叹息，韩知古摇了摇头，说道：“如今这般境况，也不知道这事该喜该忧！”

恍然意识到他话中含义，我全身的血液倏地凝固住，动弹不能。

见我如此，红裳顿时慌了神，急急拉住韩知古，问道：“扶桑姐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明白点啊！”

再度叹息，韩知古深深看了我一眼，沉声对红裳说道：“她已有身孕了。”

“啊！真的假的？太好了！”红裳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我，欢喜地跳跃起来，紧接着，似是见我仍旧一动不动，她疑惑地扫了我和韩知古两眼，又道：“咦…这不是大喜之事吗？你们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韩知古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说你呀，真是少女不识愁滋味。你想想我们如今的处境，就明白了。”

红裳愣住，略一沉思，仿佛也明白过来，噤了声，蹙眉望着我。

努力平息心中的慌乱，我看着默默为我担忧的两人，说道：“你们答应我两件事情，可好？”

我话音刚落，韩知古脱口而出道：“如今的祸是我们惹出来的，别说是两件事情，你说什么我们都听！”

红裳见状，也忙说道：“嗯，姐姐你说吧，我们一定答应你！”

对他俩颔首一笑，我慢道：“第一，这件事情暂时别外露，包括耶律阿保机，至于理由，是因为我不肯定他身边是否还有与李存勖保有一定联系之人，万一这个消息走露，李存勖会做出什么事情，我们谁都无法预料。第二，我希望你们二人暂时留在我身边，有知古在，我想我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体。这是我和亿的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好他。”

定定看着我，红裳轻握住我肩膀，坚定地说道：“嗯，姐姐，我都听你的。而且我还答应你，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保你和孩子周全的！”

韩知古含笑看了她一眼，目光一转，对我说道：“其实你不说，我们也会这么做的。扶桑，看来下一步，我们要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了。”

重重点了点头，我满怀感激地看着他二人，将手缓缓抚上小腹，一瞬之间，有种难以言明的感觉悄然滋生。

亿，我们有孩子了。

张碧

暗夜幽长，一夜无眠。

看着窗外的天色，由暗黑转变深蓝，再由深蓝转变为淡灰，最后渐露亮橙，我的心也随之起起伏伏，弥漫出善感的气息。

可是，我始终清楚，人生再起伏，生命，也要延续下去。

翌日清晨，我起身给身旁的红裳盖好被子，便直往屏风外走去，想去看看睡在外面软榻上的韩知古的情况，不想，他竟是早于我起身，已端坐在桌边，正挥毫书写着什么。

“知古。”轻轻唤了他一句，我走近他。

抬眼看了看我，韩知古微微一笑，说道：“我在给可汗大叔和平姐姐写信报平安，一会儿你也写几句吧，不然的话，我担心他们会着急，以可汗大叔的性子，指不定又会像上次一样不顾一切跑来救我们，关心则乱啊！唉。”

略微怔住，我拿起他笔下的纸，粗略看了一眼，大意大概是我们不日就将返回，望他们不要挂心。

想了想，我无奈地笑了笑，将纸放回原处，问他道：“知古，你这信打算怎么送出去？”

半撑起身子看了看外面，韩知古狡黠一笑，轻声说道：“你忘了上次的事了？我们在晋王府安排了人的啊！虽说康默记已经不在这里了，但底下的人，总还是可以做事的。”

浅笑着摇头，我挨着他坐下，小声说道：“你又犯傻了，想想，既然你可汗大叔有眼线在此，你写不写这信，还不是都一样！？你以为，我们如今的情况能瞒过他吗？而且，以如今之情势，若是你在与眼线联系的时候不小心被李存勖的人发现，那才真就是大事不妙了。”

韩知古微微愣了片刻，点了点头，低声笑言道：“嗯，你说得对，我就是怕平姐姐他们收不到我们的消息会忧心，所以稍欠考虑，反倒忽略了眼线本来的作用了。不过，你就不担心可汗大叔再一次为你冒险吗？”

“如今契丹局势还不稳定，潜藏的内忧外患就足够他费神的了。而且，在我临行前，他已经答应我决不妄动，一切交由我处理，我相信，他应该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的。毕竟他也明白，李存勖不会杀我。”说着，我脑中又闪现出耶律阿保机送我离开临潢前那凄苦忧黯的眼神，忍不住一阵酸涩，心微微刺痛。

“唉，看你们二人如此契合，我倒也放心了。只是可怜，无法插足其中的那些失落的人，像平姐姐，像李存勖。”没察觉到我的黯然，韩知古轻轻叹息，伸手打了个哈欠，脸色稍带困倦地瞅着我。

心生苦涩，我有心躲避这个话题，略一转念，忙问他道：“对于逃离开晋王府，你有什么点子没？”

听我忽然转移话题，韩知古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眼中闪过一抹尴尬，猛地坐直了身子，顿了一小会儿，才一本正经地摇头道：“暂时还没有，如今你身子也不方便，我不敢用硬手段，只能再寻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找到万无一失的好法子了。而且如今看来，李存勖能毫不顾忌地任我们留在这里和你同处一室，应该就会有所防范，我们还是小心点才是。”

听他说得在理，我“嗯”了一声，正欲让他再去睡会儿，忽然间，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你们让小王进去！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心不禁一凛，听这声音，虽然喑哑，我却能肯定，是朱友珪！

“郢王，还请你自重！别忘了，这里可不是任你呼风唤雨的大梁！晋王有令，任何人没他的命令，都不得入内，若是你当真有急事，还请让人去请示王爷，只要王爷允许了，我们自当不敢再阻。”

“你们……”

“二哥，怎么了？”顾不上许多，我兀自上前将门打开，不想，映入眼帘的却是满脸血爪印、衣衫不整、发束零乱的朱友珪！

一见到我，朱友珪顿时欣喜不已，忙拽住我手急道：“槿儿，韩神医和你在一起对不对！？快，快请他去看看碧儿！”

“公主，晋王有令……”

“碧儿怎么了？”无视旁边守卫的劝阻，我急问道。

话音刚落，我顿觉手腕一紧，回头一看，韩知古已然走到我身边，阴沉着脸说道：“扶桑，你进来吧，人家守卫大哥都说了晋王有令，你就别为难人家了。”说着，便要拉我往回走。

就在这时，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便忽听“扑嗵”的一声，然后，难以置信地一眼瞥见朱友珪双膝跪地，对韩知古作揖道：“韩神医！你大人有大量！算我朱友珪求你，去救救碧儿吧！无论你心里对碧儿有什么看法，你只管朝我撒气便是，但是碧儿，我求你不要见死不救！她此刻的状况，只有你能救她，令她镇定下来了！”

满腹疑团，我惊呆地看了看一脸哀凄之色的朱友珪，又看了看韩知古，忽听朱友珪对我喊道：“槿儿，你给韩神医说说，让他去救救碧儿吧，再耽误下去，她可就撑不住了！”

不忍见朱友珪如此不堪，我转向韩知古，才张了张口，韩知古便无奈地瞪了朱友珪一眼，说道：“她命那么大，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再说，我该做的都做了，我也早就跟你说了，她能不能活下去，完全凭她自己的意念，我是半点忙都帮不上！”说着，韩知古将目光转向门口的守卫，说道：“麻烦各位将此人带走，朱槿公主需要清静。”紧接着，他又唉声叹气地瞪了朱友珪一眼，猛地将我拉回屋内，一脚将门踹关上。

“真是说不通的呆子！”门才关上，韩知古松开我手，一屁股坐下，喃喃自言。

听着门外朱友珪仍旧不绝于耳的呼喊，看了看韩知古，我更是一头雾水，忙问他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为何不肯帮忙？”

投给我一记白眼，韩知古耸了耸肩，语气异常无奈地说道：“喂，这不是我帮忙不帮忙的问题好不好！张碧那是心病，我又不是神仙，哪里管得了她那么多！”

心里咯噔一下，我急问道：“心病？”

“嗯，就是心病！你不知道，那张碧已经疯了，疯到一心求死！唉！不过你那二哥也真是傻，明明知道她心里没他，还不顾自己安危大老远为她赶来！还有啊，摆明了张碧那是外人无可奈何的事情，他还老逼着我去救她！真亏李存勖还肯继续留他在此任他犯傻气，也不拿他当诱饵去威胁大梁，反倒将你逼来！真不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打什么鬼主意！”

猛一怔忡，我呆傻了一般看着韩知古，脑袋里不断浮现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李存勖的话，朱友珪的话，韩知古的话，全都如乱麻一般搅在一起，令我完全理不清头绪。

这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陌生女声——“郢王不好了，表小姐她，表小姐她自尽了！流了，流了好多血！”

只此一句，生生落入耳中，震得我脑中一片空白，与同样惊愕的韩知古相顾无言。

回过神来，我慌忙一起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不想却是瞧见朱友珪正踉踉跄跄地跑开，步履蹒跚。

不容多想，我作势迈腿便要跟上去，不想，门口的守卫下意识就拔出剑来拦我，说道：“未得王爷的允许，请公主不要擅离此屋。”

看着这几人的冷漠面孔，我正欲发作，便见李言匆匆忙忙奔了过来，气都还未喘顺，就说道：“王爷请韩神医速去看看表小姐。”

听他这么一说，我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韩知古，他却是眉头深锁，一动不动。

想起朱友珪的模样，我不由自主有些揪心难受，遂转回身将韩知古拉起，说道：“知古，你就去看看吧，哪怕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嗯？”

韩知古抬眼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身子却仍旧一步不动。

“你就去吧，那张碧若是就这么死了，想必扶桑姐姐和她二哥以后就没法相处了。”就在我又急又无奈的时候，不知道何时苏醒的红裳忽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戳了韩知古几下。

韩知古这才有些动容，看着我长叹了口气，撇嘴说道：“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唉，也罢，你这个善心人可给我记住了，我这次可是为了你才又去救那疯婆子，以后她再这样，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管了！”说着，他看了一眼红裳，说道：“如今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们不要露面的好，你就在此好好陪着扶桑，我去去就来。”

红裳走过来搀住我手，朝韩知古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吧，我半步都不离姐姐，不会让她有任何闪失的。”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忙说道：“可是我也想去！”

“那种场面，以你如今的身体情况，不适合！”韩知古不经意地扫了我腹部一下，随即走出门外，与李言一起离开。

我这才意识到他的担心，叹息着收回一同前往的念头，对着韩知古的背影喊道：“要尽力保她周全！”

“你就放心吧！”韩知古头也不回，与李言一路小跑开。

待他们走远，将门关好，红裳紧张兮兮地拉着我坐下，小声道：“姐姐你就是这样，怎么可以忘了自己的身体呢！？再说，那个张碧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我都听韩知古说了，她还曾经刺过你一刀，害你差一点儿没命，对不对？唉，我还听韩知古说，上次张碧伤你的时候，若不是怕你醒来后埋怨他的话，他就想对她置之不理来着，因为她那种人，一看就是满肚子坏水。”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幽幽道：“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我不愿挂心。而且她如今容颜已毁，想必日子也不好过。”

“那是她自己弄的，又不是你害的，你不怨她，就已经是对得住她了。”红裳随手给我倒了一杯水，又捏了捏我手，似是觉得我手有些凉，赶紧替我搓了搓手，说道：“姐姐你日后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别人的事情，操心不完的。”

对她报以感激一笑，我埋首低语道：“容貌对一个女人而言，是很重要的吧，她居然不惜自毁掉，定是受了不小的刺激！真希望知古能顺利救下她。”

继续帮我搓手取暖，红裳顿了顿，淡然说道：“的确，刺激应该不小。”

“嗯？”

抬眼看了看我，红裳无奈地摇了摇头，慢道：“唉，其实，我也挺同情她的。想想，喜欢了一辈子的男人，居然是自己的亲哥哥，这样的刺激，的确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字字惊心，我错愕难当地愣住，脑中不断地在回响她这最后一句话，不由得反握住她手，急急问道：“你说什么？什么亲哥哥？”

“就是那李存勖啊！唉，姐姐，你可知道，原来那李克用，竟是张碧的亲爹！”

“这……这怎么可能？”这样荒谬的事情，叫我怎么相信？！

“起先我也不信啊，可那却是事实，李克用他自己都亲口承认了。只可气，当时李克用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不想，却会因为张碧，功亏一篑。”

“……”

“唉，那天，我正陪着韩知古给李克用施针，也不知张碧是从哪得知了这一消息，疯了一般冲进房间，劈头就逼李克用说自己不可能是他和她娘私通而来的，可那李克用却是执拗得很，许是想临终前认回女儿，不仅当场就承认，还一个劲儿地强调当初他是真心爱她娘，那张碧一听，随即就得了失心症一般，立马就拿匕首往自己脸上划，甚至还自己刺了自己一刀！李克用许是被她的举动激到，当场就有些喘不上气来，几近奄奄一息，对此，就连韩知古也实在是束手无策！后来，李存勖闻讯赶到，李克用交代了几句话，便撒手人寰了，而那张碧，也就此毁了，命虽然捡回来，人却是跟死了没什么分别。”

听到此，这件事情本身带给我的震撼，已经远远超过我所能负荷的限度，有关于张碧的所有记忆，排山倒海一般向我涌来……我这才清楚地发现，原来在这一段故事中，最为凄惨的人，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骑马。。。爬山。。。听起来是很惬意的事情。。。可是后果很严重。。。从昨晚开始。。。我这身上的骨头就跟不是自己的了一样。。。那个苦不堪言。。。以后。。。真不去骑马了。。。

弱弱地说一句。。。我要是不小心穿越回古代去。。。真是得哭死。。。

离去

晌午刚过，天色竟是大变，沉郁的天幕之上乌云堆积，狂风卷起一地的尘埃，天地瞬间被一股阴霾之气笼罩。

将门窗都锁好，我与红裳相顾一眼，心头涌上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就在这时，忽听得门响，循声看去，竟是一脸神情凝重的韩知古。

“碧儿情况怎么样了？”见他这副表情，我隐隐有些揪心，赶忙迎了上去。

微微抬眼瞅了瞅我，韩知古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我更觉心慌，正欲再度询问，却听红裳插话道：“莫不是没救下来？”

韩知古一听这个，随即长叹了口气，说道：“她刺了自己一剑，失血过多，如今虽然暂时保住了命，却是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据我估计，怕是时日无多了。”顿了顿，他看向完全失语的我，又道：“你也别为此难过，以她如今生不如死的心态，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莫名的哀伤一涌而上，我后退两步，缓缓靠上墙壁，脑中有短暂的空白。

“姐姐，你没事吧？”红裳大步过来扶住我，满眼忧色。

我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问韩知古道：“那我二哥呢，他可还好？”

韩知古顿了片刻，说道：“他一直守在旁边，表现得倒是很冷静，就是不知道心里是不是也很冷静。”

深吸一口气，我顿觉周身寒涩逼人，心不断地紧缩。

“扶桑，有关你二哥的一件事情，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轻轻咳了一声，韩知古缓缓起身，故作淡定地看着我，眼神之中，却分明含有些迟疑。

稳住心神，我忙道：“他怎么了？”

“我给张碧施针止血的时候，听她对你二哥断断续续说了些话，她说不能逼你嫁给李存勖，不希望自己死后还害你，更不希望看你们兄妹反目。其中深意我是不大清楚，但我想，肯定与你二哥出现在晋王府有关。”

他话音刚落，我脑中立即反应过来——照这么看来，朱友珪一心劝我嫁给李存勖，极有可能是因为李存勖用张碧威胁他！可是，若真是这样，他又是如何隐瞒父皇来晋王府的？！按理说，他如今被封了王，没有父皇的指派，是断然不可能随意离开属地的！可若是父皇的指派，他本来的目的又何在？

“扶桑姐，莫非你二哥朱友珪是来帮李存勖的？”轻轻碰了碰我，红裳蹙眉道。

我侧过脸看了看她，微微张口，难以回答。

似是看出我的苦闷，韩知古慢慢走近我们，低声说道：“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想我们能尽快离开晋王府，而以目前的状况，离开又非易事。”

我心中牵挂着张碧和朱友珪，也没太细想韩知古的话，兀自走到桌边坐下，哀叹道：“若是有可能，我希望能去见上张碧一面。”

我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已响起，紧接着，便听得有人喊道：“王爷有请朱槿公主、韩神医、红裳姑娘！”

不解李存勖又在动什么歪脑筋，我与韩知古、红裳对看无言。

愣了片刻，我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头也不抬就对来人说道：“抱歉，今日我身体抱恙，不方便去见晋王，烦请代为转告。”说完，我作势便要将门关上，不想，却被那人拦住，听他说道：“公主还是去一趟的好，不然小的没法交差了。”

心生愠怒，我猛一抬头，正要张口斥走他，却在见到眼前人的容貌时，不由得失了声，只因为，此人便是我父皇的贴身侍卫王大忠，身穿晋兵兵服的王大忠！！

“公主，还请不要为难小的，王爷还在等着您呢，您若是不去，王爷怪罪下来，小的可担当不起。”许是见我呆傻了一般，王大忠刻意加重了语气。

看着他一脸的坦然自若，瞬间我便已明白他的来意，深吸一口气以平息心中的慌乱，又顿了顿，才转身对一脸茫然的韩知古二人使了一个眼色，沉声说道：“既然晋王盛情邀请，我们就一起去一趟吧。”说着，我看了看两旁面无表情的守卫，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脚步。

“慢着，你是新来的吗？我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你！而且，王爷一向是让李言大人来传话的，怎么今日派你这么一个小兵来了？再说了，他们三个人，你一个人，你就不怕他们半路上将你打晕，趁机逃走吗？虽说府内戒备森严，可也不得不防。”我双脚刚迈出房门，韩知古和红裳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出来，左边的那守卫随即伸手拦住我，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王大忠。

一听这话，我心猛地提起来，紧张地看向王大忠，只见他脸色丝毫未变，异常沉着地回话道：“表小姐生死未卜，李言大人如今正守在表小姐处，实在脱不开身，王爷才叫小的来的，而且王爷有令，须速速将朱槿公主三人带过去。”说着，他看了看我身后的韩知古和红裳，又道：“公主乃金枝玉叶，自是不能受此待遇，至于后面两位，还请诸位代劳了。”

待王大忠说完，那守卫又看了看他，沉思了一小会儿，才收回手，一边示意其他人去给韩知古和红裳捆手，一边说道：“既是如此，你速带他们去吧。”

顿时松了一口气，我停住脚步等着韩知古和红裳出来，又暗暗投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遂与他们一起，紧跟在王大忠的身后，亦步亦趋，步步扣心。

渐渐远离那群守卫的视线，王大忠回头小心看了看，忙靠近我身边，一边走一边垂首低声对我道：“小的刚刚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公主恕罪。”

冲他淡然一笑，我正欲开口，却听韩知古和红裳异口同声道：“他是谁？”

被他二人的突然发声吓得一怔，我赶忙看了看四周，确定没被人注意到后，微微嗔看了他二人一眼，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解开了他们手上的绳索，边走边小声说道：“他叫王大忠，是我父皇的侍卫，应该是来帮我们的。”说着，我转向王大忠，问他道：“可是父皇派你来的？”

王大忠微一点头，轻声回道：“皇上如今在潞州城外，因前几日收到耶律可汗的快信，得知了公主的处境，便立即派均王（朱友贞封号）和小的潜入云州，而后，又幸得耶律可汗安排在此的内应的相助，小的才如此顺利地进入晋王府，并找到机会接近公主。”

对他颔首勉强一笑，我暗自心酸，想来，耶律阿保机始终还是牵挂着我，而我，又何尝不是一样？！只可惜身不由己，此时此刻，我们也只能暂将儿女私情放一边了。

不过，听王大忠如此一说，那之前朱友珪对我说的那些显然就是虚构的了，或许，父皇连他在此都还不知道也不一定。

略一沉吟，我小声说道：“王大忠，你既然知道张碧病重的事情，那么我二哥在此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吧？那你可知道，他为何在此？”

王大忠有些疑惑地抬眼看了看我，复又垂下头去，边走边对我慢道：“据小的所知，郢王是奉皇上之命，趁如今局势大好，来找晋王谈判，劝说晋王尽早将潞州兵撤出潞州，并归附于我大梁。”

无奈一笑，我心已然明了，看来与我所猜无异，父皇根本就无心和谈，甚至是有打算要乘胜吞并晋地！那么，朱友珪帮李存勖劝说我答应联姻的动机，定是因为张碧了。只是不知道，李存勖是否是要以张碧的自由身换取我的自由身，然后逼父皇退兵潞州，并长期将我扣在身边以保晋地无恙！？若是如此，那我只能说，他真真太无耻！

“晋王府戒备森严，你可有十足的把握能将我们带出去？”打断我的思绪，韩知古突然发声问王大忠道。

“是……”

“轰！轰！轰！”

王大忠张了张嘴，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便被一阵惊雷硬生生给堵了回去，而随着这一串轰鸣的雷声，沉郁的天幕随即被一道闪电划破，瞬间便已落下豆大的雨点。

与此同时，我亦惊异地发现，就在前方不远处，李存勖孤身一人站立在雨中，冷眼看着我们。

“公主小心！”王大忠似乎也发现了李存勖，慌忙拔剑，将我们三个拦在身后。

背脊一凉，全身的血液倏地直冲脑门。

惊天动地的雷鸣声还在继续，瓢泼大雨也在加势，我眼前的一切，陡然被迷朦的水雾模糊了。

“扶桑，难道你就打算这么离开，只言片语都不留给我？难为我已经在此等你很久了。”一步步向我们走近，李存勖的声音隐匿在雷雨声中，却异常清晰。

韩知古见状，也拔剑上前，冷声道：“你倒是无所不在！”

“扶桑，我问你话呢，你为何不回答！”无视王大忠和韩知古的剑锋，李存勖仍旧一步步逼近，周身水雾弥漫，暗黑眼瞳寒意凛凛。

“我并非你的附属品，要离开，自然不需要你的应允。”倒抽一口凉气，任寒涩的雨水将我浇透，我拔出腰间的匕首指向他。

冷冷一笑，李存勖一字一顿道：“那你以为，我晋王府是随随便便就任人出入的吗？”说罢，他大手一挥，便见数十个弓箭手一涌而上，团团将我们围住。

“本王并不想让王府之内染血，聪明的，就马上回到你们该回的地方去。至于这个假冒晋兵的人，你就去牢中与那个助了你一臂之力的契丹人做伴好了。”说着，李存勖便已踱步到了我眼前。

心一沉，我左手紧紧捂住腹部，深深地看了一眼韩知古和红裳，咬了咬牙，冲李存勖低嚷道：“你不就是想要我留下来嘛！好，我留下来便是！不过，你若是继续无耻地言而无信，不放韩知古他们走，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即使我留下来，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成一具对你毫无用处的尸体！”说着，我连连后退几步，冷眼看住李存勖。

“扶桑你这是要做什么！？”韩知古见状，慌忙站定向我，而红裳和王大忠，亦是当场愣住。

冲他们淡然一笑，我慢道：“你们必须活着，只要你们都活着，我自然也会活着。”我知道，为今之计，除了一搏，我别无他法。

死死盯住我，李存勖一言不发，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我与他，就此僵持。

寒风夹着豆大的雨点打在我身上，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身体在李存勖的森冷的凝视下瑟瑟发抖，腹部亦传来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感，使得我有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姐姐，你这么继续淋雨可不行！算了，我们都回去吧！我不能让你再冒险了！”一把扶住脚下一软的我，红裳大声嚷道：“李存勖，你如果不想我姐姐死，就收手吧！她不能再淋雨了！她已经有……”

“红裳！我没事，你们马上离开！听到没有！”伸手掩住红裳的口，我奋力站起身来，对李存勖吼道：“放他们走！”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身边的人因我受苦，我不能让李存勖有机会伤害到我和亿的孩子！

“表哥！”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张碧的声音，定睛一看，小莲撑着伞，朱友珪双手横抱着脸上蒙了黑纱的张碧，已然走到了我们面前。

难以置信，我呆呆地看着她，听她微弱的声音一丝一丝地落入耳中：“表哥，你以前，说过，只要我，嫁给，朱友珪，你便会，满足我，一个愿望，如今，那个愿望，我想到了。”

“碧儿！你胡闹什么！快给我回屋去！”李存勖大步走上前，急急嚷道。

一把抓住李存勖的手，张碧微咳了两声，又道：“表哥，答应我，放，放他们，走。她，不爱你，勉强她，你也不会，幸福。答应我，答应我。”

李存勖怔住，却是不答。

“表哥，你不答应我，我死不瞑目，我求你，答应我，答应……”说着说着，张碧猛地一咳，竟是吐了一地的血。

看着瞬间与雨水混杂，又瞬间消失的血水，我心如针刺，一股温热的泪不由自主地汹涌出了眼眶，随着冰凉的雨水蔓延周身。

“碧儿！你别再说了！好！我答应你！我放她走！”一把将张碧从朱友珪手中抱过来，李存勖疯了一般大喊两声，紧紧抱住了她，“碧儿，你怎么样？你哪里疼？嗯？”

张碧嘴角旋即轻轻上扬，双唇微微翕张，喃喃道：“表哥，谢谢。”

霎时间，又一阵雷鸣响起，震耳欲聋，一只手无力垂落……

剧烈的疼痛麻木了我的思维，我静默地看着李存勖怀中那个脸色苍白如幽兰的女子，脑中浮现的，是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一身绿衣、眼角生媚的她，巧笑嫣然地问：“这位公子又是谁？”

咬紧嘴唇，咸咸的泪水一路流到心里，涨满了苦楚。

我想，若是我从不曾出现在她眼前，或许，她的幸福，会比较单纯。

重逢

云州之北，契丹之地，边陲小镇。

滂沱大雨一连下了三日，才渐渐停歇。

客栈廂房内，我躺在榻上看着窗外慢慢转晴的天空，呼吸着雨后清新的香草味道，哀思连连。

经过韩知古的细心调理，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每每想起那日的景象，心口始终有些微痛。

回想那日，意识渐弭的我在韩知古的怀中，一步一步地退出李存勖幽微迷离的视线，一步一步地将他和他怀中的张碧留在了弥漫天地的雨雾之中，就此停格了画面。而隔着朦胧雨雾与他们渐行渐远的那一幕，也从此烙印在我心头，难以磨灭。

然而与此同时，我也愈加懂得，脆弱生命的可贵，永恒真爱的可贵。

“槿儿。”

一声低唤将我从复杂的情绪中拉出，我循声望去，只见友贞亲手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挨着我坐下，柔声说道：“你先把这药喝了吧。”

“二哥怎么样了？自从我们离开晋地，他就一直高热不退，会不会有事？”冲他淡然一笑，我慢慢撑起仍旧有些无力的身子，接过汤药小心吹散了热气，一饮而尽。

接过我递给他的空药碗，友贞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嗔道：“你就不能少操点闲心吗？有韩知古替他续命，你还担心什么？倒是你，自我在晋王府外见到你那一刻开始，脸色就一直苍白着，也不如从前爱笑了，真是让人揪心。”说着，他伸手轻柔地抚上我额头，长长叹息：“若是母妃还在世，看到你如今这模样，该有多心酸！”

心下黯然，我垂下眼帘，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

……

两两沉默良久，友贞起身将药碗放下，复又坐下轻轻握住我手，幽幽道：“槿儿，我早已命人快马加鞭送信往临潢，想必再过几日就会有回音，到那时我们又要分别，而下一次，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感受得到他淡淡的哀伤，我捏了捏他的手，微笑道：“傻哥哥，等孩子出世，我身子也好些了，便会抽空带他回一趟开封府的，好几年没回去过，我也该回去一趟不是，再不回去，真怕自己不小心连回家的路都忘了。”

一听此言，友贞脸上沉郁之色顿消，露出一抹轻暖的笑容，歪头问道：“当真？”

朝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不禁莞尔道：“你如今都封了王，成了亲，怎么还跟孩子一样，说变脸就变脸？刚刚还板着脸，这会儿倒是知道笑了，也不知道我那嫂嫂受不受得了你这脾性！”话虽如此，可这次再见到他，我已明显感觉他成熟稳重了不少，想来，我那素昧谋面的嫂嫂，定是功不可没。

努了努嘴，友贞揶揄我道：“好端端地提别人干嘛？我这样还不是因为你！要知道，你可是我朱友贞最宝贝的妹妹，若非看在耶律阿保机是真心对你好，你又死心踏地非要跟他，我才舍不得让你离我那么远呢！”

会心一笑，我皱了皱鼻子，说道：“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说长大了只守着母妃和我，绝对不娶妻纳妾，如今可好，不仅有了王妃，还想让我这个妹妹一直陪着你不成？”

“哪有！呵呵。不过说真的，此刻再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像是就发生在昨日一般，可是，你如今却是都快为人母了，而我，也已经成家立业了！真是恍然如梦！”

见他一反常态地感慨人生，我笑着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嗔道：“什么时候变痴人了？”

报复一般也轻轻弹了我额头一下，友贞笑道：“你才痴人呢！”

这时，红裳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一看我和友贞相谈甚欢，也微露笑颜道：“扶桑姐，开心归开心，我亲手为你粥的熬，也要一口不剩的喝下才好。”说着，她侧脸看了看友贞，再看了看我，随即努嘴笑道：“你们两兄妹，可真是越看越像！就像是一个人似的！”

我接过她手中的粥，与友贞相视一笑，对她说道：“你这丫头，自从见到友贞，这句话可是说了不下十遍了！我们兄妹既然是龙凤胎，样貌有所相似，又有什么奇怪的。”想着红裳第一次见到友贞时一脸惊骇的模样，我不禁失笑。

“姐姐你又调侃我见识少不成？人家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妙的事情，难免的嘛！”撇了撇嘴，红裳又拿眼瞅了瞅友贞，感慨之色溢于言表，甚至开始摇头晃脑地傻笑。

被她的模样逗得一乐，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喝了几口粥，忽然又想起朱友珪，忙问红裳道：“知古那边怎么样了？我二哥退热了吗？还说胡话吗？”

“好是好些了，可身体虚弱得很，唉，此刻看来，你二哥对那张碧可真是痴心一片了。当时若不是王大忠将他打晕，想必他也舍不得丢下张碧，也不会跟我们走了。”

听着红裳的哀叹，我心口陡然涌上一阵酸涩，可又不忍破坏这难得的愉悦气氛，更不忍让友贞再为我忧心，只得埋了头假装喝粥，以掩饰我的哀凄之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大忠的声音：“均王爷，小的有事禀告。”

友贞“嗯”了一声，淡淡笑着轻拍了拍我手，便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生不安感，却也只是一瞬间，想来，又是我多心了。

“姐姐，等你回临潢后，耶律可汗若是知道你身怀有孕，指不定会开心得将你抱起来呢！”待友贞走开，红裳便坐到我身边来，睁着大眼睛含笑看着我。

听她这么一说，我忽然有些悸动，手轻轻抚上小腹，嘴角亦是不自觉地上扬，暗想，多日不见，竟是给他带回这么一个大消息，也不知道会把他惊吓成什么模样，“就怕把他吓傻了，呵。”

“怎么会！他又不是韩知古，不至于的。”掩嘴笑了笑，红裳忽然静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瞄了瞄我，沉声道：“姐姐，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说。”

我微笑道：“嗯？什么事，但说无妨。”

又看了我一眼，红裳咬了咬下唇，迟疑着说道：“我想，我想跟你兄长一起去潞州，暂时就不随你们回临潢了。”

微微一怔，我看着她有些忐忑不安的眼神，心已明了，轻轻握住她手，柔声问她道：“还是放不下，想去杀了李嗣昭？”

闷“嗯”了一声，红裳缓缓说道：“其实，自认识你以来，看着你对身边人的宽容与理解，我学到了不少，也懂得了不少，可是在我内心深处，我始终无法漠视那段仇恨带给我的伤害。我知道，不能亲手手刃仇人，我此生都不得安宁，更不用说专心去追求幸福。所以，我必须做个了结，用李嗣昭的鲜血告慰我族人的在天之灵。”

“李嗣昭应该已经不在潞州了。”就在我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友贞忽然从外面走了回来，定定看着红裳，继续说道：“我刚得到消息，李存勖与他旗下的虎将周德威一齐率兵疾驰南下，已至晋阳，而李嗣昭的帅印，亦归于李存勖义兄李嗣源手中。”

红裳一听，腾地站起身，急问道：“那李嗣昭人呢？”

“那等妄斩我梁使的小人，我大梁也不想轻易放过他，只可惜，如今他已不知所踪。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既然你是槿儿的妹妹，那自然也就是我朱友贞的妹妹，我可以答应你，一有李嗣昭的消息，我就会马上通知你。”说完，友贞蹙眉走近我，轻轻拍了拍我肩膀，又道：“槿儿，李存勖增兵南下，我恐父皇有危险，打算这就带着王大忠赶回去与父皇和敬翔先生会合，而朱友珪那厮也执意要与我们一起走，所以，所以我们怕是要就此分别了。只是，我有些担心你的安危。”

心一沉，我看着一脸不舍的友贞，故作淡然地笑道：“无妨，你且速速赶回去吧，我不碍事的，如今李存勖已经离开了云州，我身边又有韩知古和红裳陪着，加上这里已是契丹境内，我们只要小心应付就不会招惹麻烦。不过，你走燕地回去的话，一定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还有见到父皇后，一定要说我过得很好，不能让他担心，告诉他，等孩子出世，我一定会回一趟开封府。还有二哥，一路上你多照顾着他点，别再计较以前的事情了。”

微笑着将我揽入怀中，友贞轻抚了抚我后背，说道：“嗯，放心吧，你说的，我都答应。不过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常写信回来。”

重重点头，我努力冲他一笑。

友贞会意，捏了捏我肩膀，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去。

强忍住分别的凄苦，我不经意瞥了一眼旁边若有所思的红裳，长长叹息。

当夜，银色月光如水一般流淌满地，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着红裳一整天都故作淡然的模样，心里满是不安，可又不好总是去戳她的痛处，只得由着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

迷迷糊糊之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心不由得一紧，我下意识拔出匕首下榻，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近门边，不想，竟在这时猛地听见韩知古大喝一声：“谁？！”

“我！”

如置梦境一般，熟悉的声音怦然入耳，我心顿时一颤，迅即将门打开，落入眼帘的，便是月夜下耶律阿保机风尘仆仆的身影，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阿辛，以及大约十来个兵士。

难以置信，我急急上前，正欲将他看个清楚，不料，竟被他伸手一拉，猛地揽入怀中，“扶桑，你没事就好！”

闻着异常熟悉的淡淡奶酒香味，我欣喜若狂，抬头看向他半明半昧的温柔面容，低呼道：“亿！你怎么会来？”

“晋王府的消息突然断了，我得不到你们的消息，实在担心得紧，便按捺不住南下了，不想前日在途中驿站恰巧遇到均王派去给我送信的信差，才由他带着来此。”紧了紧抱我的力度，耶律阿保机才缓缓松开我，揽着我肩膀一齐转向一旁持剑相向的韩知古，冷声问道：“不过知古，我倒要问你，你大夜里的跑扶桑房门口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你来得倒是及时，可是…唉，红裳那倔丫头留书出走了！”气恼地将剑收起，韩知古径直踏入我房间，点燃灯盏，将剑“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我猛地怔住，揪心不已，急急跟上去问他道：“她怎么说的？”

气呼呼地看了我一眼，韩知古急道：“还能怎么说，就是一门心思南下去找那李嗣昭报仇呗！真是可气，如今梁晋战乱，她孤身一人前往，真是莽撞！也不想想就凭她的功夫，能杀谁！”

“你先别急，依我看，她应该还没走远才是。”随我一起走进房来，耶律阿保机转身对阿辛说道：“你马上带几个人就在这附近搜寻一下，若是找到红裳，先将她劝回来，如若她不从，也别伤她，就说我有办法帮她便是。不过，不要轻易入晋，速去速回。”

阿辛得令，随即带了四五个兵士离开，余下的，便自动守住我的房门。

“不行，我也得一起去找，否则我不安心！”韩知古一见阿辛他们离开，腾地站起身来，直奔门外而去。

“知古，我也去！”顾不得多想，我一把拉住韩知古。

“不行，你如今身子不方便，去了反倒给我添乱，你且安心留在这陪陪可汗大叔，我答应你，一定将那丫头毫发无损地给带回来。”说完，韩知古拨开我手，急急奔了出去。

我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忐忑不安起来，我其实早就该想得到的，以红裳的性格，又怎么会安于等待友贞给她李嗣昭的消息呢！？只期望韩知古能顺利将她找回来，别再出什么危险才好！不过好在李存勖已经不在云州了，就算红裳再入云州，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定了定心神，我回头对耶律阿保机说道：“亿，不如让外面那几个人也都一起去找吧，人手越多，找得越……”

“扶桑，你身子怎么了？”硬生生打断我的话，耶律阿保机紧张地走到我身前上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急问我道。

我稍一愣神，这才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我身怀有孕的事，略一沉思，轻声说道：“亿，我是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不过，现在你能不能先帮我找到红裳？”

“你先回答我，知古说你身子不方便是怎么一回事，你哪里受伤了吗？还是生病了？或者是哪里不舒服了？”一把拉过我，耶律阿保机蹙眉再度将我打量了一番，满脸忧色。

心头一暖，我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挺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那知古怎么会说那种话，你一定有哪里不舒服，对不对？别瞒我！”

哭笑不得，我暗想，此时若是不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他怕也无法专心帮着去找红裳，心一横，我索性转身将门关上，面向他站定(奇*书*网.整*理*提*供)，局促不安地小声说道：“我只是，只是有了。”实在紧张，最后四个字，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太真切。

“只是怎么了？”低头看着我，他的眉目锁得越发紧了。

深吸一口气，我闭上眼睛执着他手缓缓放到我小腹上，轻声说道：“我有孩子了。”

耶律阿保机身子猛地一僵，紧紧握住我肩膀，幽黑瞳仁倏地放大，又惊又喜地低嚷道：“当真？”

看着他瞬间舒展开的笑颜，我咬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脑中又闪过红裳的脸，忙煞风景地说道：“快把外面那几个人也派去……”

后脑勺一紧，我还未来得及将后面的话说完，双唇已被他封住，完全失语。

……

紧紧将我揽在怀中，他柔声低语道：“扶桑，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归北

一路往北。

静静靠在耶律阿保机温暖宽阔的怀抱之中，我透过马车车窗呼吸着大草原上清新自然的香草味道，心绪淡定。

那夜，红裳终究还是没能找到，阿辛带回来的，只是韩知古的一句话——“无论天涯海角，我也会将她找到，毋念。”

我懂得他们江湖儿女的心思，自认自己也无力阻拦什么，只急急修书一封，托人送往潞州梁营，我想，要找李嗣昭，红裳定是直奔潞州而去，若是父皇他们能对她有所帮助，也算是尽了我的一份心力了。

而那夜过后，耶律阿保机也已第一时间吩咐散布在中原各地的契丹密探，密切关注他二人的动向，并暗中进行保护，相信多少也能帮到他们。

“亿，你说知古和红裳何时……”话出半句，我稍稍动了动身子，抬眼一看，耶律阿保机已安然入睡，遂赶紧收了声。

我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轻轻将毛毯盖在他身上，看着他略显憔悴疲惫的睡颜，心微微有些酸涩，若非忧心我，他也不必受这么多折磨，也不必屡次南下，如此想来，真不知道我对他而言算不算是一个负担了？！

想到此，我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天际纯澈非常的蓝天白云，生出淡淡的惆怅。

“好端端的怎么又叹气了？”

就在这时，我耳边忽然传来耶律阿保机轻柔的声音，转过脸一看，他已然苏醒，正蹙眉定定看着我，眼神之中满是忧郁。

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复又将头靠上他的肩膀，低声唏嘘道：“如今想想，自从认识我之后，你似乎就没消停过。”

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我，他轻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有人让你牵挂的那种感觉有多好吗？”说着，他温暖的大手缓缓抚上我的小腹，喃喃道：“更何况，你已经带给我此生最宝贵的财富。”

窝心一笑，我抬眼对上他溢满宠溺的深邃眼眸，顿觉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沉醉其中，再无他想。

时节转眼已近八月酷夏。

回到临潢之后，耶律阿保机随即亲自挑选了一批近卫来保护我的安全，甚至还紧张兮兮地打算安排几个侍女来专门伺候我，可我从小就不是娇生惯养的闺中小姐，在母妃的熏陶下早已习惯凡事自己动手，实在受不了一天到晚被人跟进跟出的感觉，便一口回绝了他。

不过如此一来，却是累坏了阿辛，时不时便要来看看我的情况，一天至少要从我这里往返汗庭十余次。

不愿见耶律阿保机成天一颗心挂在我和孩子身上，影响政事，我索性就按他原本的意思让他找了三四个值得信任的侍女来伺候我的饮食起居，这才叫他安心许多，稍稍减了阿辛的劳累。

而我的生活，也渐渐转为久违的宁静，淡然。

唯一让我牵挂的，便是父皇。

听耶律阿保机说，日前父皇已派使者前来，要向契丹购买千匹战马，只因潞州一战损失惨重，他要修整，以待拔营重来。

潞州一战，经历李存勖换帅之后，晋兵竟是一扫阴霾，大将周德威和李嗣源二人极其善于用兵，又因曾与我父皇多次交战，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便抓住我父皇急功近利的软肋，兵分两路，一路将部分军队引入埋伏圈，另一路则偷袭大梁营寨，填沟烧寨，擂鼓呐喊而入。一夜之间，竟使得梁军大败，将士失亡以万计，丢弃粮资器械无数。

想来，这便是友贞赶回潞州之前发生的事情，按理说，在友贞出发前，李存勖还只是率兵到了晋阳，可短短几日，竟然已经日夜兼程赶至潞州，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攻进大梁兵营，其胆魄和实力，倒真是不可小觑。

幸而父皇已安然退守孟州，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可是眼下，父皇竟然还存有继续伐晋的心理，这才叫我忧心忡忡，毕竟如今大梁建国不久，民心本就不稳，若是他连连发动战争，定是会引得民愤不断。

无奈，我也只能修书一封，将我的忧虑细细说给他听，以求能起到一定的劝阻作用。

当然我很清楚，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情，那是任谁都无法改变。想想以前还有母妃在一旁提点，他也能听取一些，可如今，还能有谁？

每每想到此，我就抑制不住心内的苦涩，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懂得，这并非我能力所及之事，如今的我，有更重要的责任。

……

这日晌午，屋内潮热难忍，我脑中昏昏沉沉的，莫名地感到心中烦闷，手握蒲扇不停踱来踱去，也难以驱散这种恼人的情绪。

为求心静，我索性走出屋外，扶腰慢步走入回廊之中，靠在廊下阴凉处慵懒地闭上眼睛，很快，习习微风拂面而过，我也渐渐沉下心来。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风轻柔吹过树梢，以及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

空气里是阳光烤过的微醺的味道，风偶尔吹过，还带来一丝庭院内莲池中荷叶莲花的清香。

周遭的一切，安谧得让人自然而然地摒弃掉所有烦忧，昏昏入睡。

忽然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我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站在眼前的人竟是月里朵，不由得一怔。

自从回临潢后，我最为担忧的便是我身怀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引起事端，所以再三对耶律阿保机强调必须保密，这段日子以来我也一直闭门不出，却是不想，月里朵会突然出现！

似是看出我的疑惑，月里朵淡然一笑，却是没有解答我的疑惑，只言道：“知古写信回来，说已经找到红裳姑娘，二人如今就在孟州。”

“嗯？”

“依他信中所言，他们可能暂时还不会回来，而且你父兄给了他们不少帮助，所以你也不必继续为他们忧心了，他们毕竟都不是小孩子，而且知古从以前就经常四处游历，要保护自己还是可以的。”说着，她径直坐到我身边，四处环顾一遍，最后将眼光停在我已高高隆起的腹部，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恍惚，“这里的确很适合居住，想来，他对你也真算得上用心了。不过，若非知古信中告知你已有身孕，希望我能帮忙照顾你，我怕是到孩子出世，也都毫不知情。”

心一沉，我恍然明白她话中意味，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她，只得尴尬地埋下头，暗暗无奈地心叹道，真是拿韩知古这个家伙没办法，唉！

静默片刻，月里朵忽然脸色一暗，话锋一转，低声说道：“质古那孩子，行事总是有些极端，上次她设下陷阱的事，是我疏忽大意了，差一点儿就害了你，虽然事后你并没有怨我之意，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向你道歉。”

听她一说，我恍然忆起那晚的事，忙说道：“不，她的心思我能理解，而且，她最后也没有做什么伤害我的事，反倒是我，应该对你心怀感激的。那晚你为救我自伤，我却一直没能亲自去感谢你，实在是有些惭愧。”

猛摇了摇头，月里朵捏住我手，黯然道：“你我相识已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是我一直有些看不开，无法坦然接受你。而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我才知道，你比我更适合他。更何况，如今你已经怀有他的骨肉，想来更是名正言顺了。”

恍一怔忡，我不解地看着她，又听她道：“扶桑，我希望，可以将你迎入汗庭，日后孩子出世，也能与倍儿他们一样，得享尊贵。”

心咯登一下，我猛地将手抽出，急急问道：“这件事情他也应允了？”

微微摇了摇头，月里朵道：“我跟他提过了，不过他说，一切依你的意愿，所以我才来的。”说着，她垂下眼帘，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慢道：“我知道你以前不肯入汗庭是因为顾及老祖宗的规矩，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已经说服我叔父将你收作义女，只要你改姓述律，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深吸一口气，我将手覆上她的手背，感激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幽幽道：“若是以前，我可能会毫不迟疑就答应你。不过如今，我真的不能了。看过这么多人和事，现如今，我只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健康成长，无论男女，都可以远离战争，远离尘世喧嚣，平淡一生。争权夺利之事，我不希望他涉及一丝一毫。”

“可是……”

“一切都是上天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的，我不想扰乱。而且我很清楚，契丹汗庭的女主人，只能是你一个！眼观天下，绝对没有第二人有你这种胸襟和能力。至于我，不过只是一个祈求日日安宁的平凡女子，对于国家大事，既是无心过问，更是无力过问。入了汗庭，对谁都无益。”紧握住她的手，我冲她莞尔一笑。

月里朵呆呆看着我半刻，才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早知道你性子倔强，却是不想，会强到如此地步，也罢，我就不勉强你了。看来知古说得对，你始终还是只甘作闲云野鹤。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孩子的命运老天自有安排，也无谓过于干涉，或许他自己会不甘于平凡也不一定。”

经她一点，我不禁有些恍惚，轻轻叹息着看向天空，大群黑色飞鸟一字排开，时而低低盘旋，时而高飞入云霄。

我想，无论怎样都好，一切顺其自然，我将来能做的，也只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他的造化，始终不在我掌握。

李胡

转瞬即到十月，天地寒涩，窗外北风呼啸，卷起一地落叶。

我躺在榻上缝完了小香囊的最后一针，将耶律阿保机在木叶山上交给我的那颗血石轻轻地放了进去，想要作为孩子出世的第一份礼物，亲手挂上他的脖子。

“扶桑，月里朵让我将倍儿和德光小时候穿过的小衣服拿过来了，她说孩子出世之后多穿旧衣服会比较好。”耶律阿保机推门而入，将一个大包袱轻轻放在了桌上，然后走过来挨着我对坐下，看着我手中的小香囊，蹙眉道：“怎么总是说不听呢，都说眼下你最需要的就是静养，不宜劳累，怎么还在做这个？！”

看着他深锁的眉头，我自知理亏，沉默着将香囊收好，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含笑看着他说道：“我记得，月里朵说会亲自拿过来的，她怎么没来？”自那日过后，月里朵与我都已释然，她偶尔也会过来陪我，舒缓了我不少的紧张情绪，只是耶律阿保机有些抗拒她与我来往过甚。想来今日月里朵没来，定然又是他大惊小怪地有所阻拦了。

顿了顿，他故作淡然地说道：“她有事，来不了。”

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我嗔道：“你就直说吧，是你不让她来的，对不对？”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略一沉吟，才握住我手一本正经地说道：“如今是关键时期，我不能让你再出什么岔子，虽然我知道她不会伤害你，可是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正欲开口，忽觉腹中一阵剧烈痛感袭来，不由得“咝”了一声，耶律阿保机见状，连忙坐到我同侧，一把揽过我肩膀急问道：“怎么了？”

深吸了口气，痛感忽又消失，我顿了片刻，摇了摇头，说笑道：“怕是这孩子知道他爹待他娘不好，以示抗议了。”

“嗯？”

“谁叫你成天管着我，什么都不让我做！不让我出门半步，不让我读书画画，甚至连别人好心来看我，你也不让见。”假愠着瞅了他一眼，我遂把头转过来，不再看他。

轻轻叹息，他双手环抱住我，小心翼翼地抚上我高高隆起的腹部，低声说道：“别老在孩子面前说我不好。你如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临盆，自然是要小心，而且汗庭事务繁多，我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你，你叫我如何不担心！？”

心头一暖，我情不自禁地把脸埋在他颈窝，将手覆上他手，用拇指柔缓地摩挲着他手指间的茧，忽觉有些感伤——我竟然，也即将迎来为人母的时刻了。

两两静默片刻，耶律阿保机轻轻在我额头落下一吻，低语道：“扶桑，儿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微微一怔，我笑道：“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

“我与你的孩子，自然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顿觉哭笑不得，我白了他一眼，嗔道：“可是我认为是女儿，而且我也比较喜欢女儿，怎么办？若是你不喜欢女儿，那你日后不要管我们母女便是。”

一听这个，他登时慌了神，嗫嚅道：“怎么会不喜欢？我的意思是，我……”

“好了，跟你说笑呢，瞧把你紧张得，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可汗样子！？”朝他笑着努了努嘴，我捏了捏他的手，竟觉微微有些潮，心不禁一阵悸动，忙掏出丝帕来给他擦了擦手，又抬眼对他粲然一笑。

见我如此，他才长舒了口气，反握住我手，凑近我耳边淡定地说道：“其实，若是这胎生的是女儿，我想好的那名字就留作下一胎再用也无妨。”

忽觉脸上一阵发烫，我又羞又急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又犯自以为是的毛病了，谁说还要和你再生了？就好像十月怀胎是多容易的事情似的！”

浅浅一笑，耶律阿保机不置可否，顿了顿，捏住我手满怀期待地问我道：“扶桑，你说咱俩的儿子叫耶律李胡怎么样？”

“李胡？”

稍稍侧了侧身子，他定定看住我，慢道：“我契丹终有一日会入主中原，结束战乱，再创胡汉一家的李唐辉煌，而我们的儿子李胡，将会是那个改写历史的人。”

暗自心惊，我猛地坐直身子，回头看着一脸憧憬的他，急急低嚷道：“你要我的孩子继承你的大业？”

被我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一怔，耶律阿保机不解地看着我，回道：“他是我耶律阿保机的儿子，是我与你的儿子，自然是要继承我，成就大业。”

冷意缓缓凝聚，我恍然忆起月里朵的那句“孩子的命运老天自有安排”，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冷声道：“你忘了，他的爹叫耶律亿，而非耶律阿保机。”

“扶桑你……”

“亿，我以为你理解我的心思，所以一直都没跟你谈论这些，却是没想到，你会有这么可怕的打算！”

“可怕？”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我的儿子成为权力的奴隶，他的一生，安安稳稳才最重要。”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我决然地将脸别开，闷闷地咬紧下唇。

顿了片刻，恍惚感觉身后的他慢慢起了身，紧接着，便听他有些失落的声音说道：“扶桑，你如今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这件事情我们日后再谈。”

心生无奈，我深呼吸，侧过脸对上他故作淡然的目光，蹙眉说道：“亿，你心怀此意，可曾考虑过月里朵的感受？又打算要置倍和德光于何地？你别忘了，我嫁的人是耶律亿，我与你契丹汗庭丝毫瓜葛都没有。而如今，你却是想让我的儿子继承契丹可汗的大业，会不会太荒谬？更何况，我根本就不愿意让我的孩子重蹈我们这一辈的覆辙，与权力欲望纠缠不休，害人害己！”

脸色一暗，耶律阿保机定定看了我好一会儿，慢道：“我知道了，你别再胡思乱想，李胡是我们共同的孩子，我答应你，对于他未来的安排，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看着他眼神之中的黯然，我哑然失声，闷闷地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暗自歔欷，既然尊重我的意见，那又为何仍旧在用“李胡”二字称呼这个孩子？他难道就不懂，这样的名字，分明就是一个枷锁，从孩子一出世，便会束缚他！

想到此，我心头不禁涌上苦涩感，有些任性地轻轻揉了揉肚子，喃喃自语道：“你最好是女儿身，免得一世受尽权力之苦！”

话刚落音，又一阵痛感袭来，而且明显比上一次要来得剧烈，更要紧的是，我感觉下面微微有些濡湿，顿时觉得不对劲，也顾不上耍性子，连忙一把抓紧耶律阿保机的手，急道：“不好，怕是要生了！”

一听这个，耶律阿保机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手忙脚乱地将我扶躺下，直冲外大喊道：“来人！来人！找稳婆来！”

一波又一波的阵痛感不断袭来，我顿觉手脚冰凉，下意识猛地抓住正欲走开的耶律阿保机，急嚷道：“亿，冷！”

慌忙将被子给我盖好，他眼神错乱地抚了抚我额头，又拍了拍我手，才颤声说道：“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心一恍，我分明能感觉他比我还紧张，只得冲他勉强一笑，一字一顿说道：“女人生产的时候男人是不能留在这里的，而且，我对你还有气！我不要看见你！稳婆一来你就赶紧出去吧！”

愣了愣，他却是一动不动，反而更紧地抓住我手，坚决地说道：“我不管！扶桑，这一关，我陪你一起闯！你气也好，恨也好，只管全撒在我身上。”

完全失语，腹部的疼痛排山倒海一般朝我袭来，令我不得不咬紧牙关，可那痛楚却是越发地钻心裂肺，搅得我根本顾不得忍耐，恣意喊出了声。

……

一下接一下，剧烈的疼痛占据了我所有思维，令浑身湿透的我像是坠落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挣扎到无力。

我看着稳婆喋喋不休地张着嘴，看着的侍女们手忙脚乱进进出出，脑中一片空白，只懂得麻木地重复着吸气、呼气、用力，再吸气、呼气、用力，而身旁耶律阿保机不绝于耳的呼唤，却能杂乱地涌入我耳中，让我清醒，让我明白，再痛苦我也必须坚持不懈，因为他和孩子，也在与我一起经历这场剧痛。

……

终于，一切归于安宁，那般痛入骨髓，那般啃灵噬骨，恍如隔世。

经此一役，我才明白，母妃的伟大。

我无力地躺在耶律阿保机温暖的怀中，看着已然在我怀中恬淡入睡的我的儿子，亲手将安放着血石的小香囊挂上他的脖颈，然后轻缓地抚过他的眉，他的眼，感受着这份亲密与熟悉，一瞬间，眼泪不受控地蔓延肆虐。

此时此刻，真正作为一个母亲，我才恍然顿悟，我的使命是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然后将一切美好的东西教授给他，而不是刻意去禁锢他。我对他，应该就像母妃对我一般，无私、豁达，言传身教。

我想我必须谨记，他有他的人生，我能参与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如此想来，“李胡”二字，又有何不可？！

“扶桑，谢谢。”紧紧环抱住我，耶律阿保机的温暖再度一丝丝地传入我的身体，给我力量，令我幸福到不能自己。

微微侧身，我将脸完全埋在他心口，幽幽道：“亿，我的人生，终于完满。”

暗潮

三年后，夏。

将李胡哄睡着，我走到屋外，仰望着明净夜空中高高悬挂的月亮，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三年来，耶律阿保机不断扩充自己的亲兵势力，四处攻伐，已将契丹的疆域扩张至原来的一倍，他也俨然成了雄踞整个北疆的霸主。

与此同时，他还仿效渤海国的做法，鼓励胡汉交流，依唐制修建城池，并努力发展手工业和商业。经这短短三年，临潢城的规模早已不能与曾经那座草原上的小城市同日而语，拔地而起的唐式建筑和鳞次栉比的唐式商铺充斥着整个临潢城，四处生机盎然。

可是，在这日新月异的变化下，暗藏的危机却也不容小觑——因为革新，因为仿唐，因为耶律阿保机渐渐显露出来的野心，集中皇权的发展与守旧的契丹奴隶主贵族之间的矛盾日形尖锐，各部贵族皆纷纷发出反对之声，甚至集体上奏抗议。

为此，月里朵曾不止一次来找我，希望我能劝服耶律阿保机不要过于激进，尽量缓和与八部贵族之间的关系，我却清楚，他的抱负其实早在李胡出生前就已经存在。他矢志要建立的，是一个堪比盛唐的和平国度，而这些，又都是必经阶段。

缓缓走入院中，我在莲池边坐下，呆看着月光下含苞欲放的纯白莲花，朦朦胧胧的，一切静得像一幅美丽的水墨画。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这一份宁静，我循声看去，耶律阿保机风尘仆仆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抱了一大堆书卷的阿辛。

“扶桑，抱歉，今晚你还是先去睡吧，我手头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得在书房耗上一阵。”示意阿辛先上楼，耶律阿保机走过来轻拍了拍我肩膀，眼神中满是无奈。

抬眼看着他微蹙的眉头，我微笑着起身，一边伸手替他抚平皱纹，一边说道：“别太晚了，身体要紧。”

会心一笑，他抱了抱我，满怀歉意地说道：“等我忙完这一阵，一定抽时间陪你回一趟开封府，绝对不再拖延了。”

“嗯，如今我父皇听从了你的意见，努力休养生息，亲民如子，不再执着于伐晋，使得梁境处处祥和繁荣，所以我暂时不回去也无大碍的，况且李胡年幼，等他更懂事点再与我们一起回去也好。不过，你至今还没有知古和红裳的消息吗？”一想到韩知古和红裳，我便有些无可奈何——这两个人三年来一直四处追寻李嗣昭都不得其踪，反而走遍大江南北，一路行医治病救活了不少人，成了民间人人称颂的一双神医。

轻轻叹息，耶律阿保机摇头说道：“自从三个月前来过一封信说他们在燕地瀛州(今河北河间县)后，就一直杳无音信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相信不用多久便会找到他们。只是我有些不明白，这李嗣昭为何自打潞州之战后就销声匿迹了？按理说，他虽然有些急功近利，却也是一名不可多得的良将，李存勖不应该埋没他的。”

长叹了口气，我捏了捏他手，说道：“这件事情知古他们找了三年的答案都还是个谜，何况我们一直远离中原，哪里能想得明白。好了，你快去忙吧，早点忙完早点休息，不然身体吃不消。”

我话音刚落，耶律阿保机甚至还来不及回应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听得一个恍惚熟悉的女声高嚷道：“我要见的是可汗，又不是那汉女，你们凭什么不去通传？若是耽误了我的事，你们谁能负责？”

侧耳听了听，耶律阿保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遂脱口而出道：“粘睦姑？”

暗自心惊，这时，我也已经听出声音出自粘睦姑，下意识有些紧张地拽住耶律阿保机的衣袖，却见大门突然开了，一个守卫小跑着过来，毕恭毕敬地对耶律阿保机行了一个礼，正要说话，耶律阿保机便抢白道：“我知道了，让她进来吧。”说着，他拍了拍我手，低声说道：“她此番如此着急来找我，怕是事出有因。若是你不愿见她，你就先回屋去吧。”

猛地摇了摇头，我松开他的衣袖，刻意与他站开，然后忧心地看着那名守卫又小跑出去，满腹狐疑——这粘睦姑自嫁给耶律安端后就一直安分守己，还育有一女，如今莫名其妙地在大晚上来找耶律阿保机又是何故？甚至还毫不忌讳地跑来我这里。

不一会儿，便见粘睦姑迈大步走了进来，可一见到我，脚步随即明显放慢，一路挑眉横视着我，慢慢走近。

“不知可汗你是否方便单独与我相谈？我有一件事情急欲向你禀明，而且，我时间不多。”说着，粘睦姑拿眼斜瞅了瞅我，一如初见时，带着一丝挑衅。

明白她这是在赶我，我心一沉，转身作势就要走，不想，手臂却是被耶律阿保机硬生生拉住，听他说道：“这里没外人，有什么你直说无妨。”说着，他将我的身子扳过来，深深看了我一眼。

粘睦姑见状，咬了咬下嘴唇，也不说话，只瞪着我，目光哀怨。

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我正欲挣开耶律阿保机的手，又听他冷冷说道：“粘睦姑，你既然时间不多，为何还不说？难不成，还要我命人给你泡好茶，备来桌椅？”

粘睦姑瞳孔骤然紧缩，阴沉着脸看了看耶律阿保机，又看了看我，干笑两声道：“抱歉打扰了。看来可汗有此伊人相伴，万事无惧，我小小粘睦姑自然不会被你放在心上，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自以为是，冒险来博取你的好感了。”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她的话令我心一颤，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猛地上前一步拉住她，急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鄙夷地看着我，粘睦姑冷哼一声，说道：“与你何干？”说着，她又回头颇有深意地望了耶律阿保机一眼，一把甩开我手，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有种不安的感觉一涌而上，我忙转回身对耶律阿保机说道：“你赶紧去问清楚她吧，我想她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地跑来找你的。”

“随她去吧，这个女人一向有些神经质，不理也罢。”

“可是……”

“夜深了，你赶紧去睡，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相信我，没事的。”

走过来揽着我，耶律阿保机顺势就要将我带回屋，不想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粘睦姑的声音，“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今日是来告诉你，我无意中听到你三弟耶律迭剌和安端的对话，他们打算过几日便联合八部贵族发动叛乱，将被你幽禁多年的耶律刺葛救出来，拥立他为新可汗。而据我所知，他们还打算去找质古和萧室鲁夫妇联手，以奥姑的神力号召族民。”

字字清晰入耳，我与耶律阿保机齐齐顿住脚步，惊骇地转回身看着一脸无奈的粘睦姑，听她继续说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如何应对，你自己看着办。还有，请你明白我此来的目的，并非是为了你，我只是希望事后你可以饶过安端。我如今只求我们一家三口平安，其余的，早已不作奢望。”说着，她眼神复杂地扫过我和耶律阿保机，转身就走。

我心急不已，作势就要上前去拉她问个明白，却被耶律阿保机死死拽住，侧头一看，他眸光幽暗，周身弥漫着令人生寒的绝望气息，心一沉，我忙转过身面向他，|Qī-shu-ωang|轻声说道：“亿，如今事情还不知真假，你别……”

“你快去睡吧，我没事，我会先让人去调查清楚的。”一只手重重地握住我肩膀，他勉强冲我一笑，表情极不自然。

“亿，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吧，不如你先去同月里朵商量一下？我想，他们都是你的亲兄弟，而且质古还是你的女儿，她不会糊涂到任他们摆布的。况且，质古自从生完孩子后，这三年来一直和萧室鲁住在木叶山那边，早就对政事不闻不问，我觉得她不会……”

“质古不是我女儿，她的亲生父亲是耶律刺葛。”面无表情地打断我的话，耶律阿保机森冷地继续说道：“我一直都知道这个事实，却也从未起过狠心，只是不想，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想她从小到大，耶律刺葛对她所表现出来的疼爱就远甚过我，她若有一天知道这个事实，也是很容易就能接受的吧。”

猛地怔住，我难以置信地僵在当场，看着他缓缓坐到莲池边，低头隐忍不语。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泄在他身上，愈加显出他的孤寂。

心微微涩痛，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双手，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个消息对我而言，实在太过震惊。

与我十指交缠，耶律阿保机始终埋首，阴霾沉郁的夜色瞬间凝结成了霜。

一夜无话。

翌日，耶律阿保机始终将自己关在书房之内，既不去汗庭，也不见任何人，我把李胡交给侍女，自己在楼下庭院徘徊许久，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便让阿辛速去将月里朵找来。我想，如今这件事情也只有她能帮耶律阿保机了。

谁知，阿辛还未来得及出门，我便看见耶律阿保机突然间开了门叫住了他，然后慢慢走下了楼。

“爹爹！”本来还在一旁跟侍女玩的李胡一见他下楼，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张开小手就让他抱。

我一见此，忙跟上去一把拉住李胡，急道：“爹爹还有事情要处理，李胡乖，别烦爹爹。”

李胡一听这个，瘪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耶律阿保机，满脸不高兴。

耶律阿保机见状，却是笑着走过来，一手将李胡抱在手中，轻轻捏了捏他鼻子，笑道：“李胡答应过爹爹的事情，是不是又忘了？”

李胡眨了眨眼睛，撇嘴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没忘，李胡一定听娘亲的话。可是，爹爹上次也答应李胡，要带我去找倍哥哥玩的。”

耶律阿保机会心一笑，便轻轻将李胡放在地上，抚了抚他头，柔声说道：“爹爹也没忘。你先去一边玩会儿，等爹爹跟娘亲说会儿话，就带你去找倍哥哥，可好？”

点了点头，李胡便独自跑开，我无奈地看了看他，自懂事以来，这孩子素来与耶律倍要好，一天到晚就把他挂在嘴边，想来也该是血浓于水的缘故了。

“扶桑，又让你担心我了。”捏了捏我手，耶律阿保机幽幽说道。

顿了顿，我淡然笑着摇了摇头，问他道：“为何不让阿辛去找月里朵来？”

“这件事情，我不想将她牵扯进来，而且，我已经有了应对的主意，若是顺利，今日之内就能化解这场危机。”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一旁正在绕着庭院跑圈的李胡，耶律阿保机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理解他的苦涩和难处，我深吸口气，轻轻靠上他的怀抱，低声说道：“不要有所顾虑，就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处理吧，记得我会一直在这里，给你力量。”

此刻，我知道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紧紧拥住我，耶律阿保机温柔的声音缓缓落入我耳中，他说：“等我回来。”

梁乾化元年（公元911年）五月十一日，耶律阿保机将耶律剌葛释放，邀其与其余三个弟弟耶律迭剌、耶律寅底石、耶律安端一起登上木叶山顶，杀死牲口，叩拜天地，并在神明的“指引”下，在奥姑质古和八位长老的见证下，共同起誓——兄弟之间，绝无二心。

之后，耶律阿保机随即将此盟约诏告全契丹，并恢复耶律刺葛的自由身，命其掌管迭剌部军务。而其余三个弟弟，也都各自获得了封赏。紧接着，他又颁布诏令，鼓励契丹贵族发展商业，并在物力财力上全力给予支持。

耶律阿保机此举成功将一次叛乱和平化解，也成功堵住了八部贵族因为外族来此经商剥夺了他们财富的不满声音。

但是我清楚，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潮，终有一天会爆发。而我，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支持他。我却不能预料，在这暗潮爆发之前，即将还有一场暴风雨，正待向我席卷而来。

质古

夏夜无风，月寂无声。

深夜，我端了熬好的鸡汤去书房给耶律阿保机，可才到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他轻轻的叹气声，心不禁微微一颤，定了定心神才推门而入。

自从上次的事件后，耶律阿保机加派了亲兵暗中监视他的几个弟弟以及各部贵族的动向，自己也变得异常忙碌，经常熬夜不说，有时侯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看着他人越发的消瘦了，我虽心疼，却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只能尽我所能地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

“亿，先把汤喝了再忙吧。”冲正埋首书案发着呆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轻轻将汤碗放到书案上，看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契丹地图，幽幽道：“如今契丹的疆域是越来越宽广，可你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了。”

再度叹息，耶律阿保机将地图卷起，端起鸡汤呷了一口，遂深望了我一眼，说道：“我累点也无碍，只是近来越来越少时间陪你和李胡，难为你了。”说着，他轻轻拉过我，双手环抱住我腰，头也随即靠了上来。

微微一怔，低头看着他孩子般的举动，我会心一笑，伸手抚上他头顶，慢道：“如今日日都能见到你，陪在你身边，我知足得很，倒是你，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让我担心得紧。”

缓缓松开我，耶律阿保机抬头冲我淡然一笑，说道：“我没事的，熬过这一段，等一切都步上正轨，我也就轻松了。到那时，我们一家三口就一起回大梁一趟，我这一忙起来，又拖了不少日子。”

恍惚一笑，我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情你就别老是放在心上了，前些日子我才给友贞去了封信，我们暂时不回去，他们也可以理解的。”

无力地笑了笑，他眼神随即一暗，又兀自看着书案发呆。

略一沉吟，我轻抚他肩膀，问道：“你近来时常精神恍惚，可是在担心什么？”

顿了顿，他望着我叹息道：“质古的病，你可知情？”

我顿了片刻，忙点头说道：“是那个头痛症吗？就是她三年前生产落下的那个遗症。”据我所知，质古自从三年前生完孩子后，身体竟是一日不如一日，经常莫名其妙地头痛，也因此，她才和她夫君萧室鲁一同搬离临潢去木叶山静养。

揉了揉额头，耶律阿保机缓缓说道：“这三年来，月里朵按知古信中附来的方子给质古治疗，她的头痛症本来有所缓解，可近来不知为何，竟是忽然又开始发作，并越发频繁起来，甚至还时常高热不退。眼见质古的身体愈渐羸弱，八位长老担心她这病怕是难以治愈，口口声声说什么神祭不可无神女坐阵，便来轮番来建议我同意他们重设祭坛，再选奥姑，日日搅得我心烦意乱。”

心下黯然，我这才知道他方才的叹息是为何，忙道：“那知古呢，还是没消息？我想只要有知古在，质古的病肯定有法子治好的。”

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回道：“我已经加派人手去关内寻他了，可惜一直不得所踪。还有，月里朵前两日已经搬过去帮忙照顾质古了，据说情况不是很好。”

耶律阿保机叹息着垂下头去，眼睛被额前零乱的发丝遮住，叫人看不出他的心绪，我却知道，他在为质古忧心，虽说不是他亲生，可这么多年的父女，多少也是有些感情的。况且，他一向重感情。

长叹一口气，我说道：“不如你哪天抽空去木叶山一趟吧，想必质古见到你，定是会很开心。”

愣了片刻，他嘴角轻轻往上一扯，凄声说道：“不必了，她从小就与我有隙，我去了，反倒惹她不自在。”

“……”

顿了顿，他轻轻捏了捏我手，接着说道：“我昨日已经暂调耶律刺葛去木叶山守备了，我想，这种时候由耶律刺葛陪在她身边，会比我出现要好。”长吐一口气，他复又将地图打开，对我勉强笑道：“好了，你先去睡吧，我再待一会便下来。”

看着他故作淡漠的表情，我无奈地对他点了点头，慢慢退出了书房。

抬头看着天上悬挂的圆月，我不禁长长叹息，思绪万千。

灼热的午后，阳光火辣辣地烧烤着整座庭院，李胡吃过饭便困顿地睡下了，我躺在他身边替他扇着扇子，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蝉鸣声，右眼皮一直狂跳不止，心头也因此涌上莫名的烦躁情绪，无从驱除。

忽然间，一名侍女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地对我附耳道：“夫人，奥姑病危，汗庭那边来人找可汗呢。”

腾地坐直身子，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猛一怔忡，忙说道：“可汗不在汗庭吗？”

“好像是没有，夫人，怎么办？”

那侍女满脸惊慌失措，我深知奥姑的安危对他们契丹族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赶紧起身将蒲扇塞到她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们在家照看李胡，我随那人去看看。”说着，我又转回身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件事情先别传出去，奥姑病危不是件小事，切莫因此引起民乱，况且如今情况不明，或许只是虚惊一场也不一定。”

那侍女似懂非懂地看了看我，随即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我连忙大步奔了出去。

一路忐忑不安，入夜时，我终于骑马疾驰到了木叶山脚下质古夫妻居住的木屋，可是，还不等我下马，便看见耶律阿保机一人孤零零地站靠在屋外，低垂着头，而屋内，竟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暗想不好，我慌忙下马朝他奔过去，谁知我还未来得及靠近，便见耶律刺葛气势汹汹地从屋内冲了出来，不由分说上前就给了耶律阿保机一拳，耶律阿保机踉跄着晃了晃身子，复又站直，却是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而嘴角已然渗出了血丝。

不容多想，我急急冲上去扶住耶律阿保机，正欲开口询问，便见几名侍卫涌了过来钳住耶律刺葛的手，耶律刺葛却也不挣扎，只恨恨地瞪着耶律阿保机，大声嚷道：“这下你满意了？嗯？”

登时怔住，我不解地看着满脸泪痕的耶律刺葛，耶律阿保机却是轻轻挣开我手，示意那几个侍卫退下，然后对耶律刺葛哀声说道：“瞒她一世已是不该，难道你还要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吗？”

耶律刺葛瞳仁骤然紧缩，嘴角微微颤了两下，然后后退两步靠在墙上，身子无力滑落。

见此状况，我似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着耶律阿保机萧瑟的背影，心口不禁憋闷难当，就在这时，月里朵悄然走了出来，满目哀伤，脸色惨白。

看她如此，我正欲上前，却见她朝着耶律刺葛蹲下身去，吸了吸鼻子才慢慢说道：“这都是我造的孽，你要怪就怪我，别再扰了我女儿的清静。”

耶律刺葛缓缓抬头，哀凄地直盯着月里朵，却是不言，而月里朵，也痴傻了一般看着他，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看着他二人两两相顾却无言以对的画面，我心伤难耐，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就已落泪。而这时，耶律阿保机猛一转身，拉着我便走，然后带着我一跃上马，一路狂奔。

分明能感觉身后的他的苦痛，我却被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震得哑然无语。

良久，我们到了一处渺无人烟的湖畔，耶律阿保机勒马止步，兀自翻身下马，石塑一般立在湖边。

缓缓下马，我一步一步走近他，轻捏住他手，心绪难安。

月光静静洒在湖面，微风拂过，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水纹。

“扶桑，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质古真相？”忽然间，耶律阿保机握紧了我手，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侧头看向他，月光下半明半昧的侧脸，额前稍显零乱的发丝随风轻扬，脸上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光影，满是哀伤。

“亿，你并没有错。”顿了片刻，我侧身紧抱住他。我想，此刻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而已了。

身子僵住，耶律阿保机抬头将目光远远投向夜空，幽然说道：“扶桑，质古说，从小到大她最期盼的，便是我这个父亲的怀抱，所以，她不断地付出努力，甚至不惜牺牲自由，自幼便咬牙扛下奥姑的重担，为的也只是能吸引到我的赞赏的目光。可是，她努力了一辈子，却从未在我这里得到过一丝温暖。她说，她以前妒嫉倍儿，如今妒嫉你，却是不想到头来，全是空谈，更残忍的是到头来，竟然由我来亲口告诉她，我并非她的亲生父亲！”说到此，他声音渐渐哽咽，身子也微微有些颤抖。

我无言地加大力度将他抱紧，心开始一寸一寸地抽痛。

“扶桑，你知道我如今有多痛恨自己吗？我悔不该当初自私地将月里朵从刺葛手中夺走，我更悔，明知质古是无辜的，却还可笑地给了她那么多伤害！他们三个人，原本都可以幸福的，却因为我，全毁了！”全身紧绷，他颤不成音，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蜿蜒而下。

强忍住满心的苦涩，我怅然着伸手柔缓地替他擦拭泪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得静静陪在他身边，温暖他。

夜风拂面，送来丝丝凉意，阵阵感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我警惕地循声看去，却见阿辛急急忙忙地下马奔了过来，急嚷道：“可汗，大梁来人了。”

别离+偶遇

一轮圆月当空高挂，迎面而来的凉爽夜风呼呼地扑在我脸上，心中的燥热感却是半点都不能减缓。

我攥紧了手中的玉佩，心急如焚地与耶律阿保机一同驾马赶回木叶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从大梁来的人。

自从从阿辛手中接过那块玉佩，我便开始惴惴不安——那块玉佩，分明就是康勤生辰的时候我送给他的礼物，而且多年来他一直都未离身，可是照阿辛所说，来人俨然就不是他，而只是一个布衣打扮的小厮。

一到木叶山脚下，阿辛便向我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军帐，说道：“小的把那人带到这里来后，就把他安排在里面等候。”

听到这个，我也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便翻身下了马，就在这时，一个布衣打扮的小厮忽然从军帐中走了出来，迎上来朝我行了一个礼，“小的朱强参见公主！”

我看着眼前人，顿觉有些眼熟，仔细一想，不禁心一凛，忙说道：“你可是跟随康勤哥多年的那个朱强？是他让你来的？”

来人随即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递给我道：“公主，这是博王（康勤封号）命小的交给公主的信。”

我慌忙接过信，走到军帐外的火盆架边，趁着火光将信摊开一看，不禁背脊一凉，一股寒意瞬间蔓延全身，令我顿在原地哑然失声。

“扶桑，怎么了？”

身后传来耶律阿保机焦急的声音，不想他担心我，我忙深吸一口气，尽量平息心中突如其来的慌乱和剧痛，然后转回身郁郁地看着他，说道：“我怕是要马上去一趟洛阳了。”

“嗯？”茫然地看着我，耶律阿保机忙将我手中的信拿过去一看，脸色随即也暗淡了下来，顿了顿，走到朱强面前说道：“梁帝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病倒？”

朱强回道：“据御医说，皇上此次所患乃积郁之症，因为皇上习惯了南征北讨的戎马生涯，如今闲暇下来，竟是常常夜不能昧，身体也就日渐疲乏。故而博王特派小的前来，望公主能赶回去陪陪皇上，或许能让皇上心情愉悦，病不治自愈也不一定。”说着，他将目光转向我，似在等我的答复。

可以真切地想象父皇憔悴的模样，我的心顿时揪作一团，双手不自觉握拳。

耶律阿保机见状，忙握住我肩膀轻声说道：“扶桑，你……”

“亿，我马上就得起程去洛阳，不能再耽误了。”打断他的话，我倒吸一口气，又道：“我现时马上赶回去把李胡安顿好。我怕到时候无暇照顾他，就不带他一起去了，若是月里朵不介意，过些日子你可以暂时带他去汗庭住些日子，你政事繁忙的时候，有倍陪着他，我也放心。”

耶律阿保机微微蹙眉，翕张了嘴正要说话，忽听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待我们循声定睛望去，却意外地瞧见耶律倍骑了一匹马正朝我们的方向一路奔驰而来，而在他的身前，坐着的俨然就是李胡！

心不禁一凛，我忙跟在耶律阿保机身后急急迎了上去，耶律倍一见到我们，也连忙勒马止步。

“你来做什么？怎么还把李胡也带来了？”耶律阿保机将李胡抱下马，还不等耶律倍下马，便急急问他道。

平顺了呼吸，耶律倍目光四处扫视一遍，随即翻身下马，拽着耶律阿保机的衣服，颤声说道：“父汗，我从李胡的侍女处听说质古姐姐病危，所以你们都赶来木叶山了，这可是真的？质古姐姐怎么样了？”

耶律阿保机微微一怔，正欲开口，却被怀中的李胡抢白道：“爹爹，是我逼着倍哥哥带我来找你们的，别怪倍哥哥！”

顾不上理会李胡，耶律倍又道：“父汗，质古姐姐在哪？”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跑了过来，气还未喘顺便喊道：“可汗！启禀可汗，长老们都到齐了，有关奥姑的身后事……”

“质古姐姐死了？”耶律倍一听这个，赶忙上前打断那名士兵的话，急问他道。

那名士兵猛地一愣，又听耶律倍问道：“她是不是死了？我母亲呢？”紧接着，耶律倍又转回身对耶律阿保机说道：“父汗，母亲在哪？”说着，许是耶律阿保机忧伤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也顾不上再详问，猛地就朝那士兵跑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看着他跑开的方向，我不禁恻然。暗想，虽然一直以来，因为耶律阿保机对耶律倍的偏爱，使得质古与他之间嫌隙颇深，可他本性善良，这种时候，怕也是难以承受的吧！？终归还是血浓于水！

“倍哥哥怎么走了？爹爹，我要去追倍哥哥！”一见耶律倍跑开，李胡忙挣了几下，吵嚷着要下地。

耶律阿保机本就心涩难过，被他这一闹，眉头随即皱了起来，略一沉吟，便把他交给阿辛，对阿辛说道：“你马上带李胡回临潢，暂时把他寄放到康默记家里，告诉康默记，让他夫人只管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严厉地管教李胡，切不可溺爱，等我这边事情安顿好，再去接他。”

对此，李胡自是不依，可许是看着耶律阿保机神情不大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眼巴巴地看着我，一脸委屈。

心生无奈，我走过去将他抱过来，柔声对他说道：“李胡，娘有急事要离开你一段时日。娘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乖乖的，不要烦爹爹，好不好？”

李胡顿了顿，瘪着嘴眨了眨眼睛，才问我道：“娘你要去哪里？”

深呼吸，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说道：“娘的爹爹生病了，所以娘要去陪他，你听话，现在就跟阿辛回去，嗯？”

李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道：“娘要快点回来！”

闷闷地“嗯”了一声，我无奈地努力冲他一笑，亲了亲他，才依依不舍地把他交给阿辛，强忍着酸涩狠心对阿辛说道：“带他走吧。”

阿辛对我微微一点头，又给耶律阿保机行了一个礼，便抱着李胡上了马，匆匆离开。

听着他们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我暗暗叹息，心想，李胡还这么小，若非无奈，我也不忍扔下他不管。不过，我相信父皇一定不能有事，而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回来。

“扶桑，你先别急着走，等我安顿好这边，我们再一起商量对策。况且，或许明天就有知古的消息也不一定，有他的话，你父皇的病或许还能有转机。”走过来握住我肩膀，耶律阿保机轻声说道，眼神之中满是挣扎。

深吸一口气，我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说道：“若是有知古的消息，你就直接让他去洛阳找我。还有，李胡有康默记夫妇帮忙照顾，我也放心了。不过你自己，可一定要注意照顾好自己。”说着，我勉强冲他一笑，走到他身后将他往前推了几步，说道：“好了，如今这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你就不要再顾虑我了，安心去处理你的事情吧！长老们还等着你去呢。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心吧。”

回过头深望了我一眼，他叹了口气，又顿了片刻，说道：“到了洛阳，一定要给我来信。我尽快安排好这边的事情，就带着李胡去接你。”

心一恍，我对着他重重点头，捏了捏他手，又推了他几步，他才决然离开。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我不由自主地长长叹息，然后深呼吸稳住心神，和朱强一起上马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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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契丹边界，为求一路顺利，我索性换上了男装，却是不想，才到燕地幽州，这身男装竟是让我遇到了麻烦。

这日天一亮，我和朱强便打算去幽州马市换了快马，然后马上继续赶路，可还未到马市，我就异常敏感地发现我们身后一直有人在跟踪。

拉近与朱强的距离，我低声对他说道：“朱强，你可发现后面那个穿蓝袍的人，自从我们走出客栈后就一直在跟着我们？”

朱强茫然地怔了怔，作势便要回头看，我连忙一把拉过他，刻意指了指周边的店铺，放声笑道：“朱兄，你我二人可是头一次来这繁花似锦的幽州城，可不好随便玩玩就走啊！”说着，我轻轻捏了捏他手，小声道：“别回头，自然点。”

朱强会意，不自在地张了张嘴，却是紧张得发不出声音，见他如此，我又赶紧拍了拍他肩膀，自顾自高声说道：“朱兄，我突然有点饿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继续逛吧。”说着，我一眼瞥见前面有间饭庄，便忙拉着朱强奔了过去，随意找了个窗边的位置便坐了下来，而如我所料，那蓝袍男人也随即跟了进来，毫不忌讳地挑了张离我们最近的桌子，眼睛还不时地往我们这边瞅。

随口应付完饭庄伙记，我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扫过那蓝袍男人，只见他面容刚毅，穿着富贵，举手投足间亦很是大气，并不像是一般老百姓，我却是纳闷，这么个人，他一路跟踪我们是为何？！

心一沉，我索性就装得若无其事，准备见机行事，不想这时，那人却是径直起身朝我们走来，斜睨着我，一脸傲气地低声对我说道：“你可是大梁均王朱友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男装，随即恍然大悟，略一沉思，正欲开口，却惊见那人已拔剑指向我，凑近我耳边沉声说道：“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在幽州城来去自由！”

被剑光惊到，四周顿时静默，全饭庄的人纷纷噤声，或无声逃离，或屏息以待，苦了那老板，想上前来又不敢，坐立不安。朱强见状，也慌忙拔剑，然而还不等他的剑出鞘，那蓝袍男人竟是手一甩，他手中剑已哐铛落地。

顿时意识到此人不好对付，我忙对朱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沉住气，然后故作镇定地轻轻拨开面前的剑锋，压了嗓子对那蓝袍男人说道：“这位兄台怕是认错人了吧！”

任由我拨开他手中的剑，蓝袍男人不屑地挑了挑眉，说道：“哼，你我战前交锋不下三次，且像你这般无能的将领，又天生一副女人样貌，我可是印象深刻得很！更不用说，自打你昨夜进城，我已经盯上你多时了。”

定定看着眼前人，细细想了想他的话，我不禁暗自心惊——毕竟他若是与友贞交战过，定然就是某位将领，而听他的口音，分明就不是幽州人士，反倒更像是晋阳那边的！更何况，我深知梁燕已休战多年，友贞又是这几年才上的战场，那么，与之交锋的就只可能是李存勖的人！

“怎么，你可是记起我是谁了？”见我沉思不语，那人戏谑地打量我一遍，竟是出人意料地将剑收入鞘，兀自放到桌上，然后坐到我身边，又道：“跟我做个交易，如何？”

万分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人，我与朱强交换了眼色，他随即将掉落在地的剑捡起来，警惕着站到了我身后，蓝袍男人对此倒也不作反应，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看他无心伤害我，我稳住心神，决计不再胡乱猜测他的身份，只幽微着看住他，故意激他道：“将军神勇，却是不知，为何沦落到要与你眼中如此无能的本王交易呢？”

那人脸色微变，愣了片刻，仍旧不急不躁，干笑两声道：“那是我的事情，你无权过问。不过我想，只要我说出交易的内容，你必定会有兴趣。”

“哦？那还得请将军说来听听。”

“不急，在此之前，我倒想问问均王爷，梁帝这几年突然不再伐晋，是为何故？莫不是与燕王刘仁恭一样，甘于现状了？如此安逸下去，难道你们就不怕李存勖那厮养精蓄锐，一举反攻吗？”

听他这番言论，我猛一怔忡，狐疑地看着他，哑然失声。

“均王何以如此疑惑地看着我？呵，也难怪，全天下都只道我李嗣昭是失踪了，却是不知，这几年我被李存勖逼得只能隐姓埋名，在燕王手下苟且偷生！”说着，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脸色瞬间阴郁。而他此言一出，我更是惊愕难言，“李嗣昭”三个字，如雷贯耳！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瞥见窗外对街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双双死盯着我们这一边，不由得错愕到完全失语。

混乱

没注意到我的愕然，李嗣昭自顾自继续说道：“李存勖如此对待我，总有一日，我也会全数奉还！只可气，我替他们父子卖命多年，却抵不过一个丫头的胡言乱语！”

为对街突然出现的韩知古和红裳惊异不已，我本无心再听李嗣昭的话，可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怔住，定了定心神，略一沉吟，故作淡然地问李嗣昭道：“敢问李将军，究竟发生何事了？依本王之见，那晋王原本应该很倚重你才是！”

冷哼一声，李嗣昭眼神沉郁地瞅了我一眼，顿了好一会儿，才慢道：“这本是沙陀族内部的家务事，不过既然均王爷有兴趣知道，我说出来倒也无妨，自然最好是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李存勖那小子的无耻恶行！”长长叹了口气，李嗣昭接着说道：“前些年，前晋王李克用查到沙陀族族长朱邪友金的直系后人就在潞州城，便命我趁你大梁军不备之时率军突占潞州，而后更是命我定要将沙陀族族旗弄到手。我忠心为主，不得不为之，谁想那朱邪老爷子宁死不屈，到死都没说出族旗的下落，而更没想到的是，那老爷子居然还有个女儿侥幸逃脱了！潞州之战时，那丫头更是找到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李存勖，非说我当时是有心私吞族旗，更有心霸占潞州自立为王，李存勖信以为真，为绝后患，居然派人来暗杀我！好在我早就有所察觉，从密道逃离到了燕境，否则早成了他李存勖的刀下鬼了！我倒不是气他不信我，我气就气，那厮居然毫不念及我多年的功勋，说杀就杀！”

猛一怔忡，我忙道：“那那一家人除了那个女儿，都死了？”

“那是自然，找不到族旗，晋王再不将他们灭口，岂非要让天下沙陀族人都知道晋王府的狼子野心！不过若非我不够谨慎让那丫头逃了，我也不会有今天。哼，可笑我为他晋王府做了这么多昧良心的事，到头来落个流落他乡的下场！那李存勖，可比他老子心狠多了！”说着，李嗣昭定定看着前方，目光中凝聚起一丝寒意。

我细细回顾着他方才的那一番话，心不由得一颤，一直以来，红裳都认定了李嗣昭就是血洗她家族的罪魁祸首，却是不知，李嗣昭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李克用！而李嗣昭如今的境况，竟然又是红裳所造成的！如此说来，还真是混乱至极！

许是见我沉默不语，李嗣昭竟是有些心急，连连干咳了好几下，对我说道：“好了均王爷，索性今日我就把话挑明了吧，我也没别的要求，只望你能在梁帝面前替我说上几句话，来日我若顺利投到大梁旗下再展所长，定是会以实际行动报答王爷你，毕竟你大梁皇子众多，太子之位又始终悬而未决，王爷若是想一步登天，没有左膀右臂怕是难以成事的吧。当然，若是王爷与那燕王一样，觉得毫无信心与李存勖继续对抗，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毕竟在燕地浪费了这几年的时间已经很令我懊悔了。”

恍然明白他的用意，我淡淡一笑，正欲开口，忽见一名店伙计战战兢兢地端了一壶酒过来，发着颤音说道：“几位爷，这是我们掌柜的特意为几位准备的上好佳酿，还望几位，几位爷稍安勿躁。”

听得这店伙计如此一说，我有些歉疚地往饭庄掌柜所在的方向看去，正欲对掌柜颔首致歉，却意外地看见，韩知古和红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而此时，韩知古正在和掌柜低声说着什么，红裳就端坐在离掌柜不远的桌子边，二人都在若有似无地往我们这边瞅。

瞬间有种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下意识看了看店伙计手中的酒，还未作出反应，李嗣昭竟是兀自拿过酒壶，对着那店伙计大手一挥，然后先后给我面前的杯子和他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酒，端起酒杯对我说道：“若是王爷有心与我交易，还请饮下这杯酒，从此我二人便彻底忘掉过去的不愉快，一同往前！”

我顿了顿，遂也端起酒杯，慢慢起身，刻意高声说道：“既然如此，李将军承让了！”说着，我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想，即使韩知古他们在酒中下了毒，只要他们听出了我的声音，认出了我，自然就会救我，而若是我不喝这酒，李嗣昭定然也不会喝，那他们再要想抓住素来就有着万夫莫敌称号的李嗣昭，绝非易事！

一杯酒下喉，我只觉嗓子眼火辣辣的，别的异常倒是没有，忙用余光扫了韩知古他们一眼，却见他们若无其事般，我也不好多想，只将空杯倒转，沉声对李嗣昭说道：“将军请！”

李嗣昭见状，笑了笑，也不急着喝酒，只端着酒杯颇有深意地看着我，缓缓说道：“短短几年未见，均王爷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份沉着冷静，着实叫人诧异啊！想当年你我战前交锋，王爷可是半点亏都吃不得的人！现如今，却是彬彬有礼起来了。”

暗自心惊，我附和着干笑两声，稳了心神，泰然地说道：“想来真是让将军见笑了，本王自知从前莽撞，闹了不少笑话，不过，本王的这般变化，如今对将军而言应该是好事吧？！”

李嗣昭歪嘴一笑，也不着急接话，只将酒杯放下，定定看了我一眼，才问道：“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不知王爷方便不方便解答？”

顿生不安，我故作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既然将军有此闲心，但讲无妨。”

无视我的微愠，李嗣昭又拿起酒杯把玩，似笑非笑地问我道：“素闻王爷有一个与王爷长相相差无几的妹妹，不知那位公主今在何处？”

对上他意味深长的探究目光，我淡淡笑着坐下，冷冷回道：“将军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莫不是还有什么非份之想？”

李嗣昭先是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随即大笑一声，说道：“王爷爱妹心切，实在多虑了！我不过是听说朱槿公主与李存勖曾经有过一段过去，想知道公主如今是否还与李存勖有所牵连，会否会对我的复仇大计有所阻碍而已，并无他意。”

恍然大悟，我不自然地笑了笑，兀自给自己斟了杯酒，说道：“既然本王答应与你合作，自然就不会令你失望，然而，若是你不相信本王，不相信我大梁的实力，本王也没什么可说的。”说着，我缓缓将酒杯送到嘴边，继而一口气将杯中酒饮尽。

李嗣昭似乎听出我话中的不满，顿了顿，随即讪讪地笑了笑，便对着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王爷见谅！”

就在这时，韩知古突然走了过来，微微扫了我一眼，便对李嗣昭说道：“这位大爷，很是面熟啊！”

不清楚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也不好妄动，只配合着噤了声。可李嗣昭一听这个，随即脸一沉，抬眼瞄了瞄韩知古，正要说话，却见韩知古搞怪地一把抓起李嗣昭的手，说道：“哎呀！大爷你的手怎么这般颜色？”

韩知古话刚落音，李嗣昭下意识猛地低头，就在这一瞬间，我惊见韩知古将一支银针迅疾插入李嗣昭的后颈，紧接着，李嗣昭的瞳孔倏地放大，又倏地缩小，随即脸色一变，人已倒在桌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正欲开口，便听得韩知古说道：“哎呀，这位大爷的酒量可真是差，一杯酒下肚就不行了。”说着，他对我挤了挤眼睛，又转身对那饭庄掌柜说道：“掌柜的你看看，我就说这位大爷绝对不胜酒量吧，怎么样，用酒来和平解决问题，也不会伤了和气！”

那掌柜听完这个，连连点头称是，然后走过来对我作揖道：“这位善心公子，依我之见，你还是速速带着你的随从离开这里吧，这位爷可不像是善人，若是这酒劲过得快，转眼就醒了，又继续有心与你刀剑相向，我这店的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掌柜的你怕什么，我都说了会帮你帮到底了！去找辆马车来吧，我帮你把这位爷送走。”不等我答话，韩知古猛一抢白，又转对我道：“还得麻烦这位公子一下才好，公子，不如就让你的随从将这位大爷扛起来送到马车上去？我身子单薄，扛不起他！”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瞟了瞟我身旁的朱强，神情古怪。

顿时了然他的意图，我忙点了点头，只在心里不禁失笑，暗以为韩知古是犯了懒不愿扛人。也因此，我便对他最后投向朱强的一瞥也没在意，只心无旁骛地给朱强使了个眼色，而那掌柜的见瘟神就要走人，自是喜笑颜开，赶紧让人去备马车。

“城外十里坡见，自己小心。”待朱强将李嗣昭扛上马车，我正欲上前，却忽听红裳在我耳边轻轻留下这么一句话，而当我再去看她时，她已经跟着韩知古出去，一脸坦然自若，而她身旁的韩知古，眼神却是一直停留在朱强身上，我虽觉得怪异，可也没时间细究，只道他是还不知道朱强的身份，所以觉得纳闷罢了。

不容多想，等那马车绝尘而去之后，我随即与朱强骑马直奔城外，可当我们到达十里坡，却是根本就没见到韩知古他们的踪影。

“公主可确定是在此处会合？”等了一会儿，朱强有些按捺不住了，四处看了看，转回身又对我说道：“公主，时间紧急，为求稳妥，不如先离开燕境吧。”

“你们公主都不急了，你一个小小侍卫急什么？”就在这时，我们身后传来韩知古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他和红裳一人牵着一匹马正朝我们走来，而他的马上驮着的显然就是仍旧昏迷不醒的李嗣昭。

他二人在我们面前站定，韩知古拿眼上下瞄了瞄朱强，神色依旧古怪。

“知古！红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顾不得多想，我急急上前。

红裳伸手抱了抱我，满怀歉意地说道：“姐姐，这几年让你担心了！”

叹息着摇了摇头，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瞅了一眼她身边的韩知古，说道：“你们没事就好！不过，你们怎么突然间就没了消息，连信也不来一封？不然的话……”我本意想提质古的事，可话到嘴边，忽然又有点说不出口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再提，反倒叫韩知古徒增歉意。

“不然的话怎么了？”许是见我突然收了声，韩知古上前一步，纳闷地看着我。

顿了顿，我说道：“不然的话，我就不用让你可汗大叔四处寻你了。知古，我父皇病重，你能否帮我一次，陪我一起回洛阳替他诊治？”

“你父皇病重？”

“嗯，我此次南下，便是特意赶回去探望他的，只是不想，会在这里遇到李嗣昭，更没料到，会遇到你们。”

韩知古随即一副了然的表情，沉思了片刻，又不经意地看了朱强一眼，才对我说道：“其实我们本来也打算去信给你们的，可是这半年来我们一直被燕王的人盯着，为了不连累到可汗大叔，我们也只好暂时不跟你们联系了。”

“你们被燕王盯上了？怎么回事？难道刚刚在那饭庄，你们也是在躲避燕王的耳目？”

“姐姐你别紧张，刚刚我们在饭庄演那出戏，不过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毕竟这李嗣昭如今还是燕王的座上宾，我们不好明目张胆地将他掳走，所以才半路上将马车调换成了快马，耽误了点时间。还有，燕王只不过是想让知古为他医治旧疾，如今他的病已经好了，他也答应不会再为难我们了。”红裳冲我淡然一笑，又道：“不过，我倒是很感激燕王，若非有他，我和知古就是跑遍所有地方，怕也找不到李嗣昭这无耻之徒了，谁能想到，他居然隐姓埋名藏在了幽州燕王府！说来也巧，我们昨日才确定他的踪迹，今日就通过他遇到了你！好在有你的帮忙，不然单凭我和知古两人之力，还真不一定能把他给擒下。”

红裳话音刚落，韩知古随即白了我一眼，接话道：“扶桑你也够傻的，喝了一杯不算，还喝第二杯，你就不怕那酒会毒死你？”

微微一笑，我说道：“我知道你们会救我啊，再说，你们不也没下毒嘛。”

“我当然不能让他死得这么痛快！”红裳眸光一暗，转回身恨恨地瞪着李嗣昭。

看她这模样，我原本想将李嗣昭之前对我说的事情告诉她，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毕竟李克用已死，而无论如何，动手杀害她家人的人又的确是李嗣昭，索性将此事隐了去，才不会凭添她的痛苦。更何况，这件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恐怕也只有李嗣昭一人知道，谁又能肯定，他没有动过私心呢？！

轻轻叹了口气，我伸手握了握红裳的肩膀，柔声问她道：“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我，我不知道。”咬紧下唇，红裳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我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更想让他挫骨扬灰！”

分明看到了她的迟疑，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拉到一边，轻声问道：“红裳，你下不了手，对不对？”

红裳霎时瞪大了眼睛看向我，满目慌乱。

“红裳……”

“不！”打断我的话，红裳深深呼吸，继续说道：“姐姐，他必死无疑。在他的手上，沾满了我亲人的鲜血，我若是不报此仇，我将无颜以对九泉之下的亲人！姐姐，善良是没错，宽容也没错，可是我还无法宽容到忘记令我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说着，红裳猛一转身，一掌将李嗣昭从马上推落，然后拔出长剑作势就要刺下去，可是，她终究还是迟疑了。

“红裳，别勉强自己！”看着红裳悲苦挣扎地举剑不落，我忙上前想要拉她，不想这时，原本驮着李嗣昭的那匹马忽然间莫名地长嘶一声，随即狂躁不安地抬腿乱踢，我心一惊，下意识冲过去将红裳带远，可待我们再一回头，却是难以置信地看见李嗣昭已经满脸血肉模糊，从头到脚皆是惨不忍睹！

韩知古见状，连忙朝那依旧处于惊悚状态的马猛地甩出几支银针，那马瞬间被麻痹，服服帖帖地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他又急急奔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像是确认了我们无碍才松了口气，说道：“你们没事就好！”

这时，红裳却是拨开我们的手，走上前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李嗣昭，哑然失声。

见她如此，韩知古叹了口气，跟上前去探了探李嗣昭的脉搏，才起身说道：“已经没了气息了。”

瞬间静默，我仍旧不敢相信这一切会以此种方式结束，震惊地愣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的血，无法动弹。

惊心

大梁滑州(今河南滑县东旧滑县)界。

是夜，雨声不断，天地一片苍茫。

我独自站在客栈的廊下，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已然熄灯的屋子，嘴角不自觉向上一扯，然后呆对着眼前被浓密的雨雾包围的暗夜，听着雨打在青石板上不断发出“哒哒”声，让思绪暂时停顿。

忽然间，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我心中这份沉寂，待我回头一看，只见朱强浑身湿透，急急对我说道：“公主，经小的去打探，前面那座桥确实已被黄河洪水冲垮，我们要前往孟州的话，怕是只能绕远路走晋地过去了！”

“没有别的路了吗？”转身看向略显疲惫的朱强，我不禁叹了口气，自我们离开燕境，一路奔波，好不容易才赶到了滑州，眼见离洛阳已是不远，却又遇上大雨和洪水。

“小的打探过了，只能走潞州……”

“要走你走，到了潞州，顺便记得帮我问候一下李存勖！”这时，韩知古的声音陡然响起，我怔怔地看向从屋内走出来的他，听他又道：“观察了你这么些日子，今日你才露出狐狸尾巴，也真难为你了。呵，若是我没猜错，你体内所中的毒便是曼陀罗花毒！不过，你若是觉得你替李存勖卖完命便能在他手中拿到解药，那我只能说你太愚蠢了！”

朱强一听此言，登时傻愣住，定定看了韩知古片刻之后，极其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对韩知古说道：“韩公子说笑呢吧？小的……”

“还要继续否认吗？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就发现你不对劲了，不仅眼中的血丝异常，印堂之上所显露的微青色更是奇异，而且，这一路上你经常闹口渴，每日喝下的水已超过常人所需的一倍都不止，据我所知，这些都是曼陀罗花毒的慢性症状。你说吧，你跟李存勖什么关系？”再度打断朱强的话，韩知古斜瞟了朱强一眼，随即走到我身边。

朱强闻言立即眸光一暗，静思了片刻，眼神无意间瞟了瞟走廊尽头那间黑屋子，才朝我跪下，急急嚷道：“小的也是被逼无奈！都是晋王逼迫小的所为啊！公主救命！公主救命！全是晋王所逼！不关小的的事！”

蹙眉看着他这副不堪模样，我低头厉声问他道：“究竟怎么回事？难道，我父皇的病也是李存勖让你编造的谎言？他又有何目的？”

“不，公主，皇上身体抱恙事真，只是小的，小的在赶往契丹的路上被晋兵所俘，更是被晋王下了毒，他威胁小的，他说若是两个月之内，小的不能将公主带到他面前，小的体内的毒就会要了小的的命，所以，所以……”

“……”

“所以你就着急地将我们带到此地，再谎称前方道路受阻，让我们心甘情愿地随你走晋地？”韩知古上前一步，神色皆厉。

韩知古话音刚落，红裳也走了出来，对着朱强冷哼一声，高声说道：“哼，可惜你不禁身体中了毒，连脑子也中了毒，你以为，我们会傻到任你摆布吗？告诉你朱强，你的那点小心眼我们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一直没揭穿你，不过是为了等一个好的契机，希望你能自己对我们坦白，毕竟你是博王的人，怎么着，我们也得给他个交代不是？！不过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为了将扶桑姐骗去潞州，竟然连桥被洪水冲垮这么烂的谎言也编得出口！？哼，看来，我真得再仔细考虑考虑，你这种人值不值得我来救！”

“红裳，你有解药？”猛一怔忡，我忙问她道。

撇嘴瞟了我一眼，红裳说道：“解药我们自然是没有，不过我有办法救他便是。但是，姐姐你该不会是善心泛滥，想让我出手救他吧？”

微微叹了口气，我看着正眼巴巴瞅着我们的朱强，说道：“他也是被逼无奈啊。再说，这一路上，他不仅没做半点伤害我的事情，反倒很是护着我。我现今只想快点返回洛阳，其他的事情，我们也……”

“姐姐，你要想清楚，若非你遇上我和知古，或许你现在已经被他带到潞州交给李存勖了也不一定！还有，李嗣昭那事不就是一件很好的证明吗？老天爷是有眼睛的，坏人不能轻易被饶恕！”摆出一副拿我没辙的模样，红裳怏怏地打断我的话。

无奈地苦笑了笑，我叹息道：“他与李嗣昭的情况毕竟不同。算了，我累了，实在不愿再与李存勖有任何瓜葛，赶紧去到洛阳，才是我的目的，至于他，就等回到洛阳后交给博王处理吧，毕竟是他手下的人。”

“公主！请一定要救救小的！小的真是被逼的！”

这时，朱强再度发出哀求之声，我深呼吸，定定看着他，说道：“朱强，你放心，你跟随我义兄并非一日两日，这次的事情，是是非非我看得很清楚。要我们救你可以，但是必须是在我们安全到达洛阳之后，而且，回去之后我会将事情经过详细跟博王说清楚，至于他怎么处置你，就不是我所能管的了。”

“是，小的明白，多谢公主不杀之恩！小的定当全力护送公主回洛阳。”

看着朱强低眉顺目的模样，我心下一阵嫌恶，咬紧下唇看向黑暗，暗暗思忖，事已至此，我自当全力以赴！

“姐姐，你看他们会中我们的计吗？”回到房中，红裳随即敛了之前的神情，对我附耳过来，满脸忧色。

轻轻叹息，我走到床榻边坐下，小声回道：“那朱强一听知古说出李存勖的名字，随即就附和说他的毒是李存勖下的，就凭这一点，我就能肯定，他已经中计了。只是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人有没有中计，就不得而知了。”

“唉，三年前在晋王府我们就不该救出你二哥的！不然今日就不用费这些工夫了！”跟着坐到榻上，红裳眼瞅着我，又道：“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与李存勖脱不了干系，就冲那曼陀罗花毒！”

心头涌上一股苦涩，我低低垂目，暗自苦闷道：“若这一切单纯只是李存勖所为，或许我也不会如此为难。”

其实，早在李嗣昭出事后不久，韩知古就已经告诉我朱强的怪异之处，当时我只怀疑他是被李存勖所逼，才不得已将我骗回中原，却是不想，当晚韩知古就发现，有人给朱强飞鸽传书，而那封短信，竟是出自我二哥朱友珪之手，他在密令朱强，要将我们三人全都带去潞州！也因此，我怀疑朱友珪心存不轨，愈加担心起父皇和友贞的安危，便决定冒险回一趟洛阳。而之后，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与韩知古、红裳处处小心谨慎，直到我们抵达滑州。

“姐姐，你说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到底住着什么人？自从我们昨晚住进这家客栈开始，那间屋子就没亮过灯，白天也从未有人出入过！若非我们亲眼看见朱强今晨偷偷进去过一次，恐怕就会以为那是一间空房子！”走到窗前小心开了条缝朝外看了看，红裳走回来，轻声说道。

摇了摇头，我小声道：“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埋伏在这附近我们毫不知情！今晚我们共同演这出戏，为的也只是逼他们露出马脚，毕竟这后面究竟隐藏着多大的危机，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我们完全没有头绪，我们不能继续被动了。”

“嗯，就等他们行动了，依我看，他们今晚肯定就会按捺不住！”

夜深人静，雨声渐弭。

我与红裳、韩知古皆换上轻便的服装，执剑蹲在房顶之上，在一片黑暗之中屏息以待。

大约子时刚过，便听得庭院之中一阵窸窸窣窣，待我俯身低头往下一看，只见朱强从自己房间走了出来，左顾右盼之后，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黑屋子，轻轻咳了三下，就看见那门开了条小缝，朱强随即闪身走了进去。

暗想他们果然有所行动，我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剑，红裳亦是有些紧张，张了张嘴，正欲开口，韩知古却是猛地掩住她的嘴，用唇语说道：“出来了！”

紧接着，只见朱强又迅速走了出来，四处看看后，便对屋内做了个手势，跟着，一个着一身黑袍的人与一个满脸横肉的人立即从屋内闪了出来。然后，只听那黑袍人小声说道：“一人负责一间，手脚利索点！也给我小心点，切记别伤着人，尤其是公主！”

听这声音，我不由得心生恍惚，定睛一看，与我所想无异，眼前之人确实就是朱友珪身边的近侍朱延！这时，却见朱强轻手轻脚走到了我和红裳的屋外，捅了捅窗户纸，便拿出一根竹管往里吹气，而那个满脸横肉的人，也在韩知古的屋外做了同样的举动。

瞬间明白他们的意图，我随即对韩知古和红裳做了一个沉住气的手势，又将目光转向下面，这时，朱强和那个人都等在屋外，想必是在等我们全被迷晕之后才动手，而朱延，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定定看着朱延，脑中顿时清醒许多。毋庸置疑，这一系列的事情，与朱友珪绝对紧密相关！可是，他们的目的何在，洛阳又是否发生了什么我难以想象的变故，我却一无所知！

没一会儿，许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朱延便冲着朱强二人挥了挥手，那二人便分别小心翼翼地将我们屋子的窗户打开，跃身跳了进去。紧接着，二人又几乎同时冲出了门，慌张地走回朱延身边，异口同声道：“不见了！”

“什么？！”

“屋内没人！”

朱延一听这个，显然也有些乱了方寸，随即冲进了我的房间，又猛地冲了出来，一把揪住朱强的衣领，急嚷道：“不是让你注意看着他们的吗？这下可好，不能将公主送去潞州，郢王拿什么跟李存勖谈条件！你们就全都等死吧！”

只此一句，听得我心猛地揪紧，还没回过神来，又见朱延猛地松开朱强，冷冷道：“不行，光靠我们三人之力是绝对不行！我们得马上拿着郢王的令牌去找城外的守军，必须即刻封城不说，也得赶紧找到公主！”

一见他们作势要走，暗想情势即将会对我们不利，我脑中猛现一计，忙轻声问韩知古道：“身上有药散没有？”

韩知古一脸错愕，却也没怎么迟疑，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

接过药瓶，我随即站起身来，大声冲下面道：“朱延，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说着，我低头看了看仍旧有些愕然的韩知古和红裳，小声说道：“小心点。”

“公主？！”朱延等三人显然没料到我就在此，齐齐失声唤道。

睥睨地俯视着下面那三人，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冷笑道：“呵，怎么着？你们看到我在此还觉得讶异了？我倒是没问你朱延，你们不在洛阳城好好待着，跑这里来干嘛？总不至于，是与朱强一样，为了来迎接我吧？真料不到，我二哥如今竟然对我如此体贴入微！”

朱延脸色一变，忙道：“公主，小的……”

“朱延，我可真真想不到，你就是用如此的‘忠诚’来回报我大梁多年来对你的栽培！看来，有其主必有其仆，这样的道理也是说得通的！怎么，你该不会是和朱强一样，也中了那曼陀罗花毒吧？”冷笑一声，我打断他的话，纵身跃下，拿剑指向他们三人。

这时，韩知古和红裳也紧跟在我身后，拔剑相向。

挑了挑眉，我捏紧药瓶走近他三人，一边在身后单手将药瓶上的布塞子打开，一边笑道：“你们最好合作一点，否则我可不能担保，你们这三条小命能留到明日太阳升起之时！老实说吧，朱友珪究竟有何目的？和李存勖谈条件又是何故？”

那三人显然没明白我话中意思，只警惕着盯着我，目光茫然。

“呵，怎么，你们还不相信我的话？”冷冷看着他三人，我手一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药散洒向他们，他三人反应极快，下意识地都有所闪躲，可脸上仍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许粉末。

“怎么样，这下，你们该相信我了吧？是选择老实把真相告诉我，还是选择等死，你们自己看着办！”将药瓶扔到一边，我冷眼看着稍显狼狈的三人，暗暗吸了口气。

我话音刚落，朱强遂脸色大变，一边狂擦脸上的粉末，一边高嚷道：“这是何物？”

不等我回答，红裳已是上前一步，撇嘴道：“当然是让你必死无疑的好东西了！唉，扶桑姐居然把它用在你们这种无耻小人身上，我还觉得可惜了呢，想想，这可是我们韩神医花了多少时间，用了多少毒物才研制成功的毒粉！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们，不用等明晨了，以你们每人所沾上的份量，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全身就会奇痒无比，然后溃烂，然后……！”说着，她冲那三人做了个砍头的手势，再含笑偷瞄了我一眼，随即又恢复了正经模样。

完全被她这番夸张言论惊住，我正担心那三人会不会因此而有所怀疑，又听韩知古淡漠地说道：“没错，这毒粉可是花了我不少精力，你们若是不嫌弃，就受着吧，我也正好想看看，它的药效是不是还需要加强！”

朱强和那满脸横肉的男人一听这个，皆是拼命地去擦脸上的粉末，也顾不上说话，惟独朱延一动不动，眼神却很是迷离。

我顿了顿，趁机套话道：“你们只管不相信我们的话，反正等你们死了，我就提着你们三人的头颅回洛阳去，到时候，你们就在黄泉之下等着你们的亲人吧，陷害公主，足以株连九族了吧？！就是不知道，我那二哥会如何应对？”

“死有何惧！反正此次完不成任务，我们就算有命回洛阳，也是死路一条，更别说我们的家人了！倒是公主，小的奉劝您一句，不如去潞州，不要回洛阳了，反正去了，您也阻止不了什么，算算时间，郢王应该已经动手了。”这时候，无所反应的朱延突然镇定自若地看着我，眼神愈加恍惚。

心生不安，我上前急问朱延道：“此话怎讲？”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死命擦脸的朱强忽然朝我跪下，低声哭嚷道：“公主！公主饶命！小的对不住博王，对不住公主！小的有罪！可是小的还不能死！郢王他要造反！他还要拿公主去与晋王谈条件，希望在他登基后求得晋军的援助，以求稳坐皇位！小的也没办法！小的被他下了毒，家中老母也被他抓了去，小的实在无奈！求公主保住小的一条命！保住小的母亲一条命！小的日后一定不再做这种糊涂事了！日后定当为公主鞠躬尽瘁！小的……”

“咻”地一声，我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便惊见一道血光，紧接着，朱强已然倒地，瞪大了惊悚的双眼，直视对他挥剑的朱延。

难以置信，我将剑锋对准朱延，急嚷道：“朱延！你！”

置若罔闻般，朱延冷漠地看了朱强一眼，将头垂下去，寒声说道：“此等废物，留你何用！”说着，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冷笑道：“或许明日公主就会听到消息，大梁换天了！”

忽然意识到他话中深意，一瞬间，我心陡然紧缩，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一股凉嗖嗖地寒意侵入骨髓，手腕不由得使了使劲，正欲刺向朱延，却发现朱延丝毫都未闪躲，而就在这时，我耳边又是“咻咻”两声，我再一回神，身前的朱延和那满脸横肉的男人都已后仰倒地，而他们的额头中间，竟然都插着一支锋利的羽箭，箭上面，俨然刻着熟悉的圆日图腾！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到后面，越觉得力不从心，所以更新速度也开始走向龟速。。。抱歉。。。

承蒙不弃。。。感谢。。。

变天(上）

“夫人！”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心凛凛，循声看去，却未见到想见的人，只见渐渐离身夜色的阿辛一身胡服，背弓飞速朝我们走近，不由得眸光一暗，却也无暇多想。

“阿辛，怎么就你一人？还有，这不是可汗大叔从不假手他人的那把弓箭吗？怎么在你手里？”不同于我的黯然，韩知古已然迎上前去，急急询问。

阿辛来到我们面前站定，对我们行礼道：“夫人，韩公子，可汗无法□，却担心夫人安危，故而命小的亲带着他的弓箭一路追赶夫人，望能保夫人周全。”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三人，将朱延和那满脸横肉的汗子额上的箭拔出，又俯身探了探他们的呼吸，说道：“此二人……”

“先别说这些了，我必须马上赶回洛阳。”收起长剑，我实在没有心思再顾这些，便硬生生打断阿辛的话，径直朝马棚走去，脑袋里却是嗡嗡乱响，“大梁变天”四个字犹如鬼魅一般，搅得我心绪难安。

“姐姐，你冷静一点，若那人说的是真的，你这时候回去岂不是很危险？”红裳猛地拉住我，又道：“照他们所说，你二哥定是生了谋叛之心，你……”

“就是如此，我更应该回去啊！”敛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追上来的韩知古和阿辛，我说道：“红裳，这件事情我不想拖累你们，你马上与知古回契丹去！至于阿辛，你也赶快回去，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扶桑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么能让你只身冒险！算了，要去就都去，劝你不去你也不会听！”韩知古蹙眉瞪了我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快步走向马棚。

红裳见状，只叹了口气，也连忙跟了上去，我伸手想要拉住她，阿辛却是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道：“夫人，小的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可汗把夫人的安危重责交到了小的手上，小的定是要竭尽全力，无论如何都要保夫人周全，所以请夫人不要多想，就让小的留在夫人身边吧！”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长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坚持，遂朝他重重一点头。毕竟我很清楚，我再阻拦，结局也都一样，反而只是耽误时间。

趁着夜色，我们四人火速抄近道赶往洛阳。

此去洛阳路途并不算近，且我又无法确定半路上是否还会发生什么变数，只得叫大家都稍微乔装了一下，我则是刻意用黑纱蒙了脸，可谓是处处小心。

骑快马疯赶了几日，所幸这一路上都未曾听到任何有关洛阳出乱子的消息，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却是仍然不敢耽误，然而，就在我们快接近洛阳城的时候，天地骤然变色，狂风大作，乌云压顶，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登时占据我所有思绪，不由得连连挥舞马鞭加快速度。

进到洛阳城门之内，与传闻中的繁花似锦截然不同，一股萧瑟感扑面而来，眼前的城市沉寂得让人心慌，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所有店铺皆紧闭大门，只有店前的旗幡的在狂风中肆虐张扬。

实在忧心得紧，我急忙下马上前随意拦了一位正急匆匆地往城外赶的大叔，急问道：“请问是出什么事情了吗？为何洛阳城如此萧条？”

那位大叔怪异地瞅了我一眼，却是不答，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是急促，转眼就出了城门。见他如此，我更觉心慌，作势便要去找别人再打听，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戎装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从城外朝我们这边迅疾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小队士兵。

因为不识来人，我不知是敌是友，下意识转身想要躲闪开，并暗暗给身旁的韩知古他们都使了眼色让他们小心，不想，那将领一入城门便勒马止步，紧接着，从城楼上急速跑下来一个守将模样的人，待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守将竟是友贞的随从朱喜！

紧接着，只见朱喜对着那将领慌忙行了个礼，又上前附耳说了几句话，那将领便连连点头，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小队士兵说道：“你等且留下好好守着城门，一有异动，马上去均王府向王爷禀报。”说着，他也不等身后士兵的答复，手一扬，便已独自挥鞭离去，留下那小队人马守在城门口两侧。

见此阵势，我也顾不得多想，正欲带韩知古他们上马去追踪那将领，想着尽快见到友贞才是，却不料，朱喜竟是忽然带人追上来将我们拦住，指着我嚷道：“你们是何人，打哪来的？尤其是你，怎么还蒙着脸？”

有些不耐烦地瞅了他一眼，我略一沉吟，便将面纱摘下给他看了一眼，随即又戴上，沉声道：“看清楚了，就马上带我去见均王！”

见了我的面容，朱喜先是如我所料般傻了眼，一反应过来，随即忙不迭地就要行礼，却被我拦下了。

“公主，您不是……”

“别问了，马上找个可靠的人带我们去均王府，我要马上见到友贞！”猛地打断他的话，我蹙眉说道：“还有，切莫将我的行踪暴露！”说着，我冲韩知古他们一点头，旋即翻身上马。

朱喜会意，也不再多说什么，忙拉了一个士兵小声吩咐了几句，那士兵便上了马在前为我们带路。

……

均王府外。

阴霾天际，风卷云涌，狂风依旧似吼，乌云依旧如墨，雨水却是干涸了一般，这么老半天了，一滴都不曾落下。

“槿儿？！”

一声熟悉的低呼自府门内传出，我看着急急从府内大步迈出的友贞，他一脸的憔悴不堪，眼睛里甚至布满了血丝。

心头一紧，我连忙带着韩知古他们上前，正欲开口，却见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小声吩咐了门口的守卫几句，便拉着我手进了府门。

“你怎么这副模样？父皇怎么样了？宫里没出什么事情吧？”一进大厅，我再也按捺不住，急忙拽住友贞问他道。

友贞却是出人意料冷静地看了看我，又对着我身后的韩知古等人略一颔首，才道：“你们一路奔波，我先安排人带你们去休息吧。”

微微怔住，我恍惚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顿了顿，忙说道：“如今哪里还有闲心休息！？康勤哥叫人给我带了信，说父皇病危，所以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心急吗？”

“我知道。”简短三字出口，友贞蹙眉定定看着我片刻，转而对身旁的侍卫说道：“带韩神医他们去厢房休息。”

难以理解他的举动，我急道：“既然知道你怎么还这样？！友贞，朱友珪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快带我进宫去，我必须马上见到父皇，否则我无法安心！而且，有知古替父皇诊脉，他一定会没事的！你不是不知道知古的本事，父皇他一定……”

“晚了，父皇已经驾崩了。”

伴随着轰隆一声雷响，友贞的低语闪电一般击中我心，我眼前的一切顷刻之间暗黑一片，难以名状的寒涩痛楚倏地席卷周身，从发梢，到指尖，身体的每一处都骇然麻木，动弹不能。

“槿儿，我本想瞒着你，可是你……”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这怎么可能！你骗我的，对不对？这一路上，只要是有关洛阳二字的事情，我都是竖着耳朵仔细听，没理由这么大的事情我会不知道啊！”猛地甩开友贞的手，我连连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道：“朱友贞，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冷血的人，这种事情能随便瞎说吗？”

目光迷离地看着我，友贞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嘴唇，嘶声说道：“我没有瞎说，父皇的确已经驾崩了，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说着，他猛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道明晃晃的黄绸，递给我道：“这是父皇的最后一道圣旨，命我全力辅助朱友珪！”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我颤抖着接过那道圣旨，恍然想起朱延临死前说的那四个字——“大梁换天”，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握紧拳头，强忍住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一字一顿恨恨道：“朱友珪？”

深吸一口气，友贞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说道：“槿儿，你说我怎能相信，父皇会突然转变心意将皇位传给他这个贼人！可是，如今朱友珪他有遗诏在手，我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我早就率军冲进宫去了。更棘手的是，如今义兄一家三口还在他手上！”

“……”

看着友贞满是痛意的眼神，我仿佛跌进了深深的黑暗之中，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缓缓落下。

就在这时，门外守卫来报：“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要宣您进宫！”

听到这个，我身子猛地僵住，不由自主紧张地抓住友贞的手，友贞却是泰然自若地反捏了捏我手，说道：“别担心，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说着，他的眼中忽然流转着一抹骇人的森寒，射得我心一阵阵刺痛。

变天（下）

风雨声声，雷电交加，惊天动地的轰鸣声震得我全身直发颤，迷迷糊糊之中，我睁开眼睛一看，四处一片昏暗，只透过一扇窗户，依稀有光影交错的错觉。

忽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进我的视线，我下意识想要张嘴说话，无奈嗓子就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完全发不出声，而全身上下更是丝毫动弹不能。此刻的我，除了直勾勾地盯着渐渐清晰的身影暗自挣扎，竟是再无他法。

“姐姐，你醒了！抱歉，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不得不按均王爷的交代用银针麻痹了你的手脚，带你离开。我知道，此刻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可是，你跟他一起进宫了又能如何？只要你稍有疏忽，就有可能面临危险，而且不仅你，就连均王和博王也都有可能会受到牵连！你就相信均王，他说会顺利，就一定会顺利的！”

听着红裳的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立即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犹记得，我本欲随友贞一起进宫，可才走到门口，就觉背后一阵麻酥感，再后来，就失去了知觉。如此说来，我眼下一定已经离开了均王府，而友贞，也一定进宫去了。想到此，我更觉心慌，可叹全身依旧毫无力气，再急再闷，也说不出口。

友贞的心意我清楚，他不过不愿意把我牵扯进去，让我也陷入危险，可是，我又怎能袖手旁观，让他一人去面对那般险境？！我不是不相信友贞的能力，而是太惧怕朱友珪的阴险，试问一个为了权力完全不念父子之情的人，又怎能轻易放过对他有威胁的兄弟？！更何况，友贞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姐姐，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吧，这里是均王府的别苑，离洛阳城并不近。因为担心你醒后还不死心，所以知古暂时封住了你的穴道，不过你放心，均王爷是和敬翔大人还有大梁第一将杨师厚将军等人一起进宫的，相信朱友珪也奈何不了他，他们一定能顺利救出博王一家的！”说着，红裳将灯盏点燃，慢慢坐到我身边，替我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虚汗。

看着灯光映照下她或明或昧的表情，我不由得心头一颤，猛地想起这一切变故，鼻头忽地一阵酸涩，眼泪再度止不住地落下。

想来，我与父皇多年未见，却不想，临了还是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更不想，他会遭遇如此大的一场劫难！我不知道朱友珪是如何将父皇逼上绝路的，我也不想知道！事到如今，我已不能容许自己继续陷在悲伤剧痛之中！除了保友贞万全，我绝对不能再有别的心思！于是，我眼神坚定地瞪向红裳，只希望她能看清我心中的苦闷。

蹙眉替我拭去脸上的泪水，红裳咬了咬嘴唇，说道：“别这么看我，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们，可是我也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如果这一次你能逃过一劫，就算被你埋怨一世，我也无所谓！……”

红裳似乎还在继续说着什么，我定定看着她不停张合的嘴唇，却已是半句都听不进去，满脑子血赤色，满脑子父皇挣扎的模样，友贞挣扎的模样，以及朱友珪□的模样，这一幕幕，与我们小时候幸福平和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搅得我眼前天旋地转。忽然间，我只觉狂乱的气息在我身体里肆意流窜，急痛感倏地团积在胸，紧接着，心口猛一刺痛，滚烫的气流瞬间喷涌往上，口中即刻溢满濡湿恶心的血腥感。

“姐姐！”

随着红裳再一声呼唤，我身子猛地一沉，仿佛跌沉到了一片深深的黑暗之中，然而在我眼前，却是满目赤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再睁开眼睛，窗外天已放晴，几缕初升的橙色阳光透窗落在我的床榻边，空气也已变得纯澈。

红裳伏身在我身边，似是已经睡着，睡容满是忧虑之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阳光，我恍惚意识到什么，不禁涌上一阵怅失。

天色都已大亮，那么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吧？！

“扶桑，你醒了就好！你可知道，你把我们都吓到了！怎么会急火攻心到吐血呢！？你就不能省点心吗？你说我该怎么说你才好！”忽然之间，一阵急促的低嚷落入耳畔，我循声看去，才发现韩知古端着一碗药急急迈步走了进来。

红裳闻声而动，半眯着睡眼抬头一看，随即瞪大了眼睛，欣喜地叫嚷道：“姐姐你醒了！太好了！”

无力地看着眼前二人，我深吸一口气，却仿佛吸进了无数的冰寒刺针，一根根扎进我的身体，痛得细细密密，难以遏制。

“友贞，他，怎么样了？”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我感觉自己似乎可以动弹了，遂动了动手指，紧紧抓住红裳的手，一字一顿。

一听我问起这个，红裳眼光倏忽一暗，脸色也微微变得有些灰白，翕张了双唇，却是不言。

见她这般模样，我心似已明了，遂强忍着满身的痛楚，捏了捏她的手，说道：“别瞒我，有什么你但说无妨，我都能承受！”

“姐姐，其实均王没事，只是……”

“扶桑你放心，均王安然无恙！你别再胡思乱想，赶紧把这碗药喝了，阿辛正带着均王爷往这边赶呢。”

红裳话出半句，就被韩知古硬生生地抢白了，我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韩知古，却发现他正对着红裳蹙眉摇头，心中甚是不安，忙睁大了眼睛看着红裳，问她道：“只是什么？”

“没什么，扶桑你今日说什么也必须听我的，把药喝了，好好休息一下，否则，我只能派人送信去契丹请可汗大叔来了。”韩知古再度抢白。

几乎已经确定事情不简单，我借红裳的手力坐起身来，正欲开口详细逼问他二人，却一眼瞥见阿辛和友贞行色匆匆地大步走了进来。

“槿儿，你没事吧？我听阿辛说你……”

“你们都出去，我有事情想跟友贞说。”猛地打断友贞的话，我冷冷地扫过韩知古的脸，然后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药碗，一口饮尽。苦涩的药汁一丝丝侵入心肺，令我更感憋闷。

韩知古叹息着接过空碗，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便带着红裳和阿辛走了出去，将门带上。

“槿儿，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友贞缓缓到我身边坐下，探了探我额头，又捏了捏我手，才微微松了口气。

确定他当真安然无恙，我摇了摇头，忙急急问他道：“如今形势怎样？”

“槿儿你身子不好，就别再理那些事情了。”

“康勤哥和灵儿还有他们的孩子怎样了？你是怎么做到全身而退的？朱友珪有没有为难你？还有，我听说敬翔先生也随你一起进宫了……”

“槿儿！”

“如今形势究竟怎么样了？啊？”

“你别再……”

“发生这么多事情，你让我如何沉得住气！？这么多年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父皇我对他的歉意，甚至还没来得及尽一点孝心，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一直以来，我为了守住自己的幸福，就连抽出一点点时间回来陪他都做不到！到了现在，你还是让我什么都不要管，什么不要理吗？！”

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剧烈的痛感一波又一波地侵袭我，撕心裂肺，啃灵噬骨！苦涩酸辛的泪水宛如潮水一般在我体内奔腾汹涌，寻找着喷发的出口，最后，终于难以受控，肆虐地从我的眼角狂涌而出，蔓延周身。

友贞微微一怔，手足无措地替我擦了擦眼泪，猛地将我拥入怀中，哽咽道：“槿儿，父皇从来没有怪过你啊！你可知道，他最牵挂的人，始终是你！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不忘让我告诉你，你能找到好的归宿，是他最感欣慰的事情！他说，只要你幸福，哪怕要他将整个大梁拱手送给耶律阿保机，他也甘愿！槿儿，若是你理解父皇的心，你就必须好好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懂吗？”

一字一句，如同烙铁一般深深印在我心上，我紧缩在友贞怀中，再难遏制，失声痛哭。父皇的温柔笑脸，父皇的轻声细语，父皇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宠溺，如今都成为我眼泪的来源，排遣不能。

……

良久，我的心绪渐渐趋于安宁，取悲痛而代之的，是难以言明的怨恨！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离开友贞的怀抱，擦干眼泪，坚决地说道：“友贞，我要知道，父皇究竟是怎么过世的？”

吸了吸鼻子，友贞别过脸去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起身望向窗外，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父皇积郁已久，此番病来如山倒，短短半月，就已经连下榻的气力都没有了。不过，自从义兄告知他你即将会赶回来的消息之后，他的精神忽然变得很好，平素还能与我下下棋，并已暗暗嘱意我，会立我为太子，要求我勤学奋进，做一个为黎民百姓着想的好皇帝！直到前几日，趁我前去开封府监军之时，朱友珪带着左龙虎军统军韩勍和他的走狗冯廷谔以及诸多士兵闯进了父皇寝宫，要求他改立遗诏，父皇不肯，他们便强逼他在一份事先拟好的遗诏上盖了印，之后更是丧心病狂地……”说到此，友贞不自觉深吸了口气，又道：“若非王大忠拼死用自己的身体护主，父皇的御体，怕是……而后义兄得到消息，随即带兵赶进宫，却已为时已晚，当他们到达时，父皇早已经，早已经死在了冯廷谔的刀下，而义兄的妻儿，更是早被他们抓进宫，用以要挟他！”

我心猛地揪紧，母妃临终前交代我的话，声犹在耳：“日后，你和友贞二人，一定要互助友爱，多多辅助你父王，切不可因为那些争权夺利之事，加重你父王的烦忧。说实话，你父王的众子之中，除了已经故去的友裕，我谁也不敢相信，尤其是友珪。当然，并不是因为友珪他不是我亲生的我才这么说，只是那孩子，心思太重，难以琢磨，虽说一直以来他都很尊敬我，对你们兄妹二人也都很友善，可是，他的阴郁，始终叫我放心不下。槿儿，等友贞回来，你一定要记得转告他，属于他的，终归是他的，不属于他的，抢也无用，对友珪，终究是远离一点为好……”

原来，母妃一早就已经预见了这一切，只是我不够听话，没能谨记她的叮嘱，没能警惕朱友珪，没能将这番话好好转达给友贞，才导致了今日的结局！

“槿儿，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点除去朱友珪那个无耻之徒！他不过为亳州营妓所生，不过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庶子，如今却爬在了我们的头上！更将一切责任推到了义兄身上！你可知道！他居然无耻到向天下人昭示，弑父意图夺位的人，是义兄而非他！而义兄，他更是默默将一切承担了下来！槿儿，你说我是不是该死？！我们做了那么多部署，为了就是进宫之时一举将朱友珪歼灭，却不想，半路杀出来个李存勖！最后，还害了义兄！”

惊雷劈顶，我呆若木鸡地瞪着友贞，不仅康勤的处境让我诧异，“李存勖”三个字，更让我的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你是说，晋王李存勖？”

友贞重重点头，说道：“我与敬翔先生联络了几位明事理的重臣齐齐进宫，原本打算进宫之后集体给朱友珪施压，却是不想，朱友珪突然拿出一份晋梁联盟的协议书，并声明若是大梁的君主非他朱友珪，此协议书自动失效，李存勖即刻会命令驻守在晋梁边境的晋军大将周德威率军进攻我大梁！如今父皇才刚驾崩，民心本就不稳，义兄不忍见千秋大业毁于一旦，竟是率先对朱友珪那厮朝拜！”

难以置信李存勖会如此，我倒抽一口冷气，攥紧双拳，又急问道：“那康勤哥怎么又会变成弑父意图夺位的人？”

“哼，谁能料到，朱友珪得寸进尺，居然当即召集众大臣，并拿出一份盖有御印的诏书，上书‘朕艰难创业，逾三十年，托于人上，忽焉六载，中外协力，期于小康。岂意友文阴蓄异图，将行大逆，昨二日夜间，甲士突入大内，赖郢王友珪忠孝，领兵剿戮，保全朕躬。然疾因震惊，弥致危殆。友珪克平凶逆，厥功靡伦，宜令权主军国重事，再听后命。’那群大臣，一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主，眼见朱友珪手握两份遗诏，自是都往他那边倒了，我与敬翔先生虽深知事情始末，怎奈敌众我寡，当时亦是毫无办法，更要命的是，义兄为保妻儿周全，竟主动承认，只求朱友珪饶他妻儿不死！只可惜，只可惜……”

“康勤哥怎么了？！”心骤然紧缩，我一把抓住友贞的手，眼泪再度飞出眼眶。

“他，他说，绝对不能让肮脏的刀玷污了他的身体，所以，所以当场便，便自刎了！”

字字清晰，一瞬之间，我顿觉周身恍然变得麻木，就好似又被韩知古封住了穴道一般，只剩一阵阵的刺痛在提醒着我，这就是现实。

“槿儿，义嫂母子，我会拼死保护他们！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替父兄报仇，将朱友珪千刀万剐！从今而后，我活着的唯一使命，便是让自己不断强大，然后抢在朱友珪对我下手之前，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我绝对不会允许，父皇用血汗开创的江山，落到朱友珪那种无耻小人之手！更不允许，自己重蹈义兄的覆辙！”

友贞紧握我手，眼中布满了令人生畏的寒意，凛冽得犹似能刺穿我的心，令我愈加无力。

决然

梁乾化二年七月末，朱友珪即梁帝位，大赦天下，赐封均王友贞良田万顷，为东都留守、开封尹，并命他待七七四十九日守灵期一过，即去上任。

据我揣测，朱友珪此举表面上看来是提升友贞的地位，堵了反对派的悠悠众口；实际上，却是为了令他远离洛阳，从此孤立他。

对此，友贞也已明了，却仍是异常冷静地接受。我深叹，经此一役，友贞的确已经蜕变，不再是那个有勇无谋的傻小子，然而，代价实在惨重。好在敬翔先生一心辅佐友贞，并已称病告假在家，暗暗为友贞积蓄力量，有他和他手底下的一众幕僚相助友贞，我自是可以安心。

友贞本意留我，到时候再带我一起离开洛阳前往开封，我却已无心继续留在中原这片是非之地，更不愿拖累他，遂打算等自己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立即带韩知古他们赶回契丹。现如今，朱友珪小人得势，友贞每行一步都如在刀刃，我断不可增加他的负担。

这日，我感觉身体好了很多，只是胸口仍旧有些憋闷，起身正欲与红裳去庭院中走走，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硬生生闯进房间，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我看。

我看着他似曾相识的脸庞，刚想开口询问，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那个小男孩连忙又跑到门口，冲门外低嚷道：“母妃，不好了，王叔打扮成女人模样了！”

“忆槿，休要胡说！”一个带着微微喘息的熟悉声音随即传入耳畔，顿时令我怔住，由红裳扶着走到门口一看，果然是王灵儿，只见她面容憔悴，嘴唇发紫，由两个侍婢搀扶着，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

一瞧见我，王灵儿连忙费力地屈了屈身，对我说道：“公主见谅，忆槿不知你的身份，所以……”说着，她猛咳了几下，脸色愈发苍白。

不容多想，我忙拉着红裳闪到一边，对那两个侍婢说道：“快扶王妃进屋歇息！”然后，我又转向红裳言道：“快去让知古过来看看博王妃。”

王灵儿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公主，我只是偶感风寒，不碍事的。不过，我有重要的事情想与你单独相谈，不知你现下是否方便？”

看着她氤氲的眼光，我不禁想起康勤，心随即一阵黯然，忙对她点了点头，又对红裳说道：“你去跟知古说一声，等我们谈完，让他抽空来给博王妃把把脉。”

红裳“嗯”了一声，扶我进屋坐下，才转身离开。这时，又听得王灵儿对旁边的侍婢说道：“你们带小王爷去别处待会儿，别走远了。”然后，她便也独自慢步走了进来，挨着我坐下。

给她倒了杯水，我冲她淡然一笑，正要开口，便惊见她猛地起身朝我跪下，低呼道：“公主，灵儿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公主成全！”

猛一怔忡，我慌忙起身扶她，又听她道：“公主不答应灵儿，灵儿不能起身。”

“灵儿，你……”

“公主，你可知忆槿名字的涵义？！”目光深邃地看向我，王灵儿一字一顿。

我当场愣住，却是丝毫不能直视她的双眸，只低垂了头，一语不发。

“公主，虽然灵儿心中明了，在夫君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公主一人的身影，可是夫君对灵儿的关爱，足以够灵儿感念三生，数年来更是自觉幸福非常！所以公主切莫因此感到不自在。”似是看穿我的心思，王灵儿跪着上前，轻轻捏住我手。

心口涌上一股酸涩，我反握住她手，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半蹲下身子，再去扶她。

轻轻推开我的手，王灵儿抬首定定看着我，说道：“夫君曾经再三交代灵儿，定要让忆槿一生远离权力纷争，方可保他性命。我思前想后，当今世上，能成全夫君这一遗愿的，恐只有公主一人！且不说如今均王自顾不暇，我想只要忆槿留在大梁一日，就会被朱友珪那恶贼惦记一日！故而斗胆求公主，暗暗将忆槿带离中原，让他去关外做一名普通的牧羊人！不瞒公主，至今，忆槿仍以为他父王只是远行，对发生的变故毫不知情，然而我这么做，并非害怕他受到伤害，而是不想要他心怀仇恨，不想要他如他父王一般辛劳。我只望他平安一世，于愿足矣！至于我，无论如何也想留下来，留在夫君的身边。”

恻然地对上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我暗暗沉思了片刻，说道：“你说的都没错，可是，难道你忍心让他这么小就离开母亲吗？灵儿，倒不如，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契丹吧，忆槿年纪还小，你不能让他承受那么大的痛苦！”

含泪摇了摇头，王灵儿幽幽说道：“有公主照顾忆槿，我相信，他一定会过得幸福快乐。我这个母亲，能给他的已经不多，况且我无法留夫君一人孤零零地在这乱世。公主放心，忆槿虽还年幼，却是个像他父王一般体贴的人，终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看向她一脸的决然，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既是你与康勤哥共同的心愿，我自当尽力！”说着，我双手缓缓握住她无力的肩膀，鼻头却极是酸楚难受。

“多谢公主成全，公主大恩，灵儿定会铭记于心，来世做牛做马，亦会报答！”猛然朝我一叩首，王灵儿的脸色愈加惨白，目光里，却多了一丝欣慰。

彼时彼刻，我只道她是了了一桩心愿，却不知，她早已有了赴死的决心。

当日，忆槿便留了下来，这孩子与我甚是投缘，灵儿走后，他亦不哭不闹，只是对韩知古身上的银针和医札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我见他如此乖巧懂事，也就放下心来，暗想着把他在契丹安顿好后，再寻找机会让他们母子团聚，然而，我持有这想法不过一晚，第二日天还未亮，友贞竟带来了王灵儿刺杀朱友珪未遂，反被其诛的消息。

“槿儿，以防朱友珪查到你的消息，你们必须马上离开大梁，我已安排了几位武艺高强的可靠侍卫在苑外候着，他们会一路保护你们北上。”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来不及为王灵儿的冲动感伤落泪，更来不及自责，友贞已拉起我急急往外奔走，阿辛抱着仍在睡梦之中对一切变故全然不知的忆槿，韩知古牵着红裳的手，四人紧随在后。

没有任何言语，我麻木地被友贞托上了马，脑子里轰鸣不断，王灵儿昨日捏住我手时传来的温度犹在，一夜过去，竟已生死相隔！我怎会愚傻到察觉不出，她的心思！？

“槿儿，别再去想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紧紧拽住我手，友贞颤抖着将仍旧沉浸在王灵儿之死的震痛中的我唤醒，然而不等我回应他，他已然松开我手，转过身去。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朱友贞最珍贵的亲人，是无可替代之人！你要谨记，我们兄妹之间的感情是任谁也无法分割的！我们兄妹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从今往后，就算为了彼此，我们也要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懂吗？！”

微弱晨光下，他的双肩似乎有些许抽动，我不敢再去触碰他，脸庞更是濡湿一片。

稍稍静默了片刻，我吸了吸鼻子，尽量稳定了心绪，才慢慢对着他的背影说道：“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也相信你会好好活着！无论最后结局如何，我只要你活着！我只希望，再见你时，我们能肆无忌惮地相拥着放声大笑，忘记一切痛苦，纯粹得一如从前。我不要再去承受任何有关死亡的讯息，就算为了父王的千秋大业，你也必须努力保护好自己……贞哥哥，保重！”说罢，我抚去眼角的泪水，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随即狠心一咬牙，挥动马鞭疾驰向前。

我不能再停留了，那样，无非只是徒增伤悲。

尘土渐渐平息，我迎风立在高高山岗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中原大地，被薄雾笼罩着，朦胧了双眼。

再会，我的故土家园。

决绝

易装成小型商队，我们一路往北。

这一路走来，有关大梁易主一事，沿途时常会听到不同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传闻也不绝于耳，我却只能选择逼自己充耳不闻，那一切，俨然就是一场噩梦，梦醒了，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继续坚强。

此刻的我，心中并无任何仇恨，剩下的，只有麻木的感觉。

相州城外商队驿站。

夜深人静时，我实在辗转难眠，便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竟意外地一眼瞥见韩知古正独自站在庭院之中，抬头仰望着星空。

“知古，睡不着？”慢慢踱步到他身边，我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柔声问道。

侧过头瞅了我一眼，他略一颔首，歔欷道：“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一平静下来，我竟是有点转不过弯来。”

心生叹息，我亦抬起头望向星空，那一份遥远，静谧，澄净，悠远，深邃，就像一面深蓝的毛毯，被无数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宝石密密麻麻点缀着，而那一颗颗宝石，我知道，是我思念着的亲人的灵魂所幻化而成的。此时此刻，他们正与我彼此遥遥相望，交错感伤。

两两静默了片刻，韩知古说道：“扶桑，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发现忆槿对学医有很浓厚的兴趣，所以我在想，等他再大一些，就收他为徒。”

“当真？若是这样，自然是最好了！其实，我也有打算让他跟着你多学些东西，或许等他长大了，成就会超过你也不一定！”

“嗯，他挺有天赋的。”顿了顿，韩知古突然面向我，一本正经地问我道：“不过你是否打算将他父母都已过世的实情一直隐瞒下去？这一路上，忆槿不时地问我他母妃何时会来与我们会合，我不忍欺瞒他，好几次都差一点儿把实情说出来，我总觉得，他有权力知道真相，而且，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或许，你不愿他直面仇恨是有你的道理，可是……”

感伤着对上韩知古清澈的目光，我长长叹息，抢白道：“知古，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忆槿尚且年幼，是否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我们都不可知，况且他母妃临终前曾经嘱咐过我，不能让他活在仇恨之中。如今，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那样的悲剧，不应该由他来承担。我在想，等到他可以理解这一切的时候，等他成熟到可以承担的时候，我再把这一切转述给他听，或许那时候，他会懂得该如何应对。我……”

“忆槿！”

忽然之间，韩知古一声惊呼打断了我的话，我不由得心一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身着一身亵衣的忆槿缓缓从廊柱后走出，小小的身影在清冷月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他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水。

“姑姑，你们刚刚所说的，都是骗忆槿的，对不对？父王和母妃都好好的，不用多久就会来接忆槿回家了，对不对？”

心陡然揪紧，我看着那小小身影一步步向我们逼近，竟已失语。

韩知古见状，却是冷静非常，一个箭步上去抱住他，柔声说道：“忆槿，这件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你……”

“我不听！我要回洛阳找父王和母妃！你们是坏人，你们是骗子！”

猛地挣脱韩知古，忆槿竟然转身就跑，一个激灵，我忙上前拦住他，不想，他竟是疯了一般朝着我的手臂狠狠一口咬下去，我一吃痛，不自觉就松开了他，就在这时，[奇+书+网]韩知古一掌劈在他后颈，他便昏迷了过去。

我与韩知古慌乱地四目相接，生生叹息。

……

翌日，待忆槿醒来，我正打算将实情一五一十地向他全盘托出，他却是恍然失忆了一般，绝口不提昨夜发生过的事情，活蹦乱跳得犹胜从前。

我怕他是因为韩知古昨夜那掌不小心伤到了哪里，忙叫韩知古替他细细把脉，然而他的脉象，根本就没有任何异状，而且当我试探性地问他昨晚有没有做过什么噩梦时，他也是一脸茫然。

对此，我原本心存疑惑，可转念一想，他不过只是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心里再有主意，也断然不会懂得欺骗大人。然而，我终究还是太过疏忽大意了——就在我们打算起程之时，一名侍卫忽然神色慌张地跑来，急急嚷道：“公主不好了，方才小王爷让小的去给他拿吃的，可是等小的回到房间，他，他就没了踪影。”

韩知古一听，顿时慌了神，忙上前质问道：“什么？！不是拜托了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他，一定要寸步不离他的吗？”

“小的本来是拒绝了的，可是小王爷他……”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知古，我们必须马上分头去追他，他一个小孩子，又不会骑马，跑不远的。”猛地打断他二人的对话，我心里虽然已经急躁不安到了极点，却还是强作泰然，我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就在这时，驿站的伙计忽然送来一封信，声称是一位公子所托，并说只要我看了信中内容，正面临的难题自会迎刃而解。顾不得多想，我慌忙将信打开，怎料，摊在眼前的竟是李存勖的笔迹，他信中寥寥数笔，却让我当场僵住——忆槿，如今就在他的手上！

脑中嗡地一声，我无力地将信转给韩知古，说道：“看来，临走之前，我还得再去会他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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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天，斜阳正待西下，茂密林中的蝉声渐次起伏，霞光透过树的缝隙洒落在我们身上，周身皆是红橙橙一片。

我与久违的李存勖两两对峙，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绯红霞光，看着他一如初见时，身着淡蓝色窄袖圆领袍衫，头戴乌青色纱帽，我的思绪一下飘远。

犹记得，在多年前极其相似的一个傍晚，我与他并肩站在黄昏之中遥看天际的情景——那时候，我只觉在他身边，所有的喧嚣都已隐于静寂之中，我的呼吸和心绪，亦归于平缓安稳。那时候，我们周身被漫天飞舞的绮丽霞光所包围住，我心中有痛，却还能宁谧地与他一起享受着短暂却又漫长的安宁的幸福感觉。那时候，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会与他在一起，抛开一切，每天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笑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过着简单纯粹却幸福美好的生活。然而，那一场好梦，在他无休止的纠缠下，渐次焚化为了灰烬，终究无影无踪。

“李存勖，想不到，几年未见，你又故态复萌了。”收起心神，我淡定地迈步向前，瞟了一眼他身后，忆槿被捆了手脚，背靠着大树正不停地哭喊着，李言和几名侍卫齐齐站在他身边，警惕地看着我们，“真是可叹，你如今堂堂晋王爷，居然还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怎么，用无辜的孩子做筹码，很得意吗？”

李存勖淡然一笑，也朝我走近几步，说道：“呵，几年不见，你对我说话的口气，倒是一点也没变。不过想来，我们也真是有缘，随随便便就能遇上。还有，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这位小王爷可是自愿跟我走的，他双亲皆被贼人所害，我不过应承他会替他报仇，他便将我视作亲人一般，也不知道，我这样是不是有错呢？嗯？”

“晋王爷，你还真是有趣得很，他的双亲被害，似乎你也逃脱不了责任，怎么现如今，你反倒甘愿称自己是贼人了！哼，还有，我看你的记性似乎不大好，对着一个早就与你毫无瓜葛的人，你仍几次三番纠缠不休，有意思吗？你不累，我这旁观者看着都累了！”不等我回答，韩知古已然走过来将我护在身后，又冲着李存勖身后喊道：“你们这些个下人，看着你们晋王府的主子如此反反复复，作何感想？”

“韩神医可真有闲心啊，不好好地发挥所长去治病救人，反倒一天到晚地跟在别人身后跑上跑下，如今，更是连我晋王府的事，也忍不住要插手了吗？敢问，韩神医你如此热心，本王是否还要心存感激？”

“堂兄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既然堂兄你都能插手大梁的国家大事，左右人家的家务事了，又怎么还有脸面去评价别人呢？！更何况，韩知古所做的一切，都是光明磊落，不像某些人，只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时，红裳也走了上来，望着李存勖，一脸的鄙夷之色。

“哈哈哈，你们这又是何必，想激本王不成？哼，好，你们只管一个接一个地来数落，本王倒要听听看，你们对本王的怨恨究竟有多深刻。”说着，李存勖走到一棵树下盘腿坐下，泰然自若地面向我们。

见他这副模样，我心中不禁涌上一股嫌恶，轻轻推开挡在我身前的韩知古，上前一步道：“李存勖，废话少说，你此次迫我前来，究竟又有何目的？如今我大梁易主，你晋王爷功不可没，这笔帐，我都还没跟你算，如何，你是打算新帐旧帐一起来，让我一次给你结个明白吗？”

抬眼意味深长地瞅了瞅我，李存勖却是不言语，低垂了头，若有所思。

“李存勖，我可没时间跟你耗！”

“哦？怎么个没时间法？或许，你是急着要赶回契丹去相夫教子？呵，对了，你为耶律阿保机诞下一子，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就是不知，那小子像你多一点，还是像他多一点呢？想想你也真是好福气，没名没份地跟着人家，没被人耻笑不说，反倒受尽拥戴，看来，那耶律阿保机还真是宠爱你啊！”李存勖猛一抬头向我，愤怒气盛，目光如炬。

面对他的可笑，我无心理会，却听得韩知古揶揄道：“哎呀，好大一股酸味啊！看来晋王爷你比我还有闲心，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你都管上了，哈！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没成亲？人家是没名没份的？莫不是你觉得，扶桑就只应该在你晋王府当你的晋王妃？！还是说，我可汗大叔宠爱他让你看着心里不舒服，他就要像你一样，金屋藏娇无数才算得上真男人？”

“休得无礼！”韩知古话音刚落，李存勖身后的李言猛一拔剑，直指向他。

韩知古见状，也不由分说拔出剑，作势就要上前，我心一惊，慌忙一把拉住他，转身对他用唇语说道：“别乱了计划！”

“堂兄，原来你的手下亦是如此卑劣，绑了小孩子威胁我们不说，还有理先拔剑了？”

我刚稳住韩知古，这边红裳又跟着拔出了剑，我正欲阻拦她，却听李存勖说道：“既然你们如此不在乎朱友文这一仅剩的血脉的生死，只管来刺本王就是。”紧接着，我便看见他迅疾起身到了忆槿身侧，一把将他拽起，钳制在身前。

“姑姑！姑姑！”忆槿许是被他弄疼了，死命挣扎着连声呼喊我，嗓子都有些哑了。

脑袋一热，我顾不得多想，忙冲上前急急嚷道：“李存勖，你够了！我不知道你今日又来纠缠我的目的何在，我告诉你，忆槿于我而言，是比我的命还重要的宝贵之人，你敢伤他一丝一毫，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放过你！”说着，我一眼瞥见李存勖身后不远处阿辛渐渐靠近的身影，赶紧又说道：“我自问这一世，并未亏欠你什么，反倒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紧逼于我，是为何故？事到如今，我不过想要过平淡安稳的日子，你难道……”

“你要的平淡安稳的日子，难道就只有他耶律阿保机可以给你吗？我不过就错过一次，难道就这么不可原谅吗？”硬生生打断我的话，李存勖压低了嗓音，满目怨气，抱着忆槿一步一步向我逼近，“扶桑，你对谁都能有一颗宽容的心，为何独独对我一人，就如此残忍？！这么多年了，我为你受的折磨，还少吗？你……”

“王爷当心！”

随着李言一声惊呼，一个扑身，不远处阿辛对着李存勖射出的两只利箭，分别直插入李言的左右肩，令得他当即闷哼倒地，而李存勖，竟是毫发无伤地搂着忆槿倒在了地上，他的侍卫见状，皆上前围住他，拔剑指向我们。

与此同时，韩知古和红裳也已带着我们这边的人冲了上去，瞬间刀光剑影，一片混乱。我见状，也忙跟着冲上前去，想趁乱救下忆槿，奈何太过混乱，我竟是始终都无法接近李存勖，只得一边厮杀，一边顾着忆槿的安危，而此时，我亦能隐隐约约感受到，李存勖向我投来的阴冷目光。

“全都住手！”

一声厉喝猛然响起，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顿住了身形，我循声看去，李存勖已然站起身，拔出长剑凶狠地指着仍躺倒在地的忆槿，一字一顿对我说道：“怎么，你就这么想要我死？”

对上他哀凄的目光，我心一紧，正欲开口，又听他忿恨道：“你们全给本王听好了，谁敢再轻举妄动，本王定要这小王爷马上去阴间与他双亲团聚！”说着，他手中的剑又离忆槿近了一寸。

“姑姑！”

看着忆槿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示意韩知古等人后退，又给仍在搭弓的阿辛使了个停手的眼色，自己则利落地将手中剑扔掉，怒目瞪向李存勖，低嚷道：“李存勖，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造成的，试问，你还有什么资格威胁我？”说着，我强压住内心的怒火，一步步向他紧逼，“索性，今日我们就把一切算个清楚，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欠我的多，还是我欠你的多！？究竟是你该死，还是我该死！？”

李存勖闻言，脸色已是铁青，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冷笑道：“今日若非李言，我恐怕，已经死在你手里了吧？！在这种时候，你又何须再多言！？”说着，李存勖手腕一转，剑锋已“唰”地直指向我，“高高在上的朱槿公主，看来，本王如今在你心里，当真已是草芥不如了！”

微风静静拂过我脸庞，他目光里透露出的森寒之气，一点点地落在我眼里，彻底将我心里仅剩的一点对他的希望化成了绝望，我终于认识到，如今的他，是绝对不可能再轻易放我走了！

心一沉，我艰涩地凝望着李存勖，颤抖着缓缓抬起右手往腰间移动，我只知道，无论如何，我也要保护好忆槿，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活着回契丹！然而，还不等我的手碰触到腰间的匕首，李存勖脚边的李言猛一跃身，一道寒光倏地闪过我眼前，一瞬间，我只觉胸口猛地一阵钻心的痛，刺骨的凉，耳边亦传来无数声惊唤……

天地旋转，如梦似幻一般，我仿若落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温暖怀抱，听到了无比熟悉的心跳呼吸，闻到了无比熟悉的奶酒香气味，看到了无比熟悉的凄厉容颜。

渐渐地，我开始分辨不清周围的一切，然而，我却清晰地听到有人在呼唤——

“扶桑！扶桑！扶桑！……”

一字字，一声声，不断刺激着我逐渐消弭的意识，我努力睁大眼睛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他，我努力抬手想要抚上他紧皱的眉宇，终究，还是跌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永恒

迷雾笼罩，隐约之间，我听到了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清脆笑声，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一般，令我情不自禁地循着声音的出处，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雾霾一点点散开，浓郁的桂花香随风纷纷乱乱地扑面而来，涌了我一身的惆怅。

不多时，待我屏息再一听，欢愉的笑声越发地近了，那笑声，是纯澈得叫人心悸的美好声音。

被这般美好深深打动，我深吸一口气，仍旧无法平息心中的狂乱气流，遂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过去。然而，在我靠近之后，我才发现，出现眼前的竟是一幅似曾相识的绘声绘色的神奇画幕——

皎洁的银色月光铺落一地，两个面色如玉的俊美少年正在桂花树下嬉笑交手，一招一式，动静之间，皆是光华。而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水榭之中，一名红装少女慵懒地靠在栏杆上，正借着灯笼的明光，凝神翻看着一卷铁马金戈的传奇故事。

我站在薄雾之外看着画幕中的这一切，不禁哑然失声——翩翩少年，分明就是尚且年幼的友贞和康勤，而水榭之中的，不是当年的我，又会是谁呢？！

心神凝集，我往前急急奔了几步，张大了嘴想要呼唤画中人，怎奈嗓子喑哑，丝毫声音都发不出。

“槿儿，你来了。”

就在这时，母妃温润如玉的声音轻暖地在我耳畔响起，而与此同时，眼前的画幕顷刻之间便已化为虚无，我猛一怔忡，转身回头一看，却见漫天飞絮中，母妃正含笑款款地走近我，而与她携手并肩的，俨然就是父皇！

“槿儿！”

恍如隔世般，父皇的低唤清晰地落在我心上，我定定地看着他，温柔的笑颜一如从前，丝毫未改。

心口猛地涌上一股酸涩，我急急上前，忙问道：“父皇，母妃，你们怎么会……”

“傻孩子，父皇害你受苦了。”不等我把话说完，父皇已然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你不该来的，你该回去。”

微微一怔，我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急嚷道：“父皇，槿儿再也不要与你们分开了！再也不要！”

“你这孩子，如今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跟你父皇撒娇呢？”柔缓地拉我离开父皇的怀抱，母妃浅浅地笑了笑，目光里满是宠溺，“你看看，还有谁来了？”说着，母妃扬手一指，我才发现，康勤和王灵儿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微笑着。

“槿儿，他们都在等着你，你就听父皇的，快回去吧。”

“公主，灵儿如今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幸福，那你呢？”

“槿儿，你忘了母妃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千万不能轻言放弃！知道吗？”

“孩子，父皇亏欠你的实在太多，若你无法幸福，父皇也无法幸福！”

……

骤然间，一个寒颤袭来，我看着亲人们渐渐模糊的笑脸，脑海之中立即浮现出耶律阿保机凄厉的容颜，李胡孤苦的小小身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时光荏苒，人间又是四月天。

我抱膝坐在极低矮的小山丘上，放眼望去，辽阔的草原上绿意渐浓，有星星点点的五彩小花散布在绿茵之间，随风深呼吸，还能闻到淡淡的花草香。

不远处，耶律阿保机正在亲自教授李胡马术，听着他们父子二人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欢笑声，我的心口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只因我知道，我的安谧生活，终于回归。

“娘，爹问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忽然间，李胡稚气的高喊声令我回神，定睛看去，他已然拉着耶律阿保机朝我这边跑了过来。

待他二人在我身边坐下，我淡然地与耶律阿保机相视一笑，遂轻捏着李胡的鼻子说道：“是不是嫌太难了，所以就不学了？”

“当然不是！是爹看你一个人在发呆，怕你无聊才说要来陪你的！我才不觉得骑马有多难呢！可容易了！”对我努了努嘴，李胡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又转向不远处站着的阿辛说道：“阿辛叔，不如你陪我去骑马吧，我爹没空理我了。”说着，他小大人似的冲耶律阿保机无奈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

耶律阿保机被他这么一瞅，顿时皱了皱眉，然后对我摆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轻声说道：“这孩子，这几个月老跟知古他们在一起，学得倒挺快。”

我看着李胡雀跃着离开的背影，不置可否地笑笑，遂将头缓缓靠上耶律阿保机的肩膀，说道：“说起知古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是不是已经到了鸣沙山月牙泉了？想想，他们离开也差不多一个月了。唉，就是不知道忆槿有没有适应关外的生活，年纪还那么小，却要跟着他们两个跑那么远！”

浅笑了两声，他伸手揽我入怀，说道：“算算也应该到了吧。你就放心吧，忆槿在临潢也住了这么些日子了，不会不习惯的，何况他此次跟他们一起去西域，还能增长见闻。倒是知古和红裳他们这两个江湖儿女，成天就习惯在外面跑，也不管管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可知道，前几日月里朵还跟我说，等他们回来，一定要给他们办一次仪式。”

愣了一愣，我失笑道：“办仪式？你觉得到时候他们两个会同意吗？红裳走时可是有跟我说过，他们打算就在月牙泉边私定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私定？”

“嗯，说是向我学的。”

“……”

“呵呵，瞧你那是什么表情！？学我有什么不对？他们二人本来就都属于不喜受人束缚的性格，对一切繁琐的事情更是怀有抵制情绪，依我看，私定了也没什么不好。”

“……”

“干嘛不说话？不认同？”

“唉，也罢，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总不好插手管太多。”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瞄了我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捏着我手沉声问我道：“扶桑，你兄友贞即梁帝位也已有两月了，你当真不打算回去祝贺他吗？只要你有此想法，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去一趟的。”

恍然又听他提起这事，我不禁莫名地心生叹息——两月前，友贞打起了“除凶逆，复大仇”的旗号，联合魏博节度使杨师厚将军和宰相敬翔先生，率兵发动洛阳禁军兵变，并一举成事，随后，当了皇帝才短短几月的朱友珪，不堪受辱而自缢于宫中。而后友贞即位，颁布的第一道旨令，便是为康勤雪冤。——这件事情的结局，我其实早就有所预料，却是不想会来得那么快，那么急。

长长叹了口气，我对他摇了摇头，说道：“不回了。想来，友贞如今重担在肩，要面对的事情也远比从前复杂，我就不去扰乱他了。我只要知道他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既然如此，我只管命人马上送去贺礼，你且修书一封，也好让他安心。”

暖意拂过心头，我轻轻“嗯”了一声，深深地凝望住他，对他抱以微笑道：“亿，谢谢你。”

“嗯？”

撇了撇嘴，我笑着轻点了点他眉间，说道：“休要再瞒我，我都知道的！”

“嗯？”

“你就承认了吧，友贞这次发动兵变之所以如此顺利，其中你的功劳占了一大半，你暗中为他增援了，对不对？”

“就为这件事？呵，大梁与我契丹本为盟国，我相助于他，实为……”

“你不用解释了，你帮他是为了什么，我又怎么会不清楚呢？！盟国又如何，如此乱世，盟约都不过是空白纸张。”猛地打断他的话，我略一沉吟，紧握住他手缓缓再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我也知道了。亿，当日在相州城外，你其实完全可以杀了李存勖的，对不对？！”

“……又是韩知古跟你说的？”

“亿，答应我，下一次再面对李存勖时，无论是在何种情形之下，你都不要再手软，不要再顾忌那么多！你我都清楚，李存勖狼子野心，一日不除，终成大患！”

微微蹙眉，耶律阿保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此人确实乃契丹的心腹之患，不过，我始终不想胜之不武。而且，他李存勖虽然作恶无数，对你痴心一片却也是真，否则当日，他不会反将一心护主的李言刺得血肉模糊。”

心一沉，我低垂了头，想起往日的种种，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难以再言。

我早已深知，李存勖对我再有心，也敌不过他对天下的渴望。

静默了片刻，一只大大的手掌忽然伸到我眼前，我猛一抬头，对上的却是耶律阿保机轻暖明朗的笑颜，他站在细碎的和煦阳光下，俯身在我耳边柔声说道：“别再想那些与我们无关的事情了，把手给我，我们随意走走，可好？”

心生悸动，胡思乱想瞬间即逝，我微笑着将手放到他掌中，与他十指交缠。

“扶桑，为了你不会再独自闯鬼门关，日后无论我去到哪里，你都必须紧跟在旁，不能落单。哪怕是上战场，你也必须得时刻跟我在一起。”

“上战场？那我若是不小心连累你了怎么办？”

“那就一起闯鬼门关！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斜阳笼罩，暮色深邃，两个紧紧相偎的身影，正携手朝着前方不断地迈出缓慢的步子，恍惚之间，就会把这幸福完满的无数瞬间带入永恒。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长叹一声。。。终于完结了。。。

四个多月的坚持。。。这文虽然有许许多多的不足之处。。。可我总算还是没让它成坑。。。就凭这一点。。。我也要为自己鼓掌先。。。（默默小汗一下。。。）

呵呵。。。当然，，，也不能忘记一直陪伴着我的你们。。。因为有你们的一条条留言。。。我才能不断有能量注入。。。这是最大的动力！！

在此。。。特别感谢美姬大大。。。你是此文最早的支持者。。。也是陪我一路坚持下来的时间最长的大大。。。起初如果不是你那一条条留言。。。这篇文。。。其实真的会成坑。。。感谢感谢！！拥抱！！！

另外。。。也要感谢南宫谬。。紫蝶飞。。倾锌。。泡沫。。candy 。。青蛙。。lynnmw。。shiyan。。等等一直以来都在支持着某田的大大。。。

再来。。要感谢小9。。糖。。AA。。小舞。。小兔。。扬。。时光。。等等好友的支持。。。

最后。。。要感谢默默潜水但也为某田奉献了点击和收藏的大大们。。。这些当然也是动力来源之一。。。

是你们。。。让我有力气坚持到现在。。。感谢。。。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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