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双2]《邪手医仙》

作者：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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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无双女，人无双，艳如桃李，芳华冠今，君子见之，弃械背节，愿为风流一抹魂，不嚷桃花枉春渡……

桃花劫，劫痴心，一笑无双。

偏偏痴心难寻，乡野民间口耳相传，传着传着，就剩下桃花劫，他们是这么说的——

令男子心智失，神魂颠倒，抛弃妻子名禄，就为求佳人回眸一睐。

娇且媚的绝色女子，玉骨透冰清，杏眸染秋色，嫩肤似乳燕，雪白犹似梅，嘤呢樱唇如桃瓣，染红的少女羞意。

媚眼临歌扇，娇香出舞衣，云髻罢梳犹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亭亭玉体，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娇辉，轻盈臂消香腻，绰约腰身漾碧漪。如此美人呵！人间难得一仙影，天下难成双。

英雄折腰，愿为裙下臣，王公权贵欲得立，撒万两金，刀光血影，罗裙轻沾处，哀嚎不断，人称无双桃花女。

然，真有无双？

远山清河茅草屋，不奇；煮茶下棋闲聊天，不奇；一白发红颜老者，两冰肌玉骨少女，各占三角，彼此间又似有隐隐火光突现，一幅画面，似乎也不特别奇怪，可就是不协调。

茅屋前的小院落，摆了一张茶几三张椅子，白发老者坐其一，一手持壶，先是倒了八分满的茶，小酌一口，另一手持棋，似在思考棋路，但眼神又瞟向各坐其左右的妙龄绝色少女。

“想好没？妳们俩明明性格天差地远的，怎么都是这么婆妈个性？磨蹭不出个答案？”将军！人称无双老人的老者手高手低下了一着棋，眉眼含笑。

他这步棋不会下错的，照她俩的个性，绝对会乖乖照他铺的路子走，然后他绝对要那死不认错的女人低头，将她一军！哈哈，想起来就快活。

右手边的少女没回他话，一身嫩绿罗裙，绝色容貌，一双大眼活灵活现，唇角不隐藏上勾的弧线，视线紧盯地上的小虫子，看来心情很好。

鲁清墨轻弹指甲，细细白白的粉末对小虫子而言，像是下了场雪，只是雪后，一群小虫子像被冰冻住般不再前进，没两秒便从身体冒出绿色的泡泡，最后化为一摊黑色的水，慢慢的……地上只剩原来的土跟几撮野草。

“为什么要绿色的？换红的。”左手边的少女开口，手持长针戳木头小人的动作也停了，柳眉轻蹙，似不甚满意师妹的审美观。

“妳不觉得绿色有生意盎然的感觉吗？红色的泡泡多血腥啊。”鲁清墨可不认同，如果可以，她希望血也是绿色的，比较不碍观瞻。

红衫裙红短靴，长针在握的苏写意似有气，但也只是眉毛多向眉心拢了点，表情变化不大，手抬高了点，一针插进木头小人的眉心，不料针没事，被戳一下的木头小人倒是一分为二了。

“红色血腥，绿色恶心。”杀生也能叫生意盎然吗？苏写意顺手将木头小人往地上丢，又从暗袋捞出一模一样的木头人，继续试针。

鲁清墨也不遑多让，继续在地上“下雪”，继续看小虫冒出她喜欢的绿泡泡，心里暗叹，如果是活生生的人多好啊，肯定能冒出更大的泡。

“难怪，妳就是喜欢红的，妳的病人才会老在吐血。”

“所以妳是喜欢绿的，妳的仇人才老在大庭广众下解手吗？”

“这妳就错怪我了，我也是尽量想让自己笨一点，毒药发作的时间晚一点，偏偏我生来聪明，只好让他们来不及脱裤子了。”大不了下次她用这新发明的毒粉好了，让他们拉完之后，立即化成水蒸发掉，免得丢人现眼。

瞧，她多善良的一个人啊！

苏写意难得的露出笑容，“师妹错怪我了，我让病人吐血是为了他们好，气血要流通，病方会好。”但如果他们失血过多，化为一摊尘土，她也只能说他们跟地府比较有缘分，注定好的，不是她的错。

闻言，无双老人只差没翻桌，气得白眉又上扬，但转瞬间表情又变了，垂眉低头，声音哀戚，似有无限委屈，“孽徒啊，孽徒啊，师父在此问妳们话，妳们个个装傻不回，我究竟为了什么含辛茹苦把妳们俩拉拔大啊？我命苦啊……”

“师姊，妳记不记得“养不教父之过”下一句是什么啊？”鲁清墨语气天真，似乎颇为不解。

苏写意刻意拿高第二尊木头小人，针又往眉心一戳，立刻木头小人又断成两半了，她声音不疾不徐，眼睛对着无双老人说：“教不严师之惰。”

天不怕地不怕的无双老人身子颤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无所谓的神情，挥挥手，“算了，妳们不想赌就算了，我藏的那两招就带进黄土里陪我好了。”

“有鬼。”苏写意抽出第三尊木头小人，低语一句。

“就是，我们都出师了，才突然说有留一招没教我们，不是有鬼是什么？”鲁清墨伸手抹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棋子上的红字黑色开始慢慢溶掉。

“哎呀，我的将军！”真是孽徒啊，他当初是为了什么收留这两个小恶魔的？鬼迷心窍了他！无双老人无限感叹。

苏写意手指微使力，长针插上写了“将”字的棋子，“有鬼，自己跟自己下棋，是敌非敌，似友非友，执棋布棋，亦真似假，皆在师父手中握，到底是将谁的军还不一定呢。”

所以说，徒弟太聪明就不好玩，无双老人冷汗顿时冒出两滴。

刻意挂上无谓的脸，他站起身徐徐往茅屋内走，话留给后面的人听，其实呢，他还是有把握的，毕竟他的徒弟他最了解，太好强了。

“写意啊，妳阎王面前抢人的功夫越来越精湛，可惜“九转魂生丹”总差一味药，是什么呢？妳瞧，为师就是健忘，老想不起来，就记得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想让妳去试试怎么杀人，兴许能启发妳的想法，也能让为师想起那秘方放哪去了。”

片刻，第三尊木头小人各穴位被插满长针，苏写意将它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心有不甘，但仍说出口，“赌了，我若杀不了人，就欠你一回，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若杀得了，你就交出“九转魂生丹”的配方。”

“好。”无双老人一说完，红色身影片刻不留，身影在树林间高高低低，转瞬间，茅屋前已经没有苏写意。

他笑了笑。难啊，要神医杀人很难，倒不是心慈，是心傲，怎能允许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他倒要看看这小徒弟能怎么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不缺什么药，你也不用教我制毒，我喜欢自己研发的把戏，就这样，我要走了，师父保重。”鲁清墨先下手为强，打算要离开。

“清墨使毒的招式，比较为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师父也是颇为欣慰的……”无双老人故意顿了下，嘴角露出算计的笑容，“前些日子清墨不是嚷着苗族藏私，什么制蛊方法都教妳，就是不外传的阎王蛊不教？”

鲁清墨立即停下脚步，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头。果然是老奸巨猾，知道她最近在烦什么。

“为师不知道有没有提过？为师是有点苗疆血统的，这阎王蛊嘛也不难，不就应验那句“阎王要人三更死，从不留人到五更”，这五更不重要，重点是三更，妙就妙在不能早死，所以为师要妳学学怎么救人，但妳连这都不肯，我也就没什么好教的了。”无双老人叹气连连，实则肚里暗笑不停。

双手握紧，细细绿绿的粉末从握紧的拳头隙缝飘落，鲁清墨开口，“赌了，我要是不能救人，就欠你一回，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若我救得了人，你得教我怎么制阎王蛊。”

“好。”无双老人一应，嫩绿身影早已消失在树林间，茅草屋前只剩白发老者一人。

这妮子手下血腥无数，却从没救过一人，因为她从不信人，对她而言，天下又有谁值得救？他倒要瞧瞧能让她甘心相救的会是谁。

达成目的，无双老人乐得眉角嘴角似乎都要往上飞升，但……“哈啾，怎么会有木屑？”揉揉鼻子，他侧看茶几一眼。

茶几上的木头三号早就不见身影，只存几支针，稳稳的插在棋盘上。

想想，不对劲，怎么脚底热热的？

头一低，就发现自己的鞋子在冒烟，不，是整个地上都在冒烟，绿色的粉末不断渗入黄土，冒出白色轻烟，烟雾又似带水，渐渐腐蚀掉地上的草跟虫跟……他的鞋子！

足尖踏地，在地上轻点几下，无双老人几个纵身便往屋里迈，要不是他轻功了得，怕是连脚都赔了。

唉，他是什么鬼迷了什么心窍啊，当年以为为自己找来两个乐子，没想到是两尊碰不得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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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丝草。外观似一般野草，叶缘呈锯齿状，特点是叶心有几丝不明显红色细线，味甘。服用后，立吐五两血，半年内，每到卯时，服用者心痒如蚁爬，会在心口抓出伤痕。可治肾亏，王员外服用后确有良效，在心口的抓伤也很赏心悦目。

“不要。”

“不要？”

“嗯。”

“为什么不要？医者父母心，妳怎能狠下心见死不救？！”

“为什么不能？谁说医者一定要视同亲痛，你我非亲非故的，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不是救我，而是我家老爷，妳知道他是闽江一带的大善人吗？铺路造桥、施粮布粥、救济无奇QīsuＵ.сom书数乡里，功德可说是上达天听、下达民心、百姓口耳相传的大好人——”

纤纤素腕一抬，止住对方大肆吹捧的丰功伟业。

“一万两。”

“一万两？”

“黄金。”

“什……什么？黄金？！”戴着皮帽，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显然是大户人家的管家，他倒抽了口气，双目瞠如牛眼。

“没有万两黄金就叫你家老爷准备好寿衣白幡，早早入土省得拖累子孙。”

中年男子气得一句话说不上，呀呀啊啊半会，愤怒的甩袖离去。

桃花江，桃花江，桃花流尽千重山，万重水。

百鬼行，万鬼行，千魂万魄行至此，畏向前。

这是一座看似无奇的桃花林，长年绽放着红白相间的艳丽桃花，花与果实并蒂，不论春分或冬雪，经年累月花开不谢，结实累累。

两条小溪流错开流经东、西方，晨时轻雾弥漫，沾露花瓣、叶脉，晚风一起氤氲似云，带来水气和祥瑞之气，整片桃花林彷佛笼罩在雾色当中，淡黄的月光一照更显得仙影缈缈。

如此人间仙境，遗世独立的桃花源，它的美充满天地灵气，如诗似画，片片落下的花雨如嫦娥的眼泪，思念着早已不在人世的夫君，悔偷灵药。

但是，少见的美景却无人敢涉入，因为……

桃花虽美，艳得火红、冷得冰霜，红与自狂野地交错而立，一座座字迹剥落、年代已久的古坟林立错纵、龟裂，倾倒的墓碑早分不出墓主是谁。

近乎呜咽的幽冥声总在半夜时分响起，时而近，时而远，有时是老人的哭声，有时是女子的悲泣，有时是稚童的啼哭，有时是男子不甘的哀嚎，一声又一声，悲切而凄凉。

隐于两山之间，远离乡镇，附近的村落不知有桃花林，只面有畏色地惧提林中深处的“千冢谷”。

千冢谷，一抔抔突出的土堆何只千冢，它埋葬着远古冤死的黎民百姓，以及死在战场上无人收尸的士兵，他们用自己的骨血和腐肉种出冤气难吐的妖艳桃花。

“写意姊姊，妳为什么不救李员外？他的善行远近驰名，连皇上都亲笔题匾，赐封为行善人家。”

开口的是一名头扎两个发髻的小女童，年纪不大，大约七、八岁左右，一身鹅黄色衣裤看来俏丽，圆圆的小脸微带一丝憨气。

“不为什么，看不顺眼。”苏写意的视线还在古医书上，十分专注。

“可是包括管家在内，人家的夫人、儿女，甚至老太君都来跪求好几回了，妳怎么忍心狮子大开口，要一万两黄金当诊金？”要是她有写意姊姊的医术，决计分文不取，救人为先，学医不就是为了这时。

“要太少他们还会来。”言下之意，她不想救，故意刁难。

“写意姊姊说得好冷血，妳是世人推崇的神医耶！”只有她不救的人，没有救不活的人，拥有这样的天赋，不救人好可惜啊。

月眉一扬，灿如星辰的美目微冷，冷诮反答，“我有说想当吗？”

学医是兴趣，她的兴趣关别人什么事？为什么有人求，她就得救？况且她从没挂匾额设医馆，还特地住在这人烟稀少之地，那些口耳相传的患者自己要来找人，她当然毋需理会。

“但妳就救了那为富不仁的王员外一命，为什么？”

“妳没听过祸害遗千年？我是顺应天命。”她没说的是，王员外符合她的“条件”。

这叫顺应天命？“写意姊姊，这也算原因吗？”

徐徐微风吹来桃花香，也扬起乌木般发丝，清妍绝丽的容颜映着满谷飞舞的桃瓣，花美犹逊人三分，顿失颜色，雪嫩芙颊透着早春的寒气，肤自胜雪。

清雅似兰、沉静如菊，莲容出尘的苏写意有着天下无双的姿容，她眼神淡漠，目光无波，恍若死寂中绽放的桃花，虽有艳色却看淡世情，孤傲冷性，不生半点波澜。

她的美偏于冷艳，眉不画而黛，一如远山缥缈于云雾之中，湖心般深幽的黑玉水眸镶着雪融后春水，瑶鼻如柱玉挺而立，不点而朱的潋艳丹唇彷佛眼前的桃瓣，嫩红有泽。

这样世间少见的绝色女子本该有副悲天悯人的良善心肠，习医救世、以解世人之苦，方为不辜负天生的好皮相，品性堪为传世。

可惜冷僻的性子不喜与外人往来，更不认为学医就得救人，遂成了今日的“邪手医仙”。

“妳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翻页，苏写意继续优游文字海，对这话题没兴趣。

“写意姊姊妳可知，今天妳救了大善人，明日大善人一欢喜开仓布施，广赠米粮衣帛，就有更多人能受惠了，救一人如救百人，这是多大的功德。”生性善良的小漾极力为人说情，头头是道的大道理说得好不愤慨。

她是黄河大水受灾的孤女，五岁以前以乞食为生，小小年纪已看尽人生百态，所以说起话来老气横秋，一点也不像才八岁的小女娃。

而后她跟着的老乞丐因故病死，她也受了风寒无钱可医治，病得只剩一口气奄奄一息，被某个坏心的老爹丢到野外，任其自生自灭，免得她的病传给其他人。

不知是她运气好，命不该绝，或是不幸地遇上煞星，就在她咽气的前一刻，一只雪白的貂跃过她头顶，然后一位穿着怪异、白胡子白头发、很老很老的怪老头一脚往她胸口一踩……

人是没死，等她一睁眼再清醒过来时，身边多了两个让人以为踩进神仙窝的仙女姊姊和和蔼仙人。

虽然她后来发现她错了，错得离谱，与其说进了神仙窝，倒不如说她入了地狱门，仙女们貌美心恶，神仙老人更是随性做事，三人无是非观念，一切妄性而为。

“那会很挤。”该死的就去死，活着很占空间，她讨厌人多。

“很挤？”什么东西啊？难怪她当不了无双老人的弟子，因为她总听不懂他们三个在说什么。“反正写意姊姊不该这么随心性做事，也该考虑道德……”

“我没有都随心所欲，我也有定下规矩。”眸心微抬，她为自己辩解。

“规矩……对，是有规矩，但……也有例外嘛！”照那规矩，大概只剩千古冢里的死人有机会知道她的医术了吧。

一不医皇亲国威，二不医达官贵人，三不医武林人士，四不医富绅富贾，五不医贩夫走卒，六嘛！看不顺眼不医，七是心情欠佳也不医，八……

总之，林林总总自定义了十几条不医的规矩，全是为了省麻烦，况且写意姊姊基本上也没照规矩走，不然那个王员外是怎么好的？所以这些规矩根本是为了打发外人用的。

虽然她压根不承认救过谁，不过名气一大，众人仍是趋之若鹜，不断有人找上门来，所以她才会以规矩跟诊金刁难。

当然，是有小漾口中的例外，那能令苏写意毫无怨尤，只要一开口便救人的唯一，便是和她师承同门的毒仙子“辣手毒仙”鲁清墨——和她自幼相依相偎，一同习艺的师妹。

“妳很闲是吧？才会这么有空帮人求情，还不快把药草拿去石头上晒，申酉交接时分再一一收齐，以布覆盖，别沾了晚上的霜气。”覆发的长巾一扯，流泄而下的乌黑长发倏地在阳光底下发出耀目光彩。

只有小名而无姓的小漾看傻了眼，怔忡地盯着那头美丽长发如云披散，再一次眼前绝尘的美色而失了神。

没在意小女童反应的苏写意微扬起头，迎着淡淡的微风，轻轻甩着发，莲足轻移林间深处，潺潺流水声由上而下奔窜。

千冢谷内虽鬼魅邪说甚多，但也是绝佳的天然山谷，地气足，水量丰沛，集山川灵气而丛生罕见药草，处处可见人蔘、灵芝、何首乌之类的珍贵药材，更有数不尽早已绝迹他处的圣药灵果，故而她从不缺乏药材的取得，俯拾皆有。

不过有些是她刻意栽种，极为珍贵或含有剧毒的药草，因此她习惯自行采收，不让小漾碰触，免得她中了毒还得连累她解毒，多生一事。

水涧旁的清泉清澈无比，略带一丝冰凉，经年累月的冲刷形成天然碧池，鱼踪点点，优游其中。

凈手后的苏写意以纤白素手一掬潭水往素颜拍洒，沁心的凉意直透雪肌，清凉了玉骨，令人神清气爽，全身舒畅。

轻卸罗衣，除了鞋袜，雪嫩玉足浸入池中，光滑裸背一如白玉羊脂，嫩白地任由飞溅而下的清涧冲洗，螓首舒展微闭着眼，状似小憩的斜倚经水洗刷而泛白的大石。

桃花虽艳，美人倾城，可位于千冢谷中，但还真应了那句人烟罕至，除了迫在眉梢，病入膏肓的求诊者外，她的日子过得当真写意极了，与世无争，恍若世外桃源般清幽。

一切都很平静，直到……

扑通！

一只大鹏……不，是一道人形黑影从天而落，溅起尺高水花，游鱼惊慌流窜。

面无表情……呃！老实说，苏写意的脸色是变了一会，先抬头一望，瞧瞧百丈高的悬崖峭壁，再以事不关己的漠然神色看了疑似浮尸的东西一眼，没有尖叫，加上从这么高的地方落地，应该是有人弃尸吧。

她没打算插手，轻轻拨水，让面部朝下的浮尸离她远些，打算眼不见为净的离去。

反正千冢谷里死人最多，不乏曝尸的骸骨，多他一具不多，少他一具不少，对桃花树来说死人无分，皆是能让花更娇艳的花肥。

只是当她游过“它”时，糟糕，啵啵雨声泡泡，表示这个“它”将从物体变成活体的“他”，苏写意连忙加紧要游走。

偏偏他不肯安心当花肥，硬是不肯咽气，咕噜咕噜频冒出气泡，接着一翻转过身，活了过来，还不怕死的捉住纤柔玉臂。

“姑娘，我保证什么也没瞧见，妳好心点，拖我离水边近一点。”咳！咳！又进水了，他不想……淹死呀！

“放开。”都能翻过身了，要真的那么不想死，就自己游上岸。

“放了就死走了，而我……咳！咳！还没活够，太早见阎王有愧黎民百姓。”一命呜呼岂不可惜，他还有很多事没做。

“放开。”烦死了。

“嗄？！姑娘，就说我……”

“好，你想离开水是吧？”

“就是，劳……”烦还没说完，声音就随着主人飘远了。

他只觉忽地有一掌袭向胸口，难以言喻的痛楚直冲发黑的脑壳，身离水往后一飞，撞上参天古木。

在他痛晕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百无一用是书生，为何他当年不习武呢！要是有点功夫在身，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唉！千金难买早知道，他晕了……

天空是湛蓝色，朵朵云彩是白的，只是它们为什么在头顶上方转个不停，似在嘲笑他做了一件蠢事。

可是，容他喊声冤吧！脚下一滑非他所愿，谁晓得朗朗晴空之下会平地起雷，吓得野兔乱窜，一古脑往他胯下一跃，为了护“传家宝”，他往后一仰，空掉的双足直往下落，然后就扑通一声水淹过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三条肥硕鲫鱼，三条小黄鱼以竹片串起，横放炭火上烘烤，烤鱼的香味顺风而飘，烟熏的鱼肉香阵阵飘送，诱人垂涎。

一旁是竹节做成的盛器，飘着鸡肉片的竹笋汤煮得沸沸腾腾，一串紫艳的葡萄躺在青翠的芋叶上，一醰两年熟的李子酒就搁在桃树下。

翻动竹片的纤手主人旁若无人，洒些盐巴在鱼身，轻搅柴火使其火量适中，受热均匀，丝毫不觉身后多了一位“重病”的不速之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天气有几分阴郁，先前的晴朗天际已渐渐笼上一层阴暗，虽不至于来场滂沱大雨，但下点小雨是免不了，给夜里带来一丝好眠的凉意。

隐居世外的苏写意向来不欢迎外来客，一幢木头盖成的房舍不算大，屋顶铺着茅草，为免有人借口借宿，屋里的房间不多不少正好两间，孤女小漾和她各一间，无？无堂可待客。

小漾会跟她住也是因为除了她之外，师父跟师妹都居无定所，喜欢东跑西玩，带着个女娃不方便，而她不介意多个仆人，反正她也把小漾当药草在养。

所以，偶尔来访的师父、师妹也只能打地铺，或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地宿于外头，顶多她挪块门板充当床板，让他们不致被地面粗石磨伤背骨。

待至亲之人尚且如此，又岂能指望她善待不请自来的外客，就算对方咳到吐血吐胆，她依然故我，无动于衷。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声很重，似要就此断气。

“你左手边有株长生花，全草五钱加栝蒌仁五钱水煎服，有清肝、散结、止咳、定喘之疗效。”清冷女音幽幽一扬。但别指望她动手，她指引他只因他好吵！

“咦！妳懂医术？”突地不咳的杭君山满脸惊喜，皮厚无耻地趋前一坐，当是他乡遇故知般欢喜，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无礼举动有多唐突。

他想自己不会看错人的，虽说这姑娘脸上总是带着冰霜，实际上应该是个大好人吧，不管是之前救他出水，还是现在要为他治病，都是仁心来着。

虽说她可能不太会控制手劲，才会不小心让他挂上树又摔下地，现在也是因忙着烤鱼怕他肚子饿，所以了没办法帮他采药……但她的确三番两次表现慈善之心啊，总之，他真的遇上菩萨了！

眉未抬，眼未移，樱唇冷言。“是，专医畜生。”在某些方面，人不如牲畜，她的确是比较常救猫猫狗狗，虽然也是心存不善。

他一脸崇拜，“哎呀，这世上像姑娘这般良善之人已不多见了，请让在下聊表崇拜敬重之意。”

这世界上多得是为了赚钱才学医的医匠，没想到竟还存有即使分文不取也要救生命的医者，实在太叫他感动了。

医畜生……是多么伟大的行业啊！

苏写意眼一瞇。这家伙听不懂她在嘲讽他吗？

“顺着水流往东走便可出林，不送。”这人脑子有病，不该久留。

“妳这是在指引我出路吗？”他快要痛哭流涕了，打出娘胎还没见过这么善良的人，“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铭感五内，不知是否有在下可报恩之处？”

“我救你？”娇软的嗓音中多了淡淡诮意。“你想多了。”

“姑娘施恩不望报的行为，使在下感佩不已，但在下岂能当忘恩负义之徒？”仁心德行说的就是这样的人，老天有眼，竟然让他遇上。

冷眸淡然一瞟，隐含一层恼意，苏写意指着他的胸口提醒，“不痛吗？”这家伙不会忘了那掌是谁打的了吧。

隐隐作痛的左胸似在告知杭君山，那一掌力道再重上三分，他纵有扁鹊之术也回天乏术，只能等着牛头马面拘其魂魄，但……他又再次感动起来了。

她不只是关心他是否受寒，还担心他胸口上的伤，天啊，姑娘这般恩情，看来他杭君山不以身相许报恩都不行了。

“不痛！”他大声宣示，扯到伤，差点痛到晕倒，但仍硬撑住，显示自己的男子气概，“往后我就是姑娘的人了，专听姑娘使唤。”

常年在外的他已有多时未归家门，每每有意回乡省亲总是有事耽搁，一拖再拖延误了归期，久了也就没有回家的念头。

况且不管世道不好或太平，需要他的人都只多不少，从北到南，从两淮河畔走到漠漠黄沙，他一个乡镇又一个乡镇奔波忙碌，贡献一己之力解百姓苦痛。

所以往后他跟姑娘……不，是爱妻，正好一个行医救人，一个心慈救畜生，堪称一对羡仙鸳鸯啊！

“你，出林。”看他脸上那如沐春风的样子，苏写意只觉一股恶寒袭身，连忙赶人。

顿了顿，杭君山没有半丝难堪，反而一脸温笑。“姑娘独居在此，不觉闷了些吗？有在下陪妳谈谈天，说些逗趣的话儿，日子就不沉闷了。”

“谁说我独居在此？”她承认自己竟有点害怕，害怕一点头，这家伙就会像她前天采集的水蛭一般，黏性坚强。

“姑娘性子偏冷，不喜与人交谈，此处地处偏僻，少有人烟，怕也无几人敢动于走动。”

不过这地方还真像一座死城，四处幽冷阴森，当时他打树上跌到地上时，极目所望是一片草木繁盛的林子，除了鸟兽声外，还当真听不见人声，吓得他手脚发冷，面色发白，以为到了阴曹地府。

对于陌生的四周，他着实有着极大的疑惑，摸索着走出雾色弥漫的树木，桃红李白的景致又叫人疑为身在仙境，缥缈仙乡。

直到烧烤的烟味飘来，他才惊觉腹鸣如鼓，然后就看到救命恩人正在“为他”烤鱼，想想，又感动了。

没在意她的冷颜相对，他依然自在地说下去。“对了，在下姓杭名君山，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既是他的妻子，他怎能不知其名。

“杭君山……”目微敛，透着幽光。“慈心圣手杭君山？”

一听她知其名号，杭君山脸上的笑意扩得更大。“是的，正是在下，所以呢，往后姑娘有什么需要在下……”

“滚。”

“虽说不才，小有薄名，但至今尚未有人嫌弃在下的医术……”像是没听到一般，他继续碎念。

“滚——”声冷音低，苏写意加重力道又斥喝一遍。

“哎呀！是滚了，妳瞧汤滚了，要趁热喝才鲜甜美味。”笋片嫩得很，浮油的汤汁肯定鲜美可口。

“想再受我一掌吗？”她知道他，那个众人赞扬不已的神医。

听闻他心性宽厚良善，只要有病向他求援，他没有不救的，恰巧，是她最讨厌的类型，因为这种人专门找麻烦上门，而她，最怕麻烦。

杭君山先是错愕的看了她一眼，后来，终于想通了。原来……这汤跟烤鱼都太油，所以姑娘舍不得他生病还吃这些是吧？

他缩回伸向火边的手，很诚恳又有礼貌的看着她。“我知道姑娘是为我好，可在下急需填饱肚子，不介意的。”

她哪里是为他好了？“想吃鱼自己去河里捉，想喝汤自己煮，山野粗食恕不招待。”这么说够明白了吧。

闻言，杭君山又一副感动不已的模样，“能填饱肚子便是美食，粗茶淡饭亦是佳肴，姑娘不用担心在下会介意。”

“你……快出林。”这人根本无法沟通！

“……可是刚才那一掌打得我气血逆转，五脏移位，全身筋脉乱成一团，我怕无力，虽说姑娘并非有意，我亦无怪罪之意……呃！姑娘，妳……妳干什么？”好美的一双眸子，好适合这样一位心慈的仙子，没错，因为她戴着面纱，他只能看到她一双眼。

一根削去叶片的翠竹指向他鼻头，缓缓一移。

“看到了没？”

“看……看到什么？”半熟的桃子吗？还是长过肩头的杂草？！

“那一座座凸起的土堆埋的是无名骨，你要还有力气就自个挖个坑，早早往里头一躺，省得我费心。”地上躺个死人也挺碍眼的，他要不走，就自己找好风水。

怔了下，他顿时毛发一栗。“那、那里是……乱葬岗？！”

“不，是死者安息之地。”安息即是连呼吸都没有，不知道这家伙去那躺一躺会不会安静一点？

顿时，杭君山一脸惧意。医者理应看透生死，对已无生息的尸体见惯不怪，走遍大江南北有啥稀奇古怪事没见过，何需畏惧荒凉坟头。

可偏偏他就是有这个小小毛病，日里怕晒夜里怕鬼，一听到鬼魅之说便藉词告退，绝不与死上三日的亡者同处一室，尽力将濒死病患救活，重返阳世。

于是乎，他的医术越来越精湛，受他所救的人也越来越多，原本只想当个没没无闻的行医者，谁知会因此名扬天下，成了众所皆知的“慈心圣手”，与“邪手医仙”齐名，并列武林两大神医。

“姑娘是担忧我让乱葬岗吓着，所以才劝我出林是吧，但是在下实在气虚血弱……”他垂涎的盯着汤里的鸡腿，不住地咽着口水。

“野山蔘在你脚边，咬它一口也可补你血气。”苏写意充耳不闻他饥肠辘辘的腹鸣，“吃完快出林。”

“可我没力气拔呀……”他虚软地靠着树，好像随时可能会断气。

“那就等死吧。”苏写意冷漠地说，径自取下烤热的鱼，以竹片削着鱼，一片一片送进面纱下的口。

“等死……姑娘真这么怕让在下尝妳的手艺？”

杭君山取出随身携带的油包，拈一小块山蔘须含在嘴里，暂补元气，不过两眼可没离开烤得焦黄的鱼身半分。奇怪，看起来烤得很好啊，为什么菩萨姑娘这么怕曝短？不如就由他亲自称赞称赞她，兴许她就能释怀了。

当他的手就快碰到串鱼的竹片时，苏写意冷冷出声，“你就这么想吃鱼？我帮你！”

他根本还没回神，佳人纤足一抬，杭君山连怎么发生的都没瞧见，人就如同跃龙潭的鲤田高高一飞，倒栽葱落入十尺外的溪流。

“咦？写意姊姊，妳有没有瞧见好大的水花。”一定有大鱼。

“药材晒好了吗？”

小漾扬扬不小心割伤的伤口，一吐舌头。“早就收好了，我放在屋里，免得被雨淋湿。”

“还有点小机伶。”这种人才有资格吃鱼。

“当然喽！”小漾得意地扬起下颚。“写意姊姊，我饿了，我要吃最大只的鱼……呃！河里面那个是人吧？！”

一道爬起又滑倒，溅起水花无数的身影跃入了眼底，她惊愕得差点掉了手中的鱼。

“不是，妳看错了。”苏写意平静地以丝绢拭嘴，无视挣扎求救的男人。

她一向执行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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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哑巴花。花瓣呈圆形，仅有六片，其叶偏黄，叶上有点点的黑色圆点。花瓣煮茶，无味有香气，安神，其叶有毒，磨粉食用，三天不能言。此叶是毒非药，该是师妹想要之物，但今日采药经过时，竟有冲动欲摘下。

为什么？为什么心慈如菩萨的姑娘要这么做？为什么……

哈~哈啾！

狼狈不堪的杭君山啃着半生不熟的桃子和酸得快掉牙的李子，整个人缩成蹴球般躲在中空的大树底下避雨，十分凄凉地同情自己的处境。

打他出娘胎以后，虽不敢自称人见人爱，但起码自认颇得人缘，二十五年来还没遭人嫌弃过，由此可知他行事为人深得人心，不曾做过令人厌恶的不堪举动。

所以，为什么会让姑娘气到把他往水中丢呢？

难道是……是他急着要吃姑娘的烤鱼，自认厨艺不佳的姑娘不好意思，但他又过于急躁，才会让她不得以如此做？

思及此，杭君山深深自省中。

“唉！星夜无光月独眠，扫风揽云芭蕉声，凄凉儿，与树把欢，琵琶断弦，筝已歇，奇QīsuＵ.сom书采莲姑娘呜夜沉，一篙撑过万愁肠……”

“闭嘴。”

“不喜欢这首江南乐曲呀？那我换一首来吟。昨夜雨潇潇，今日雾茫茫，扬州三月传花信，牡丹拟人下凡尘，哎呀！哎呀！好姑娘，妳脸儿蒙纱羞见人，急坏了秀才郎，半夜抬着花轿将人迎……”

哇！这是什么？差点砸到脑门。

反应还算敏捷的杭君山头一缩，避过一把镰刀，呼呼的风声从耳边而过，他不免惊惧的捂着胸口，不敢回头看刀插上什么了。

两下得不大，大约过了午时便停歇，他窝在树洞里，窝着窝着也就天亮了，晨起的曙光一射入，一夜无眠的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穷极无聊地吟起自编的小调自娱。

当他发现自己的破锣嗓子竟然能引起“共鸣”，乐得更加卖力，扯开喉咙对着“知音人”唱曲，暂时将受寒的身子搁着。

“闭嘴，你听不懂吗？”一大清早猫哭鬼号，他真好个闲情逸致，但最气人的是他胆子小声音倒是挺宏亮，吵死人了！

一道藏红身影倏地掠至眼前，冷不防吓了一跳的杭君山倒抽了口气，步伐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姑……姑娘好身手。”

他再一次感慨地想，学武真好，来去无踪，一身好武艺行走江湖，不愁仇家上门。

唉！唉！唉！当初为什么不习武呢？！懊悔已晚，所幸他未来的娘子会，真是三生有幸啊！

“是你太没用了。”连人近身都无所觉，还吓出一头冷汗，接着是一脸作白日梦的憨傻样，他这人到底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是，是，在下确实不济事，除了医术了得外，别无所长。”至少还有一技之长，养家餬口没问题，别人不知道无所谓，但他得让姑娘放心的嫁他。

依旧以薄纱覆面的苏写意仅露出一双不带温意的冷眸。“救过几个人就叫医术了得？”

“姑娘所言甚是，在下会学着谦虚。”没听出她话中的嘲讽，杭君山自顾自的感激对方指教。

不过，别的他不敢夸言，若论起过人的医术，放眼当今武林，除了行事古怪、规矩一大堆的医仙外，还没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他的确是有自傲的条件。

但既然姑娘说做人要谦虚，那他也不好太张狂。

“哼。”这家伙的迟钝已非常人，让她向来淡然的心性也忍不住有了怒意，“你以为当大夫很值得赞许是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医者何苦强求？”

“姑娘的想法太偏激，人虽然难免一死，可是能多活一天，便是上天多给的福分，当然得尽力活下来，知福、惜福才能成为有福之人，下辈子投胎好人家。”

“你死过？”她瞥他一眼。

说得头头是道，不过是活者对死者的猜测，她住千冢谷好些年，也没听死人爬起来跟她说下辈子有多好。

杭君山一听，呛了一下。“当然没有，我若死了哪能站在这里。”

“既然未死又怎知身后事，先祖托梦不成？”死了成一堆白骨，一了百了，何来前世今生。

表情微讪的杭君山咳了数声。“话不是这么说，老一辈的长者不是常要人行善积德，图的不就是后代子孙的安乐日子？”

他想，若真有祖先托梦，照他个性，肯定第一个吓死。

“那绝子绝孙的人就不用行善积德了，反正到老薄棺一副，也省得不肖子孙哭坟。”什么积德、什么因果，要嘛眼见为凭，要不只是众人穿鏧附会罢了。

“这……”他顿时哑口，有些错愕。

毕竟，谁会诅咒自己绝子绝孙？

很满意他惊愕到阖不上嘴的模样，苏写意冷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他终于学会闭嘴了吗？

“在下无话可说，与姑娘一席话，胜读万卷书，让在下更为佩服了。”居然还提点他要用不同观点看事，他实在是……越来越喜欢这心慈的姑娘了，他一定要留下来跟她多多相处。

他相信，有一天一定能要她脱去天生冷面，让众人看到她的好！

“……一天，自己想办法走出桃花林，否则后果自负。”对这个总是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她的容忍到极限了，连跟他呼吸同一处空气都不愿意。

“一天？”双目一瞠大，他倏地捉住转过身欲离开的佳人。

说真的，他有自找死路的天分，连着两次教训还学不乖，居然还来第三回。

“放、手——”苏写意低软的嗓音变得冷硬，似有风雨欲来的趋势。

“我……放手……”他讪讪然一笑，造次的手慌忙放开。“姑娘，江湖儿女虽不拘小节，可我还是不小心地瞧见妳一点点雪肌玉肤，所以，该负的责任我绝不逃脱，况且妳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决定留下照顾……”

喝！怎么一阵阴风骤起，他没说错什么吧？

“死人就不用负责任了，我可以成全你。”冷冷一言，面前的男子顿生寒意。

杭君山星目俊朗，唇形厚薄适中，发丝如墨，带了点洒脱的风流味，他容貌偏俊，五官端正，生性飘逸的他算是少见的美男子，眉眼之间散发着引人入胜的翩翩贵气。

以他出色的外貌不乏有红颜佳丽投怀送抱，再加上非凡医术，欲以身相许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更不在少数，若他肯点头，早已妻妾成群、坐拥美人恩，享尽左拥右抱的福气。

可是他至今仍未娶，连个侍寝的小妾也没有，整日餐风露宿为人辛劳，从未想过终身大事……

呃！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没能找到足以令他想定下来的那个人。

多半是姑娘家有情，但他一个个都没回应，目前就只遇到这菩萨心肠的女子叫他心动，可怎么她就是不愿意呢？难道是他魅力大减？还是她姑娘家害羞，才这么惊吓他？

“我……”他吞了口唾液，笑得牲畜无害。“妳要是不肯嫁，我也不好强娶，这事得两相情愿嘛，要不我可以留下，两人多培养感情。”

欸！难得他想负责，人家却不愿接受，亏他一表人才。

其实她总以一袭面纱遮面，谁知道面纱下的容颜是美是丑，他是看在她心性善良多次挽救他的份上，不愿意计较，怎么反倒是她不领情呢？

“你，马上就走，不许回头。”他要是想留下，她就打断他的腿，挖个坑把他“种”在这里，让他吸收日月精华，一辈子都不用走！

“喔！马上就走……”杭君山嘴上说着，可双足并未离地，牢牢地盯着她双眼瞧。“姑娘有双比湖水还澄澈的眸子，水汪汪像会说话。”

能拥有这样干净的双眼，一定是坦荡荡的好人。

“关你什么事？”如果她的眼睛会说话，肯定也是叫他滚，他看出来了没有？

他直揪着她，“姑娘能否在我离开前告知闺名，我好为妳立长生牌，每日早晚三炷清香，感谢姑娘之恩。”

苏写意面色更冷。“我看起来像死了吗？没死的人拜什么拜？”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比小漾劝她为善的话还不中听？

“好好好，不立长生牌，但也得让在下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吧？”

他，好烦。抿起唇，苏写意思忖着该如何回答。“无名无姓。”

“原来是无名姑娘，在下有礼了。”杭君山煞有介事地打躬作揖，眉开眼笑，好像真为了问到她名字而感到开怀。

顿时，苏写意脸黑了大半。

说实在的，她没遇过这种人，明明半点武功也不会，却让人有很深的无力感，在不知不觉中落下风，被他牵着鼻子走。

其实她本该不理他，走不走得出桃花林就看他的造化，但他实在是太吵了，让她不管在林子的哪个角落采药，都能感受到他魔音穿脑的功力，然后脚就会自动往他的方向走。

为了她的耳朵着想，这家伙留不得！

“就这样，你往林外走。”

“无名姑娘，无名姑娘，可否指点到林外是要走哪条路？这好像跟我们昨天待的地方不大一样，还是……”

不予理会的苏写意径自住前走，面容冷淡地当没这个人。

“无名姑娘，走慢些，小心地上有积水，别滑了三寸金莲……欸，我现在才发现，妳这身暗红衣裳真是好看。”青丝如瀑，腰细掌中舞，光看背影就觉动人。

月眉微拢，翦翦星眸一闪恼怒。

“哎呀！有包草，无名姑娘慢些行走，待我拨开割人的草叶，别伤了妳沁雪肌肤。”瞧这葱白小手，谁舍得让她受到伤害。

杭君山像宫里任劳任怨的太监总管，抢在前头开路辟道，一副心疼的模样。

苏写意看似充耳未闻，但越走越急促的脚步却透露出她的心绪。

这家伙左一句无名姑娘，右一句无名姑娘，是故意的吧？不过她不能上当，一回头，又将承受永无宁日的说话地狱。

她只要专心的采集药草就好。

“别别别！在下代劳即可，这株月儿红毒性甚烈，若一有不慎沾上汁液，轻则皮肤溃烂，重则伤及筋骨，无名姑娘妳往后站一点，别让妳的细皮嫩肉受到一丝损伤。”粗活的事由皮厚肉粗的他来做，也当报一点恩情。

“苏。”

像是没听见她开口说了什么，杭君山又唠唠叨叨地说上一堆，“一个姑娘家独居荒山野岭更要懂得保护自己，这世上好人虽多，但为非作歹的恶人也不少，妳不理睬外来者的做法是正确的，谁晓得他们安着什么好心，无名姑娘……”

“苏，不要再让我讲第二遍。”她不想再听到“无名姑娘”这个词汇了。

“输？”他一脸纳闷地眨着眼。

“我的姓氏。”

他喔了一声，做出恍悟神情。“原来是苏姑娘，这姓好，饱含诗情画意，苏杭美景冠天下，地灵人杰出才子佳人。”

一句话吹捧了自己和娇人儿，一语双关的暗示苏姓、杭姓是绝配，千古佳话一段。

“没人想割了你多话的舌头吗？”他能活到现今，定是祖上积德。

一直平心静气的苏写意终于破功了，无法再抱持漠视态度而停下脚步，回身一睐。

脸皮特厚的杭君山咧齿呵笑着。“妳是头一个，苏姑娘这是赞美我很会说话是吧。”

“赞美？”她脸一沉。他的耳朵是装饰用的吗？

“赞美我口齿伶俐的，苏姑娘是第一人，通常大家都是说我和善可亲，视病如亲，准备送我一面“仁心仁术”的匾额，我受之有愧却也不忍推辞，毕竟是大家一番心意。”他要不收便是不给人家面子，反而伤了和气。

“你耳朵不好，脑子也不好吗？﹂看他楞了一下，她直言，“我刚不是叫你出林了吗？别再跟在我后面。”

既然无法叫他住嘴，苏写意使出釜底抽薪招式，轻踩莲步足点细叶，草上飞纵一跃尺余，轻易地将无武功底子的男子抛在身后。

“苏姑娘要去哪里？等等我，别使轻功，我追不上……”

“我采药，你出林，各走各的，不必等了。”耳根终于得以清静，苏写意音调多了点轻快。

“啊！别走呀！苏姑娘，妳好歹指引我出林的方向，林子野兽多，我不想被吃掉……”

不一会，传来她“指引”的声音，“你在树上做记号，迟早会出去的，要真死在这，起码千冢谷里还有多人相伴，不孤单。”

“迟早？”这一迟一早关乎一死一生啊。

四周参天古木看起来都相似，被丢下来的杭君山痛心地无语问天，心想二十五年的好运终于走到尽头，开始要面对重重难关。

“喂！你死了吗？”

一根指粗的树枝往脸皮直戳，没死的人都会有知觉，何况是绕来绕去，找不出出路，暂时躺在树底下阖眼休息的杭君山。

不过现下他也跟死了差不多，他四肢无力，体力耗尽，未曾正常进食的肚皮扁如山谷，神色狼狈地沾满一身污泥和草屑。

对住在千冢谷的人而言，每一棵树、每一颗石头都了如指掌，即使它大得一望无际，在他们眼中如同自家后院，想要迷失其中是难上加难，毕竟谁会在自家里迷路。

可是对初来乍到的生客来说，同样高大的树木全都是一个样子，左边一绕是死路，右侧一走悬空壁崖，回头不见来时路，往前是层树相迭，瞧不见桃红李白，坐困愁城。

但杭君山更衰，一般的千冢谷已经很难找到出路，他还一脚踩入五行八卦阵。

变幻莫测的奇门遁甲时时在变化，随着光线和时辰转化不同阵形，让人一旦进入便脱不了身，因死阵中……当然，这局是苏写意设的。

此阵范围并非涵括整座林，主要是因为这附近有许多苏写意亲自栽种的珍贵草药，不想外人破坏，偏偏杭君山哪不去，硬是一脚踏进这阵法。

不过他该庆幸好运尚未用尽，恰好碰到追着银貂玩耍的小漾，也幸好小漾天性善良，还未受某些人影响，他才有机会逃出生天，未沦落兽腹之外，还能坐在这竹椅上。

“小漾，我不是说过，不准妳再捡些没用的东西回来？”

一听到“没用的东西”，杭君山盛饭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飘忽地默默夹菜。

“可是他是人呀！不是小花、小紫，而且他说他饿坏了。”想到以前常常吃不饱，被人赶来赶去的，她就无法对他置之不理。

满眼怜悯的小漾抚抚盘绕小手臂的青花蛇，低视在脚边鼓腮的紫皮夜光蟾蜍，这两样“宠物”都含有剧毒，见血封喉。

“要是外头的人都说他饿了，妳要拿出妳所有的米粮来喂饱他们吗？”人各有志，她不会要小漾跟她一样，但得教她什么叫量力而为。

一听见要饿肚子，小小的圆脸立即恐慌的皱成一团。“写意姊姊，妳不能饿死我。”

“为什么不能？”她瞧瞧半空的饭桶，眼神难免严厉了些。

清心寡欲不代表没有脾气，苏写意之所以不愿出谷，是因为惊人美貌总为她带来不少麻烦，每每叫她困扰不已，即使常年累月不踏出千冢谷一步，闻其美色的登徒子也总在谷外徘徊，欲一亲芳泽。

因此她每次出去一回便购足半年的份量，举凡茶、米、油、盐等用品以车来计算，布帛绸缎论捆搬，绝不多跑几回。

若是以一大一小两名人儿的食量，她预估存粮尚能用到中秋过后，毕竟她俩的胃口一向不大。

但是眼前一口气吞掉两碗公白饭的白食客显然不知节制，一边夹着五花腊肉，一边撕着獐子腿，满嘴油花的进食，她想，不出月余光景，家中存粮铁定见空。

“呃！这个……这个……白胡子爷爷喜欢我，要是我饿死了他一定佷伤心。”小漾赶忙搬出无双老人当靠山，因为她不是无双老人的徒弟，所以不喊他师父，就叫他白胡子爷爷。

苏写意故意朝她鼻头一弹，吓吓她，“师父他老人家不会在意这等小事，人一上了年纪忘性大，说不定早忘了妳是谁。”

这话并非空口无凭，顽童心性的无双老人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行事作风没个定性，今日山西玩蛐蛐儿，明日大漠追千里驹，黄河水患他上钱塘江看热闹，湖北鼠疫他反而大啖灰鼠全餐。

总之她的奇人师父所做所为全凭一时兴起，无道理可言，年过百岁却有如二岁幼童，时而疯癫，时而顽幼，时而捉弄小辈，从无尊长威仪。

她猜当年他会收下她跟师妹，也纯粹是好玩而已。

“写意姊姊，妳不要故意吓我，大不了我明天陪妳上山采草药。”担心无米可食的小漾轻轻扯了杭君山衣角两下，要他少吃一点。

“不必，妳跟着去只是会替我添麻烦。”小小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有什么用？她心里嘟囔，其实是怕险山峻岭她吃不消。

“写意姊姊不要每次都说得这么无情，至少我可以帮妳找药草、晒药材、做陷阱捉雉鸡，我比只会吃饭的叔叔还有用。”实在是饿怕了，救回来的宠物也没主人重要，手一指，小漾就把杭君山出卖了。

吃了八分饱的杭君山正打算再盛一碗饭，饿太久了真的不觉饱意，一有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哪有不狼吞虎咽之理。

可是那句“只会吃饭的叔叔”飘进耳中，持箸的手缓缓放下，他也是顶天立地有廉耻心的昴藏男子，怎能让个小女娃瞧不起，除了吃饭，他还有好多她及不上的才能，起码他个子比她高、力气比她大、干起事来比她利落，绝不是白吃白喝的米虫。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苏姑娘瞧不起！

轻咳了两声，他清清喉音，一副一切有我的英勇样，中气十足地开了金口。

“写意姊姊要采什么药草，我去。”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你？！”

豪气万丈的雄心在四束鄙夷的目光中，微微委靡。“我……我不行吗？”

好歹他是四肢健全的男子，又是名大夫，谁能比他更熟知各类药草的药性？

“你能爬得到十丈高的陡壁吗？”以他的文弱身子，只怕连十尺也到不了，重点是，她不想带一个脑子坏掉的人去采药！

“十……十丈高……”口水一吞，杭君山拍胸脯的气魄当场灭了一半。

“或是在湍急的溪流中采撷流黄草？”不晓得会不会像之前一样捧成浮尸，还要劳烦她助他“一臂之力”。

“这……”溺过一次水，他有恐水症。

“千蛇出洞中取出三十年一开的白灵花？”她想，若他让蛇群包围了要怎么脱困……他大概会怪那群蛇不明事理，然后念上两个时辰吧。

“什么，这里有早已绝迹的白灵花？！”但一想到千蛇环伺，他的声音就稍嫌气弱。

“不过树上的晶兰应该难不倒你，它攀附着老榕树树根生长在悬崖下方，你只要半个身攀附在屋顶伸长臂膀便可摘取。”当然，如果他没往下掉的话，应该采得到。

“……”有些傻住的杭君山顿时无言，额头一滴冷汗往下滑落。

“这样你还要自告奋勇吗？”她看他的用处就是吃饭跟荼毒她的耳朵，她还不如就当遇山匪让人抢了一顿粮，早早让他出林好。

“我……我……”又是毒蛇，又是急流峭壁，他的命一定要这么苦吗？这个他心目中如菩萨般善良的苏姑娘，真要这么为难他？

久久等不到他的响应，不及他腰高的小漾学大人模样重重叹了口气。

“他不行啦！写意姊姊，妳瞧他胳臂虽然比我小手臂粗，可是肯定连捆柴也扛不动。”要是有吃饭比赛，他一定是第一名。

“谁说的，十个妳我也扛得起，别轻忽男人的气力！”不想被看扁的杭君山一拍桌子，气势凌人。

“是吗？”

面对大姑娘、小丫头的质疑眼神，他咬下牙硬扛起重担。“走，我们上山去，我非让妳们瞧瞧我的能耐不成！”

“不要勉强，我讨厌替人收尸。”到时候她一样会让他当花肥。

“是呀！阿叔，你多吃饭就好，我小小年纪拿不动锄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写意姊姊如果心情不错，说不定会奴役我挖个坑将你拖去埋。”她才八岁，绝对搬不动尸体。

“妳……你们……”他真有那么不济事吗？竟然连“阿叔”这种词都出来了？！“小妹妹，我不是阿叔，叫声杭哥哥。”

“杭哥哥？”小漾眨了眨眼，满脸疑惑。

“乖，杭哥哥过两日下山买糖给妳吃。”听说小孩子都很好哄。

洋洋得意的杭君山正咧嘴开心着，谁知小漾下一句话便将他推入万丈深渊，让他顿时两眼泪汪汪。

“阿叔，一把年纪就别装小了，很丢脸吶！”跟白胡子老爷爷一样想太多。

也不知是水质关系，或是天性如此，被带到千冢谷抚养的她就像个背负天下苍生的小老太婆，言谈之间充满不合她年纪的早慧、老气横秋、正经八百，活似历尽沧桑的半百老妇。

“哪会丢脸，我和妳写意姊姊年岁差不了多少，妳喊她一声姊姊，自然也要唤我句大哥，我还没老得当妳阿叔。”杭君山振振有词地和一名小女童争论，丝毫不肯妥协。

苏写意一度以为自己看到两个小孩在吵架。唉，这杭君山怎么跟外传的不太一样？她还是早早赶他出林好了。

小漾看了他一眼，面露同情。“阿叔，人要有自知之明，写意姊姊乃是天女下凡，姿色若仙，岁月不留痕，始终是姊姊，你一介凡夫俗子别妄想有不老药，早早认清事实才不会肝肠寸断。”

虽说她写意姊姊心性要说是仙女，求诊的病患都能作证绝对是误传，但说到长相可就无懈可击了。

“哼，我会用气力证明我也是哥哥不是阿叔，采药我去！”杭君山还不知，他赌气的一言，将为自己带来更多的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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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阴风草。叶生七片，黑中带绿，脉色赤红，闻时有青葱味，用力搓揉叶片却恶臭无比，茎抽叶中开蕊成串，细小白花约针头大小，全株皆含剧毒，味腥。专解沙漠赤蝎的蝎毒。难采撷，仓库余二。

天女下凡？姿色若仙？

从医以来，杭君山确实见识过形形色色美女，有的端庄贤淑，有的温柔婉约，有的艳丽出尘，有的丰姿绰约，有的轻佻妍媚，艳如桃，柔似水，清雅若兰，贞静如梅，姣好面容堪为一代佳人。

可若说起美若天仙，那倒是无缘得见，多半是旁人浮夸之词，世上仅有一名水中仙宓妃，人间哪来月里嫦娥，袅袅仙子只应天上有，岂容红尘污其色。

不过，他真的十分好奇面纱下的容颜生得何等模样，拥有黑玉一般眸子的女子定有不凡佳色，冷中带艳，布满一丝叫人欲探究竟的神秘。

虽说他是先爱上她外冷内热的良善性子，但若娘子生得花姿仙客，他亦与有荣焉。

他刚思而想后，这救了他无数次的菩萨姑娘何以弃他于林，何以不愿嫁他让他负责，后来他总算想出个结果，原来……原来是为了小漾啊。

之前他还误会她说话尖刻，想来她是想以吃饭一事提醒他，娶了她之后也不能忘了小漾，三人的开销大，若不能保全就别耽误人家。

这样细腻体贴的性子，只是不善言词表达而已，他好惭愧啊，竟就这么误会她了，为了弥补，他以后一定会努力赚钱养家。

“你到底在蘑菇什么？”苏写意一回头，就发现他又神游了。

他们现在可是在她设了五行八卦阵的林子里，他这一恍神，等会信誓日百一说要帮她采药的男人只怕又要饿到前胸贴后背，吃完她家的存粮。

“没事没事，只是在瞧那树上双双对对的雀鸟，真是羡煞神仙。”他漾开大大的灿烂笑容。

苏写意又拧眉。这笑容每每都叫她起一阵恶寒，那家伙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

“你还怀念在树上羡煞神仙的日子吗？我帮你。”看能不能再让他摔下来，把脑子摔正常点。

“写意姊姊这是在跟我说笑吗？”他好感动吶，两人的感情互动是越来越亲密了。

“你喊我写意姊姊？”倏地神色一凝，向来无波的冷眸蒙上一层怒意。

小漾喊他大叔，他喊她姊姊，她有这么老吗？

“小漾都这么喊的，我喊妳苏姑娘总觉得生分得多，要不我以后改喊妳一声苏妹妹可好？”其实他比较想喊声娘子，但进展太快，他怕姑娘家会难为情。

“苏妹妹？！”盈满愠色的水亮双眸冷视着，似要迸出万箭射穿他。

也不好啊？要不然……“写意妹妹？”

苏写意两指轻轻一勾，手臂粗的树干当场断成两截。“你觉得怎么样的死法比较痛快？”

“哇！真厉害，写意妹妹可有收徒意愿，我拜妳为师如何？”若他学成她那手好功夫，他们就能成为武林中绝无仅有的“神医侠侣”，好令人神往。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究竟是真傻还假傻？”她不是无知的小漾，不会对他外在所表现出的无害全盘信赖。

除了师父和师妹，她从不相信其他人，即便是年幼的小漾。

人是会变的，不管曾有多深厚的交情，若无一段长时间的相处，谁也没法看透同伴的心，她不将多余的关心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清墨和她有相同处境，同为绝色容貌而招来无尽麻烦，虽然师妹的尊贵身分不能与罪臣之友相提并论，可她们之间的情谊却坚如姊妹，相互扶持共度无数难关。

患难见真情。

一句无双天下动，多少侠士尽埋骨，桃花一笑舞春秋，艳冠百花谱。

“玩笑？什么玩笑？况且我并不傻啊，认识的人皆知我才识渊博，尤其医书看过不知凡几，兴趣也十分广泛……”

杭君山说得眉飞色舞，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似的，十分害怕她以为他养不起家，可惜他一脸兴高采烈，得到的响应是——

一根横垂的细枝因某人的扯拉而弹向他喋喋不休的嘴，啪地一抽，差点痛得他趴下来嚎啕大哭。

终于可以让耳根清静一会儿了。眼泛恶意的苏写意微扬嘴角，回眸一视捂着嘴低叫的男子。

她想，她刚刚真的绝对是想太多了，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傻子！

“你叨叨念念的不渴吗？”细枝还在她手中摇晃，威胁的意味浓厚。

杭君山快哭了，要不是谨记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会他就要英雄泪满襟了，因为……他娘子待他极好，原来刚刚这么整他是怕他话说多会渴啊！

霎时，红肿的嘴不痛了……呃，只剩一点点痛。

“写意妹妹说的对，日头有点晒，妳要不要也休息一下，喝口水再前行。”

苏写意的脸更沉了，刚刚还带笑的嘴角立时下弯。第一次，她不想用医术折磨人，她想直接揍他一拲，看他要上树下河她都成全。

不是真想关心他渴不渴、要不要休息，她是想叫他闭嘴，闭嘴啊！

原以为能静上一、两个时辰的她回过身，深吸了口气，朝靠在老槐树喘气的男子伸出左腕。“将竹篓给我。”

她要“弃尸”了，她相信现在若丢他在这，晚点找事情给小漾做，这家伙没几天就能如她愿，成了桃花林的花肥。

但他“养”出来的花肯定是又小颜色又灰暗，因为这傻子看起来就没什么“营养”。

“不用了，我岂能让纤弱女子背竹篓。”杭君山忙不迭的摇头，坚持不让。

就算娘子体谅他一脸劳累，他也得表现丈夫的气概，没错，就是这样，他们俩的感情会越来越紧密。

“纤弱？那好吧，你要背就背，但跟紧点，别再恍神。”他说健步如飞的她纤弱，那现在气喘吁吁的他岂不可笑？

那好，来试试谁纤弱好了……

一个时辰后，林子里只剩男人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踩在地上枝叶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终于——

“写意妹妹，妳有没有觉得这条路挺眼熟的？好像……好像刚才我们已经走过的地方，尤其是那棵树，真眼熟。”他看那树皮脱落的地方还一模一样。

第三趟了，他终于察觉，也不算太迟钝。“那又如何？”

杭君山一思，连忙道∶“我知道妳想帮我锻炼体魄，增强体力，但妳这么跟着我走，会累吧？”

锻炼体魄？他到底从哪以为的？

她实在不得不佩服他家人的勇气，放他在外面，比让小漾去住花楼还危险。

不说话，她扭过头径自往前走，这次完全不管他有没有跟上，连回头都没有，脚步稳健的穿梭林间。

接着，在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旁停下，一脸悠闲的等着差点喘不过气的杭君山到来。

他才走近，苏写意便拍掉树根上的草屑，席地而坐，语气一样淡漠，“竹篓放下，你上去。”

还在大口吸气的杭君山一脸呆滞的看她，“上……上哪？”

“你不是想要阴风草？”她冷冷吐出。她不想跟他闹了。

“咦！妳怎么晓得？”他实在是人震惊了，两人竟已到心意相通的一步，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城南英武镖局董教头中了沙蝎之毒，普天之下只有一种药草能医治，而此种药草只生长在最阴最寒的老坟头。”因为天时地利的关系，目前“千冢谷”是唯一能取得此药材的地方。

她虽久居深山秘林，但不代表就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况且就算她不想知道，照小漾的个性也会都打探清楚来告诉她。

“没想到写意妹妹医畜生也要懂这么多，难不成畜生也会得蝎毒？”应该不会有蝎子螫猫狗吧？他虽一脸佩服，也很不解。

不过他的确是为了阴风草而来，也知道千冢谷、桃花林是有名的险峻，自己可能没本事进得了，便心存侥幸在谷侧四周探寻，看能不能得天怜惜，有幸得一株阴风草。

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一阵轻雾飘来，让他顿然分不清东南西北，想回城反而越走越偏僻，雾散去后是另一片光景，他乍见满地奇花异草喜不自胜，一时间忘了自个正在找出路，双手不停地采取罕见药草。

可惜他最后什么也拿不到，平地一声雷坏了好事，还差点害他命丧黄泉，这会想来还真是惊险万分。

“你到底想知道阴风草的位置，还是想知道畜生会不会得蝎毒？”他竟然真的相信她说专医畜生的话？！

“当然是阴风草。”

“好，我告诉你阴风草的位置，但日落之前你得出谷。”趁早把这个麻烦丢出去，她才有宁静日子。

“好。”他应得极快。

闻言，她眼睛瞇了一下，很快，没让人瞧见。

似怕他耳朵又不重用，她冷冷的再说一次，“拿了就走，记得，是日落前。”

“好是好……但妳跟小漾不用时间收东西啊？”

“收东西？”

“是啊，妳们俩要跟我出谷去，让我照顾妳们，虽说我只是一名云游四方的大夫，不过家底尚丰，多养两口人游刃有余，妳不必担忧。”他说得理所当然。

杭君山乃飞鹅山庄二少爷，家产甚丰，富可敌国，以药材和市帛起家，至今遍及全国皆有其商号设立，为国内最大宗的药材供货商，同时也是江南丝绸大户。

他原本上有一兄执掌家业，但纳新妇不到两年便因急病过世，让来不及赶回的他颇为悔悟，未能救回至亲的兄长，遗憾终身。

而他会走向医理一途也是因为家中买卖药材缘故，自幼接触各种药草，他渐生兴趣，父亲见他颇有天分，便为他寻访名师，延聘入府专为教授他医药常识。

本来杭父之意是希望他以所学辅佐长兄，一在外招揽生意，买卖药材，一在内辨识药材好坏，再以优劣定下价码，让药行财源滚滚来，不致进到劣等货而受骗亏本。

哪知他竟成了一名大夫，光是医治城里的病患已满足不了他对医药的探知，因此他背起行囊不告而别，趁夜离家，实践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的理念，一边行医，一边累积经历，终成口耳相传的神医。

“你想多了，只有你一个人要出谷。”但……她的脸色稍微好看一点。

“这怎么行？我说要报写意妹妹救命之恩是认真的，况且我落水的时候还瞧见妳……我应该得负责才是，再说——”

她打断他的话，“你往后退一步，抬头。”

“嗄？退后抬头？”被瞪了一眼，他只得乖乖后退一步，抬头，避开参天大树的枝叶，看见……“啊——就是那个！”

“阴风草！”

此草含有剧毒，全株从根、茎、叶，乃至于花朵皆有毒性，必须双手抹上夜蛛的腹液才不致中毒，它专解沙漠赤蝎的蝎毒。

此药草取之不易，它不只生长在极阴极寒之地，还得长年不离水，攀着水气重的岩壁而长，数目极少不丛生，寥寥数株相隔甚远。

“看到了吗？看到就爬上去摘。”苏写意还是安逸的坐在树下，从系带抽出小瓶子放在草坪上，“这是夜蛛腹液，当送你的。”

“妳……妳要我爬上去……”这高度……天吶，摔下来不死也剩半条命！

“难不成要我爬？”泛着异彩的水眸微扬，她漾着一抹薄笑问。“我可是纤弱女子。”

“这……呵呵……”他干笑。没错，再怕也得趁此机会表现表现，说不准他英勇的举止能得到她的青睐。

望着滑手的石壁．，背脊发凉的杭君山可说是心惊胆战，他偷觑了一眼双臂环胸，等着看他大展雄风的苏写意，又抬眸一睨陡峭的山壁，心里暗吁一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呃！接下来那一句怎么念……唉！算了，先想想如何往上爬才是重点。

近在眼前，明明近在眼前呀！可是对他而言，却是遥如天边星。

不想被看扁的杭君山盘算着距离，先试着攀住一块凸出的石壁，觉得稳固又伸出另一手攀牢更上方的石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其实阴风草长得并不高，大约三名男子身长，以苏写意的身手，只需轻轻一跃便可摘取，毋需他费力攀爬，冒着生命危险奋力一搏。

可惜杭君山非师承行事乖张的无双老人，自然无法习得出神入化的绝世武学，只好认命地抖着四肢，战战兢兢地往上爬。

不过长满青苔的石壁滑不溜丢，好几次险象环生，他双手割出了大小不一的伤口，衣着早已凌乱不堪，脏污一片，打颤的双腿都软了，还是不死心地摇摇晃晃，朝阴风草靠近。

写意妹妹这么做必是在考验他的意志，他不能服输。

“再一下……再一下……快摸到了，我……哈哈……摘到了……写意，妳看我……啊——”砰！

太过得意忘形的杭君山手捉着阴风草，一时兴奋过了头，居然高举起双臂欢欣鼓舞，浑然忘却身处何地。

结果不用多说，没有第二种可能性，愚蠢是要付出代价，当他发现身子直往下坠时，人已经到了底下，软泥地让他重重一弹。

和上次从悬崖上直坠而下一比，这次的伤势显然重了些，少了水潭的缓冲力，撞地的后脑勺着实让他眼前一眩，几近晕厥。

只是，他手上捉的究竟是什么，那是墨绿色的阴风草吗？

“你还打算压着我多久？”

很近很近的柔细嗓音，近到他耳根泛红，心口紊乱，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真要命，他手心覆着的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吧？！霎时他的脸爆红，只能动也不动地保持原样。

“起来。”冰冷的嗓音响起。

头晕脑胀的杭君山认真地想了想，事情的发生不过在眨眼间，捉着阴风草的奇QīsuＵ.сom书手因求生本能而放开，他没多少考虑地改捉能保命的眼前物，双手一挥便……

呃、好像……应该……似乎是……不用看，光凭指腹触觉，他立即明了那是一条面纱，而且好巧不巧地，它刚才还在某人脸上。

更让他想哀嚎出声的是，短短一瞬间他居然还有能力转身，朝离他甚远的佳人扑去，两人在软地上滚了一圈，他四肢一张，将人压在背下。

唉！他真想一拳打晕自己，这么蠢的蠢事他怎么做得出来，说来汗颜。

“还不给我起来，你想躺到什么时候？”又恼又羞的苏写意涨红脸，怒视一头黑发。

“好，好，写意妹妹妳别催，我这就起身……”一声骨头移位的喀达声传来，他撑起的上身又往回落，这次改正面朝下。

这可是飞来艳福吗？冷汗直冒的杭君山有片刻怔愕，唇下的柔软是那般香腻甜浓，让他痛在足踝却心口发痒。

“杭、君、山——”她后悔了，早知就直接扔出出谷，干么让他摘阴风草？！

“妳放心，这回我一定会负责，我一定……啊~我的……唔唔……断了……”

凄厉的叫声骤起，沉浸在美人怀中的杭君山蓦地面色发白，再由白转青，乍青乍白地捂着下身，以极其怪异的姿态滚了好几圈。

但是他疼痛的惨叫在抬起头那一剎那忽地止住，滚动的喉头发不出一丝声响，入目的绝色艳容吸走他全部声音，圆睁的双眼有着迷眩的流光。

这是小漾说的天姿仙客吗？

那眉是远山抹翠，桃眸如西湖寒月，粉腮酡红，嫩得可以掐出水来，娇艳欲滴的口儿彷佛是熟透的樱桃，轻轻一吮便是多汁的甜肉……

何只是个美人儿，根本是王母娘娘跟前的瑶池仙子，水嫩的肌肤欺霜赛雪，编贝牙口宛若和阗美玉、青丝低垂……岂不是画里走出的绝世佳人，一腴膊一皓腕，美得君王不愿早朝，烽火三十里博伊一笑。

“看够了没？”

娇斥声一起，回过神的杭君山忍不住赞叹道∶“老天待妳可真好，让妳心慈人也美。”

心慈？糟糕，他脑子坏得更彻底了！

苏写意觑他一眼，“阴风草摘到了，你还不尽快出谷？”

杭君山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怎么我好说歹说，写意就是不肯嫁给我？我说会负责就一定会。”

他已经从写意妹妹叫成写意，毕竟两人刚刚已有“肌肤之亲”。

“到底谁要你负责？”他脑袋里装的是石头吗？这么不知变通！

“但我们毕竟有了肌肤之亲，怎能……”

“谁跟你有了肌肤之亲？”她是邪手医仙苏写意，不是养在深闺不识人的小姑娘，绝不可能因为这样就嫁给他。

他笑着不反驳，只当是姑娘家脸皮薄，不好说出羞人情话，自认要多加谅解。

“你到底在笑什么？”怒气冲脑的苏写意深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被他挑起的激越情绪。“你！拿着你的阴风草滚出千冢谷，别再让我瞧见你。”

不然她见一次打一次……她快被他气到变地痞流氓了！

“写意啊，我独自出谷不成了负心郎？我说过妳别担心养家餬口的事，也别担心我会养不起小漾，我刚不是说了吗？我家产……”想起往后三人共同生活的甜蜜情景，他的嘴角又不由自主的扬高。

看来他们得先拿阴风草去救人，接着，回家一趟好了，毕竟拜堂成亲的礼还是要的，也得让家里人瞧瞧他的新娘子有多美……

“你长耳朵是干么用的？”他怎么不管怎么骂怎么整，都是那副傻样？

“以前不知道，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长耳朵是为了听见妳犹如黄莺般的声音。”杭君山一脸感动。

握紧再握紧拳，她咬牙切齿的说：“我是说你明明有长耳朵，却老听不到我跟你说的话！”

闻言，他一脸抱歉，“实在很抱歉，我有时候太专心就会这样，写意，妳想跟我说什么尽管说，千万别客气。”

“我不是一直在说了吗？你，出去，走出千冢谷，马、上！”她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可是我……”

又来了，又要讲负责任那一堆话了，他的耳朵果然跟主子一样没用！

“想留下来只有一个办法。”她冷声开口。

他一喜，“什么办法？”

“刻好自己的墓碑。”

“写意，妳是想要我跟你一样隐居山林是吧？妳考虑得不错，照我受百姓爱戴的程度，若是没有假死，肯定很难隐居陪伴妳们，那妳说，这假死要不要通知家里人啊？但我又怕……”

说得滔滔不绝的杭君山突地闷哼一声，捧着腹弯下腰，龇牙咧嘴痛呼起来，一口鲜红的血喷吐而出，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不过他脸上带着痛楚，可嘴角却扬得极高，明明被佳人伤了内腑还笑得万分开心，两眼含情，注视着渐渐远离的背影。

幸好他是医者，到处是治内伤的药草，随手一摘便可自疗。

只是，他这未来娘子未免出手太重了，万一力道偏失了几分，她岂不是未嫁先守寡？

唉……疼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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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食腐根。根细抓地漫爬，叶小似茎上绿点，好长老坟墓地，细根可食，味略苦带涩。食用清肠，却先有腹绞难耐之痛，涂抹有养颜之效，初时会生出如尸斑之点状物，然，可忍之人将脱胎换骨。

苏写意原是官宦之友，其父曾官拜兵部尚书，自幼是受宠的官家千金，举凡身边所用的、所吃的皆是上品，婢仆十数人只伺候她一人，宛如皇室公主。

可她不晓得一名尚书郎能有多少薪饷，供应一家奢靡生活，身为元配的母亲穿金戴银，好不贵气，九位姨娘绫罗绸缎上身，佩玉端明珠，明媚动人，从毋需烦恼银两从哪里来。

直到一队官兵冲进府里，又翻又掀地扛走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财宝，脚炼手炼一铐，哭哭啼啼的家眷全被带走，连个仆人也没留下。

那年她七岁，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一夕骤变的家空无一物，她根本不晓得如何活下去，溺爱她的大哥甘愿受死，将她塞入仅容一名幼童藏身的暗壁后，因此逃过死劫。

稍长后她才明白父亲犯的是通敌卖国罪，他平时不仅侵吞国宝，私藏夷国进真的贡品，还收贿，默许买官行径，并搜括民脂民膏为己用，搞得百姓苦不堪言。

但株连九族的重罪，却是因他收受外族重金，暗地里将军事重地布兵图送交他人，置国家兴亡于不顾，以至于将全族性命送掉。

她是罪臣之女，也是苏家唯一的幸存者，独留的血脉，如今她已一十八了，却依然无法忘怀午门外的断头台，亲人们沁沁而流的鲜红。

于公，是他们苏家对不起皇上，定罪受刑是必然的，可于私，苏家除了父亲跟几名兄长外，其余人皆无犯罪，不过是受株连处分罢了，这样残忍的做法，皇上就没有对不起他们苏家上百余人吗？

没有答案，因为骸骨不会说话，所以，她学医不是为了救人，生死有命，人各有定数，除了自救别无他法。

“写意，妳身上系着的罐子装什么？”杭君山的话把失神的苏写意拉回。

他这算是因祸得福吧！她那一掌打断他的肋骨，他自行治疗后仍有诸多不便，急于将他送出谷的佳人便弄了辆载货的牛车，一路载他入城。

只不过拉车的老黄牛垂垂老矣，两眼老花，腿骨无力，走三步就得停个一步喘气，走走停停快不了，真应了那句老牛拖车——慢吞吞。

“装你的保命符。”要不是为了这东西，她可能会考虑直接把他埋进千冢谷会省事得多。

她跟师妹的急性子不一样，跟师父打赌之后，她还是打算先回谷里遇过清幽的日子，反正她只是非常想知道九转魂生丹的疗效，但又不是现在就得用到，所以不急。

前两天，清墨来信跟她订了点药丸，她突然想到师妹身上有个好用的东西，便跟她要了，东西到手，现在得想的是谁刚好用得上，为了找那个“谁”，她决定出谷。

也才会继续忍受这只唠叨的麻雀。

“那妳得收好，啊——难不成那里面装的是妳特地为我求的平安符？妳这么做叫我好感动，我相信妳不管做什么都是为我好……”只有打断肋骨不是为他好，纯粹是因为……害羞，大概是怕姑娘家找不到借口跟他同行。

写意真的是心慈良善又娇羞的美貌女子啊——

她娟秀的眉尾抽动了一下。“谁说那是平安符了？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出谷？不出谷我怎么求平安符？”他真有把白说成黑的本事。

况且，她若求了平安符也会挂在他身上，挂在她自己身上干么？他脑子是能用的吗？

“所以妳是偷偷摸摸趁我睡着时去求的？自己一个人出谷太危险了，尤其妳又是如此纤弱的美人，万一……”

“闭嘴，还是你想我踹你一脚？”让他滚落车下，不再扰人。

“别这样，我苦中作乐嘛！瞧我扭伤腿又伤了内腑，一条命去了一半，不让我发发牢骚，哼上两句，人会闷出病来的。”他头头是道地说着，自认遵循医理。

“嫌闷？”她喝地停下牛车，回身一瞅。

看她脸上的冷笑有别以往，杭君山心头跳了一下，以往相信她凡事为他好的信念不知怎么的，有一瞬间瓦解。

“不闷，不闷，和妳聊天十分愉快，是我毕生荣幸。”

“是吗？我也是这样觉得。”看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苏写意随即又说∶“但我觉得一个人霸占杭神医实在太浪费，既然你是百姓爱戴有加的杭大夫，不让你发挥所长似乎过意不去。”

他口水泛滥，就让他对着黎民苍生说，省得她耳朵长茧。

惊觉她的用意，杭君山连忙求饶，“写意妹子，苏姑娘，言语上多有得罪望请海涵，我这残破身子羞于见人，妳就别……”

太迟了，为时已晚，忍耐到了极限的苏写意快意地一掀布帘，娇声一扬，“慈心圣手杭君山在此，有病看病，有伤治伤，无病无伤拿药强身。”

一时间，蜂拥而至的人潮如市集，将牛车包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的求诊问单，让行动不便的杭君山徒呼负负，大喊吃不消。

在人群涌至的同时，重新蒙上面纱的苏写意已飞身一跃，如燕般的轻盈身躯跃上酒庄二楼，斜倚雕花栏杆做壁上观，无视他发出的求援眼神。

可怜的大神医明明自顾不暇，可一见到扶老携幼的病患一靠近，医者父母心的他又不忍拒绝，硬是拖着一身伤言笑晏晏，视病如亲一一问候，不见厌色的诊脉开单，笑意始终不减。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恍若无事似的，难道他不觉气郁檀穴，污气下沉，一口腥膻欲去还留地凝聚胸口？”看着摆着一张笑脸的温雅和善男子，苏写意有些困惑了。

人生或死，不见得就是快乐的分界。死，有可能是一种解脱的方式，活，也可能是无止境的拖累。

救与不救，也许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不在这里病死，有可能会在别处被人砍死，何不顶应天命该走就走？

百龄高寿古来稀，除了健朗到令人头痛的师父外，她还没见过有人活得高龄还能开心，毋需儿孙操心自得其乐，四肢健壮无忧无虑。

这些贫病交加的黄口小儿早就该死了，留在世间有何用处呢，镇日哀鸣等人施舍，这餐吃了下餐无着落，生不如死。

世界上多得是死此生好过的人，到底……到底这个傻子杭君山是靠着什么信念过活的？

当大夫赚银两吗？看他穿梭人群，即使对方满身生疮烂疤，他依然给予温煦笑容，依旧不以为忤，就算他们一文诊金也不给，仍不吝救助，能赚得什么钱？

“姑娘既然看得出来他身上带伤，必也是习医行医之人，何不助他一臂之力，共为万民造福。”

身后传来低沉男音，神色倏冷的苏写意微恼一时大意，竟让高手近身还犹不自知，全部心神过于关注杭大神医的动静。

“他的死活与我何干，明知能力有限还一心寻死，那就让他死得其所。”识他不久，却猜得出，照他性子，若是因救人而需一死，他会愿意的。

“姑娘此言未免恶毒，杭神医与妳何怨何仇，竟咒他死？！”面蒙薄纱，莫非见不得人？

梁柱后头走出一名身形壮硕的持剑剑客，浓眉大眼，脸形方正，看似刚直又带着一股肃杀气息，非正非邪，自成冷肃。

“一定要有怨有仇吗？人终归是一死，只有早死晚死的分别而已，谁能寿与天齐？”不是神，总有寿终的一天。

剑士一听，怒容满面。“那么我先送妳一程，让妳早登仙乡！”

一说完，他便拔剑相向，用意是劝阻，要她少造口业，并无伤人之意。

谁知他剑才出鞘，一阵冷风便拂面而过，性情清冷的苏写意左手持针，右手穿线，藉以内力一送，飞针线穿，落蝶成舞，冷硬的方脸骤然多出了几道血痕。

她不与人为敌，旁人也别找她麻烦，各自为阵休要越界，她和爱惹是生非的师妹不同，一向不喜成为人们的焦点，若能还她一个清静，她绝不出手。

可相反的，要是对方有一丝不轨举动，她会在来人出招前先行动手，抢得先机发制于人，不让人有机会伤她分毫。

死，不可怕。

但她的傲气不允许她死在别人手中，能取她性命的只有阎王老爷，生死簿上姓名除。

“妳……好俊的功夫，师承何人？”上乘武学，是失传已久的银针夺魂！

一瞧她是练家子，内力深厚，冷峻男子也认真了。

“关你何事。”这些武林侠士很喜欢问别人的祖宗八代，美其名是尊重，实则怕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不过是胆小罢了。

“是吗？我倒要看看妳能接我几招！”他就不信瞧不出她的武功路数！

男人的想法大都相同，总认为女子习武程度有限，若是家学渊源，顶多学个皮毛，不可能学得精巧，用以防身尚可，若与高手过招可就难看了。

他便是过于轻敌，十招过后竟渐渐落败，缝衣用的针线穿耳而过，一条细丝忽生十数条银芒，攻向他人体大穴。

不恋战的苏写意只当他是沟渠的老鼠，猫爪子一伸逗弄逗弄，谁知他一发觉她的玩耍招式，眼神凌厉地使出全力，不想输给一名女子。

于是上头打得热热闹闹，底下是人声鼎沸，一片被踢飞的瓦片砸向卖瓷器的摊子，匡啷的声响骤起，令正在看诊的杭君山分心一睨，顿时大惊失色的丢下病患，跛着伤脚大呼出声。

“水兄，别伤了我娘子！她皮嫩肉细，禁不起你剑气——”怎么开打了，水千里一向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呀！

“娘子？！”

“杭君山，你要我再踹你一脚吗？”

一听好友的叫唤，持剑剑客立即惊愕万分的停下剑，收起狠厉杀气。

但是苏写意可不管他是否住手，即便他及时收招，可她的银针一出便不留情，只能稍减力道，只见针线瞬间没入男子穴道。

“啊！”

鹰落如星殒，一道暗灰色身影从天而坠，重重跌在一脸错愕的杭君山面前。

“你……你败了……”武林排行第七的高手居然输给他娘子，娘子果然厉害！

脸色灰白的水千里咬牙怒视。“还不扶我起来，想让我沦为笑柄吗？”

“呃……”他想笑又不敢真笑出声，只能憋着。“水兄，你爬不起来吗？”

从没见过他这般狼狈，真是大开了眼界。

“姓杭的——”好样的，敢嘲笑他，他要是有力气自行爬起，何需向他开口？！

“四肢虚软，脾脏隐隐发疼，膻中与天柱两穴气滞难行，曲泉部位渐生寒意，若无十年以上内功修为，并以内息运行十周天，你的武功算是废了。”

像是说着今年庄稼的收成，漠不关心的苏写意冷冷扬唇，淡漠的神情看不出一丝打斗的迹象，语气平静得彷佛刚从王大娘的米铺出来，不知错过了什么好戏。

她那与己无关的态度激怒手脚瘫软的水千里，牛目一睁迸出无数利芒，气急攻心地射向她。

“娘子功夫真好，连水兄这等高手都能一次击倒，妳真的不考虑收为夫的为徒吗？”他又想起两人要当“神医侠侣”那般威风的画面。

见色忘友的杭君山眼巴巴地巴上眼中的女英雄，崇敬有加的眸心闪着比黄金还刺眼的亮光，雅尔大夫一转身便成了涎着口水的宠物。

如玉芙颊又抽动两下。“杭大夫，你可以丢下你的病人不管吗？”看他那样子只差没流下口水，整个人看起来更憨了。

大排长龙的百姓望眼欲穿地等着神医救命，窃窃私语也指着两人所立的方向。

“哎呀！我也伤得很重，没空治别人了，妳快扶着我，我不行了……”抱歉了各位乡亲，追妻较重要，要是跑了娘子他上哪里找。

说倒就倒的杭君山腿一软，整个上半身倾向身侧佳人，两手一抱环住软绵绵楚腰，脑袋无力地点靠纤细香肩，全身重量加诸她一人身上，一副快断气的模样。

众目睽睽之下，想推开他的苏写意怕引来无谓的注目，只能忍气吞声地将死赖着的男人“扶”上牛车，再吩咐店家扛起水千里丢上车，像具尸体一样被对待的水千里狼狈的压到杭君山身上，两个大男人大眼小眼互瞪，哀声连连。

“你说她叫苏写意？”

饮着色泽澄净的上等龙井茶，剥着干炒的酥盐花生，杭君山舒舒服服地躺在特地架起的软榻上，神色闲逸。

“没错，我娘子是叫苏写意，怎么，找到你失散已久的表亲吗？”

水千里没响应，只是表情怪异地似在说：人家根本不承认你的存在，娘子喊心酸的不成？

“来自千冢谷？”

“啧！你衙门捕头呀！问这么详尽干啥？我的确是在千冢谷遇到她。”阴森森的鬼地方，一座座荒凉的坟头好像随时会有具骷髅蹦出来，只差没吓死他。

抹了抹脸，水千里用着忍耐的语气斜睨。“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苏写意，住在千冢谷，又是名女子，熟知各类药草，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为什么养尊处贵的杭二少爷没发觉？

“我娘子喽！还能是谁。”他刻意强调“我”，眼神透露出：别对我娘子的美色起邪念，朋友妻，不可戏，她是他的。

“正经点，别口口声声将娘子挂在嘴边，人家可是没有那个意思，你少自作多情。”他剃头担子一头热，怕是没得快活。

不以为意的杭君山咧嘴一笑。“多喊几次就成真了，我了解她，她只是害羞才以冷面示人，你没瞧见她含情脉脉地默许我们的情深意长，羞答答地掩面赧红的样子。”

“含情脉脉……”好个睁眼瞎子，明明一双冷眸瞪得让人全身发凉，他却说含情脉脉，看来好友病得不轻。

“不用太羡慕我，改日我帮你找个脾气温和的小娘子，让你不再孤枕难眠，夜夜暖玉温香抱满怀。”够义气了吧！

这种气死人的慵懒语调，也只有他才说得出来。水千里忍住给他一剑的冲动，白牙缝迸出四字，“邪手医仙。”

“嗄？！”邪什么仙，刚出道的女魔头吗？

冠上个“邪”字，大抵皆没个好名声，而又多了个仙，肯定是姿色不俗的女土匪，仗着一张好皮相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不太过问江湖事的杭君山，只知治病救人，丰富医理，从不在意谁成了武林盟主，谁家女儿嫁入豪门世家，他的职责是个大夫，只管治好病人，其他狗屁倒灶的蒜皮小事一律不理。

“邪手医仙苏写意，行迹隐密，作风偏邪，医术并不在你之下，传言高过你几分，性情古怪不轻易救人，非万两黄金不点头。”这下他搞清楚爱上的是谁了没？

“苏写意……咦，和我娘子同名，真是巧呀！”原来神医不只他一人，他有了讨教的对象，毕竟娘子学的那套救畜生的方法，也不知道能不能来救人……

闻言，水千里差点发出狮吼。“不是巧，苏写意——”见好友仍是一派清闲的品茗，他转怒为冷睇。“你娘子就是邪手医仙！”

“我娘子？”顿了顿，杭君山瞠大讶异双眼，有点怀疑他们所知的是不是同一人。

“无双女苏写意，无双老人的闭门弟子，习得一手好医理和不凡武学，当今世上能出左右的能人不出几人。”江湖佚人鬼盗子传出的消息，通常有八分真，加上他自己印证，这个苏写意果然不简单。

“无双女……”

茶水溢出大张的嘴，太过惊讶的杭君山身子往下滑，半个身体滑到软榻外，一口茶没喝到，全往衣服上倒，瞠目结舌。

惊愕的神情久久不敬，像是傻了似的，可慢慢扬起的嘴角却有了极大的转变，俊雅的脸皮竟浮起一抹与有荣焉的骄傲。

“暧！不愧是我杭君山的好娘子，果然是非凡人物，人间仙佛，我的眼光真不错，一眼相中好姑娘。”他不由得佩服起自己。

相对他的好心情，水千里可就头痛了。

“杭大神医你没听仔细吗？邪手医仙可非寻常女子，她行事乖张，作风冷酷，空有医术却无医德，收取暴金方肯救人，江湖中多有诟病，若非逼不得已，没人愿意和她打交道。”偏邪的行径总叫人敬畏有加。

邪手医仙的名声大概只比“辣手毒仙”好一点点，至少她不会无缘无故向人下毒，诊金虽贵，却也救活了不少群医束手无策的富贵中人。

只不过她的医治过程令人不敢苟同，用药之刚烈往往让病患承受不起，不管是否痛得死去活来，她通通敢下。

受银针所制的水千里足足瘫了有三天，至今手脚仍不太灵活，他被封的穴位得藉助高手渡气方可解除，因此杭君山先用阴风草解了董教头的蝎毒，再请求他用内力冲破水千里的膻中二穴。

所以他们此时正在英武镖局做客，一是主人家盛情难却，使人难以拒绝。

二是蝎毒顽强，虽然阴风草及时解了毒性，可是毒走全身难免有所损伤，再加上勉强出手助人，健壮如牛的董教头此时异常虚弱，仍卧床鸡起，需要大夫佐以药膳调理，否则大病一场，想恢复往日雄姿是相当困难。

走镖的人若身体不好，老出毛病，谁还敢上门托镖？深谙此理的董教头自是竭尽所能将人挽留，不惜搬出耗费内息救人的恩情，让他们想走也走不了。

“那又如何，我娘子独特嘛！每个人都来烦她，她不累翻了才怪。”一想到她的治病原则，杭君山大感赞许地直点头，不认为她何错之有。

谁说习医就一定要济世救民，人家学来消磨时间不成吗？以他娘子的美色，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她抛头露面，要是引来不学无术的恶霸垂涎，他肯定捶首顿足，悔教爱妻施佛心。

有事，夫服其劳即可，任何疑难杂症都可以往他身上丢，天生劳碌命的他不得清闲，日以继夜妻奔波也甘愿。

水千里嘴皮微微抽搐。“这是人话吗？你的偏心也偏得太明显了。”

他嘻嘻哈哈的笑道∶“自个的娘子，我心疼嘛！总不能让你们这些市井小民扰了她的清静，况且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兴许是因为你们不认识她才这么说，其实我家娘子有颗菩萨心肠。”

她不救人也是对的，瞧瞧这世道的乱呀！人心不古，一个个面带凶煞，横眉竖眼，心术不正，若吓到他的小娘子他可是会舍不得的。

重新倒了一杯茶的杭君山笑意如昔，不曾有过改变，豁达的言谈充满私心，让廊下路过的苏写意听得五味杂陈，心口微泛一丝异样。

这是他的想法吗？不随他人批判她的冷血行径。

医者医人不医心，而现在她的心却有点乱了，因他搅乱一湖春水。

其实她早该离开了，她跟师父的赌约她可以自己完成，可是不知怎么的，就是放不下那满口胡言的男人，那一声声看似无赖，却暗藏情意的“娘子”，似乎如细水长流般流进心窝，让她的双腿变得沉重。

“我们是市井小民？”他真敢说出口。

“哎呀哎呀！别恼，别恼，小心肝火上升伤了脾肺。和天人般的我们相比，你们的确是泥中草屑，功用是滋养大地，难望神仙项背。”又横眉了，脾气真糟糕，难怪佛门不收。

水千里曾是杀手组织的一员，后因重伤倒地而为他所救，自此成了莫逆之交。

有鉴于满手血腥，水千里一度欲遁入空门，虔心向佛，可慈眉善目的住持一见到他走近，立即恐慌的关门上闩，谢绝门外，颤音连连地直道他与佛无缘。

“你很想死是不是？”居然说他是根不起眼的杂草。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火气别太大，多喝两口茶去去郁气，人生难得好风景，别为了一点小事费心。”他是忙里偷闲，小小懒散一下。

拿他没辙的水千里，斜眸一瞪他。“听说邪手医仙是绝世美人，她真的美若天仙吗？”

“美若天仙？”杭君山发出清朗大笑。“何谓美？何谓丑？一张皮相罢了。”

“你没见过？”整天蒙着脸，他怀疑有几人真知面纱下的容颜。

只见杭君山得意扬扬地抬起下巴，出口的话完全推翻自己方才的看法。“当然见过！她可是我娘子，怎会没瞧过她闭月羞花的羞赧娇颜，那白里透红的雪嫩粉颊……”

“咳咳！别一脸发癫样，看了很碍眼。和董家千金一比，谁的姿色胜出？”童玉华虽是武师之女，却出落得有如芙蓉花，乃南陵城第一美女。

“没得比。”一句话。

“没得比？”水千里不解。

“我娘子是仙女下凡，瑶池莲花化身，那一身绝尘仙气飘逸翩然，凡间一朵小鸡花哪能比得上她的丽质天生。”她的美带着孤傲的灵气，清艳中含着出世冷然。

“真有那么美？”他一点也不相信，只怕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吧。

杭君山弯了弯嘴，笑得好不愉快。“我的魂都被她勾走了，你还怀疑什么。”

他一嗤。“我只能说你中邪了，被个邪医下蛊毒害，董姑娘对你芳心暗许，扬言非君不嫁，我看你还是早日醒悟，别蹉跎姑娘青春才好。”

若要选妻，才貌兼备者佳，贤淑大度更不可少，邪医的个性太过冷傲，实在不适合为人妻。

“成见太深，我娘子的好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尽，至于董姑娘的好意，我无福消受，我中了娘子的毒，今生今世也解不了。”独钟一人，心无二分。

“你……算了，你自个跟她说吧，我看她真对你情根深种了。”感情事，他不便插手。

“咦？什么？！”杭君山立即坐正身子四处张望，眼眸微瞇地看向拱桥上莲步款款的羸弱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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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恋石苔。苔状物，叶心一点粉，好生溪河边，潮湿大石上，越是阴森不见天日地越常见。食用可治体寒。然，此苔有一特性，一石上只长一株，满石上的苔皆是同根生没有例外。明明一河边皆是此苔，此苔却以为其为世上仅有，其不知此苔是恋石还是自恋。

说人人到，谈鬼鬼到。

金钗步摇，发丝熏香，如缎乌发微拢个斜燕髻，一边编成细瓣数条，垂穗系上金丝绿，莲步轻移花穗随着摇曳，细发缀金好不美丽。

刻意妆扮过的粉妆描眉点唇，一身新裳亮丽耀眼，垂柳绣样、彩蝶翩翩，一朵水中菡萏在绿波里绽放，裙襬一摇，小小的花儿似含笑说情。

南陵城第一美女的封号绝非平空而来，董玉华的美貌确实人间少见，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总含着撩人风情，媚藏其中但见情意，唇丰肉厚，引人遐思，两两巫峰总是藏不住，每每勾引得男人心猿意马，狼嚎不已。

远远瞧她走过小桥流水的杭君山，却只有种想飞奔而出的冲动，但不行，好友说的没错，他应该跟她讲清楚。

“杭大哥，我做了一些地方小点心来让你尝尝，你吃惯美食佳肴，可别嫌弃小妹的手拙。”笑靥如花的童玉华故作娇羞，有意无意地以丝绢轻拂。

杭君山僵笑着接过她手中糕点，不让她举止娇媚地送到嘴边。“受之有愧呀！怎敢劳烦小姐亲下厨房，在下会遭天打雷劈的。”

她咯咯娇笑，眼波频送。“杭大哥何必跟我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事，真有天雷，小妹愿代你受过。”

董玉华的眼里只瞧得见心仪男子，频频以大胆的举动暗示意中人别太拘谨，他想怎么对她都可以，她已把自己视同他的人。

而水千里则被晾在一旁，像是隐身了似的遭到忽略，不但面前的茶水没了，连一口点心也没得尝，还得忍受两人若有似无的打情骂俏。

“董小姐可别折煞在下了，妳是董教头的掌上明珠，真要有些闪失，他肯定大刀一举先砍死我。”好浓的脂粉味，她究竟抹了几个水粉？

闻惯了小娘子脂粉未施的清雅幽香，向来随和的杭君山真有些受不了她身上飘来的浓呛香气，要不是怕失礼于她，引来误解，他真想一掌将她推远，恳请她先洗净一身浓香。

头一次，他竟觉得让女子更加美丽的胭脂是这般的令人难受，一口吸入肠翻胃搅，再一口，简直作呕，没当场吐出已是超凡入圣的修为。

“咯……咯……爹对你是赞誉有加，他这条命可是你救回来的，怎会怪罪于你呢！他老人家说了，要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想将我许配……”她不怕羞地说起亲事，好像她肯委身，他必是欣喜万分。

美人多自负，她亦不例外。

“说到这救命之事……”停顿了一下，一看董玉华一脸期待，杭君山随即接着说∶“水兄，你记得巷口的李大爷吗？明儿个我去瞧瞧他好了，不知道他的旧疾有没有顾着。”

水千里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他美人在怀好不得意，干么拖他下水！“那药你亲自下的，他一定会准时吃，我看那病根早该除了。”

“可我心里就是不放心，择日不如撞日，等会就去瞧瞧好了。”

杭君山刚要起身逃跑，纤纤素腕往他肩上一压，他这没用的文弱书生便动弹不得，活似田里的绿蛙，四脚朝天。

武人之女怎么可能未习武，看来文静贤良的董玉华也有几年功夫底子，手劲比一般男子大些，稍施一点力道便让人起不了身。

“杭大哥不用心急，待会我命人瞧去，你有伤在身要安心休养，别累着了。”她端起蔘茶就想往他嘴里送，表现女孩家的贤淑。

虽然，他肩上的力道早说明她绝非一般女孩家。

面色微变，杭君山连忙举手一档。“我这伤闻不得蔘气，就让水兄补补气吧！他伤肝又伤心。”

伤肝又伤心？他什么时候这么体弱多病自己会不知道？

但一看好友那可怜兮兮的求援表情，被迫做了一次坏人的水千里，二话不说的抢过蔘茶，一口饮尽，也清楚地看到董玉华眼底的不悦。

“那我帮你煮碗鸡汤，七月大的小母鸡肉质细嫩，一定能让你胃口大开。”董玉华一侧身，交代丫鬟先吩咐厨娘捉只肥鸡宰杀。

“不用了，我刚和水兄吃得好撑，恐怕再也吞不下一根小银芽。”杭君山拍拍肚子，表示饱了。

又是他？！学富五车的神医没别的借口好用了吗？两道冷芒狠狠射向不断婉拒美人恩的杭君山。

“没关系，灶上先煨着，等你饿了再用。”她没能让他拒绝了，小手轻覆他手背。

别说杭君山吓死了，根本是惊弓之鸟，粗黝的大手急急回抽，让一心恋慕的董玉华略感失落。

“我……我手痒，捉一捉……”他赶紧做出一副被蚊子叮咬的模样，抓得手背又红又肿。

“我有凉膏……”

佳人还没来得及取出随身携带的虫咬药膏，杭君山一见她嘴皮一动，话都还没出喉，动作极快地摘下一片薄荷涂抹，再以狐疑的眼神抬头望她一眼。

“董小姐要说什么吗？”幸好他反应快，没能让她多费心。

“我……”红艳丹唇启了又阖，抿了几下，凤眸幽怨一睐。“杭大哥莫非是嫌弃小妹？”

董教头四十岁才得一女，自是娇宠得很，百般要求一一应允，只求她无病无灾，欢喜一生，嫁个好郎君得夫宠，无虞衣食。

而她的貌美更是博得众多怜惜，即使有几许刁蛮和蛮横，仍是众人捧在手心的宝，是以她自认为自己的容貌无人能及，是男人都该倾心爱慕于她，视她为唯一。

“哎呀！妳说得是什么话，我把妳当亲妹子看待，何来嫌弃？为了避免妳有所误解，咱们就来结拜，妳为妹我为兄，义结三世。”他怎没早想到这方法，结为兄妹，不就什么都解决了？既不用明目张胆伤了闺女心，也不用委屈他自己。

想当然耳，董玉华自是不依，身子一退避开他强拉的手，泫然欲泣。“谁要与你结拜，你明知道人家的心意，我……我……”她想嫁他为妻。

“咦！妳说妳怎么了？”杭君山装傻，不料想起身还是让人扣着肩膀。

“我喜欢……啊——”手一吃痛，董玉华连忙收回搭在杭君山肩膀上的手，一抬头，怒目相视蒙面女子，“妳是谁？”

“妳东西放错地方了。”苏写意淡漠的说，眼睛却明白写着她很不高兴。

方才她打回廊经过，看他让女人搭着肩膀却不闪不躲，有些不悦，本来打算离开，但后来才看清他是“身不由己”，顿时更是莫名的怒火中烧。

“啊！娘子，妳来了！”得救了。杭君山着实松了一口气，他总算能起身了，虽说现在也不需要了。

“娘子？”董玉华惊呼，娇弱的身子似受不住打击而微微一晃。

“是呀！我娘子，董姑娘还没瞧过她吧？这些时日她忙着备|Qī|shu|ωang|粮，没能好好和妳打上一声招呼。”他笑道，紧搂着小娘子腰身，似浓情蜜意，一刻也舍不得分开。

但最叫他惊讶的是，苏写意也没有闪躲。

刷地脸色一白，童玉华嗔怒娇斥，“之前并未听闻你已娶亲，你这娘子是从何而来？”

她有怨，也有妒，不甘地横视他怀中蒙面女子，不愿接受他竟舍她而就别人。

一提到此，杭君山又得意不已地笑开怀。“先订下来的亲事，待我回禀二老即日下聘，八人大轿抬进杭家大门，这杯喜酒妳可不能错过。”

“原来只是订亲呀！”放下胸口巨石，董玉华眼神带蔑地一睨情敌。“小妹知道杭大哥向来心性善良，但也别委屈了，随随便便一名女子硬赖着你，你就一时心软许诺终身，忘了爹爹早把你当乘龙快婿。”

仗势着美色，她有些高傲地口出轻慢，目空一切地以为她才是他真心所爱，其他姑娘根本比不上她一根头发，用不着放在心上。

“乘龙快婿？”苏写意柔唇轻启，瞟向身侧神色紧张的男子。

“不是我不是我！董小姐说的是千里兄，妳瞧他仪表堂堂，一脸正气，配英气十足的镖师千金刚好，董教头跟我提了好几回，要我当现成媒人，撮合小两口。”别怨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已经不想理他的水千里默默吃着花生，充耳不闻他满篇谎言。

“杭大哥——”董玉华还想说些什么，又被他急切打断。

“乘龙快婿指的不是我，娘子要相信我一片赤胆忠心，我的眼睛除了妳以外，再也看不见其他姑娘。”一个她就够揪住他的心了，再无他人。

“不是就不是，你着急什么？”盈盈水眸盛满笑意，似乎颇为满意他提心吊胆的神情。

“我用杭家的列祖列宗发誓，绝无虚言，否则就绝子绝孙。”娶不到她，他干脆出家当和尚算了，自然无子嗣传香火。

这么重的誓他也敢发，简直是疯过头了。听见好友自绝后路的重誓，水千里神色复杂地多看苏写意几眼。看来这次是当真的。

闻誓，苏写意终于笑出声，“当你的祖先真是可怜，不肖子孙竟拿来咒誓。”

他笑嘻嘻地，不以为意。“反正先祖都已作古，当快活神仙去了，听不见我说了什么。”

“所以你在骗我喽？”

“不是不是，我没有欺瞒娘子的意思！”怕又弄巧成拙，杭君山急着解释，手抱得更紧。“我句句发自内心，无一丝虚假。”

看他有些笨拙的模样，她有些动容，眼底的冰霜一点一滴的融化。

也许他有点傻劲也好，她这辈子应付太多工于心计的人，身旁有这么个直肠子的人也好，光把他当乐趣看就值得。

“不是就不是，你着急什么？”她语气一顿，霎时脸色微红，“我相信你。”

闻言，杭君山仰头大笑，得知她心里已经有他，那一句“我相信你”喊出她心底的情意，让他胸口暖呼呼，注满热流。

相较他的愉快神色，遭到冷落的董玉华则是妒色满面，手中的帕子被她绞得发皱不成样，一时妒火狂烧，语无轻重。

“丑得不能见人，不得不蒙面，妳配得上杭大哥吗？”董玉华当着众人的面，打算给这蒙面情敌下马威。

“董小姐，这是在下的私事……”明明是一张美好的芙蓉面，竟变得狰狞。

“杭大哥，你心地善良，不忍心拒绝一名丑女投怀送抱，你不愿当恶人，小妹就代你出头，将这丑婆娘驱离！”她作势要推开苏写意，不让两人靠得太近。

他喝斥，“董小姐，这是董家做主人的礼数吗？妳不觉得现在的自己面目可憎吗？”这是董玉华进门之后，杭君山第一次沉下脸。

径自喝着茶的水千里不动如山，当作什么也没瞧见地远眺东方白云。付出相当代价的他可得到教训了，现在他比较同情董家小姐。

“你说我丑……”董玉华咽不下这口气，指着面上蒙纱的女子冷笑，“会有她丑吗？她根本是天下第一丑女？蒙脸是为了遮丑，我是南陵城第一美女，你会傻得要她不要我？！”

“我要她。”这次他一点颜面都不留。

“你竟要这丑女？！”董玉华还是一脸不可置信。

“丑吗？”苏写意扬眉轻笑。“世人皆愚昧，肤浅且可笑，妳一张薄薄的面皮能保有多久美貌？红颜易老，美人迟暮，谁给了妳无知，让妳以为天下只有一夫之大？”

葱白玉指放在面上，苏写意边说边取下薄纱，顿时亮灿的容颜令四周暗淡，花儿憔悴，天地间彷存一道仙影，万物羞见。

“爹，我不管，你一定得要帮我才行，不论为妻为妾，今生今世我只要杭大哥一人！”

见到所谓的天山姿容，自诩貌美的童玉华确实受到不小打击，沮丧不已地躲在房里不肯出门见人，食不下咽的打翻丫鬟送来的膳食，抱被呜咽，足不出户。

爱女不吃不喝，以泪洗面，这可急煞了身体才刚痊愈的老父，拖着不甚康健的身躯来到女儿闺房，就怕她想不开。

被娇宠惯了的董玉华一见着爹亲，抽噎的泪水更是犹如黄河泛滥，溃堤地直奔而下，哭得好不伤心，寻死寻活地埋怨爹娘未给她一张绝世容颜，让她失去所爱之人。

拗不过她以死威胁的董教头只得拉下老脸，年过半百还得为了女儿低声下气，向晚辈陪不是，不顾长者尊严厚颜提亲。

“不。”

“不？”

“董老疼女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婚姻一事绝非儿戏，岂能由着她胡闹。”任性也该有限度，为难老父成何体统，是为不孝。

“我就这么个女儿，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虽然性子倔了些，可不失为品性善良的好姑娘，你也别推托了，娶妻当娶贤，勿受美色迷惑。”他暗指另一名女子的绝世姿色乃是不祥，必带来不幸，浑然忘却自个闺女美名在外。

“董老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还是要说声抱歉，令千金的心意杭某怕要辜负了。”没吃过苦就试一次看看，她以为她能一生平顺，永远有个老父护着吗？

杭君山是个明事理的人，不想让人太难看，将近六旬的老者拉下身段在面前恳求，身为小辈的他怎能不卖几分薄面，不出伤人字眼。

可心里难免要嘀咕两句，毕竟他对病人的医治从不马虎，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取得解毒的阴风草，虽不曾抱着索恩心态，起码别恩将仇报，让他自觉救了不应该救的人。

有心救人反而陷入一团泥沼之中，徒惹一身腥，他招谁惹谁呢？难道要他自毁容貌，横竖两条疤吓走对他有意的姑娘？

“杭大夫，你再推辞可就显得矫情了，小女样貌堪称美丽，肯下嫁于你绝非高攀，莫非你认为老夫诚意不足？”对于他的一再拒绝，董教头有些不悦，早忘了之前是多么礼遇人家。

“董老别发火，晚辈并非不知好歹，折了你的好意，只是心有所属，不敢委屈董小姐，再三致上歉意。”

“既知委屈就让玉华为正室，过个三、五年她若无所出，你要纳几个妾老夫绝无异议。”为了女儿的一生幸福，他也不得不自私。

自私是人的本性，即使自知要求是过分了些，但他自认是前辈，江湖地位并不低，怎么也喊得出响亮名号，意欲结亲是瞧得起对方，身为小辈只有点头的份，哪能多置赘言。

杭君山笑不出来地抚着发疼的额头。这人怎么比董玉华更难打发？“董老，晚辈只娶一妻，绝无纳妾之意，名分既已定下，断无悔改，一马配二鞍的福分晚辈不敢妄想，请你勿再提及此事，免伤和气。”

早知会遇到如此难缠的事，他一解完毒就会告辞离去，绝不多做逗留。

“你是看不起武夫喽。”一再被拒，董教头恼羞成怒地摆起派头。

“晚辈不敢。”他打躬作揖，态度恭敬。

“口说不敢，心里却在嘲笑老夫的厚颜无耻，强要将女儿嫁予你为妻是吧？！”不识好歹的小子，他董英武岂会亏待于他！

“我……”他是有口难辩，苦不堪言啊！

大字没识几个的董英武凭着一把东斩蛟龙、西劈猛虎的大刀创立英武镖局，南北走镖不曾失手，博得不少江湖人士的敬重。

可豪迈健谈的他也有北方汉子的粗鄙和剽悍，他能一手壮大所带的镖局，凭借的不仅是过人胆识，还有不怕死的豪气，今日的成就绝非浪得虚名。

因此他在处事作风上难免多些霸气，习惯领头的他一向只发号施令，底下的人自会遵从，二、三十年来没人敢违抗他所说的话，犹如响马头子，不许他人有异于他的声音发出。

向来以和为贵的杭君山就像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满腹的大道理还没说出口，声如洪钟的大嗓门已先压过中气不足的他，怎么据理力争也不管用，粗人的想法永远只想到自己，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

头一次，他后悔自己是名医者，若是他能狠下心不去医治董教头的蝎毒，如此也不致受困于此，难以脱身。

也许他该学学小娘子的无情，冷酷地无视病痛，反正天下之大并非仅有他一名大夫，一些小病小伤不是非他不可，适时放手才能抢救重症者，不造成遗憾。

正当他脑子里正想着小娘子，苏写意便出现了。

“诊金一万两黄金，请先付清再来谈亲事。”天底下没有平白受惠的好事，一买一卖价钱公道。

“什么一万两，妳凭什么向老夫要钱？！”乍见惊人的绝色，半百长者也楞了片刻。

清艳绝伦的苏写意缓缓走近，眼中含着冷诮。“解你蝎毒不用诊金吗？赫赫有名的武林泰斗竟想赖账，传出去可有损你清誉。”

心存仁善有什么好，到头来还不是被狗咬一口，恩义全忘。

“几时轮到妳开口，男人谈事情，女人滚一边！”董英武粗声粗气的一喝，根本未将她当成威胁。

“我没资格吗？”如蝶长捷一掀，苏写意语柔话轻地看向俊雅男子问∶“你说呢？我这未过门的妻子可否代你讨此诊金？！”

一听她自称“未过门的妻子”，乐翻天的杭君山堆满一脸笑，连连点头。“娘子怎么说怎么是，我全听妳的。”

他一副急于卖身的妻奴样，唯恐她翻脸不认夫。

“听到了吗？老前辈，你的女儿不值一万两黄金，若不想落人话柄就尽快凑足银两，别将没人要的闺女硬塞给债主抵债，这太丢脸了。”破铜烂铁凑一凑还能卖上几文钱，一个不事生产的娇娇女有何作用？不如破铜一堆。

“放肆，妳敢说我女儿没人要，妳这口无遮拦的……红颜祸水！”他原来要骂一句贱婢，但一见那张艳容，粗野的字眼却不受控地转了个词。

她冷笑，轻扬纤白长指，一撩青丝。“让人耻笑的是你的蛮横行为，养个不知羞耻的女儿就该闭门自省，谁家老父如你这般不明是非，爱女一哭诉便强出头，养女无方反成匪。”

“你说我是土匪？！”她好大的胆子，竟敢指着他鼻头骂他不会养女儿。

“不顾他人意愿强逼娶亲，更无视他救命之恩妄自施压，你呀你，好个英雄豪杰，叫人感佩万分。”成群结队的盗匪都比他有情有义。

“你……你……”董英武涨红了脸，被她一席话堵得羞愧。

一针见血的毒辣言语刺得他胸口淌血，简直是溃不成军，一向威风凛凛的总教头竟不敌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他一张老脸真是无处可放。

但是为了顾及颜面，他也绝无可能低头，既得佳婧，又能娇宠爱女，即使有错也要错到底，一旦如愿以偿，什么错也不是错，反是佳话一段。

“我的好娘子，我想董老应该已经非常明白妳的意思，相信不会再为难为夫我了。”杭君山顺势打个圆场，不让场面闹得太僵。

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滥好人。”她轻啐一句，才不信董老头会适可而止，人心是贪婪的魔物。

“我可以不计较她的无礼，不过这门亲事你还是要答应，顶多两头大，不分大小，我想玉华能胜任当家主母之位。”他一句话便道出私心，若是真不分大小，他何需点出谁为当家主事者，分明为女布局，将她往上位推。

“什么？！”瞠大眼的杭大神医错愕不已，啼笑皆非地望着比他还有魄力的小女人。

给了他台阶下还不知足，竟然张狂到以为他是土皇帝，这下他也不想再帮他找台阶了。

“医猫医狗不医人，人不如四足畜生，至少你医好了街头老黄狗，牠还会感恩地朝你摇摇尾巴。”自作孽，不可活。

“娘子……”别放我独对恶虎，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瞟见他求救的恐慌眼神，只觉好笑的苏写意轻摇螓首。“一万两黄金准备好，过两日我请人上门来抬。”

神仙吶！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要是有她一半冷静，就不会被逼到急白了发、束手无策，差点任人宰割了。

“妳说什么，要我准备一万两黄金？！”她怎么不去抢，他全部家产也不过区区数千两白银。

“看病不用钱吗？要不要顺便算算千金难求的珍贵药材费用？我栽了七、八年可费了不少心血。”真要算计，他一条命也不够数。

“妳……妳山贼呀！狮子大开口，我从未听闻杭大夫收取高昂诊金！”存心坑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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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麻花蔓。初生与一般藤蔓无异，颜色更为翠绿，约莫长至两个手掌高时，会寻其他麻花蔓，相伴相缠共生，若寻无独生，则永生这么高，连攀壁都不肯。切段煮汤治眼雾不清。以往其翠绿总让人想起毒仙子，近来却让人想起其攀附的功力有些熟悉。

“……我不要活了，活着好苦，生不如死，你们让我死了吧！别再拦我……不能和所爱的男子在一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刀子给我，一刀刺进我心窝……绳子呢？让我上吊算了——”

哭得凄厉的董玉华一心寻死，又是服毒又是撞墙，闹得一家不得安宁，全都捺着性子安抚，心疼不已地防止她自寻短见。

可是她不体恤爹娘年岁已高，以死做为要挟手段，非逼得他们尊严尽失，只为成全她任性的一己之私，搞得自己像被休离的弃妇，无昔日的娇艳。

“真的不想活吗？那我帮妳。”这天，如常没有起伏的声音扬起。

董玉华吵着、闹着，殷切盼的就是心系的杭大夫，而非此刻捧着药碗朝她走来的艳色女子，所以立即拉下脸。

“那……那是什么？”黑稠稠的汤汁，还传来难闻气味。

“毒药。”她哭闹着想要的东西。

英武镖局上下已得见她无双姿色，不再蒙面的苏写意索性舍去面纱，刻意令要死要活的千金小姐自惭形秽，倍感威胁。

其实她并不想以天生的美貌与人比较，但是董家小姐的无理取闹已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不让她长点见识，她一辈子也不会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什么，妳想毒死我？”董玉华惊惧地睁大眼，双肩抖颤。“妳好大胆子。”

她露出难以置信神色，发丝散披拥被轻颤，惊骇万分的直往内缩，略显扁瘦的双颊呈现黯沉灰白。

“不，是妳想自杀。”手捧瓷碗，苏写意面无表情的走近，“别忘了刚刚哭天喊地说想死的可是妳自己。”

闻言，董玉华尖叫地挥着手。“走开！妳不要过来，我只要杭大哥，妳叫他来……爹、娘，你们快救我，别让她害死我！”

门口站着两名长者，却像两尊神祇似的，动也不能动，连声音都没办法发，只能任由焦急不已的眼珠子转个不停，看得出来他们很想冲进房里拥住爱女，实际上却无法动作。

“此刻呼爹喊娘已经来不及了，乖乖把这碗药喝下，来世就说不想当人了，免得天天比美累死自己。”放轻声音，苏写意显得阴森，如劝人喝汤的孟婆。

“……不要！妳这蛇蝎女离我远一点！杭大哥——救我、救我……杭大哥……唔！咕噜……我不要死……好苦……爹——救我……娘——咕噜……拿开……”

嘴里喊着要死的董玉华拚命挣扎，两日未进食的身子显得特别虚弱，即使学有武功却抵抗不了，硬是被抬高下颚，掐着咽喉，强灌气味难闻的稠液。

除了几滴流出嘴角，碗内大半汤药尽入檀口，由不得她不咽下，入口的苦涩冲向脑门，她眼前一黑几近晕眩，伸指进喉干呕，不想死地使命催吐。

可惜一滴也吐不出来。

“妳、妳好恶毒……我做鬼也不……不放过妳……爹、娘，女儿要死了……”豆大的泪滴流出眼眶，捧腹呜咽的董玉华终于落下忏悔泪水，她好后悔用死为手段，以为能从此遂心，逼着爹娘为她丢尽老脸。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以为的不是爱，死前她想的都是爹娘，再也不介意杭君山有没有来找她。

“等妳真做鬼了再说。”那时候，不见得她还记得她。

苏写意漠然的看了她一眼，手法奇特地解开董英武夫妇被封住的穴位。

两老一能行动，老泪便两行涕泗而下，一人一边的扶起脸色白得几无血色的女儿，呼天抢地哭着求老天别带走他们的心头肉。

虽然比起那傻子有些不足，但他们也够吵了，苏写意忍不住开口，“闭嘴。”

众人一楞，愤愤地将视线投向她。

“现在哭还太早，至少等她断气了才好入殓。”彷佛没看到其他人欲杀人的表情，她自顾自的说着。

“妳……妳这歹毒妖女，还我女儿的命来！”杀了人还敢这么嚣张，他非跟她拚了不可！

抄起护镖的大刀，董英武悲愤的直劈而下。

谁知那把重达八十斤的金刀竟停在苏写意顶上三寸，两只葱嫩纤指轻柔一夹，看似未出什么力道，他却使了全力也无法稍移半分。

她两指轻轻一折，铿锵一声，伴随董英武出生入死多年的刀身，竟由中断成两截，刀裂处平整得有如神兵刃器划过，毫无粗裂痕迹，他不禁愕然。

“桌上有份协议书顺手签一签，别耽误彼此的时间。”她已经浪费很多时间在这一家人身上，这算绝无仅有了。

“什么协议书……”定眼一看，果然有一张草纸，董英武费力看了一遍。“什么，要我运送杭家药材及布帛五年，以抵诊金？！”

苏写意理所当然的分析，“反正你也拿不出一万两黄金，不如以此抵债。”

“我开的是镖局不是运行，妳欺人太甚！”他气得大拍桌子，满脸涨红。

“谁欺人了，难道你拿得出一万两黄金？”

“我……我……”听见女儿哀戚的哭声，他心头一抽，两眼赤红。“妳下毒害人，还趁机威胁我赚取利益，妳会不得好死，官府绝饶不过妳………”

他一个活生生的女儿就要被害死了，身为父亲的他却无力挽救，他走什么镖，当什么总教头？连要为她报仇都惨遭奚落……

“谁说令千金一定会死？只要你签了这份合约，我保她不死。”清冷的嗓音一扬，一道如风吹过的涟漪向外扩散开来。

“什么，妳能救她？”他惊愕地竫大眼，两手因多了一丝希望而不停抖动。

羽睫轻掀，朱唇微启，“你有听过邪手医仙想救却救不活的人吗？”

“妳……妳是邪手医仙？！”

那姿态，那风情，那盛丽无双的天仙姿容……难怪，难怪了！他老眼昏花，眼拙了。

“还不快签，迟了就没得救。”

一声娇斥，如梦初醒的董英武赶紧叫人备妥笔砚，毫不迟疑地签上大名，只要能救女儿一命，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只是名字才一写下，墨迹尚未干，纤纤素手便抽走白纸黑字的协议书，话不多说掉头就走，一点也没有要解毒的迹象。

“等一下，妳要去哪里？”董英武很慌，颠了一下。

苏写意回眸一瞟，艳色绝伦。“不用送了，我知道怎么从大门口走出去。”

“可是我女儿的毒……”

一抹笑意盈满水灿双眸。“她中毒了吗？我可不晓得有这回事。”

“她没中毒？”他讶然。

“一碗黄连水死不了人，降降虚火倒是不错。”尤其整天喊死喊活，兴许是火气太大没有地方发泄。

“妳骗我！”受骗的屈辱让他忍不住大吼。

扬扬手上的草纸，苏写意敛笑冷视。“你不喜欢受骗是吗？你希望我真的毒死令嫒？”

和辣手毒仙一比，她的毒技是差了一点，可不表示不可能，以她对药理熟知的程度，想让一个人死得无声无息易如反掌。

“妳……妳……”他双肩挫败的垂下，顿时老了十岁。

望着她自在走出视线的背影，董英武真的觉得自己老了，没办法再和年轻人争些什么，开始考虑要将教头棒子传给年青镖师，他留坐镖局指挥大局。

江山代有新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他输得连里子都没了。

相较他的沮丧，门外的俊朗男子可笑得嘴都阖不拢。

“娘子真是厉害，轻轻松松摆平难缠的对手，让为夫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且他果真没看错，也只有禀性敦善的写意，能想到这么“体贴”的法子。

让童玉华不必难堪的接受他的拒绝，还能改变她骄蛮的性格，也多少让董芵武夫妇知道不能一味溺爱女儿，重点是，他也因此脱困了。

苏写意冷冷的一瞟，拨开他巴上来的双臂。“不是我厉害，而是你太好说话了。”

凡事不伤和气，不与人起冲突，笑脸以待地以为人性本善，能不和人结仇便采低姿态，退让一步留颜面，四海之内皆兄弟。

加上他的性格……会吃亏的。

“呃！这个……呵呵……以和为贵，以和为贵……”杭君山干笑着搔搔后脑。

“拿去。”她将一张纸往他怀兜里一塞。

“咦？这是……”他不解地将皱折抚平，并未细看内容。

“五年内有人免费为你家载运南北货品，可省下不少开支。”她盘算过了，彼此并未吃亏。

“嗄？谁这么好心……是董教头？”他惊讶地一瞧落款名姓，好不意外。

“以工代偿，折抵诊金。”她可没他这么好商量，让人找麻烦了，当然得讨回公道来。

“诊、诊金……”他顿感眼前放空，有些站不住脚地扶着她肩头。他很少跟人收诊金，尤其是这么一大笔。

“怎么，嫌少？”也是，声名大噪的慈心圣手及邪手医仙同时莅临，是该多收取些费用。

他摇头摇得晕头，声若蚊蚋，“会不会太狠了？不只刮了人家一层皮，连肉都下锅炸油。”

董教头并非大富人家，虽小有资产，但也要养活一家老小，爱女心切的他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平白得此好处他心中有愧。

“你认为我处理得不够妥善？”她声未扬高，却给人一股刺骨的寒意。“你觉得应该放任董玉华的任性？”

董玉华……啊，他懂了！

娘子会这么狠心跟董教头收取高额诊金，势必是要董玉华知道家中不若从前，改掉她高傲自负的性子。

他就知道，他娘子不是平白无故贪人诊金的人。

“没的事，没的事，娘子的处事真圆滑，为夫的深感骄傲。”杭君山态度转变得极快，一下子又搂又抱的，极尽花言巧语。

“没事就走了，别搂搂抱抱，难看。”她双颊微微烫红，但未推开他。

“咱们情意绵绵嘛！哪来难看，我这一双扛不起锄头的手臂，只能抱娘子妳一人。”他趁机偷个香，贼笑得好像叼着鱼的猫儿。

“贫嘴。”

故作冷静的苏写意其实内心一点也不平静，暧昧情愫如瓜苗漫长，细根杂生扣住她胸口最柔软处，蔓延出细细情丝。

对于情感，她一向淡然若水，既平淡也无味，顺其自然毫不强求，以她孤傲性子，独身一世也不无可能，反正她习惯了清静生活。

谁知无风无浪的日子里，竟无端闯进一个他，打乱她的规律作息，破坏原有清静，滴水穿石般钻进她心窝，叫她心头多了一份牵挂。

“呵呵……我这嘴不贫，天天都有新鲜事可讲，看娘子想听什么……”啊！殴夫，他这次又哪错了？！

“闭嘴，你话太多了。这一趟出门耽搁得太久，小漾还在谷里等着。”她并不担心独自过活的八岁女童，小漾的自理能力丝毫不输村中大婶。

她本来也想趁这趟把打赌之事一起解决，但事实证明她不适合人多的山下，这么吵的地方让她不舒服，随后想想，待在千冢谷里还是有不少病患，她在其中找合适的就好，何需特地外出。

忽地想到什么，杭君山表情怔然。“回……回谷？”

一见他古怪神色，苏写意眉心微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跟她回谷是很好，可是……“写意娘子，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何况妳一点也不丑，我想……”以两人的关系，就算要双宿双飞，也该随他回杭家拜见父母。

他还没说出口，娇柔嗓音便冷然地拨了他一桶冷水。

“我不会离开千冢谷。”

不离开……

脸色一下变得难看的苏写意话一落下，柔柳身影不停歇的走出英武镖局，一言不发却显得异常冷冽，彷佛全身罩着一层冰雾，生人勿近。

她的确是没设想过杭君山的立场，想法单纯的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未顾及他并未如她一般孑然一身，他还有年老双亲待养。

与其说恼他，不如说是怪自己太过天真，没把变量算计在内，才会被突来的觉悟震得心口泛疼。

如今只能庆幸自己并非和他爱得难分难舍，初萌的情根尚未繁衍成大树，虽然割舍会难受好一阵子，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咬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家人问斩的打击并未击倒她不是吗？

偏偏，世事多变，意外总出人预料。

“为什么我也要陪你们回平阳？”

车声辘辘，马蹄轻扬，驾着挂帘绣金马车的水千里怨声载道，抱怨连连，手中的马鞭轻抽，不快不慢地维持平稳速度。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正当被丢下的杭君山匆匆忙忙追上神色不佳的心上人，死皮赖脸地硬缠着她，好话说尽不肯罢手，这才让她稍减霾色，允许他同行。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载了一车民生用品的牛车抵达谷口前，忽见一匹快马疾奔而来，交付杭君山家书一封，暂停两人脚步。

他抽出信纸细读一番，顿时神情大变，握信的手竟抖个不停，惯有的笑脸隐于阴晦之下，满脸的惊慌令人好生不舍。

原来信里只有寥寥数句：父病危，速回，母字。

几个字改变了他们的方向，他们立即入谷接走了小漾，洒金买下四马拉曳的马车，近半年的食粮沿路分送贫苦，轻装上路直奔平阳县。

另犹豫了一下的苏写意在瞧见他颤抖的双手后，一丝不忍浮上心头，眉一沉便握住他的手陪同上车。

有两大神医连手，岂有救不回的人，除非人已咽气甚久，尸骸僵硬，否则黑白无常绝对无法勾魂索魄。

至于水千里说也倒霉，只是刚好在附近溜达，便被眼尖的苏写意捉上车，充当马夫。

“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没看见杭大叔心情不好吗？”穷嚷嚷什么劲。

他是没看见呀！在前头驾车的他哪能看穿厚实木板。“小丫头别太牙尖嘴利，小心我把妳丢下车喂土狼。”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写意姊姊在此，你连我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小漾朝他背后吐吐舌头，做了个淘气鬼脸。

“妳……妳就不要有落单的一刻！”他非揍得这嚣张的小鬼屁股开花，没法坐椅！饮恨的水千里咬牙切齿，堂堂六尺之躯竟拿一名八岁女童没辙，只能撂下狠话暗生闷气，想来还真可悲。

“怕你不成。”嘴上逞强，一转身，小漾马上寻找靠山。“写意姊姊，他威胁我。”

好卑鄙的小鬼，居然找援兵。江湖历练深的水千里眼眸一深，瞇出恼色。

“他威胁妳，妳不会毒死他？”省得她耳根子不清静。

闻言，小漾喜出望外。“妳是说我可以用清墨姊姊送我的毒药下毒？”

年纪小小的小女娃虽非无双老人百岁之后所收的幼徒，不过她比别人多了一份好运，那就是医仙、毒仙两位姊姊都不藏私，多多少少会传授她一些医理和用毒技巧，以为防身。

而天资聪颖的她学得很快，也肯用苦心，不能说小有成就，但起码自保不成问题，想伤害她得斟酌再三。

“只要妳没被生擒活逮。”其他她一律不管。

“谢谢写意姊姊，妳真是大好人。”小漾开心的在马车内跳来跳去，好像一颗炒热的跳豆。

“下毒害人叫好人？小鬼妳脑子坏了是不是？”忍不住吼叫的水千里脸色很难看。怎么这些人都好坏不分啊？

“谁没救了，什么脑疾……”有病人吗？

忧心父病的杭君山两眼茫然，神色欠佳的环顾四周，他深锁的眉头看得出一丝自责，心不在焉地只想快点抵达家门，为父诊治。

兄长的不幸病故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若他当时就在家，大哥必可安然无恙地渡过难关，不致英年早逝，徒增悲伤。

医治无数个病患，救人成千上万，唯独救不了自己的亲人，叫他情何以堪，若非为了那件事远走他乡，今日他也不会追悔不已。

那件事、那个人，唉……往事伤人吶！

“定定神，没事，这两人闹着玩。”苏写意抬眸一睨，胡闹的小漾立即规规矩矩地坐好。

“喔，没事吗？我以为……”又有病人求诊。

他张着口却不知说了什么，眼神飘远，神游他处，笑意苦涩地含着淡愁。

“顾着自己吧，别魂不守舍的，人终归有一死，真若赶不及是天意如此，非你过失。”

难得听见她有安慰人的话语，杭君山露出牵强笑容。“爹亲年岁已高，我未尽人子之本，实为大不孝呀！”

“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就算你能保他一时也保不了永远，天灾人祸实难预测，阎王敲锣，三更命丧。”活着受苦，同样是难过。

“若能多活几年也是人子的孝心，我能做的是让他安康强健，少些操劳，得以安享晚年。”可瞧他做了什么，不仅未侍亲膝下，还常年在外，让爹为他操心，直到现在就怕悔悟已晚。

“安享晚年……”她低喃着，想起刑场上断了头颅的亲人，心头微痛。“想得多只是为难自己，不放开，还能垂泪多久。”

即使满脑子盘旋着父亲重病的事，杭君山仍心细的听出她话中伤痛，这才想到她从未提及自身身世，也从未见她有亲友来访。

他伸臂一揽，将想淡忘过往的佳人拥入怀中，大掌轻覆她头上，以指轻抚柔缎发丝。

“那妳的家人呢？”他记得她无意中说过她还有师父、师妹。

“死了。”一个也不剩。她说得极淡，彷佛事不关己。

“咦？！死了？”他并无意外，只觉得讶异她能看淡世道对她的不公。

“怎么，想为他们立碑上文吗？”她含诮的勾起嘴角，将眼底的哀伤深埋。

通敌叛国是大不赦的罪行，问斩的罪人不得安葬故里，曝尸三日以为殷鉴，乱葬岗一丢无名无姓，尸骸堆成山高。

当年的她无力掩埋，只能放声大哭，哭得声嘶力竭，晕倒在尸体旁，大雨滂沱冲走了干掉的血迹，却冲不走她脸上的泪水。

路过的人以为她已经死了，没人敢多看一眼，除了疯疯癫癫的师父。

“想哭就哭出来，别放在心上，人要开开心心的活着，别辜负来人世一遭的美意。”杭君山反过来安慰她，心疼她无人可言的苦楚。

她的泪早就流光了。“不提了，倒是你，有把握治愈令尊的病吗？”

心，痛久了，也就不痛了。

一提到父病，两道剑眉立即并拢。“要是治不好，我这神医之名也不要了！”

他并非说丧气话，父亲若真有个万一，他也无法继续行医，偌大的家业无人承继，他不一肩担起怎成，总不能任其腐败。

杭家人丁向来不盛，母亲体弱多病，仅有一子一女，至于父亲妾室有三，一样仅出一子一女，共有四名子女。

他是元配所出，是为嫡生子，但兄长早生两年，在杭家的地位远不及他，族老曾为嫡生次子与庶出长子有过一番争议，认为兄虽为长却是妾之子，而他是正室子孙，理应继承大统。

最后此事因他的离家而不了了之。

杭家两个女儿十五、六岁便出阁，一个嫁给当朝宰相之子，一个与庙前偶遇的文人结成连理，两人婚后皆备受公婆疼爱，夫妻和乐。

“一万两黄金。”苏写意没头没脑丢出一句。

“嗄？”他不解。

“别说家大业大的你拿不出一万两诊金。”她的原则不变。

杭君山楞了一下，继而舒眉浮笑。“妳是说妳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出诊。”笑什么，牙口白呀！苏写意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

“是是是，娘子说的是。”他笑得白牙尽现，长手趁机盘住她。

“杭君山，你是野猴转世不成！”苏写意又恼又羞地绯红艳容，想拉开扣着她身子的手臂。

“是夫君，来，跟我喊一遍，夫君。”

“正经点，别教坏小漾。”

杭君山略微顿了一下，朝小女娃一笑。“好好学着点，哪天看上俊俏儿郎，妳就缠呀缠地把他缠回家，别让其他姑娘有机可乘。”

“你……”居然对个孩子胡说八道。

苏写意气恼地捏了他一把，警告他别满口胡言，让小漾跟他一样胡来。

“写意姊姊，甭担心我会学坏，杭大叔的愚蠢我学不来，只有妳受得了他。”

老气横秋的小漾语重心长的一说完，马车内顿然无人声，静如老木。

须臾，一阵大笑声由前头爆出，水千里拍膝叫好，而车内则传出阵阵低笑和呻吟，以及小漾不以为然的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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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七仙女。花生七辫，片片雪白如翼状，花蕊若金珠，花茎细长，随风摇荡，花貌姿态甚美，方有七仙女之称。好生老坟墓地，与食腐根相依相伴，然而，其花有毒，食用香甜，其根为药，却苦若黄连。花瓣引心痛，花根治心疾。是毒是药不能观其外表。

“爹，吃药。”

面容枯瘦的杭远云在长侍左右的长媳搀扶下，动作迟缓地抬起上身，慢慢地背靠垫高的枕头，入气少、出气多的直喘息。

前几年他的身体还硬朗得很，跟着车队南来北往运送药材，买卖布帛，脸不红气不喘地运行二十几里路，身子骨好得年轻小伙子也比不上。

谁知过完年后受了一场风寒，手脚忽然使不上劲，人也越来越没劲，老是疲惫地想阖眼一睡，走两步路就不稳。

看了大夫以后只说上了年纪，身体难免有些病痛，开了几帖药仍不见成效，他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只能依赖别人服侍。

“吃什么药，我这病是好不了，别费心熬药了，就让我早死早解脱吧。”拖着这一身破皮囊受苦，他还活着干什么。

“爹，别说丧气话，这帖药是宫里出来的老御医所开的，它能护你心脉，你多少喝一点吧。”药不能不吃。

“这大半年来，我吃了不下百帖的药，可不中用的身子还是毫无起色，这碗药怕也是糟蹋在我这个快死的人身上了。”吃了也没用，他照样夜夜如虫子噬着内腑般疼痛。

容貌秀丽的谷月涵端着碗，以哄小孩子的口气哄公公张嘴。“来，喝一口，不要想太多，心清自然气爽，百郁全消，你也就康复了。”

一口一口慢慢地喂，她不厌烦地先将药吹凉再送入公公口中。

咳了两声，杭远云叹了一口气。“用不着安慰我了，我的身子我最清楚，撑不了多久了。”

他有随时撒手人寰的准备，一点也不恋眷浮世虚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两手空空走得洒脱，不用再为子孙烦心。

“爹，咱们这家没你撑着不行，再喝一口药，你的痛很快就好起来了。”丝绢一抽，她轻拭老人家嘴边流出的药汁。

谷月涵也算是个苦命女子，她的娘亲是杭远云最疼爱的胞妹，可惜遇人不淑，良人薄幸，丈夫纳了新要便嫌弃糟糠，藉词她生不出儿子而将她赶出门，随后一纸休书送到。

带着女儿无处栖身的杭家姑母流浪街头，拾得一子当作亲生，母子三人一路乞讨回到杭家，蒙大哥收留才得以温饱。

不久后，谷月涵的娘亲因积郁成疾而过世，她临终前要求兄长为女婚配其子，表兄妹结亲，亲上加亲，才不会受人欺凌，如她一般潦倒。

过了几年，孤女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十七那年下嫁杭家长子为妻，虽无深厚情爱，倒也不致受到亏待，公婆即是自己舅父、舅母，自是百般疼爱。

只是好景不常，不到两年光景恶耗再度降临，她夫君染病暴毙身亡，让她一夕间成了无所依靠的孀妇，年纪轻轻便得守着空床到死。

“不喝了，不喝了，让我死了算了，买口棺材摆在大厅，我就快用到了。”一天到晚吃药，吃出他一身药味。

不耐久病的杭远云本来是想挥开媳妇的手，不想她辛辛苦苦的喂药，哪晓得没用的胳臂一抬，竟打翻了半满的碗，药汁和碎掉的碗片散成一地。

“爹……”她苦笑着弯下身，抬起一片碎瓷。

“怎么又发脾气了，你这老头子又忘了大夫的叮嘱是吧！少怒多食，月涵，没烫着妳吧……哎！都红了，快上药！”女孩家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急性子的周氏一听到碗碎声，立即由花厅冲进房里，先念了丈夫两句，而后关心媳妇有没有伤着，嗓门奇大，几条街外的豆腐摊子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谁发脾气了，这药又苦又涩，我不信妳喝得下喉。”

周氏没好气地回他一句，“我又没病没痛，干么活受罪。”

老夫老妻的斗嘴没什么意思，两人自年轻到老也没吵过几回，除了杭远云执意纳妾那次。

“妳是说我活该受罪了？”他气弱地横眉怒视，捧胸直喘。

“你呀！病胡涂了，找着借口就拿人出气，有病不吃药好得了吗？不要像个孩子使性子，老要别人嘘寒问暖。”周氏又气又急，红了眼眶。

自个的丈夫，走了一辈子的伴，难道她希望他早死吗？这么吵也是希望他别急着丢下他们一家子，希望他有个牵挂，别老嚷着要副棺材。

“吃了药也一样好不了，妳瞧我这手已瘦得见骨，还有多少时日可活？”他现在是拖一天算一天，等着九泉底下见先祖。

“胡说！你不会有事、有月涵这么好的媳妇照顾你，你怎么敢狠心撒手。”掩过面，她不让夫婿看见她暗地拭泪。

一天天的恶化，一天天的衰弱，她看在眼里怎会不知他的身子大不如前，只剩一口气硬挺着？但她就是不认，想着不认就能留住人。

“娘，照顾爹是媳妇应该做的事，没有你们二老的收留，月涵早就不在人世间了。”谷月涵语气轻柔地说着，无怨无悔。

事亲至孝众所皆知，街坊邻里津津乐道，只要一提杭家大儿媳，无不竖起拇指赞叹孝风可行，妇德典范，足以为女子楷模。

不论出嫁前或守寡后，她所表现出的德行，皆在在显示大家风范，不但严守礼节，自律甚深，亲奉汤药不假他人之手，甚至一手掌理杭家内务，使其井然有序，是不可多的贤媳孝妇。

“嗟！说什么傻话，都是一家人，没了妳，我们二老的日子才难过，妳就像我们自个女儿，别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要不是舍不得，她一定以嫁女儿的心情再为她觅一门好亲事。

“多谢娘对媳妇的疼惜，我感念在心。”婆婆一直像她另一个娘亲，总对她关怀备至。

周氏笑笑地拍拍她的手。“看看咱们的月涵多乖巧，老爷子，你就别为难她，按时将药给喝了吧。”

清理过的地面不见半点残屑或药草，一阵清雅淡香从屋外飘入，冲淡了苦涩的药味，带来令人心旷神怡的淡淡香气。

一株月桂倚墙而立，一朵朵纤雅小白花占满枝桠，风一拂过，摇曳生姿，煞有小家碧玉的娇羞。

“喝那么多乐干什么？累得大伙儿为我烦心，你们就别瞎忙和了，让我安静的死去吧。”省得拖累别人。

周氏立即板起脸训斥，“你又在说什么浑话？！你这小病咱那小儿还看不在眼里呢，等小二子回来，你想多躺几天也不成！”

小二子是杭君山的乳名，因他排行老二，而已逝的大哥则为大子儿。

闻言，正在重新为公公倒药的谷月涵素手忽地偏了下，让少许药汁溅出碗外，烫了指头。

“什么？！妳几时通知他的，我不是说过不要让他知晓我身染重病的事吗？妳怎么又自作主张！”

“你这条命就靠着几帖药吊着，我能不知会他一声吗？要是你和他大哥一样有个三长两短，他……”准自责得无以复加。

“老太婆！”杭远云低喝，不许她多言。

瞧见媳妇黯然神色，她一时间也不舒坦。“月涵，婆婆我不是有心提及妳的伤心事，妳可别在意。”

“我明白，媳妇与夫君无夫妻缘分，怨不得人。”这是她的命，不能不认。

况且……她跟丈夫也不是因爱而婚，婚后自是没有浓情蜜意，只有如水般淡淡的依赖，其实，她一点都不遗憾有这样的结果。

两年的婚姻，她没有留恋。

“妳能明白事理就好，不枉我疼妳一场。”周氏的慈祥面容在面对丈夫时又是一副恶婆娘嘴脸，刀子口豆腐心。“你呀你，学学媳妇的知进退，别一天到晚说自己活不久。咱们的儿是鼎鼎有名的神医，要是他连自个的爹都治不好，岂不是贻笑天下，让人不再相信他赛神仙的医术。”

其实，她也害怕儿子赶不及，特地令人快马送信，希望他能早一点返回家门，让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的丈夫能等得及他医治。

夫妻这么多年，她当然明了夫婿在想什么，当年大儿子死得离奇，没能让小二子赶得及，这事搁在儿子心头是个不能说出口的痛，丈夫就是想得多，怕小二子也没法子救他，心里更难受，这才不愿让小儿子知情。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这两父子心口的伤还痊愈不了，一个自责不已，怪自己力有未逮，一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怪谁都无济于事，暗将丧子的痛往心窝里藏，就怕活着的人伤心。

“妳说够了没，唠唠叨叨地让我胸口发闷，你们都出去，我要休息一会儿。”儿子要回家，他是忧喜掺半，心儿一分为二，拉扯得厉害。

“不行。”她手一扠腰，朝媳妇一使眼色。“药先喝完再说。”

“妳……咳咳，不喝！”他嘴里全是药味，连呼出的气息都是苦的。

年老病缠身，又长期卧床，闻药色变的杭远云不是不想复元，而是药吃多了也会心生畏意，尤其是不见起色，难免更加排斥。

有些药性会改变味蕾，一天三、五帖药下来，食物的美味在他口中已经麻木，他尝起来都是苦的，已许久不知其味了。

与其这样活着，不如不活。

“老爷子，你……”不喝药，还能撑上几天？撑得到小二子回来吗？

正当周氏愁眉苦脸地想劝丈夫多为小辈想一想，眼神一使要媳妇强灌几口时，屋外忽然传来闹烘烘的声响，还夹杂着欢喜声。

是谁来了吗？怎么一个个仆役都往拱门外跑，满脸欢欣地迎接？

周氏纳闷着，却也没空去凑热闹，当务之急是让夫婿喝下药，其他的事都属小事，没有什么急过一家之主的病情。

于是她和谷月涵合二人之力，婆媳俩费尽心思要顽固的老头张开嘴，不让他和自己过不去。

“秋石滋阴带火，用于骨蒸劳热，咳血，噎食反胃；唐本草袪风，利湿，活血止痛；琥珀镇惊女神；雷丸杀虫消积……这十七种药材确实是上等，可混在一起使用却十分伤身。”

一道清冷女音幽幽扬起，似秋霜拂面，透体清凉，又若杨柳垂湖，清净澄碧，给人冷中带暖的安适感。

两人同时转过身。

“姑娘妳……”

好美的女子，眉若春柳眼似星辰，朱唇不点而红，欺霜赛云的白嫩脸蛋……哪来的九天玄女呀？

“即使无病之身日日饮其乐，不出一年必吐血而亡，五脏六腑俱腐。”是谁开的歹毒药方，竟以药为毒……是在向她下战帖吗？

“姑娘是大夫吗？”周氏听她说的一席话，惊得冷汗直冒。难道她一直在加害丈夫？

“小有所学。”她学医是兴趣，不能算大夫吧。

“那妳能治好我家老头吗？”对方刚才说得头头是道，兴许能帮他们一把。

“娘，她是孩子为妳找的好媳妇，医术不在我之下，经她判定的病症，无不药到病除。”清朗的笑声人未到，声先至，风尘仆仆的杭君山一脸疲色，身上衣裳微带尘埃，不疾不徐地跨过高起的门坎，来到娘亲面前。

“你……你……我的儿呀！你可回来了，娘日盼夜盼，终于盼得你归来了。”周氏哭着抱住爱儿，思念之情难以抑制。

“娘，妳别勒死孩儿了，先让我为爹把个脉，看他究竟生了什么病。”

杭家二少爷回来了。

沸沸腾腾的欢呼由里传到外，丫头、奴婢、仆役，乃至于厨房里打杂的小厮，上上下下莫不欢喜地笑咧张嘴，更加勤旧的整理里外。

最高兴的莫过于最疼爱小儿子的杭远云，形色枯槁的他瘦得只剩下皮连着骨，两眼凹陷，好像快断气似的，一见到儿子走近，睁大的双眼多了一丝元气，彷佛一下子全好了，可以下床走动。

但事实上，他连抬手的气力也没有，眼中虽多了神采，可病体危急，类似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说话有力却夕阳斜照。

见状，杭君山立即为他诊脉开单，同时命人抓药，熬炖汤药救急，先吊着一口气再慢慢医治，不敢操之过急，怕适得其反。

不过再好的药物也比不上邪手医仙一颗回魂丹，它味道清甜，带着百花香气，入喉顿生甘津，舒神悦气，一滑过胸腔落入胃袋里，那花香味反升不降，直通天灵台。

等把完脉，当今最有名的两大神医立即入室商讨病情。

“妳发觉了吧，爹不是生病，而是中毒。”杭君山语气中透着一丝沉重，不敢相信自己若晚回来了一步会是什么光景。

“是毒，也不是毒。”药能救人，亦能害人；毒能伤人，也能治人。她跟师妹所学其实是相辅相成。

“此言何故？”莫非她发现他遗漏之处？

下意识的，苏写意揉开他眉间皱折，柔声问：“你见过南疆一带的苗族吗？”

“去过几回，但我确定爹体内的毒并非蛊毒。”他大掌包覆细白柔荑，来回搓抚，像是能为他安定心神。

“是血丝虫。”师妹常将它混在蛊尸中，且跟她要血丝草，制成七草七蛊毒。

“血丝虫？”听都未曾听闻。

“这种虫原本是吸畜生的血为生，数目若不多反而是益虫，牠会吸取牛羊马等动物肠胃里的微量毒性，让牠们更为强壮。”血是主食，但毒性却是诱因，有如孩童嗜糖。

“我知道这类虫，在山西小镇，我曾治疗过一名长年赤足务农的农妇，让她吃下泻虫药，她排出百条三尺长蠕虫。”让人见了反胃不已。

“有点相似，不过血丝虫一向不会寄生在人的身上，而且江南一带的暑气不利血丝虫的生长，除非……”通常只长在潮湿，布满瘴气的沼泽地。

“除非有人将虫卵从苗族带来江南，再将牠混入茶水中，人一饮入便在体内孵化，然后寄生？”真如他猜测一般吗？

杭君山不愿怀疑身边的人，在这个家中的每一个人他几乎|Qī|shu|ωang|都认识，有的甚至从小看他长大，主仆情分之深一如亲人。

而方便行事的谋害者更是近身的那几人，他们大半已在杭家待了大半辈子，而且深受器重，叫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他们有逆心。

他不想让自己变成事事猜忌的人，整日疑神疑鬼，认为谁最有嫌疑，可父亲身上的毒却明确地告诉他，这里头真的有鬼。

“你描述的和我所想的差不多，只是血丝虫本身无毒，必须不断喂毒养大牠的胃口，等牠累积一定的毒素才会产生剧毒。”所以说牠是毒，也不是毒。

“如果停止喂毒呢？”杭君山沉下脸。

顿了顿，秀眉似陷入思考中而微微拧起。“我师父说过，长期食毒的血丝虫若不再喂毒，牠们便会因食不到毒而咬破宿主肠子，破肚而出。”

这番话是师父在教师妹时说过的，所幸她记忆力不错才能记起，毕竟她对寄生虫比较有研究。

“什么，这么可怕？！”他瞠大眼，惊得脸色发白。

“不过，师父他老人家也说过有法子止住虫子骚动，即使不喂毒也能保命。”她记得的只有这些。

“什么方法？”爹的病情不能拖，越快医治越好。

“不知道。”

“嗄？”他托腮的手滑了一下，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我的好娘子，可否劳烦妳再说一遍，我好像失聪了，听得不真切。”

他娘子是何许人也，邪手医仙吶！更是外传无双老人的嫡传弟子，怎么可能回他一句“不知道”，一定是他听错了。

杭君山拉了拉软耳，再抠一抠耳垢，神色清明地望着他眼中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冰艳仙子，冼耳恭听柔腻如丝的天语。

“师父只说有方法能压制血丝虫毒，但没告知究竟是何物。”或者他说了，但她没放在心上。

毕竟毒非她擅长之物，她能解，却不一定专精。

大大的笑脸先是凝结，继而僵硬，而后震惊，最后是愕然的垮下。“妳不晓得是什么方法啊……”

连她都不知道，那他爹还有希望吗？

“合我们两人的能力，能暂时控制令尊的情况，你现在该做的是先找出谁想加害于他。”否则他们做得再多也徒劳无功，这次好了，下次呢？

他脸色微敛，露出些许落寞。“能接触爹亲饮食的人，多半是亲近的熟人，妳要我从谁先查？”

不论怀疑哪一个人，他的痛心都不会减少一分，只会让自己变成多疑的主子。

“妇人之仁。”仁厚不见得是件好事，慈悲等于纵容，他是在给加害人一个机会，偏偏，这就是他的性子。

僵了一下，他抬起沉郁的眼，说得好不哀怨，“都是我所认识的人，我怎能不心软。”平常就算是陌生人，他都不愿当别人是坏人了，更何况是家人。

厨房的李婶晓得他爱烧鹅腿，每回总会挑最肥最嫩的鹅腿留给他，送茶水的李大叔擅长做童玩，小时候常帮他做木马、波浪鼓，丰富他的童年，张管事跟了爹二十几年……

唉，一向看成亲人的底下人，他们是忠心为主，毫无贰心，他怎么地无法想象谁能心狠如狼，利爪一伸扑咬主人啊！

“先查探是否为仇，府内谁这阵子出手较往常阔绰，或是有谁急需银两救急，被收买的人通常行迹较为鬼祟，怕东窗事发，只要用心观察，不难发觉。”但是寻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虽不常与外人来往，苏写意究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武林中人，有些事心知肚明，用不着说得太白，人为重利富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何况是夺人命。

不过，除非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想要活生生折磨仇家至死方肯痛快，否则一般满腹仇恨的复仇者不会处心积虑小心布局，让人以为杭当家是死于病榻，而非中毒。

一名不懂武功的殷实商人能招惹上谁呢？若是涉及商场利益，对方只需一刀便可了结他的性命，何需经年累月的算计，平白多冒可能被察觉的风险？

外县人或许不知，但身为平阳县百姓，有谁不晓得杭家出神医，慈心圣手杭君山便是杭家二少爷，一点点下毒的小伎俩岂能瞒得过他双眼。

她不说，是想看杭君山能忍到什么时候，愚昧地纵放有心为歹者，终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对他，就像她之前端毒给董玉华一样，不重击，永远走不出自己给的牢。

“我们杭家是生意人，哪来仇家？顶多和几间铺子闹得不愉快罢了。”小小摩擦是有，但不致酿成仇恨。

行医四处的杭君山不忘查看各地分行的营运和收支，虽说他主业是名大夫，可大哥不在了，他总要分点神关心，以后一家的担子还是得由他来扛。

不能说知之甚详，起码各处商行发生的大小事情，他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并非坐井观夭的井底之蛙，对自家的产业一无所知。

“这是你的问题，如果你不想令尊的病情加重，最好赶快找出幕后主使。”

“妳不帮我？”他一讶。他向来最心慈良善的娘子不帮他？

“我凭什么帮你？这是你杭家的家务事，当初我只说帮你医人。”

他一听，连忙谄媚地拥住纤薄玉肩。“妳是我的娘子嘛！又不是外人，妳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

哼，这傻子越来越不傻了，知道跟她撒娇，知道她吃软不吃硬。

“我看起来像衙门差役还是神捕吗？”没关系，她现在也知道怎么跟他打太极了。

这府里的人她一个也不识，平时的言行举止和为人如何同样一概不知，就算她肯也无从帮起。

“娘子……”杭君山还想说服她。

“不必多言，既然你都能无关紧要，不肯费心，我又何必枉做小人，将来出事的可不是我家人。”他这息事宁人的个性也该知变通了，帮了这次就还会有下次。

一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无视他错愕神情。

“娘、娘子……”杭君山傻眼，同时也为几近冷酷的重话感到惊心。

不愿质疑自家人真会造成伤害吗？他苦笑地浮起涩意，眼神黯淡。

“娘什么娘，你要再这么优柔寡断、迟疑不决，我看你很快就会没了娘子。”真叫人受不了的温吞，真不知道这样的个性是优点还是缺点。

在一旁偷听已久的水千里由暗处现身，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坐上适才苏美人的位置。

“你要我怎么做，一个个把他们叫到跟前问吗？”那不就摆明了怀疑人家？

“就像苏姑娘所言，这是你自个的事，与我何干？如果你都不肯去查，我们这些外人何必多此一举，顶多在真出事时拍拍你肩膀，说声节哀顺变。”有时好友的确心太软，顾念旧情，不够强硬。

原来，他娘子还是为了他好啊……他真是三生有幸，人生能得此贤妻，夫复何求？好吧，既然如此，他就别找娘子麻烦……“水兄真是见外，我们相交一场，你能说不是好兄弟吗？”杭君山忽地热情的一手往他肩上搭去！

眼皮一跳的水千里顿感不安。“我刚想起有事待办，先行告别。”

“水兄，你不会忘记深及内腑的那一刀吧？我不眠不休花了三天三夜才从阎王手中抢回你，你已经抛向脑后了吗？”他想，他娘子应该不会介意他找兄弟麻烦。

僵直的身子有如千斤重，在杭君山别有意图的笑脸下，想走的水千里走不了，一脚踩入浑水之中。

他很衰，流年不利，被他们夫妇俩吃得死死的，说得那么好听感人，当初害他差点武功全失的可也是他娘子，他招谁惹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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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母子叶。外貌与一般叶子无异，但叶中有叶，相连同根，叶大者深绿较厚，叶小者翠绿偏薄，此叶味甘偏甜，可治口干舌燥，却不能独食，只食其一无效。以往不采此叶，乃少有患者上门请治口干，且此叶无他用，然，最近却频想起此叶。

客房，一名妇人滔滔不绝的说，一名少女冷冷淡淡的听，偶尔才回一句。

“刚刚那是什么？那样子生得有些恐怖，不若云雀这般讨喜，不过挺乖的，好像听得懂妳说的话，那信里说什么？是要紧事吗？要不要帮忙啊？说到帮忙……”周氏连问了一堆问题，却完全没给人插话回答的空间。

“苍鹰。家里人来信，不要紧。”苏写意淡漠的自己插话回答，想阻止对方继续在此话题上打转。

刚刚“鸟头”送来清墨师妹的信，那妮子果然知道投机，救人之事一再让师父否决，也难怪她要找她帮忙了，这倒好，师父的赌约、师妹前阵子给的蛊、杭家的事……也许，能一起解决了，过两天看情况再给师妹回个信吧。

“妳也是大夫吗？生得这般好看，抛头露面会不会有所不便？也难怪家里人要担心了，姑娘家还是待在房里绣花缝衣，别学大男人到处乱跑，外头乱得很，妳一个俏生生的娃儿怎么受得了，也太辛苦了点。”不在意对方的少言，同氏喝口水，继续说。

面对少见的绝色姿容，她说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只觉得女子生得太艳绝非好事，清清雅雅的娟秀就很好了，不会给人难以逼视的压迫感，或是担心招来祸事。

可小二子每每都是娘子、娘子这般的唤，要真成了她杭家的媳妇，这会招来祸事的可就会是自家了，想想，还是有些担忧。

“杭夫人若觉得尊夫的病不必医治，同任其败血而亡，那么我也不用多事，就此告辞。”她若真在家绣花缝衣，谁来制那颗回魂丹？谁送到杭家老爷面前？

一见她要起身，撒手不理，错愕一会，周氏连忙拉住她。“哎呀！我不是说妳不好，妳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想姑娘家东奔西跑总是让人说闲话，委屈了。”

“若我此时不在这，杭老爷已是死尸一具，妳说是名声重要还是救人为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既要马儿肥，又要马儿不吃草，世人皆私心，做人好难。

又是一楞，周氏不怒反倒笑了，“就是，媳妇说得对，那还是行医好了，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跟名声相比，当然是救人重要。哎呀，若我杭家的媳妇是神医，不晓得我那些个姊妹淘会有多羡慕我了，毕竟能这样行医行善的好姑娘可不多……”

这是继杭君山之后第二个能让她冒冷汗的人，果然是一对母子。

很快就被说服、很快就相信别人、很快就觉得她是好人……苏写意实在越想越不安，有种想立即起身的冲动。

“我不是杭家的媳妇。”她还是回千冢谷好了，因为不确定自己的耳朵能不能承受得了杭家人的联合攻击。

“嗄？”怔了怔，周氏总算停下话。

“妳难道不担心我嫁给他之后会霸占他？不如，我别嫁给他如何？”她对家庭的观念很淡，但听说当娘的都很宝贝儿子，很多人都不喜欢媳妇这种人，很怕她们抢了唯一的宝。

一听媳妇要跑了，周氏反倒急了。“我的好姑娘呀！妳别说来吓我，我年纪大了，不禁吓，我那不肖儿子妳要霸便霸去，我绝不会拦妳。”

跟不会生的儿子相比，能怀金孙的媳妇重要多了，况且她家老头总说不能白拿人家东西，拿儿子换孙子，挺好的买卖啊！

“毋需操心，杭夫人，就算没我帮忙，妳也该相信二少爷的医术，他不会让杭老爷有事的。”她改唤二少爷撇清关系。

她想念千冢谷的安宁，顶多就一个唠唠叨叨的小漾……说到这小漾，进了都城就玩疯了，若跟着杭府的下人小婢闲晃，好几个时辰不见人。

“我的好姑娘啊，怎么妳一个心眼转十八个弯，我哪是担心这件事，妳呢！是我家小二子的心上宝、腹里肉，我要把妳吓跑了，他定会赶走我这个恶娘亲的，妳可别这么害我！”周氏故意说得夸张，挽着她的手，亲热得像对母女。

怕她真的走人，难向儿子交代，原本还有一些介怀的周氏赶紧全抛了，态度一变好不热络，真心想为儿子留住天仙佳人。

况且媳妇性子偏冷很好，姑娘家文静一点总是好的，若是像街头的八婆一样话多，这个家肯定不安静。

“杭夫人……”听到“我的好姑娘”，苏写意不觉莞尔。果然是血脉相连的母子，语气和说法如出一辙，叫人好笑在心。

“什么杭夫人！不喊一声娘，就叫我芊姨，我闺名芊芊，媳妇可别把我当外人看待。”周氏极力拉拢。

生儿莫若母，杭君山脾性从何而来由此可知，母子俩自说自话、自圆其说的本事不相上下，让人招架不了。

“杭夫人……”

“芊姨，不过喊我娘也成。”她盼着儿子娶亲已盼了许多年，头发都盼白了。

面对她的坚持，苏写意只觉无奈。“芊姨，我真的无心婚事，妳别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免得日后伤心。”

“哟！这事先别提，妳觉得我儿子怎样，还不算太差吧？”她像是急着牵红线的媒婆，试探姑娘口风。

“黏人。”

咦？黏人？！她说的可是打二岁就不让她抱的小二子？“那他总有其他的长处吧……”

“有吗？”她想不起来。

“没有吗？”周氏满脸惊慌，一颗心快蹦出胸口。

“他不会武功。”连逃命都笨手笨脚，突然她想起千冢谷里发生的事，笑了。

“呃……我们是想让他多读书，上京考状元。”没想到他没当成状元郎，倒是背起行囊行医去。

“不识奸佞，行事鲁莽。”凡事以救人为先，不问善恶，想起董玉华的事，她就想再骂那二楞子几句。

“……呵……是冲动了些，他心存仁厚嘛！”怎么感觉有滴冷汗流下来？

“太过妇人之仁，不知量力而为。”不管是否能力有余，总是像个傻子一般，无怨尤的付出。

那次马车上她陷他行医，他明明身子不适，竟也真的治病救人，傻得让她想再踹一脚。

“这个……善良总没错。”心好虚，听她说着，儿子还真像一无是处的废物。

不过想想，也是那么一回事，除了医术外，小二子好像真没点本事……顿然汗颜的周氏有点羞愧，只觉儿子配不上人家好姑娘。

“但善良过了头便是迂腐，垂死之人拿刀朝他一砍，难道他要因对方重伤而不敢还手，任由刀穿胸过，一命呜呼？”不避不逃，以为对方良心未泯，不会真砍死他。

真担心如果不帮他，这次杭家的事他能处理吗？要是连他自己都顾不了，怎么办？思及此，苏写意柳眉蹙起。

“……”无言以对，她儿子的确是这种人。

周氏想着。小二子这些年的平安无事，全靠祖上保佑，要不然儿子只为人着想的傻性子不知死过几百回了，哪能全身而退？

“不过，若要真说有什么才能，我倒想到……”

这话，让周氏燃起熊熊希望之火。

但苏写意接着又泼下冷水，“聒噪。”

跟着那傻子，好像随身养着一只麻雀，说个不完……她又笑了。

唉～她再不承认也不行，说想念千冢谷，说想回去过宁静日子，但她又何尝不知，现在自己可是心心念念着口中的傻子。

“苏姑娘的见解稍嫌偏颇，二表哥为人和善，不喜争强，将病人当成手足亲人医，这是缺乏宽容的妳所无法理解的。”一道娇滴滴的嗓音突地打断两人对话。

苏写意冷下脸，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杭家大宅地处宽敞，各有独立别院，互以拱门相连接，男仆、女婢的居所壁垒分明，各在宅院左右一端，以防他们做出苟且之事。

而主人家的屋宇则在正厅后头，除却客房，分有东、西两厢房，正房长子居东屋，庶出之子则为西屋，以分出尊卑。

不过杭家向来不重视这些规矩，大儿小儿都是儿，一视同仁，因此杭家大少爷一娶妻后便搬进东边的大房子，而二少爷的西屋则常年闲置，空养蚊子。

只是杭逸言过世后，谷月涵以屋子太空、房子太大、睹物思人为由搬出东屋，入住有主的西屋，虽说有人说起闲话，但杭家主子不介意，倒也就这么办了。

当杭君山一回房，瞧见一屋子女人东西时，吓了一跳的他连忙往后退，也不多问地喊住几个丫鬟，让她们将他的私人物品移往东屋，没和他该称嫂子的新主人打照面，匆匆来去。

这些是她这几天从下人口中听来的，再瞧瞧谷月涵犹如鬼魅一般悄悄现身东屋客房，一反平时的温婉，语多严厉地指责她无仁德心，似乎逾矩了。

“偏偏君山就是心仪这般不宽容又无情无义的我，让嫂子失望了。”她马上将“二少爷”改成“君山”，她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人。

只见她冷言一嘲，杭家大媳妇脸上似乎一闪而过妒恨神情。

“那是二表哥看走眼了，为妳的外表所惑，等过些时日清醒了，定会悔恨今日的痴傻。”美色惑人，有什么好得意。

“二表哥？”苏写意眼露不解地望向周氏。“怎么这个家这么随性？我以为嫂子是嫁给大伯，难道是我误解了？还是这是杭家的规矩，哥啊妹的叫，嫂子不叫小叔反喊哥哥，那我不该喊嫂子、大伯，该喊什么？”

一听她语带嘲笑的暗喻，周氏难堪的怒责媳妇。“月涵，妳今天是怎么了？没个妇道人家的样，妳忘了自己的身分吗？”

没想到会挨婆婆责骂的谷月涵怔了一下，随即顿感委屈地红了眼眶，头一低，状似饱受欺凌的小媳妇，柔弱得惹人怜惜。

其实她没想过婆婆会维护一个外人而怒斥自己人，打小在杭府长大的她一向备受杭家人宠爱，不曾有过一句怨言，因此她也把他们对她的好视为理所当然，始终以小姐身分自居。

也许小时候曾被亲生父亲逐出家门的因素，她很害怕再流浪街头，也不相信杭家会一直收留，如果连自个的爹都能如此无情，旁人又怎会有真心。

因为不想流离失所，她学会了乖顺，收起昔日的骄蛮性子，努力捉住每一个奠定地位的机会，不让被赶的恶梦再一次发生。

“芊姨，妳别恼火，大概是我没搞清楚贵府的伦常，多有失言，请勿见怪。”想往她头上踩，得看她有没有本事。

苏写意嘴角微勾，艳容更加光彩。

“芓姨……”她和婆婆几时感情融洽得称姨，为何她毫不知情？

“哎哟！我的好姑娘，让妳见笑了，我这媳妇没见过什么世面，关在屋里不长见识，回头我罚她不准吃饭。”周氏这话当然是玩笑，只是想打圆场。

心思敏感的谷月涵却闻言色变，以为失宠，一根无形刺往心口扎。

“罚？不好不好，寡妇守寡够可怜了，若芊姨罚她，说不准让人说杭家待人苛刻，岂不是连累芊姨落人口实。”尽管瞪吧！她不痛不痒，她寡言淡情，可不代表不会说好听话。

“果然是我的好媳妇。”

两人一搭一唱，让有意“再嫁”的谷月涵大感震怒，因为苏写意话中的暗讽明摆着嘲笑她已是守寡之人就要知本分，勿有非分之想。

“咦？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快就熟稔了？”咳！似乎有点冷意……不对啊，这不是一家人和和乐乐的样子，哪会有冷意？！

“二表哥——”一见杭君山出现，谷月涵立即娇羞地迎上前。

“月涵。”周氏一喝，提醒她勿做出有违伦常的言行。

“……小叔。”她表情微黯，走到一半便停住。

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杭君山笑着越过她，走向他思念了一整天的冷艳佳人，也不管羞不羞人，两臂一张便抱住她，爱意缠绵地蹭着。

当然，他也没看见谷月涵眼中因嫉妒而冒出的怒火，柔情蜜意的眼里只有他的亲亲娘子一人，即使她尚未点头嫁予他为妻。

看到儿子旁若无人的举动，周氏终于明白好姑娘口中的意思。她这小二子啊，还真是太黏人，黏得她都觉得丢脸，羞于见人了，多亏人家不嫌弃，由着他蹭，不然她也要脸红了，怨叹生了个色小子。

“小二子，你爹的病好些了吧？”有他在，她放心多了。

杭君山笑着扬眉。“娘，孩儿的医术妳担什么心呢，不出月余，妳就会嫌爹太烦，老在妳耳边喳喳呼呼。”

再一次，谷月涵变了脸色。

不出月余，这是真的吗？杭君山真能找出病由，彻底解除病根？

不管是真是假，杭老爷的病情大有起色却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他不仅不需要人搀扶便能坐起身，还能下床走两步路，精神好得让人以为他根本没病。

不过他还是得照三餐喝药，睡前一杯安神茶，气色虽回润但气血不足，难免有些晕眩现象，不能久站，卧床的时间居多。

庆幸的是在儿子的药补下，他瘦弱的身子渐渐生出肉，凹陷的双眼逐渐回神，即使没什么力气下床，但已能吼上两句。

全府上下都为老爷快康复而高兴着，但也有人因此焦虑不安，一点也不希望他脱离病榻，重掌大权。

花丛中冒出一道纤弱身影，略感不妥的杭君山并未移动半分。

“什么事？”

见他不动，多有怨意的谷月涵轻移莲足。“二表哥，许久不见，感情都生分了呢。”

“呃！大嫂，伦常有分，妳可别再喊我以前的称谓，我承受不起。”他叫得生疏，不自觉的避开她弱不胜衣的娇躯，惹得她娇瞋一瞪，暗骂不解风情。

“二表哥，你忘了我们昔日的恩爱吗？你说这世上最喜爱的女子就是我，你不忍心见我落泪，当着土地爷爷的面允诺要照顾我。”誓言如昨，历历在现。

杭君山暗叫声苦，避嫌地和她保持一定距离，“是呀，谁忍心看妳泪眼汪汪，妳就像我自个妹子，为人兄长怎能不好生照料。”

唉，都几年前的往事，早该烟消云散了，她还提来何用，岂不存心让他为难。

“是妹妹吗？你当时对我怜爱有加，语多呵护，还允诺我将来心若无人，你定娶我为妻。”他曾说过的话，她一日不敢或忘。

“孩童的一句玩笑话哪能当真，我对贞妹、沅妹也一样疼宠万分呀！表妹和胞妹都是我疼爱的妹子。”他一向一视同仁。

杭王贞，杭玉沅，杭家已出阁的千金，他的大妹及二妹。

“可我当真了，一直放在心上，盼着早日及笄，与你情结同心。”她原本应该是他的妻，谁晓得……

一想起那事，谷月涵便难掩愤愤之色，至今仍怨恨着早逝的丈夫。若不是他从中搅局，今日她早是杭家的当家主母，哪会落得进退两难的局面？

在杭家祖训中，唯有长房长子才能继承祖业，庶出的兄弟只能辅佐左右，由继任者予以分配主事家业，不得分家。

有能力者，自立门户，反之，则依附当家者谋取生计，虽是杭家子孙却无法旁分大权，既得利益由族中耆老决定能得几成。

因此要嫁当嫁正室所出，庶出长子能得的好处并不多，纵使杭远云不介意由哪个儿子掌管家业，可老一辈的叔伯不许他胡来，一致力挺行医在外的杭君山。

这也造成了谷月涵心有所偏，对大表哥不理不睬，甚至视若无睹，而对二表哥便深具好感，心生爱意，总找机会亲近他，软言哝语地想得到他的爱怜。

“大嫂，这话我当妳没说过，叔嫂有分，今非昔比，妳已嫁给大哥为妻，不该重提旧事，妳该知自己已为人妇为人媳吧？”他难得板起脸，无一丝谑色。

他还不到发苍苍、眼茫茫、齿牙动摇的地步，岂会听不出她言下之意，他要敢有半丝不正经的回应，天雷没劈死他，他也要先一头撞死。

别说他对她毫无男女之情，更遑论他心有所属，光是叔嫂这一条禁忌之线，他长了八百颗胆子也不敢越界，何况他根本无意于她。

若是有心，他早就娶了她，哪有相让之理。

要是对象换成他的小娘子，他死也不放手，不管是谁来抢，咬断舌根撞破头也要力拚到底，绝不让人抢走他的心头肉。

入山看见藤缠树，出山看见树缠藤，藤生树死缠到死，树光藤死死也缠。

他便是那根藤蔓，缠到死，死也缠。

“凭什么要我认命？！当初是你负了我，你怎能说得毫无责任，辜负我的一片痴心？！”谷月涵厉声一喊，夹杂着抽泣地哽咽。

他负了她，有吗？杭君山苦笑着又是一闪。“大嫂，别紧抓着过去放不开，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难道妳分不清楚吗？”

“不许再喊我大嫂！我要你像以前一样温柔的唤我月涵表妹，我——”她张口欲言羞人的爱意，玉臂一伸想拉着不断闪避的心上人。

“不要再说了！事实上，妳就是我兄长的妻子，不容颠伦倒常，想想向来视妳如女的娘，还有对妳百般疼惜的爹，妳要爹娘如何自处？！”他们怕是难容她惊世骇俗的想法吧，根本是乱来！

私心重于伦理的谷月涵抛却羞耻的说：“你大哥已不在人世，爹娘若疼我，肯定不忍心让我守寡终身，弟娶兄妻名正言顺，我还是杭家的媳妇，一样克尽孝道至他们百年。”

“妳……妳疯了……”杭君山骇得倒退一步，目瞠如铜铃。“妳怎么说得出这么荒谬的蠢语？！”

她不只疯了，还疯得彻底，若再与她交谈下去，恐怕她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忧心遭她疯言疯语所累，见状不对的杭君山大步跨上虹桥，以为她若顾及他人眼光，必是不敢纠缠。

谁知谷月涵像是豁出去了，一挤身抢在前，就在桥上双手环抱住他，泪如雨下地直说什么不会让他受美色所惑，他是爱她的，她愿背负天下骂名与他双宿双栖，做对快活的人间夫妻。

说真格的，他想推开她，但桥身狭小，仅容两人并立，桥不是深及六尺高的鲤鱼池，他要是动作，她必落水，而他不会泅水救人呀！

“这世道乱呀，乱得无廉又无耻，东风吹来西山雨，雨打芭蕉泪涟涟……”

他死定了！

“水、水兄……”快帮我拉开她呀！

无视他求援眼神的水千里望向他身后，冷扬嘴角道：“苏姑娘，妳可别棒打鸳鸯，人家郎有情妹有意，妳要有容人之量，睁一眼闭一眼，人不风流枉少年。”

对，他是故意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可没忘当初董玉华之事，杭君山是怎么推他入火坑的。

“写、写意娘子……”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他害惨他了！

猛一回头的杭君山瞧见不远处的艳色娘子，她脸一冷，目光透寒，他吓得当场魂飞魄散，白了俊颜，哪管会不会换气潜水，当下双臂一堆。

扑通声骤起，落水的人当然不是他，不然他怎么能喘如日行百里的老马，使劲追赶妒意大发而掉头离去的天仙佳人。

一身湿透的谷月涵可就狼狈了，在池中浮沉了好一会儿，又吞了好几口污水才被洒扫的老奴以竿子捞起，如丝秀发沾满水草和污浊，好不凄楚，池边早已不见水千里踪影。

在婢仆同情的眼光中，她含着屈辱走回西屋，服侍的丫鬟立即为她烧水梳洗，换上干净的衣裙，悄然掩去门扉，让她一人尽情地痛哭失声。

其实大家都晓得她喜欢二少爷，她也从不掩饰情意，可惜她嫁的是大少爷，注定两人无缘，就算她已死了丈夫，还是不可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兄弟同妻岂不是沦为笑柄，愧对祖先。

尤其是门风甚严的杭家，绝不允许有兄妻弟娶这般有辱家风的事情发生。

“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妳就算哭死也不会有人理睬的。”

门外一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闪身而入，对着趴在床头哭哑嗓子的谷月涵一阵奚落，拿起茶壶就口一饮，似乎喉干如火。

“你……你这几日上哪风流了，为什么不在府里？”当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不在。

“啧！瞧妳是什么口气，好歹也喊一声大哥，别当我是仇人。”他跟她站在同一艘船上，船沉了，对谁都没好处。

眼前的男子正是谷月涵娘亲生前收养的义子——谷耕书。

“你好意思自称我大哥？杭家二少爷回城的事，我不信你没听说。”而他却不知窝到哪儿快活，乐不思蜀地放她一人独自面对。

一派书卷味的谷耕书看来像个文人，没有一丝市井之气。“是听说了，但那又如何，妳以为他真看得出我们使的把戏吗？”

她是杞人忧天，白烦恼一场。

“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你该去瞧瞧舅父这会儿的气色，和先前的情形有如云泥之别。”还悠哉游哉的，一点也不知道担忧。

“妳呀！就爱瞎操心，杭君山的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顺利治好老爷子的病，妳等着看好戏。”他阴恻恻她笑。

“那是你没见识过他过人的医术，他一把脉，我就看出他面色凝重的疑色，他一定知道有人从中动了手脚。”若是一查，难保不会查到她头上。

他笑得恶毒，眼中闪过对杭君山一出生就是高贵命的怨恨。“他顶多查出杭老爷中了毒，用解毒法解他体内的毒。”殊不知毒一解，命也跟着完了。

谷耕书的生母是苗女，他曾在苗族住过五年，对苗人家家户户养虫的习俗深感兴趣，因此他在离开南疆前，偷带了不少虫卵和刚孵化的幼虫。

血丝虫只是其中之一，而且少有人知晓，除了当地人外，一般汉人甚至不晓得什么叫血丝虫，未曾听闻。

“大哥，不要太有自信，二表哥身边跟了一位医术相当的女人，本来舅父就快断气，她不知打哪来的一颗白色丹药，往他嘴里一塞就又活过来了。”药效神奇。

“咦！真有此事？”谷耕书散慢的神色这才为之一凝，若有所思。

慈心圣手已是响当当的人物，用药奇准，下针迅速，脉象一诊，救人无数，当今世上只有一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倏地，他坐正身子，脸上流露出一丝讶异。

“那名女子是否貌美如仙，艳色无双，是世间仅见的绝盛佳人？”若是，事情倒是有些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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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五味果。外型若核果，却是通体呈白，取其五味杂陈之意。味有酸、甜、苦、涩、咸，专治味觉不灵之人，然，食用者会食到何种味道不定，亦有先苦后甜、先酸后涩之人。亦有人称其人生果，不到尽头不知结果。

这是什么心情？

又急又怒，又酸又涩，一丝苦味由喉间窜出，辗转在口腔里蔓延开，舌间齿颊布满苦涩，酸气往下充塞肺腑，导致气血凝滞胸腔。

她是病了吗？或是中了怪毒？

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的苏写意只觉得身躯快爆开了，必须不断快奔才能压抑住奔窜的郁气，藉由强风的阻力缓和体内不知名的毒素。

不是痛，却在左胸紧紧一揪，那种莫名的抽缩比痛还难受，让她想逃到空旷无人的荒原朝天嘶吼，呼喊出心中那股郁闷。

高坐参天的百年老树上，仰望着无垠天际的她迎向洒落金粉的阳光，微微的热气灼烫着嫩白粉颊，却暖和不了逐渐冰冷的心。

那口口声声喊她娘子的傻子，也学会左拥右抱了吗？

“……娘……娘子，妳在……呼呼……妳在哪里啊？别跑得……太快……呼呼……我追、追不上……呼呼……娘……娘子……妳在……”到底上哪去了？

追得气喘如牛的杭君山满脸通红，挥汗如雨地湿透了衣襟，跑得两条腿都快断了，好像失去知觉一般直打颤，抖呀抖地靠意志力在支撑。

远眺是山，近看是河，不知不觉他已追出了城，跑了将近十余里路，对没半点武功的文人儒生来说，他拚掉半条命的毅力可真是惊人。

轻功了得的小娘子只用一刻钟便纵身十里外的杨柳坡，而他是边追边问人，两条腿慢如老牛地赶了三个时辰，而且还不见踪影，岂不叫人欷吁。

他不禁再一次感慨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上千卷书有何用，连自家娘子都追不到……虽然也只有他家娘子这么会跑。

追到最后真的不行，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靠着大树，一边挽起袖子拭汗，一边喃喃自语地喊着冤枉，眼中的无奈和懊恼可见一斑。

“……好歹也相信我的清白嘛！我这人就心软了些，可没对其他姑娘胡来，心里念着、挂着就妳一人，我也想剖心切腹以表真心，可我还想活着娶妳为妻……写意，我的娘子……妳上哪去了？”

真要命，这一片天地他上哪里寻人？若她躲着不现身，他怎么也不可能发现她的踪迹，人家可是高来高去的武林奇才，医理与武学都属上乘，他一介文人追到死还是难仰芳容。

“……我一定要跟妳解释，错不在我……呃！好吧，我承认有一点点错，不该在她喊我的时候停下脚步，以为她真有要事与我商量，同是一家人，总不能视若无睹的走开吧？可谁晓得她拦下我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又抱住我，但我总不能推她下水，这是杀人啊！”虽然后来他还是让她下水了，谁叫他娘子比较重要。“我敢拿杭家的祖坟发誓，我对她毫无男女情意！”

树上的女子脸色和缓了些，暗叹他家祖宗真可怜，老被拿来起誓。

“……哎呀！肉麻话只说一遍，我爱苏写意，妳是我心头的一块肉，没有妳我就活不成了……唉，不晓得妳听不听得见，同样的话让我再说一回，我可是会害羞的……”

耳边传来叫人羞红脸的情话，树上的苏写意终于愿意低头一看，树底下多了个衣服乱了、发也乱了的男子，自言自语的对树叹息。

她听着听着，竟觉得好笑，那抹莫名的郁气无端被抹平，嘴角微微扬起，不急着惊扰他的自怨自艾。

“……妳也瞧得出那虹桥有多窄，我真的好冤吶！妳瞧水兄多不够义气，居然见到我求救的目光却不理会，还当笑话看……”

金光粼粼洒落地面，边感慨边心酸的杭君山，忽地瞧见地上的树影多了一道人影，斜倚树的顶端似女子身形，他讶然地抬头一瞧。

这一凝眸，树上的那人不就是他遍寻不着的娘子？！见她瞇着眼直视前方就是不看他，只是静静听他说恶心话，他更是卖力的演出。

于是乎，他又大声说起心里话，句句真切，字字呕心，只差没把胸口剖开，端出血淋淋的心，歌咏他隽永刻骨的情意。

只不过他少了先前的悲壮，多了一丝愉悦的流气，双眉齐飞，眼带桃花笑，语气由沉重转为轻快，双腿一盘就着大腿粗的树根一坐。

“……唉，我那小娘子也不晓得我用情至深，就像女萝附菟丝，这辈子就只认定一个她了，可她却始终不明白我的心意，以为我是喜新贪旧、见异思迁的风流浪子……”

杭君山捶着僵硬发酸的腿，咳声叹气的捡了根干枯树枝，拨开落叶，在地上画了一张大笑脸，笑脸旁是心型的大耳朵，分别写上他和小娘子的名字。

“……也不想想我是连拿块豆腐都嫌重的文人，而她是才貌皆备的武林侠女，我生的两条腿不如她足尖一点千万里，追上三天三夜也只能当牛喘，恨不生为海东青，振翅一展苦寻妻……”

苏写意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刚刚解闷的话，现在却让她开始起鸡皮疙瘩。

“……娘子呀，妳究竟在何方？快点出来与我相见，我想亲亲妳含蜜汁的小嘴儿，与妳勾缠濡沫，再解开妳胸前小盘扣，拈着两朵小红梅放在手心搓呀搓，哼哼唧唧偷袭妳的小麝肚，东天月上过女墙……”

杭君山故意扬高声音，让远处庄稼也听得分晓，越说越露骨，也越说越煽情，什么闺房内的羞人话语一古脑全倾吐，没保留的越来越放肆。

他不是个老实的傻子吗？现在这话像他说的吗？

树上的人儿越听脸越红，耳根子发烫，最后，实在受不了他的不要脸，娇声低喝，“闭嘴！怎么你一个人还能说得这么尽兴？”

假装苦尽甘来、喜出望外的杭君山哎呀一声，欢天喜地的由树根上跃起，抱着树大喊娘子，情深意切地表现出痴情男儿的赤诚爱意。

“娘子呀！为夫找得妳好苦，妳想在上头乘凉就知会我一声嘛！为夫的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也要与妳共赏风月。”哇！好高的树，从上面摔下来不知道会不会摔成肉饼，他到底该爬不该爬？

“闭嘴。”她突然好想念千冢谷……里的哑巴花！

他连忙佯急地朝上喊话，“那可不行，我不把话说清楚，等会妳一高一低的跑远了……啊！妳用什么砸我？！”

天吶！痛死了，她有谋杀亲夫的嫌疑。

“球果。”

“妳确定不是砖头吗？我脑袋好像破了个大洞，疼得手脚都抽搐了。”

“我力道拿捏知分寸，伤不了你的。”虽说不伤人，可苏写意仍担心地往下一瞧，就怕这傻子真让她给伤了。

但也忍不住耻笑自己，丢人还怕伤人，她也变了。

“娘子，妳要不要落到地面好说话，我这么仰头，颈子都发酸了。”杭君山站在树下往上望，拉长的颈项直往后仰，脑袋瓜子重得像快抬不动了。

“想说话就上来，我这里风景好，云淡风清，春光明媚。”

“什……什么？要我上去……”他口吃地差点咬到舌头，大咽一口唾液。真得爬上去啊？！

“这一点点高度你就软腿了吗？但我瞧你抱着其他女人时倒挺威风的。”清冷的嗓音带了点不快，有些拈酸吃味，虽知是怎么回事，但想起还是不舒坦。

苦着一张脸的大神医，唇色一白。“冤枉呀！娘子，我没抱着她，是她强抱我——”

“你再不上来我就走喽！你知道我这一蹬又是千万里远，你投胎再出世也不见得追得上我。”以他的脚程，多半累死在半路。

一听她又要如南雁高飞，他急得高喊，“别别别！我的好娘子，我这就上去，这就上去，妳等等我，别又将我丢下……”

手脚不灵活的杭君山攀着树，笨拙地爬上三寸又滑落一寸，两腿夹紧大树干使劲往上攀，一眼也不敢朝下瞧，磨破了双掌犹不自知，爬得汗流浃背，摇摇晃晃好不惊险，几次滑足几乎往下掉，但仍打落牙齿和血吞，硬充好汉，学着蜗牛慢爬，竟也真让他爬到上头。

一见风大，他还真没骨气地闭上眼，等着风吹树摇的晃动过去，忽闻一声噗哧的轻笑，他骤地睁开眼，佳人芳容近在眼前。

“娘、娘子呀，我终于找到妳了……呜！好高……妳一定要抱紧为夫，我们生不同时死同穴……喝！妳又欺夫……”不弹小力点，他再怎么皮粗肉厚也是血肉之躯，哪有不痛的道理。

眉心一红，不敢放手的杭君山只能任痛蔓延，脸歪嘴抽地哼哀两声。

“谁死了，尽说秽气话。”这么怕还硬要爬，这点心思让苏写意心上一暖。

唉！暖玉抱满怀的感觉真好。怕高又怕死的杭大神医一脸陶醉地抱……是四肢缠成麻花地揽得死紧，缠抱佳人。

轻风拂面，云白低掠，林间的鸟叫声清脆悦耳，阵阵果实熟透的清香随风飘送着，煦阳徐徐，微洒流光。

“娘子，妳这口酸吃得我胆战心寒，肉跳惊魂，我的心摆了一个妳之后，就容不下其他人了，妳可别再捧醋狂饮，吓掉我半条命。”当下他真以为完了，因她性烈，自己必定要失去她了。

“我吃醋？”苏写意一怔。

“可不是嘛！还整桶醋捧起来尽往喉咙灌，也不管是不是冤枉我了就闷着头生气，让我又心急又心疼，忧妳酸麻了牙口。”他嘴上说着心疼，可嘴角却扬得高高的，笑得好不得意。

他娘子终于懂得吃酸拈味了，不再是他一头热的狂恋痴迷，叫他怎能不开心地咧开嘴，果熟蒂落笑迎丰收？

“原来这胸闷的感觉是这么来的……”她低喃。

这吃醋的感觉……当初，她见着董玉华搭上他肩膀时，着实不悦，今日见谷月涵环抱他的腰，更是极为难过……原来是用情已深，这不是毒是什么？！

“我与大嫂绝无私情，她也不是真爱我到非我不可，她刚和姑母到我家时，瘦骨伶仃的没只猫重……”

怕她误解，杭君山娓娓道来个中原由。

当时谷月涵确实对他有意，而他也对她颇具好感，但还不到论及婚嫁的地步，他怜惜她，是因为她的确吃了不少苦，值得人家好好对待。

那一日是他二十岁生辰，大伙儿拱着要为他办一场寿宴，好菜一盘一盘上，美酒一坛一坛开，醇酒佳肴的助兴下，每个人都喝得有点茫。

没想到为了成为杭二少爷夫人，还是表妹的谷月涵竟趁夜摸进他房里，宽衣解带爬上床，与醉死的男子翻云覆雨，春风一度。

“几个友人胡闹，看我醉得一塌糊涂便将我往花丛中一丢，让我一觉醒来满是蚊虫叮咬的红肿，没一会，尖叫声便从我房中传出。”

结果和谷月涵有夫妻之实的男子是走错房的大哥，于是女子贞操岂能轻慢，不到一个月，家里便为他们办起盛大婚礼，拜堂成亲入新房。

“眼见未必是实，妳可别再往酸里钻，我这一生除了妳之外，不会再恋他人，执子之手，与子白首，我的娘子只能也只会是妳。”

“你真不眷恋？”这世代三妻四妾是正常的，以往她不想嫁，没烦恼过，现在她了解自己，断不可能跟人共侍一夫。

杭君山马上举臂立誓自清。“我拿我家祖坟立誓，若有贰心，天雷穿心，剑尸横野，死后无人埋骨……不，是我杭家一家都无人埋骨！”

又来？跟他是一家人还真倒霉……完了，她以后也跟他是一家人了，明明这么倒霉，心情却很好。

“我相信你。”艳容展靥，笑浮星眸，满脸娇色的苏写意身一偎，心口溢满暖意。

“呵，能得妳，我此生无憾，可是……”他低头一看悬空的双脚，又抽口气，白了脸。“我们能不能下去了？上头景致虽佳，可风险甚多，为夫……为夫还不想死……”

闻言，苏写意笑得更为灿烂，“好吧，也该给师妹写封信了。”

佳人玉臂一环，翩然落地，脚踏实地的男子还捂着双眼，死呀死的嚷着要柳州棺、苏杭锦、香烛纸钱过路银，一下黄泉两渺茫……

“你确定这药闻不出一丝药味，虽无毒却致命？”明明有股味儿，像是放了三天的馊水。

“别像个老太婆唠唠叨叨，我有多少本事妳会不清楚吗？哪一回坏了事？妳就放大胆去做。”不铤而走险又怎能成全大事。

“先说好，你可别害我，真有个万一，我一定将你给抖出来。”她不会独揽罪行，非拖着他一同受死不可。

一脸厌色的男子不耐烦的挥挥手。“说什么傻话，我们计划了好些年，岂能让它力亏一篑？有好处是咱两人均分，没人可独吞。”

要不是她还有利用的地方，他早就先毒死她以绝后患，省得她一天到晚威胁要找他麻烦。

“好吧好吧，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直盯着我……”让她很不安心。

咕咕哝哝的女子拢了拢发，拍拍裙上灰尘，态度从容地走入厨房，假意一探炭炉上熬炖的汤药，接着不见惊慌的掀盖，将纸包的药粉全往药罐倒。

像是驾轻就熟，常干这回事一般，她还慢条斯理地拿起竹筷搅拌，待白色粉末沉底后又阖上盖子，趁三碗水煮成一碗药时倒出汤汁，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朝杭远云的房里走去。

坏事做多了也就不觉得愧疚，人本来就先想到自己，私心地为己着想，别人不给她路走，她就自己开条路，正大光明顺心而行。

一如往昔温婉的谷月涵唤醒小憩的公公，一口汤药一口汤药的喂食，脸上表情是无悔的温顺，事亲当如是，不敢有怨言。

当碗底见空时，杭远云忽地痛苦的捉住胸口，十分疼痛的喊不出声音，他睁大的眼看向媳妇，要她立即通知儿子前来，救他一条命。

可她一动也不动，眼睁睁地看他脸色由红转青，青中浮黑，继而呼吸短促，咽下最后一口气。

确定公公真断气后，她将手中的碗一摔，发抓乱，神色慌恐地引喉尖叫。

“不好了，不好了，快来人呀！爹他不行了，快把二少爷找来|Qī|shu|ωang|，老爷他没气了——”

纷沓的足音慌忙奔至，一时间竟涌进奴仆数十，面色惨白的杭君山拢起过长的袍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爹亲榻前，喘息连连。

他二话不多说地按腕诊脉，平静如枯井的脉象让他大惊失色，神情灰败，惨叫一声呕出鲜血。

哀痛莫过于心伤，一口血来一份愧，枉他人称起死回生的神仙手，却连着两名至亲都救不活，怎能不痛心疾首，以血回报亲恩？！

“爹本来好好的，能说能笑，谁知一碗药下肚就直嚷着有虫子咬他，没来得及让我喊你就去了，这开药的人好狠的心呀！”谷月涵直指开出补身药方的苏写意，故作伤痛的噙泪，趁着大伙六神无主，沉浸哀伤之际，一举想除掉恨之入骨的绊脚石。

“别说了，大嫂，我现在心情很乱，爹还没走远，别让他走得不安。”趴在爹亲尸体上痛哭，杭君山双肩一上一下抽动着，好不伤心。

“就是还没走远才要看看是谁害死他！爹行商大半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怎么有人狠得下心要他的命？！”谷月涵哭得抽抽噎噎，泪花纷飞，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完整，没半丝哽咽。

“大嫂，妳让我安静一下，爹的尸骸未冷，多说无益，我们还得处理他的后事……”杭君山说得哽咽，心如死灰，无一丝生气。

“爹一向待我如女，疼爱有加，我不能任他死得不明不白，这事你要不管，我来替你管！”她气愤不已，泪一抹就想找人算账。

但是她还没跨出一步，听闻丈夫出事的周氏在未来二媳妇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走了进来，她立即上前想接过婆婆，以示孝道。

谁知周氏像没瞧见她似的，十分依赖地捉住艳色佳人的手，一把推开她，呼天抢地的涕流满面，跪倒床下，直拍床铺。

“娘？”她一定是伤心过度了，所以才没注意到她。谷月涵微浮不安地自我安慰。

“老头子呀！你怎么一声不说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要如何过日子，你给我起来！别想不负责任，你答应要陪我到白头，不放我一人孤单的……”

“娘，你要节哀，别太伤悲，爹的身后事还有赖妳处理。”谷月涵跟着哭泣不已，想让人感受她的悲切。

周氏哭得一阵晕眩，心情低落地一挥手。“这事就交给写意去办吧，我这些日子瞧她该是处事明快之人，定能让妳爹走得风风光光，再说这会小二子也没心情办这事了。”

“什么，让一个外人办爹的后事？！”她震惊地瞠大眼，难以置信婆婆会这么偏袒，再怎么说，她当杭家的媳妇也这么多年了。

“哪是外人，小二子说了，下个月十五是好日子，他要将人娶进门，也算是我的媳妇，谁知喜事还没办会先办丧事。”一说完，周氏抚尸呜咽。

“二表哥要娶她？！”谷月涵妒恨交加，淬毒的双眼瞪向一滴泪也没流的漠然女子。“就算是，她对杭家里外还不熟，爹的后事能由她办吗？”

她不会自己说要办，但也理当由她掌事，这可让杭家的下人从这次看清，她才是杭家后来掌权的人。

“不熟没关系，我相信她的能力，妳爹走了，往后就是小二子当家，这事由他媳妇办也对。”周氏直勾勾看了她一眼，“这事就这么说定，妳爹刚走，其他别再说了。”

屋里顿时一片哀戚，杭君山、周氏泪掉得多，苏写意仍是只字不语，倒是谷月涵脸上还挂着泪痕，只是眼眶不再含泪珠。

白幡飘动，灵堂肃穆，满天的冥纸随风飘散，哀戚的低迷气氛久久不散，整个杭府陷入哀伤之中，每个人脸上布满深深的哀悼。

棺木停放厅中已三日，这些日子杭家闭门谢客，不让外人上门致悼，只有沉寂的风呼啸而过，带来些许焚香烧纸的气味。

而在这几天内，谷月涵不时提杭老爷是被害死的，不断怂恿婆婆和小叔找出真凶，为亡者讨回公道。

可是她越显激烈的言行反而适得其反，身心交瘁的周氏以年事已高为由，不再踏出房门半步。

自责的杭君山则郁郁终日，一句话也不说，只交代管家一切事宜由他未过门的娘子代理，她所说的每句话都代表他的意思。

也就是谷月涵长久以来处心积虑得来的地位被架空，现在杭家当家主事者是向来不予人留情面的苏写意，府内仆从一面倒地倾向未来主母，对丈夫已死的她少了关注，甚至是轻忽。

“我不信，妳满口胡言，爹他不可能这样对我！”太可恨了！竟使出卑劣手段铲除异己。

“信也好，不信也好，有老爷子手札为凭，我没必要撒谎骗人。”她会不服是必然的，可时势由不得她反抗。

“妳造假！我生是杭家的媳妇，死是杭家鬼，爹他老人家断无可能做出那样的决定，一定是妳居心不良，从中使诈！”她才是杭家主母，不会有所动摇。

并未披麻戴孝的苏写意一身素衣，神色冷淡的说∶“百日内成亲不可有赘言，妳自个收拾收拾，别麻烦别人，大家都很忙。”

“不。”谷月涵愤愤地怒视她。“妳以为妳真是杭家的人吗？众人都被妳的美貌所蒙蔽了，妳根本就是使邪术害人的妖女，凭什么坐在大厅之中大放厥词，妳不配！”

“我是妖也好，魔也罢，现在能说话的人是我，老爷子不在，二少爷最大，妳说他听我的还是听妳的？”

“妳……”谷月涵因她一席话气得咬破下唇，渗出的血丝红艳了唇色，让她温婉模样变得穷凶恶极，彷佛夜叉附身，双眼也跟着赤红。

她无法相信严守家训的杭远云会在生前留下遗言说，若是他往生，便要子嗣为她筹备嫁妆，以杭家女儿身分出阁，不耽误她一生。

而且他早已择定一门亲事，对方是家境小康的教书先生，年约三十，丧偶多年，有一子二女三名稚儿。

也就是说，她一夕之间由穿金戴银的富家夫人，沦落为三个小鬼的后母，不仅无丫鬟服侍，还得去伺候食指浩繁的一家人，这叫一直生活在富贵中的她怎么受得住。

不用说，她自是抵死反对到底，一点也不肯妥协，还扬言若强逼她就范，她便一头撞死在杭老爷的棺木上。

“妳不知道妳在这个家已经没地位了吗？以前爹在世，疼爱胞妹的他也顺带照顾妳，才由着妳在杭家待下，没有再嫁，现在的杭家已经没有妳的靠山，还不如趁妳嫁得出去时赶紧找出路，不要死赖着等人施舍。”话说得难听，但这是给对方的最后机会了。

“妳是什么意思？讽刺我是乞丐吗？”她怎么能、怎么能如此羞辱她？！

从没受此屈辱的谷月涵扬声一吼，秀丽容貌布满愤恨狞色，从没想过她亲手结束掉生命的人，竟是她最后的靠山。

“妳现在的处境不像吗？”苏写意冷然的语气一转严厉，不在乎自己的表现是否合乎温顺良善，“妳不会天真的以为我会留下想抢我夫婿的女子吧？大、嫂。”

那一句“大嫂”击垮了凡事顺心的谷月涵，她失去理智的大喊，“什么处境地位的，要不是我够有胆量毒死自己的丈夫，今日也轮不到妳耀武扬威——”

一开口，不仅她愕然，围着棺木的仆婢们也露出惊愕神色。

“真是妳毒死我大哥？”骤然起身的杭君山取下孝服，瘖痖的声音满带痛苦。

“我……我没有……不是……我说错了……”瞧见众人鄙夷和指责的目光，谷月涵终于崩溃落泪。“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逼我不得不杀死他，我从没想要嫁他为妻，你们一个个非逼我嫁他不可！”

她跌坐在地，眼神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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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下无双。制养阎王蛊，幼蛊刚至成蛊，初期照三日喂食九转魂生丹磨成的细粉，后期佐以制蛊人之血，最后加上……后将蛊虫泡进千冢谷日落河的河水中，封两年。取其水饮用，死，无解。

从谷月涵得知要下嫁杭家大少爷那天开始，便一直排斥这桩婚事，甚至多次以身子不适拒绝丈夫的求欢，逼得他向外发展。

两年前的春天，杭逸言让一名年仅十六的村姑怀有身孕，当时他心想夫妻感情不睦，妻子应该不会反对他将人迎进门纳为妾，因此和她提了一下。

谁知她表面虽温顺的点头，却怕失了在杭家的地位，当夜便和义兄合谋杀害丈夫，她先重金收买两名市井混混，潜入村姑家中将人奸淫致死，而后在丈夫补品中加入过剧药材，让他身子一下子承受不了而暴毙身亡。

身为孀妇自是多爱怜宠，她又加倍对公婆好，讨他们的欢心，为长远之路预设伏笔，她想他们若疼她入骨，一定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最后同意她改嫁小叔为妻，成全她的痴恋。

她设想得十分周全，几乎天衣无缝，不漏一丝破绽，可惜在紧要关头，察觉她意图的杭远云忽然有一天语重心长对她说，杭家是有名望的大户人家，绝不容许一丝差错，若有人刻意坏了伦常，他定不轻饶。

“唯有搬开绊脚石我才能得偿所愿，他们的死不能怪我，只能说遗憾，若是当时我嫁的是二表哥，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谷月涵仍不肯承认自己有错，反而怪罪别人让她犯错，自始至终没有悔意，只怨怼杭家人错待她，负了她一生。

“妳怎么说得出这么冷血的话？爹娘待妳并不薄，大哥更不曾对妳有过一句恶言，为何妳还不知满足，贪心的想要更多？！”杭君山声声指责。难道她幼时的颠沛流离全忘了吗？没有杭家的收留，她早就客死异乡。

她不知悔改地怒目横视。“谁教你不娶我的，还以行医为名避走他乡，上至公婆，下至打杂的小厮，谁不晓得我心里只有你，可有谁愿意代我说句话？！”

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每一道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怜悯和嘲笑，暗地里窃窃私语，指她自作自受，凤凰当不成反沦为小母鸡。

那股怨意越积越深，最后变成报复的恨，丈夫的存在也让她越来越无法忍受。

“大嫂……妳，不，妳不配为人兄嫂，谷月涵，我不娶妳是因为我不爱妳，我无法想象和自己妹妹结为连理的情景，我走了是让妳学会放开，没想到……”他的一念之差竟害死至亲。

妇人之仁，妇人之仁，写意说的没错，他的仁厚之心成了帮凶，纵容她一犯再犯，终至不可收拾！

“你骗我，你待我极好怎会是不爱我？我不相信，分明是你现在迷恋美色、喜新厌旧，才会以一句不爱我来搪塞，我从来就不是也不想当你妹妹！”她想当的是他的妻子，从小到大不曾改变过意念。

待她极好……杭君山痛心极了，没想到他的和善关怀也成了一种罪愆。“妳对大哥没有半丝愧疚吗？”

如果她后悔了所做所为，看在多年情分上，他不会太为难她，毕竟有缘成为一家人，老天也会给予慈悲心，放她一马。

但杭家她是待不下去了，在人人仇视的目光下，她唯有避居他处，才能化开众人对她的怨恨，这也是为什么帮她安排这门亲的原因。

一脸不在乎的谷月涵嗤哼一声。“我只怪自己没在成亲前先要了他的命，不然也不会白受这些年的苦。”

“那爹呢？妳总该有句抱歉吧！”

“的确该抱歉，早知你赶得回来，我会早一点送他上路，让你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如他大哥一般，反正都说出口了，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闻言，杭君山心痛得不想再为她找借口。“杀人是要偿命的，妳以为妳逃得过吗？”

这是她的本性吗？还是大家都被她蒙骗了，十几年的相处竟不知她心如毒蝎，连待她好的亲人也不放过。

该害怕的，谷月涵却低低轻笑。“死无对证，你拿什么让我定罪？”

“爹还在厅堂，他就是铁证。”明摆着的证据，不容她狡辩。

“铁证？”她有恃无恐地要他开棺验尸，这毒是不留证据的。“明明是你医术不佳，伙同妖女加害老父，他是死在你们手中，与我何干。”

“妳还死不认错，那碗加了料的汤药是妳端给父亲饮用的！”她为何完全变了另一个人……不，她只是变回原来的她。

“有谁瞧见了吗？药方是妳开的，药是下人抓的，我这众所皆知的孝媳亲侍汤药，有谁敢说我一句不是？我可以告诉你，出了这厅堂我是半句都不会认，这厅上皆是你们杭家人，我说是你们逼罪也行。”

“妳……”她竟能驳得他无言以对。

“先告诉你，加罪于我第一个跳出来不服的必是街坊乡里，他们会说二少爷怕家产旁分，连个寡妇也容不下，诬陷入罪好顺利赶走兄嫂，独占财产。”她这几年的工夫可不是白下的，成功塑造百姓眼中的佳媳孝妇，就是为了这一刻。

“谷月涵呀谷月涵，妳心肠何其恶毒，我杭家真是错看了妳。”悔不当初，竟将恶狠引进门。

“你不负我，我又怎么频生心计。”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他。

“妳不过是以爱为借口，贪恋家产地位罢了，妳……妳……”她阴毒得让人找不出骂词。

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杭君山已经不认得眼前心机深沉的女子，她年少的娇羞和楚楚可怜已从记忆中一笔一笔抹去，只留下丑陋的闇影。

“我早说过不用跟她讲仁义，她的心已经腐蚀了。”苏写意适时开了口。

本来她提议别费心思，直接让官府抓人，却是杭家人执意要给机会，若方才谷月涵同意嫁人，那这件事也算结束了。

“写意……”杭君山一脸疲色的垂下眸，嘴角抿着苦涩。

看他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害她骂人的话顿时没了下文。

“好吧，你该问的都问完了，招供的事就交给我来。”苏写意从怀中取出一只漆白木盒，目露冷意的走向谷月涵。

“……妳……妳想干什么？”她不怀好意的笑容，让刚刚气势还很张扬的谷月涵心一惊。

“没什么，只是想物归原主。”纤指一掀，打开盖子。

她一看，吓得连连倒退三步。“血……血丝虫？！”

“可惜爹走的那天妳早回房了，看不到那精采的一幕，这些全是杭老爷死后由他口中所爬出的虫子，我猜牠们正在寻找宿主，妳这孝顺的媳妇就帮公公喂养牠们吧。”多孝顺的事啊，她这么爱装孝顺，那就装彻底一点。

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赤红小虫在盒底蠕动着，上百条互相推挤令人反胃，苏写意拿着木盒朝她走近，作势要让她吞下所有小虫。

惊骇极了的谷月涵一退再退，返到无路可退，她背抵着墙，面色惨白，惊惧地想把自己压入墙内，不让虫儿近身。

“来呀，把嘴张开，我一条一条喂妳，妳不用担心会死得早，牠们只会一小口一小口咬食，慢慢吃光妳的内腑，妳也不用担心我会作主让妳嫁给他人，这会妳变成我的玩物，我会让妳明年还能赏上元节花灯，然后在我面前慢慢死去。”苏写意语气轻柔，像要喂她吃糖糕。

“拿开！不要靠近我……走开……啊！不要……我不想死，妳拿开……我……招了，我什么都招，上官府那招也行，是我大哥给我的虫卵，我把牠们放在茶水里……”

惊吓过度的谷月涵一五一十全招供，她可以不怕死，一刀赴阴，可是生不如死的折磨比死还可怕，她不想活着受罪。

连带的，她也供出仰赖杭家鼻息的谷耕书，兄妹俩狼狈为奸，为谋夺家产而使尽一切手段，无视抚育恩情恩将仇报。

“你们都听见了，没有半点冤枉，她承认谋害丈夫和杭老爷。”

苏写意话一说完，停放灵柩的幕帘后陆续走出数道人影，其中不乏衙门捕快，还有叫人诧异的是杭远云夫妇，以及神捕铁仲秋。

“……爹……你……你不是死了？！”有鬼啊，连着惊吓数次，谷月涵承受不住的昏去。

房里，因为聚集了几大名人，方圆数里，是行家都能嗅到一丝不对劲，避开杭家大宅，宁可绕道而行。

“那不是血丝虫？”话是刚从孝服换上白衫衣的杭君山口中而出，声音难掩惊讶。

“当然不是，那宝贝多好用啊，我得养在尸体里好生照顾，拿来陪你们演戏多浪费。”嫩绿罗裙少女安坐椅子上，喝了口茶，气定神闲的解释，“那是银蚕的幼虫，甫出生月余细如毛发，通体赤红，外形与血丝虫相似，待成虫后才会转变成遍体透白。”

苏写意坐在师妹鲁清墨身旁，盯着桌上的杯子一会，抬手举杯，也喝了口茶。

事情总算了结，杭君山松了口气，坐在亲亲娘子身边，顺手拿了茶杯喝一口，一抬头，见他对面的君子剑欧阳不弃对他笑，他也回以笑容，连忙招呼，“欧阳兄，远道而来怎么不喝口茶？”

欧阳不弃别有深意的看他一眼，摇摇头，婉拒他的好意。

杭君山只觉得他好像怪怪的，但也没多说什么。人家不想喝茶，他总不好硬逼吧！

他将视线转回鲁清墨身上，“那我爹怎么能死而复生？”虽然他早知道这是一场戏，就是不知道戏是怎么排的，只知道他们一家要配合演出。

“还不是耶老头害的，害我们非得把事情搞复杂，不然我下个药让那个女的见阎王不就好了，干么这么麻烦。”鲁清墨忍不住抱怨。

还好她聪明，知道要和师姊一起完成赌约，省事多了。

“老头？”

“她们的师父，无双老人。”欧阳不弃终于开了口，声音暖如春风。

“我们跟师父打了个赌，毒仙救人，得完成“阎王要人三更死”这任务，我要杀人，但得遵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条件，刚好遇上你家里的事，所以就一起完成了。”苏写意像是淡淡说着，但一样略带怒气。

当时为了救杭君山的父亲，鲁清墨靠擅长的毒替杭远云“续命”。

无双老人曾说过，有法子止住虫子骚动，即使不喂毒也能保命，她这医仙不记得，但毒仙可就不会忘记了，那东西叫“仙女醉”。

仙女醉顾名思义是一种酒名，能让天仙一般的美女喝得醉茫茫却不失娇态，反而更娇美地酡红双腮，令人想入非非。

而仙女嘛！是不食人间烟火，饮露生津，百花为食，佐以果子，仙裾翩翩，身轻如燕，醺饮美人甜酒，人美靥笑开。

说穿了这其实是杏花酒的一种，不过以晨起的第一滴露水酿之，封沉地底三月再取出，加入熟果滋味再封缸，埋入阴湿地下三年方可开缸。

混杂花香和果香的甜酒最适合妙龄女子饮用，也深受仕女喜爱，只可惜数量不多，物以稀为贵，常一坛难求，少有贩卖。

而血丝虫就是贪闻其味，盛上一大碗置于床头，睡上一夜后，牠们自会从身体各处毛孔爬出，蠕动着往碗里聚集，最后醉死其中，杭远云的毒就解了。

“什么救人杀人？我爹没死啊，谁被杀了？”果然，在场只有杭君山听不懂。

“总结就是你爹被我师妹救了，但又被我杀了，不过师妹没真救成，而我也没真杀成，所以我们都完成赌约。”真丢人，只有她家傻子在状况外。苏写意暗叹一口气。枉费她聪明一世啊！

鲁清墨解了杭远云的毒之后，苏写意便要杭家人演场戏，这场戏的主角就是当初她跟师妹要的东西——放在罐子里的墨黑色带金边小虫，秦蛊。

之前，欧阳不弃的表妹让人下了不孕的毒，鲁清墨以蛊毒攻毒，治好了人，用的就是这秦蛊。

秦蛊算是良性的毒，虽说叫蛊毒，但就是养来专门以毒攻毒的，只是会让人出现假死状况，可若没下蛊人引蛊，那么假死就变真死了。

杭远云中的血丝虫被逼出，立即答应演戏，配合着让苏写意下了秦蛊，才会像是真死了一样，好笑的是，这一家老实人只知道要演戏，人家说吃什么就吃，说要哭就真的哭，才会迷迷糊糊让人又救又杀。

“妳杀了我爹？”杭君山眉头越蹙越紧。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爹不是生龙活虎的去找我娘了吗？”

“师姊，妳夫君好像还没听懂耶。”鲁清墨好笑的看着有名的慈心圣手。

真没想到当初意外帮她情敌解了毒的，竟然是这个人，真是闻名不如不……不对，还是见面得好，这人挺有趣的，反正夫婿也不是她的，她可以看笑话。

“这不重要。”苏写意连忙转移话题，“对了，那谷月涵怎么了？”

闻言，杭君山果然忘了要问的事，娘子一问，连忙像小孩讨糖吃，急忙回答。

“让神捕铁仲秋带走了……”突然，他脸色一黯，“不过，她那样子像是傻了疯了，我向神捕打听过了，不会问斩，但这辈子得在牢里过。”

也许，这样对她而言更残忍吧，所幸，虽然在不同牢房，但她还有个大哥谷耕书陪她。

说到这……“对了，她不是端了碗药给我爹？那碗药……”

居然到现在才想到，苏写意忍不住又暗叹一口气，“早掉包了。”

谷月涵那碗药在途中让他们换掉了，而她毫不知情，一阵迷烟拂过，她暂时失去知觉，立而不倒，直到淡淡花香味扑鼻才又清醒。

一气呵成，被下迷香者完全不知情，毕竟，这迷香可是辣手毒仙鲁清墨亲自下的。

“那……”

看他似乎又想起之前要问的事，苏写意连忙接话，免得他啰啰唆唆个没完。

她看向一脸看笑话的师妹，“对了，那我们是不是该找个空跟老头领赏？”要不是为了九转魂生丹，她何必如此卖力。

鲁清墨的脸色一整，“说到这个，有些事我让不弃跟你们说，毕竟他跟老头的情人，青虹女侠有渊源。”

欧阳不弃点了点头，缓缓说出，“这事你们得跟无双老人保密——”

原来无双老人跟青虹女侠是一见钟情的情侣，两人皆古怪却功力高强，惺惺相惜亦相识相爱，两人相伴好长一段时间，直到青虹女侠发现无双老人似乎只有容颜老，身体状况依旧健康，才发现无双老人年轻时曾误用奇草——长寿草，此草百年难得一见，除了增长食用者功力之外，还可使其活超过一百岁。

青虹女侠知道自己迟早会比情人早死，但又不愿放情人不知道还要孤单多久，遂跟对方打了个赌。

两人时常为天下第一争执，所以青虹女侠列了一张列表，先完成所有列表项目者，就可到两人初识的地方等对方，此人即为天下第一，以后毋需再争。

难得，苏写意脸上有了哀伤，“所以师父跟我们打赌是为了……”

她们都知道师父曾有情人之事，但不曾过问，师父也不曾提及，只是偶尔大闹江湖，时常是为了奇怪的事，现在她们终于知道原由。

“是为了完成跟青虹女侠的赌约。”鲁清墨接下话，“清单一项是徒弟对决，所以二十年前青虹女侠失踪后，收了不弃当徒弟，教导青虹剑法。”

“徒弟对决？那不是应该让妳跟欧阳不弃对打，再不然，也是我。”苏写意不解。不然怎么对决？

“妳以为照师父的个性会这么成熟？看师父大闹江湖就知道，他们的赌约很幼稚啦。”她当时跟不弃讨论的时候还猛翻白眼，“徒弟对决就是谁家的徒弟挑战自己成功，就算赢了啦，很无聊吧？”

好像是当初师父跟青虹女侠约好，他收两徒，一个使毒一个学医，及笄之后自我挑战，青虹女侠也收两徒，一个使剑一个学医，当初两人还为了有一个学一样的大吵一架，结果，青虹女侠列完清单的隔天就失踪了，架没吵完。

“不对，欧阳不弃使剑，那另一个学医的上哪了？”苏写意一问，大家都陷入思考，直到一道声音有些不确定的响起。

“那个……”杭君山一看大家都盯着他瞧，面有愧色，“你们说的那个青虹女侠，我好像小时候有遇过她，她给我留了本医书，还跟我说了我几岁之后……什么什么的……我忘了，那本书还是在我开始行医后才拿出来翻，真的很有用。”

众人顿时脸一阵黑，欧阳不弃开了口，“那个什么什么的，大概就是叫你记得学医之后要自我挑战，别把她的行踪说出去之类的，因为当初师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忍不住要为师父叹口气，这算师父收的徒弟吗？

“呵呵——原来如此。”杭君山现在很心虚，因为连娘子都瞪着他。

“又不对，那你哪里有挑战自己啊？”鲁清墨不满的看向也拜过堂的夫婿欧阳不弃，“我看你过得挺自在的。”

“妳忘了我叫君子剑，我使剑却不用剑——”

“骗人，你明明……”

“对，没错，全部是为了妳，为了妳我破戒了，这会妳害我师父输了。”欧阳不弃无奈的揉揉妻子的发，尽管如此，还尽是疼宠。

“哼，不、弃、哥、哥没本事还怪我身上！”鲁清墨孩子气的嘟起嘴，叫起两人赌气或她生气时唤他名字的方式。

“是是是，我不该怪妳，反正师父都走了，这赌约也不是真的要我们完成什么自我挑战，所以破不破戒根本无所谓，只是不能太早让妳师父发现有异。”

“走了？！”苏写意难得惊呼。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我就是为了这事跟妳商量。”鲁清墨直言，“其实，青虹女侠失踪没多久之后就死了，她刻意要不弃瞒着这消息，让她跟师父的赌约持续下去，目的是为了，……”

她懂了，苏写意接下话，“为了不让师父孤单太多年，至少……会期待完成赌约之时，两人可以相见。”

“所以，我想跟师父要完奖励之后，跟妳合作一样东西……”

两名无双女热络的谈起天来，至于两名男子干晾着也不知道要干么，所以就到院子喝壶茶，也聊聊天。

“不弃兄，你很渴啊？”一杯接一杯，好像茶有多好喝。

“嗯，很渴。”欧阳不弃又倒了一杯茶，咕噜咕噜大口喝掉。

“那你刚刚为何不喝，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那是你不知道我娘子擅长使毒，我上次喝了杯水，结果……”结果害他们晚出发。

“结果怎么了？”

犹豫一会，欧阳不弃才红着脸说：“不举。”

“嗄！”杭君山一听脸都绿了。他刚刚还喝了这么多杯，不会吧，不不不，应该不会，因为……“刚刚我娘子跟你娘子都喝同一壶茶，该不会有事吧？是吧？”

“忘了跟你说，这药只对男人有效，药效开始时，会先觉得全身虚软……”

“虚软……”他开始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好像就是虚软……糟糕！他是真中毒才虚软，还是吓到虚软啊？

尾声

三年后。

无双老人独站山崖上，风大，手上拿的白纸似要飞走，幸好他捏得紧紧的。

他看一眼，纸上清秀的字迹写着——谁家徒弟先生小宝宝。

想起刚刚才去看过写意的宝宝，自白胖胖挺逗人的样子，还有清墨家的小娃也有岁余，模样煞是可爱呢。

但这怎么比呢？两人的徒弟撞在一块，要算谁家的徒弟先生？

“妳这不是又平手了吗？”自言自语完，他又低头看了下白纸，叹了口气，翻了一面，笑了。

他对着山崖对面的山头斥责，却是脸上带着粲笑，“妳这玩法，我们什么时候见得着面啊？算了，再陪妳玩会……到时，妳就知道我厉害。”

摇了摇罐子，他又笑了，手拿一瓶罐子，罐上贴着纸条——天下无双。

他眉眼往上勾。这些小鬼，就知道出些鬼主意！

又看了对面山头许久，他才往山下走，脸上的笑是满足的。

“傻妮子，怎么算就是没算到我眼力好……”满足的笑，眼底却有深深忧伤。

手不再捏紧，白纸随风飘走，隐约可见两面不同，一面满满皆是字迹，一面只有一行——谁家徒孙先生小宝宝。

山崖对面的山头有座坟，坟上有块碑，碑向着山崖，碑上有名字，名字不常听人提起，但若提起她的名号，至今仍有不少江湖人士知道——青虹女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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