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小心，陛下有毒

作者：转念成殇

『状态：已完结』

『内容简介：她与他自雷泽大地相识，那夜星空璀璨，她自梨园中翩跹起舞，带着阵阵梨香巧移莲步。她是出生高贵的大瀛洲帝姬，他是传闻中神秘的紫阳君。十里红妆求娶震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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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据说我出生时，大瀛洲天上烟霞不灭整整三日，一出生便是人间极贵，我的父君是大瀛洲的帝君，母亲是雷泽大地唯一的帝姬，上面有三位王兄，奈何三位王兄都是不省心的，父君与母亲在孕育三哥之时，就盈盈切切的期盼一位女儿的降生，三哥墨阳降生之日，父君握着母亲的手唉声叹气。直到三年之后，我的出世，才使得父君与母亲满足心愿。作为最小的女儿，唯一的女儿，自小便是他们的掌上明珠，父君与母亲对我呵护备至，母亲以前与父君玩笑道：你女儿想要天上皓月，你也要给她弄到。长此以往，这怎么的了。在世人眼里，我与哥哥们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存在，其实我们也是平凡的兄妹，而且是顽劣的兄妹，也如平民家子女一般会为了细小末节的事情打闹，也会任性撒娇，在父君母亲眼里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时常跟着二哥三哥将王宫闹得鸡犬不宁，人仰马翻。

无忧无虑的度过了我最开心的年华，随着雷泽大地帝君崩逝，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母亲作为唯一的女儿，父君与母亲回到雷泽大地送外祖父最后一程，也带上了我和三哥，只记得每年我的生日，外公都会让人送上很多新奇玩意与我，外祖父的去世，让我也很是伤心。犹记得一年前见到外祖父，他将我高高的放在肩头，看着纷飞的桃花，对我说：孤的悠然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帝姬。

母亲坐在鸾车上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我知道外祖父的去世，对母亲的打击很大，父君看着母亲，心有不忍，却也不知如何安慰，母亲与父君感情向来很好，从母亲嫁给父君开始，父君便独宠椒房，散尽了后宫妃嫔。母亲与我说道：然儿，这世上，最宠爱母亲的人走了。我第一次看见母亲这样伤心。

刚进王城，便看见铺天盖地的素白幡，原本应该热闹繁荣的街道由于国丧变得异常压抑沉重，鸾车行至王宫，父君扶着一身素服的母亲下了车，母亲望着熟悉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父君将母亲拥在怀里，心疼之色难隐于面。

新的君王迎接了父君与母亲，母亲看了新的君王，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外祖父覆满明黄缎带的樽棺细细的抚摸，“梓涵回来了，父君。”

我早已在三哥怀里泣不成声，这是我第一次深切的体会到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离别。

纵然，外祖父在世英明威武，名望远播，也抵不住时光的流逝，依然带走了这位英明的君王。

我很想念外祖父……

我独自坐在曾经外祖父为母亲搭的秋千架上，想着以前是不是外祖父也想父君推着我那样不敢离手的推着母亲在秋千上飘荡。

“你就是大瀛洲的帝姬？”想的太深，没有注意身边已经有人。紫袍玉冠，容颜如远古镌刻的神祗一般的男子出现在我面前，手中一把没有打开的折扇。

我望了望他，没有出声。

“小小年纪，就如此沉闷，可不是件好事，不过，作为大瀛洲的帝姬，甚沉稳。”肆无忌惮的打量我，眼里带着戏谑的眼神，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是谁，如此放肆？”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最为帝姬，从来都是别人对我俯首跪拜，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我，心里无端有些烦躁。

“哈哈……刚夸你沉稳，如此就这般沉不住气。”他眯着眼睛看着我，举手投足之间总透露些漫不经心，但却不见轻浮，只觉倜傥，也恰好衬的他这般容颜。不禁有些脸红，“长得可真像你母亲。”

我有些诧异“你认识我母亲？”

他打开折扇，一双桃花眼里有些波动，“当然认识，如果不是你父君，恐怕你母亲早已嫁与我叔父了。”

我更是深深的震撼，父君与母亲是父君在做太子时，微服雷泽大地时邂逅了偷跑出宫的母亲，对母亲一见钟情，更是私定终身，非君不嫁。以前倒是听过紫阳府曾在母亲及笄之时紫阳府老君主曾为当时的紫阳府少君紫阳佑求娶雷泽帝姬，传闻紫阳府少君温润如玉，容颜俊美，世间少有，可见过真容之人少之又少，也传闻紫阳佑曾是四州第一美人梅兮唯一的入幕之宾，奈何两人身份悬殊，结局却也悲怆，紫阳府绝不容忍一个妓女出身的人入主紫阳府，后来梅兮紫阳府老君主处理，紫阳佑也不知所踪……

四洲除了北面的雷泽大地，东面的大瀛洲还有位于西方的晟国和盘踞在南方的紫阳府。紫阳府虽然没有封疆称王，却俨然是南面的霸主。紫阳府向来神秘，也不见得与其余三国有何来往，当年求娶雷泽帝姬之举在四国中却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是不知为何，母亲嫁与父君之后，紫阳府也并没有因为此事有什么作为，反而沉寂了十数载。沉寂之后的紫阳府外界也很少有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哪怕是一星半点也会在世人口中传的神乎其神，我也是偶尔从父君口中得知，前任紫阳君逝世之后，紫阳府君便由位英年早逝的紫阳真的长子年仅十一岁的紫阳宸继承，成为新一任的紫阳君，掌管着南方一片沃土。

我绾了绾被微风吹到脸上的发丝，看着飘落的花瓣，“可是母亲已经嫁与我父君，还有了我与哥哥。父君与母亲感情甚笃……”

我抬头看着他，他发现他也看着我，以前我常听宫中的宫女讨论我那两位已经长成的哥哥是如何的好看，我也曾问过我的贴身侍女碧儿，什么样的男子才算得上是好看的，碧儿比我年长三岁，与三哥同岁，望了望正在与二哥下棋的三哥说道：这世上的男子与女子而言，各花入各眼，若是自己欢喜的，纵使长得与钟馗无异，在奴婢眼里也是好看的。帝姬长得最似娘娘，又是大瀛洲掌上明珠。怕是以后帝君与帝后娘娘不知如何为帝姬挑选驸马了。碧儿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闪亮的光一丝未从三哥的脸上离开，微微叹了口气，我便以为三哥是最好看的男子了。皇室的王子向来不差，三哥也确实不赖，虽然还没有长开，却隐约有父君的英武之气，母亲的温润。一双肖似母亲的眉眼，看起来总是那么儒雅。

面前之人毫无礼数的瞧着我，狭长的眼神透露着清华高贵，微微上挑的嘴角，一头乌黑的头发随意的用玉簪挽着……

“咳咳……帝姬如此看在下，在下有些……”他打开折扇，我才发现我盯着他看了许久，脸也微微有些红了。不禁把头埋了下去，起身离开。

他却依然没动，走了几步，转身对他说：“我叫悠然，不叫帝姬。”

“紫阳宸。”我微微有些怔住，没想到他居然就是传闻中的紫阳君。

传闻紫阳府中人与其余三国之人无甚交往，可紫阳府君主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刚离开御花园就遇到前来寻我的三哥，“然儿你去哪儿了？父君四处寻你。”我微笑着牵着三哥的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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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新任君王的即位昭告这雷泽新的掌权人的来临，一番缟素之后自是一番新的气象，人们还来不及悲伤外祖父的逝世就迎来了新任君王的即位，歌舞升平的景象将外祖父去世的哀痛盖过，舅父举行了欢迎父君与母亲的家宴，由于外祖父崩逝，也只是寻常家宴，三哥牵着我的手缓缓走向父君身旁坐下，新任雷泽君王是我的舅父，母亲的亲弟弟，外祖母早逝，是母亲与舅父一起长大，母亲嫁与父君之时，舅父亲自护送母亲到大瀛洲王宫。将母亲交与父君之时说道：若负吾姐，逸定倾雷泽之力讨之。足以见得舅父对母亲的亲厚。舅父见母亲如此悲伤，也不忍心中难受。安慰母亲，逝者已矣。父君拉着母亲的手，坚定的望着母亲，母亲看着父君，仿佛一切的悲痛，都能消逝……

我向来喜欢热闹，初初愿意与几个哥哥出席各种家宴，时间长了也不免厌烦，一则觉得宴会上丝竹之声过于靡靡，一则是看着那些姹紫嫣红觉得眼花缭乱。三哥看我无趣。“这是果酒，舅父专门让人为你酿造的，你一向不喜喝酒，但是我却觉得这个味道你应该喜欢。”看着三哥递过来的酒杯，我一饮而尽，果然有着果子的鲜香，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蜜，对，是一种甜蜜。

父君与母亲跟舅父说着事情，哥哥与旁边的雷泽二皇子雷旭哥哥谈论着诗词，雷旭哥哥从小与我与三哥走的近些，有段时间舅父将他送来大瀛洲游历过一些时日，那段时间长期与二哥三哥厮混，自然我也跟着他们做了很多混账事情。不知不觉一壶果酒差不多被我喝光了，感觉头脑越来越有些发晕，刚踉跄着站起来，碧儿就扶过我，“我出去走走，我脑子有点晕。”

“帝姬怕是酒喝多了吧。”碧儿扫过三哥，幽幽的说。

我让碧儿跟三哥支会了一声，便从侧门走出大殿，不是我不愿意走正门，走正门一群人跪跪拜拜的，又是不小的动静。

碧儿扶着我在九曲长廊上走着，夜空中铺满了星子，我看着满天的星子。是不是外祖父也已经变成了天上的星子，二哥以前说过，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天上星，守护着这世上他爱护的人，那外祖父应该是最亮的那颗吧……

我与碧儿边走边看，碧儿看着向来活泼的我变得沉默，一路上不停的跟我说着她在雷泽王宫听到的一些事情，我也偶尔回答她一句，漫无目的就这样走着。

走到九曲长廊的尽头，微风带来一阵梨花淡淡的香味，我望了望前面似乎种有许多梨树，缤纷的梨花随着微风飘落，洁白一片在月光下斑驳盈盈。

不觉的加快脚步带着碧儿走进一片梨园，洁白的花朵让人仿若置身花海之中，我用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

我将广袖一扬，伴着淡淡梨香随着花瓣飘落翩翩起舞，今日参加夜宴，也没有似前几天穿着一身素白，着了一身淡紫色广袖绸锦，腰间系了一条白色缎带，用手将玉冠摘了，一头乌发瞬间随风飞扬，看见这么一片洁白，仿若化作花中精灵随着这月光下的微风随风飘走，曾经母亲想要将我养成如她一般倾国倾城的帝姬，奈何我资质有限，诗文不如三哥学的好，琴韵不如二哥名震四洲，奈何女儿家应该熟悉的女工也学的十分不像样，母亲对我也十分的无可奈何，只有父君笑着对母亲说：“只要女儿随心就好，不必太过于拘着她了。”我也就越发随性。

伴着月光在梨花树下跳了些时间，微微有些出汗，我让碧儿取了汗巾擦，“许久不见帝姬跳舞，真好看。”碧儿依然沉浸在刚才我的舞蹈中，一脸兴奋的跟我说。又用玉簪将我披散的头发挽起来，戴好玉冠。我伸手摘了一支梨花，想着将这带给三哥瞧瞧。

“是这梨园好看，忍不住想要跳，出了些汗，灵台倒是有些清醒了，我们走吧，不然父君与母亲又要担心了。”

“你说，我是不是找到了那个人了呢？”紫色的身影依然没有离开那个刚才还在翩然起舞的身影，望着已经远去的小小倩影。

身后之人看向紫色修长身影，几时见过向来威仪无比的紫阳府君上有过如此柔和的目光。想了悠然帝姬刚在梨树下宛若梨花仙子般翩翩起舞的姿态，一时心中了然，看来自家主上是看上了大瀛洲的帝姬了，转念一想，悠然帝姬今年才十二岁芳龄。曾经老君上还为上任少君求娶过悠然帝姬的母亲梓涵帝姬，如今的大瀛洲帝后。

“悠然帝姬今年似乎……才十二岁！”无言对着自家君上十分无语的说道。

紫阳宸眉眼笑了起来：“无妨，本君可以等，等她长成……把净月叫来。”

无言看着自家的君上，心里满是叹息。

我悄悄的入座，席上众人已经酒过三巡，满是歌舞升平的样子，我将折下的梨枝递给三哥，三哥直叹我暴殄天物，说着如此曼妙之物却被我辣手摧花了，气得直用小手打他。“我还不是想让你看看这样美好的东西。”从小到大，三哥总是给我他觉得新奇的东西玩意给我，“真是不讨好，已然没有下次了。”三哥笑着看着我，对身边的雷旭说道：“看我这样野蛮的妹妹，以后怎么样的妹婿才能镇得住啊？”身边的雷旭哥哥笑着说道：“悠然帝姬倾国之色，定以后求娶之人要从大瀛洲排到雷泽大地了。”说完便与三哥笑了起来。

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三年我也到了及笄，我倒不是没有想过以后与我一起携手一生之人是什么样子，曾经我与三哥说道，我的夫婿一定要有旷世之才，与父君一样英武，与三哥一样俊美，与二哥一样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与大哥一般英勇盖世。大哥在我七岁那年便跟随父君的得力将军戍守边关，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王城。父君倒是满是欣赏的说道：“对，如此之人才堪配得上我的帝姬。”

我被他们说的不好意思，红着一张脸看着玉碟中的鲜果，王座上的舅父走下来，一身蟠龙玉袍在身上看着无比尊贵威严，似乎听见了三哥与雷旭哥哥的谈话，也笑着说道：“然儿以后看上谁家小子，一定要告诉舅父，舅父为你做媒，也让舅父好好看看我们然儿的眼光如何。”说完还看向父君与母亲，父君满是宠溺的看着我，“我倒是想让然儿在我们膝下多呆上几年，这些事情，还早……”

一片言笑晏晏，歌舞升平，看起来是如此的和谐，如此这样的景象，还有什么能比这美好呢。

宴会过后没几日，父君与母亲便带着我与三哥离开了雷泽大地，时光荏苒，转眼三年的时间就这样过了，我依然与三哥厮混将王宫搞得鸡飞狗跳，但也知道分寸，玩闹虽然小祸不断，但也没有闹出过不可收拾的祸事出来，每每这时母亲要惩罚我与三哥，我们都会跑着去找父君，母亲在这时候也总是对着父君娇嗔：“孩子都是这样被你惯坏了。”

今年的十月初一是我的生辰，也是举行及笄之礼的日子，大瀛洲一向崇尚简朴，父君却为我举行了盛大的及笄礼。母亲一早便让姑姑章敏帝姬率诸命妇前来观礼，王城中各大望族的女眷都送来了礼帖，雷泽大地更是送来了整整十辆马车的贺礼，更让人意外的紫阳府也让人送来了一座世间罕见的紫玉珊瑚和一枚通透淡紫的凰玉为我祝贺。刘姑姑更是一个月之前就教我在及笄礼上该如何端庄华贵才能彰显帝姬风范。

明堂之上，我穿着繁重的华服，宽大的裙摆逶迤身后，徐步穿过织锦铺陈的玉阶，我素手扶着碧儿，缓步行至历代祖先挂像前，双手交叠，平举齐眉，屏息跪下，俯首叩拜。

母亲华服盛装款款的从凤座上下来，含笑凝视我，亲手为我将铺散的乌黑长发挽起，一层一层的做成高髻，章敏姑姑将一支凤凰琉璃金簪插进我的发髻，又将十八颗硕圆珍珠缀起的叠层明串讲我的娥眉前的发丝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母亲眼角噙着泪花含笑看着我，我在礼官念诵声中跪拜祖先，跪拜父君母亲，跪拜兄长，礼成，碧儿扶着我款款起身，我扬起脸庞，环顾四周，满堂华彩之下，众人寂静无声。

硕大的明珠下将我的身影投在明亮的宫砖上，云髻高叠，婀娜绰约，我徐徐走过，牵引着众人目光，令礼官忘了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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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迎着众人的目光，我微微扬起头，高傲的如同这世间最华贵的明珠，看着四周的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庞，第一次居然感到了孤独。

第一次感到了我众人灼灼目光下，我已经不是那个在父君怀中撒娇嬉笑的掌上明珠，也不是那个在母亲眼里满是麻烦的小女儿，也不再是那个无法无天随心所欲的悠然帝姬了。

我突然知道了，以前的时光，似乎一夕之间，不复存在。

母亲一直牵着我的手高高的端坐在御座上，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前来观礼的命妇亲眷，母亲带着我回到我的凝香宫，母亲望着雕花铜镜里我的明亮容颜，轻轻的为我摘下头上的发簪，拆下头上繁重的发髻，：“我的然儿长大了……”说着眼里噙着泪水，我转过身，环抱着母亲，依然如同幼时，将头埋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的馨香淡淡的袭来，以前夜晚总要母亲搂着我，闻着这淡淡的馨香沉沉入睡。

“然儿会永远陪着母亲与父君。”我坚定的对母亲说。

母亲抚摸着我的发丝，静静的搂着我娇小的身体。

第二天一大早，刘姑姑便催促我起来，为我梳上一双女儿家喜爱的飞云髻，额间一只血玉，玉色的金织纹裳，我执意要在腰间加上一条白色缎带，套了件碧色沙罗，看着金纹铜镜里的我，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我素手抚摸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一室的婢女怔怔看着我，半晌不能言语。

碧儿扶着我向父君母亲的宫殿而去，昨夜的一阵烟雨带来了御花园中的香气，纷纷扬扬的飘过我的发丝，面颊，耳间。

绕过西廊，看见白衣广袖，衣袂翩翩而来的三哥，三哥一声惊叹，满目惊艳之色，一双剑眉挑的老高。

我故意挑起眉毛，学着他的样子看了他会儿，反而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三哥，你看够了么？”

“巧笑焉兮，美目盼兮，好个硕人其欣。”三哥乌黑的眸子里透露着皎洁目光。

我上下打量着三哥，我倒是要看看我他今日要闹出什么古怪来。

三哥绾了绾我散落在额间的发丝，抿唇笑道：“美人娇兮，三哥不才，昨日你及笄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为你搜罗，不如送你几字。”

我有些好奇的看着三哥，三哥倒是故弄玄虚的打开折扇，“红鸾星动，将遇良人。”

我含嗔瞪着他：“良人，良人，再是良人也被你这么无赖的哥哥也赶走了。”

“若是我赶走的，那就不叫良人了。然儿还是重新找个吧。哈哈……”碧儿看着我与三哥打闹，也在旁边咯咯直笑。三哥至一年前已经开府出宫了而且已经择了雷泽一位唤作刘令婉的贵族女子为妃，大瀛洲向来与雷泽缔结姻亲，三哥的皇妃我只见过寥寥几面，安静的如同个影子一般跟在三哥身后，我看得出，三哥并不是很喜欢她，我转头看着跟在身后的碧儿，我向来知道碧儿的心思，看着碧儿无介怀的看着我与三哥，想到碧儿或是已经放下了对三哥的心思吧。

刘姑姑看着我与三哥打闹，谛笑皆非：“帝姬，三皇子别闹了，帝君与帝后还在等着呢，等误了时辰，又要让奴婢们受罚了。”

我回头看着刘姑姑，嗔视：“姑姑就这样偏袒三哥，每次都让他逃走了。”

三哥趁着我与姑姑争辩，大笑着从我手里拿过折扇转身离开。

“好了，帝姬是该想帝君娘娘请安了，晚了可不好，帝君今日还早朝呢。”碧儿过来为我整理有些凌乱的衣饰。

我扶着碧儿的手继续前往父君母亲的宫殿，看着天上散开的薄云，三哥的话依然萦绕我的耳边，红鸾心动，将遇良人。突然却想到了雷泽王宫里的那抹淡漠儒雅的紫色身影，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真是疯了，怎么会想到他了……

在我及笄之后，我依然喜欢跟着二哥三哥厮混，虽然他们两都已经立妃出宫了，但是每每有什么新奇的事情也总爱带上我，一****与二哥策马从进香的广安寺出来，便看见一些衣着褴褛的人，瘦骨嶙峋彼此相扶着往王城方向慢慢前行，原来大瀛东面的祥江决堤，使得大瀛洲洪涝绵延千里，不少人失去了家园与土地，一些曾经的富人也沦落为乞丐，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二哥用马鞭指着这些人，对我说：“然儿，你要记住，这些都是你的臣民，你身为帝姬，有责任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再受饿殍之苦。居庙堂之高，则为之而深远。”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身上重重的担子压在我的肩上。父君为解决这些问题已经多日不曾好好用膳，不曾休息，短短一年的时间，原本充裕的国库也日渐衰消。

生辰之后，父君就常常收到各国求娶我的聘帖，但是都被父君以母亲想要多留我在身边一些时日婉拒了，三哥给我说：“父君怕是看不上这满朝的子弟，想要为你挑个上上夫婿来与你做驸马呢。”

我知道，父君与母亲只是想要我找到一个我真心钟爱的男子，不论他是否是权贵，也无论他是否是王族。

每每见到夫君母亲看到我一日日的长大，他们眼里流露的惊喜与不舍，我就觉得，什么劳什子良人不良人的，只要有他们，我就够了。

大瀛洲跟我一般年纪的女子大多已经在及笄之后便定了夫家，倒是父君与母亲一点也不担心我的婚事，我也懵然无知，依旧跟着两位哥哥四处打闹，并不觉得及笄之后与从前有何区别，我的身边依然有我的亲人。

直到我十七岁那年的一日，父君收到了雷泽大地舅父的国书，在宇玉殿大怒，将舅父的国书投在地，母亲知道了父君大怒，匆匆赶到宇玉殿，满殿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都不敢直面御座上盛怒的君王。母亲拾起父君投掷在地的国书，看了之后，玉手微微颤抖，满目不信。

“为何？”母亲看着明黄国书上的字，不敢相信。

“你的好弟弟，为紫阳府的人送来十里红妆，求娶本朝悠然帝姬。”父君依然暴怒不止，额上的青筋隐隐颤抖，“还怕本君不答应，十里红妆已经送到王宫门外。”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父君在母亲面前暴怒，曾经不管出了什么事情，父君总是在母亲面前一片温柔，他们在我眼里就是神仙眷侣，从来没有红过脸，说过一句重话。父君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语气对母亲有些过重，从御座上走下来，握着母亲的手似在安慰。

这样的情况，让跪在殿下的百官不禁想到曾经紫阳府也曾求娶过当朝帝后的事情来，额间不禁汗意涔涔。

原来舅父在外祖父去世之后，不知什么原因，身体每况愈下，宫中御医束手无策，险些药石惘然，突然一日，紫阳府让人送去一株七彩灵芝，传闻七彩灵芝是七彩凤凰的血泪所化，七彩凤凰乃是上古之物，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曾经农夫偶遇得到了一株五彩灵芝，被雷泽大地巨贾独孤家以半壁家产购买。所谓的七彩灵芝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来没有人见过，七彩灵芝不仅能解世间百毒，更能起死回生。却不知这世上居然有这旷世之物存在于紫阳府之中，不禁让人惊叹紫阳府的财力，更使得紫阳府蒙上了更加神秘的面纱。

舅父病愈之后，曾给紫阳府许诺过一件事情，只要紫阳府不是要雷泽大地的百世基业，舅父都会为他办到。却不想紫阳府居然让舅父为我送来了十里红妆求娶。难怪父君会震怒。雷泽大地与大瀛洲向来交好，况且母亲与舅父感情向来很好，舅父恐怕也是为难了许久，才会以国书的名义将聘帖送到父君的手中。舅父如此郑重的以国书的形式将紫阳宸的聘书送与父君，而紫阳府的十里红妆则正好解了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难怪父君在震怒之下却没有立马驳回。

我刚好凝香宫与三哥下完一盘棋，让碧儿收拾着棋盘，母亲进来拉着我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庞，父君也面色凝重的走进来，脚步显得相当沉重。

“然儿，我可怜的然儿。”母亲的泪使我慌乱，我急忙扯过自己的袖子为母亲擦泪，三哥也有些手足无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芳华绝世的母亲有过这幅模样。

父君坐在首座上，看着母亲的样子，心有不忍，将宇玉殿上的事情告诉我与三哥。

“父君，这对然儿不公平。泱泱大国岂可靠女子联姻来解燃眉之急。”三哥首先有些震怒，看着我一言不发的样子，对着父君说道。

“我何尝不知。”父君面露难色，“到底是上天惩罚与我，可怜了然儿。”

“父君难道就不准备驳回舅父的国书吗？”哥哥语气突然拔高了一些，眉宇坚硬的看着父君，母亲拉过三哥。“墨阳不能这样对你父君说话。”母亲红着眼睛微嗔三哥。想着父君与大瀛洲目前的状况，母亲也只能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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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终究是我与你母亲欠了紫阳府一份情。”父君缓了缓身子依然坐在首座上，父君与母亲成亲之时，紫阳府当年求娶母亲，外祖父已经同意，但是母亲执意嫁给父君，最后是紫阳当时的少君紫阳佑突然失踪，才成全了父君与母亲的缱绻情深。

看着曾经指点江山，威武不已的父君鬓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丝丝银白，我的心一下就生疼，从小到大，父君母亲视我如掌上明珠，从来不舍得我受到一点伤害，一点委屈，为我挡风遮雨，给了我这世上最尊荣的身份，让我享受着这世上最让人羡慕的敬仰。想着舅父从小到大对我的万般宠爱，每年生辰，舅父都不远万里让人送来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我曾有次说我不喜蜡烛燃烧起来的气味，舅父就让人送来了一颗如小南瓜样大的明珠，我放在寝殿，说这样就不会闻到蜡烛燃烧起来的味道了。

那抹紫色的身影恍然出现在眼前。

我绕过母亲，跪在父君面前，低头看着玉砖上的斑驳花纹，明珠在黄昏的映照下散发出柔和的珠光，我坚定的对父君说。“父君，儿臣愿意嫁给紫阳君。”

“然儿……”父君，母亲和三哥几乎同时呼喊着我。

“外祖父去世，儿臣在雷泽王宫见过紫阳君，那时候儿臣就对紫阳君……芳心暗许。”我看着父君一脸错愕，我抬起头对着父君笑了笑，却在他眼眸中看见了自己无比苍白的脸，我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或许心里也有一丝丝的不甘心，我对紫阳宸不过一面之缘，何来的芳心暗许，至多有些好感。“紫阳君相貌堂堂，经天纬地之才，儿臣，甘心嫁与紫阳君。”

母亲全无以往雍容华贵的模样，过来搂着我，早已泣不成声，母亲的脸放在我的脖间，灼热的泪水顺着我的脖子流下去，一直灼热到我的心里。

“请父君下旨，儿臣愿嫁与紫阳宸。”我将平日端庄华贵的母亲扶起来，交给三哥，又庄重的跪在父君面前。我骄傲的正正身子，抬起高傲的下巴，彰显作为帝姬的尊荣，二哥说得对，以一己之身，换来解决大瀛洲目前最迫切的办法，何乐不为。在天下人眼里，这都是相当划算的。

如此结果，皆大欢喜，大瀛洲与雷泽大地欠紫阳府的恩情也可以一笔勾销。父君与母亲虽有万般不愿，奈何我执意嫁与紫阳宸，也无可奈何，只得在三日之后下旨赐婚。

婚礼定于三月初十，钦天监说：三月初十，宜祭祀，宜嫁娶，宜出行，宜动土，宜入宅……总之是万事皆宜的大好日子。紫阳君更上书父君说将在大瀛洲迎娶悠然帝姬，并让人在大瀛洲王城最繁华的北街尽头用时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修建了一座不亚于大瀛洲王宫的府邸。

天下皆道，金枝玉叶的旷世佳人将嫁与向来神秘却传闻俊美无双的紫阳君，圣旨传下之日，王宫打开了金凌门收取了紫阳府送来的十里红妆，十里红妆让天下咋舌，我让父君将紫阳宸送来的十里红妆全数充入国库，听着父君身边的祥公公说那足足是大瀛洲十数年的税收，父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放松，只有见到我之时，依然有股抹不开的伤怀。紫阳府的聘礼惊人煊赫，父君与母亲为我准备的嫁妆也源源不绝的抬进了我的凝香宫。

不停的有贵族命妇来凝香宫为我道贺，听着各式各样的道贺之词，睿王妃说：“帝姬美貌无双，紫阳君俊美非凡，可是天作之合。”

人人都道这是一段锦绣良缘，天作之合……谁不爱看才子佳人，又有谁不喜欢神仙眷侣，我的眷侣却是这个世上最神秘的紫阳君，前路昭昭，何其渺茫，我的嘴里只剩下苦涩的味道。

看着这些来为我道贺的人，我才了然，这世间的天作之合，锦绣良缘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两情相悦，只需要有足够的背景门庭。正如他们眼里我与紫阳宸，我是高高在上尊荣无比的帝姬，能为他带来更加高贵的身份，他是神秘莫测富可敌国的紫阳君。足以为我的臣民解决天灾带来的痛苦，这些，足以。

初初我还能耐着性子接待一波又一波来为我恭贺的命妇贵人们，后来不胜其烦，便让三哥找了些书给我打发时间，三哥因着我草草答应了父君紫阳君的求娶，已经许多日不理我了，连书都是让他身边的浮云送来的。除了翻阅三哥让浮云送进来的话本之外，便是在房中端庄听宫中教习姑姑讲述新婚习俗，告知我嫁为人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每每教习姑姑讲这些的时候，我都心不在焉，神思早不知流转到哪儿了，也不大记得教习姑姑教了些什么。

不知不觉，三哥送来的书我也看完了，却连一本书的内容都没有记住。碧儿瞧着我心不在焉的样子，将大哥潜人从边关送来的东珠给我看，大哥为我送来的贺礼是足足两斛拇指大小的东珠，每一颗大小一样，色泽明亮。我将明珠数了一遍又一遍，却每次数出来的数目都不一样。

刘姑姑说这是我要嫁了，心思一门放在了紫阳宸的身上去了，早不知道魂儿去哪儿了。

刘姑姑却是说错了，我并不是将心思放到了紫阳宸身上，我是每每看见母亲一脸伤感的样子，心里揪着难受，却也总这样心不在焉了，或许又有些即将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大瀛洲去到完全陌生的紫阳府感到一些迷茫。

我……是有些怕吧。

三月初十这个万事皆宜的日子就这样悄然而至，我的婚礼无疑是无比盛大的，以至于后来很多年后都为人津津乐道，我整整一夜没有睡觉，半夜就开始装扮，天未亮，就去向父君母亲跪拜辞行，明黄的鸾仪从大瀛宫门绵延到我的凝香宫，喜悦喧天，沿途红缎铺道，一路上洒下的金色花瓣在大瀛洲上空满天飘散，散落在大瀛洲各个角落，随行的有足足八百人的宫人，一眼望去，宛若一条红色的腾飞炎龙，红绡华幔，翠玉宝盖，我扶着翠儿的手，教习姑姑依然在我身旁悄声提醒我应当怎么做，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织金大红的礼服层层裹在身上，如同一个华丽的枷锁，将我层层束缚，翠儿扶着我的登上鎏金飞凤大红鸾轿前，三月不见的三哥亲自为我掀开珠翠华丽的轿帘。三哥附在我的耳边，对我说：“三哥不是不开心，只希望妹妹幸福，别无所求。”我瞬间眼中噙泪，教习姑姑一个劲的提醒我，帝姬大好的日子，可不能落泪。

坐上无比华丽的鸾车向着王宫新修建的紫阳府而去，耳边碧儿与教习姑姑不停的絮絮叨叨的说这喜庆吉利的话，我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我掀开大红盖头，曾经一度萧条的街道又开始变得熙熙攘攘，繁华无比的喧闹，跪拜着来参观这无比高贵繁荣的盛典。

大典还没开始，我就顶着沉重的凤冠，脖子都已经感觉快要断掉，灵台也越来越不清醒，几乎昏昏欲睡，只听见耳畔喧闹的喜乐与喜庆吉利的道贺，浑浑噩噩的被喜娘牵进来大厅里，盖头下面只能看见白玉的砖阶铺着大红的绸缎，边上以金丝勾勒，锦鞋踩在上面就像踩在云上，使我更加疲累，盖着盖头，我也没有办法看见紫阳宸如今是什么样子的，是否还是我在雷泽见到的那般模样？只隐隐从盖头下看见他依旧一身紫色华服，金色织线钩织的衣摆，只让人觉得无比华贵尊荣，我就这样木然的由他牵着，一阵喜乐，一阵吵闹，又被他们带入洞房。

被带入了洞房，碧儿关上了门，将满是喧嚣的喜乐隔绝了，才稍稍的安静了一下，碧儿将我扶到覆满大红绸缎的喜床上坐下，悄悄给我递了两个珍珠糯米糕给我，我突然感慨有个心思灵巧的婢女是件多么让人庆幸的事情，如果不是这两糯米糕，我恐怕抗不到紫阳宸进来，我就已经饿死了。按照规矩，我必须要等到我的夫君进来挑开我的大红盖头，与我交杯合卺之后，我才能吃喝，我曾见过三哥立妃之时，雷泽远道而来的王妃被饿的一张脸煞白的样子，悄悄对三哥说着成亲就是个对女子惨无人道的折磨。

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十二个喜娘依次进来，又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祈福送吉，我被他们念得几乎昏昏欲睡，突然听见门外有些男子的喧闹，终于将要面临今晚最让我忐忑的时候了。

我没有办法去想紫阳宸是否还是像我在雷泽王宫见到的那样，世人口中最神秘高贵的紫阳君成了我的夫君，我恍如梦中，曾几何时我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只是不知道居然这成了真的。

纵然他是最神秘的紫阳君，可是他如今已经成了我的夫君，是那个与我携手共度余生之人，就算他有在神圣，他也只是个血肉之躯，正如二哥曾经与我说过，紫阳府能在紫阳君手里发展成如此样子，足以见得，他是个有勇有谋之人，堪为良配。二哥见识广博，我向来很相信他说的。

我让碧儿扶我正正身子，正好看见一双深紫色锦靴出现盖头下，一只棱骨分明洁白如玉的手在盖头下伸了伸，似乎想要掀开我的盖头，却又收开了那只手，喜娘在旁边催促，“请驸马掀开帝姬盖头，从此恩恩爱爱，情意绵绵。”那只手终于掀开我的盖头，依然是一身紫色华服，金色的织金从领口绵延到衣摆，似乎是我在雷泽王宫见过的那个人，又似乎显得更加高贵，依然是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眼，一双剑眉，微薄的双唇，温润如玉的容颜，这就是要伴着我度过余生相携一生的人了。

我想要站起来，谁知道双腿在坐了良久有些麻了，加上头上凤冠沉重，不禁往前摔倒，紫阳宸伸手接住了我，一双臂温暖有力，喜娘一阵嬉笑，紫阳宸略显庄重严肃的脸上也抹上一丝温柔，将我扶到桌边坐下，我呆呆的看着紫阳宸，也不知道喜娘让我做了些什么。直到碧儿在我耳边对我说：“帝姬奴婢守在门口，有什么事情，您唤奴婢就是。”我微微的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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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你先退下吧，你们帝姬交给本君就行了。”紫阳宸的眼光一丝也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对碧儿说。四周的喜娘拉着碧儿离开了房间，四周只剩下我与紫阳宸，门外依旧是喧嚣的喜乐。

我用手扶了扶额头，凤冠压得头有些晕乎乎的，整个头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紫阳宸绕过到我的背后，取下别住凤冠的金簪，为我摘下凤冠，乌黑的秀发铺散在背后，紫阳宸拉住我的一丝发缠绕在指间，一下就感觉头轻松了许多，不禁对他报以一个感激的眼神。

我的发丝依旧萦绕在他的指间，除了入目的大红之外，床上还铺了一张洁白如雪的白色丝绸，我想起来宫中教习姑姑贴在我耳边说的那些话，脸上不禁染上一丝绯红。紫阳宸稍稍用力握住我的手，我看着他无比英俊的脸，脸更红了。

“怕吗？”他有些戏谑的看着我，似乎想要看我的笑话。

我微微有些薄怒，望着他的脸也学着他的样子，戏谑的说道：“不怕，我是大瀛洲的帝姬，我不会怕。”

他伸开双臂，从后面抱住我，附身贴近我耳边，低低道：“我怎么看见你在发抖。”

我噎住，忽然觉得口干舌燥，除了父君哥哥们，从来没有人对我如此亲昵，感觉周身的皮肤都开始灼热，舌头也不像自己的，结结巴巴的说：“不是，我没，我没有发抖，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冷了，对，有些冷了。”

他不再言语，静静的绕到我的面前，将我拉到怀中，温润的声音问道：“现在还冷吗？”隔着一身华服我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我不言语，却感觉自己的心跳比他的更加猛烈。

门外依旧是喧天的喜乐，点燃的凤烛偶有一星星火爆开，他的呼吸在我头顶拂过，我微微扬起头想要看看他的样子，他却突然俯身吻住我，落在我的嘴唇，脸颊，耳垂，轻轻的贴着耳畔，沿着细长洁白的颈细细一路向下。

我紧紧闭上眼睛，全身像僵硬了样的，不敢喘息，不敢呼吸，他薄薄的呼吸喷在我的颈项上，我不是完全不知道紫阳宸接下来要做什么，待嫁之时教习姑姑就给我讲诉了夫妻之间的床笫之欢，我也早已做好了将自己完全交给他的准备，奈何真的遇到了这事，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怕的。

他微薄的双唇如同火苗灼烫他来过的地方，激起一阵又一阵的酥麻，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止不住嘤咛出声，这声音似乎不是我的，那么娇媚，紫阳宸忽然将我打横抱起，稳步走向大红的喜床，轻轻的将我放在柔软的床上，俯下身深深的看着我，我一眼望见他眼眸中的自己，长发如同海藻散落铺满了大红的绸被，无法相信那就是我自己，如此妖冶，充满了诱惑。

我忍不住的想要侧过身子，躲开他的目光，他却扳过我我的身子，令我仰视着他，我痴痴的看着他，他知道他很俊美，却没有发现，这俊美的容颜早已镌刻在我的心上，我伸手抚摸他的眉毛，用微凉的指尖划过他喉咙微凸的一点，他依旧是戏谑的微笑，当我指尖抚上他微薄的下唇……他猛然双臂一带，我扑倒在他身上，我媚笑的看着他，发丝铺散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变得缠绵迷离。

我被他拥在怀中，仿佛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温柔海水中，忽起忽落，他的吻不停地落在我的颈间，眉间，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环在我腰间的手从衣摆下移到胸前，隔着薄薄的贴身丝衣轻轻抚摸，仿若抚摸的是一件世间少有的珍宝，我止不住的颤抖，忍不住痴痴的唤着他的名字，手指与他十指交缠。

他突然停下来，手指伸到我的大红吉服盘扣上，有些急促的一颗一颗的解开，我的衣服被他一层一层的剥落，散落在白玉铺就的地上，身上再无任何遮蔽，洁白的处子之身泛着柔和的光，他贪婪的看着我的身子，我扯过大红的锦被盖着自己的身子，将头深深的埋在锦被里，听见他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身影，一会儿炙热的身体钻进来拥着我有些瑟瑟发抖的身子，让我感觉到无比的温暖……

“别怕……”

这就是所谓的洞房花烛，锦绣香闺里的满是旖旎注定了我与他的纠缠在雷泽大地就已经开始了，他的求娶就算是错，我也甘之如饴，只因他是我的夫君，他是紫阳宸。

紫阳宸从背后拥着我，我看着凤烛一点一点的燃烧，心里说不出的甜蜜，我静静靠在他****的胸膛，长发萦绕在他的胸前，他似乎有些疲累，陷入了安恬沉睡，眉目也变得柔和。汗浸湿的地方有些让我不舒服，我在他怀中动了动，他更加用力的伸手拥住我，仿佛一松手我就要溜走样的。

“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他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又将我往他怀里拥。

“没有，我在看凤烛。”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烛的味道么？”我有些惊讶他怎么如此知道我的喜好，“我布置这间房，还准备吩咐下面的人将凤烛换成明珠，但是听人说，大婚之日点凤烛是习俗，能相守百年。”他默默的说道，我有些诧异这间房居然是他亲手布置的。

我有些诧异的转过身望着他，手指划过他的眉眼，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吐出，有些恼怒的抓住我的手：“你能不能别再乱动了。”

我娇笑了一声：“恩……”我仰着头问他：“你为什么会向父君求娶我？我们只不过一面之缘。”想起他十里红妆的大手笔，我满是好奇。

他拉着我的手与他十指缠绕，在我耳边说道：“曾经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对我说，我不叫帝姬，我叫悠然，但是我却看见了她满眼都是骄傲，这是作为帝姬与生俱来的骄傲，我见过无数的倾城美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笃定的眼神，我本不愿去雷泽王宫，但是看见了她，我就挥之不去，曾经祖父为叔父求娶过你的母亲，我此生从未羡慕过任何人，我却无比羡慕我的叔父，作为紫阳府未来的继承人，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可是叔父却为了梅兮放弃这一切，我很钦佩他的勇气，也很羡慕他得到了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求得到的真情，叔父拉着梅兮的手跪在祖父面前，祖父用家法将叔父打的皮开肉绽也将梅兮护在身下，我就站在祖父身边，让祖父将紫阳府的担子交与我，那时，我才六岁，给叔父和梅兮他们企愿的一方天地。”我静静的靠在他胸膛上听他讲述那一段传奇的爱情，原来传闻中紫阳少君爱上了四洲第一名妓梅兮是真的，紫阳佑还为了她放弃了继承紫阳府，我有些羡慕梅兮。“悠悠，你知道吗，你就像梨花仙子，那晚满天灿星，你在月光洒满的梨树下跳舞，曼妙的像一转眼就要消失，我就恨不得把你带走，把你藏起来，不再让这世上任何一人看见的样子，转念一想，我居然对着一个十二岁还没有长成的女孩子有这样的心思……”我痴痴的看着他，那晚他也在梨园，我居然没有发现，这人真是藏得够深。

“我等了你五年……”我吻住他的双唇，想要用尽全身的深情回应他，他的双手将我紧紧的搂在怀里，像怀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还好，你来得及。”我深情的回应他，这世间最珍贵的事情无非是求仁得仁，梅兮与紫阳佑得到了，我所期盼的，也终将会得到的。

父君，母亲，哥哥，我很坚信，紫阳宸，就是我终生的良人。

紫阳宸说三日之后要离开大瀛洲回紫阳府，第二天一大早想着要给父君母亲请安，我便早早的起身准备更衣入宫，，谁知道我刚一坐起来，一双刚强有力的双臂又将我揽入怀中，我贴在他的胸膛上“别闹了，要进宫给父君母亲请安呢。”

紫阳宸叹了一口气松开我，起身唤来婢女送进来沐浴的东西，沐浴完毕，我一身淡紫色纹锦绸缎，腰间依旧是一条白色的缎带，外间着一身紫色烟罗沙，紫阳宸含笑的看着我，婢女给他穿好衣服，依旧一身紫色外袍，显得无比高贵华丽，我坐在铜镜前，赫然发现颈脖上有一处似紫似红，我看向紫阳宸，他一脸抱歉的走过来拉过我的手，附在我耳畔轻声说道：“下次我轻点。”绯红不觉附上脸。碧儿看着我与紫阳宸这样，在一旁低头吃吃的笑着。

紫阳宸牵着我的手缓步进宫，这一刻，锦绣江山又如何，身边只要有你，就够了。

母亲雍容华贵的坐在父君身边，父君一身墨黑蟠龙服依旧是那么威严慈祥，看着紫阳宸对我宠溺的笑容，不觉脸上的微笑加深，三哥与二哥站在母亲旁边，微笑的看着我与紫阳宸，我与紫阳宸给父君与母亲跪拜请安了之后，父君将紫阳宸叫进了御书房，我与母亲还有二哥三哥在殿中，母亲眼中噙泪，拉着我的手，无限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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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琴瑟在御（六）

三日之后就要离开大瀛洲，我跟紫阳宸说我要住在大瀛王宫陪父君母亲最后三日，紫阳宸也欣然同意，说让我好好呆着，三日之后亲自来接我。

三日里，母亲无时无刻都陪着我，给我讲小时候我与三哥总是闯祸，每次都把母亲气得不行，奈何父君总是宠溺我，母亲也舍不得责备我。

“转眼间，我的然儿也已经嫁人了。然儿，你以后要坚强，你父君常说，你不似平常女儿。”我从没见过母亲有如此严厉的目光，“如果有一天，你将要面对巨大的困难，无法抉择，你也要记着，你是大瀛洲的帝姬，你有这大瀛洲的骄傲，有父君母亲的骄傲，这便是母亲从不愿与你说的便是身为帝姬的职责。”我看着母亲无比坚决且无奈的目光。

我离开了母亲的寝宫，正好遇见白衣袂袂的三哥，三哥看着我依旧是一脸的宠溺，看我一脸红润，戏谑的说道：“看来我的妹夫不错，待妹妹极好。”我如同以前一般与他打闹，一路从长廊追到了以前幼时常常玩的假山旁边，“三哥你还记得有次有个小宫女在这里偷偷看你，结果你从人家背后把人小宫女吓了一跳，不慎跌进了莲花池吗？”

“怎么不记得，结果你还一个劲的哭着让我去救他，想我堂堂大瀛洲三皇子，看着你一哭一点办法都没有，扑腾一下跳下去，结果引来侍卫都以为是我落水，我这英明神武的英名是被你给丢完了。”想起幼时的事情，我们都愉悦的大笑起来。

“再过几****就要离开大瀛洲了，妹妹不孝，无法承欢父君母亲身边，哥哥多费心了。”想起明日就要离开我生长了十七年的地方，心中满是不舍，最不舍得还是父君，母亲与哥哥们。这里承载了我多少美好的年华，有我最亲最爱的亲人在这里。

三哥无比凝重的握着我的手：“然儿，我们生来就无比荣耀，普天之下，就没有比我们更加尊荣的人，我们享用着这世上最尊贵的东西，同时也必须承担下这天下安定的责任，紫阳君也是如此。不管他的求娶有着什么目的，但是有些事情，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同身受。大瀛洲的安定不光需要父君，大哥，也需要你，你是大瀛洲最尊贵骄傲的帝姬。你记住了吗？”很少见到平时桀骜自我的三哥如此庄重与我说的，我何尝不知道，或许以前我还是承欢在父君母亲膝下无忧无虑的小帝姬，能够随心所欲，但是我当我嫁与这世上最神秘的紫阳君开始，全天下的目光就已经开始注视着我，无疑我喜欢紫阳宸，但在别人眼里，这却是是最有力的强强联姻，我虽然心里早已知道，我有一丝担心，是否紫阳宸也是因为这联姻才以十里红妆求娶于我，让我成为这世上比母亲更加尊贵的女人。

这世间，还有一种姻缘，不需要爱，不需要情，只需要两人足以匹配。我不敢去想，想着三哥与刘令婉之间的婚约，我只觉得手脚冰凉，如坠冰窖。

躺在熟悉的玉床上，辗转难眠，就这样瞪着眼睛看着薄曦划过天际。

紫阳宸亲自来王宫接我，依旧是一身紫色的绸服，依旧是那样的华贵，看着我依旧是那样饱含深情，温暖如玉，我端坐在软榻上，挺直了脊背，始终保持着这幅倨傲的姿态，等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牵过我的手，仿若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贯穿了我，支撑我全副意志，支撑我全副骄傲。

霎那之间，仿若梦醒，我坐在鸾车上，紫阳宸坐在我旁边，我呆呆的看着他：“是否我与你的联姻，会为你带来无上荣耀。”我总将我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心里却有一些胆怯。

紫阳宸抬眼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不禁有些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哥说我享用着这世上最尊贵的东西，同时也肩负着大瀛洲的安定繁荣，而你，也是如……呜……”我还没说完，紫阳宸便附身吻住我的双唇，牙齿不断的撕扯我的娇嫩的双唇，灵活的舌头滑进我的口中，一阵铺天盖地的席卷，手顺着衣摆滑入胸前的柔软，不如新婚之夜那样缠绵温柔，竟像是带着惩罚一般，直到他尝到一丝血腥味，他才放开我，看着我双唇一片猩红，他双手握的很紧，像是在极力的压住自己随时将要爆发的怒意。

直到回到大瀛洲北街的紫阳府，他也没有再与我说一句话，进府了之后就带着无言进了书房，我的双唇依旧一片猩红，碧儿心疼的打来水给我清洗，我眼泪却一串一串的落下。落入水中泛起层层涟漪。我抱着碧儿，“我只是怕，我真的只是怕……他爱的是帝姬，并不是我。”碧儿心疼的抚摸着我的头发，给我无声的安慰。我在碧儿的怀中沉沉睡去，模糊中好像看见紫阳宸轻轻的为我涂抹着唇上的伤口，一脸的歉疚与懊恼。我拉着他的手，放在脸庞无比留恋……

是夜，下午睡了一下午，晚上倒是精神头十足，摸着嘴唇上敷了药的双唇，说不出心里有什么感觉，突然听见门外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我一下坐了起来，慌乱的整理了一下发鬓，紫阳宸缓步走进房间，看见我一身素白的贴身丝衣的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送进来的晚膳也没动过，又转身离开，过了会儿亲自送端了一些膳食，我乖巧的穿过绣鞋坐在他身边吃了些什么感觉味同嚼蜡，他蹙着的双眉依旧没有散开，我伸手想要抚开紧蹙的双眉，却被他将手拉了下来，微怒的说道：“干嘛，男女授受不亲。”看来他还在生气。我有些懊恼今日不该与他说那些话。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看着我将他送来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走到床边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我伸手为他解开他的衣服，剥开他一身尊贵的紫色衣袍，露出淡紫色的里服，他就那样静静的望着我一颗一颗的解开他的盘扣，喉咙下的小凸点一上一下的浮动，我有些好奇的抚摸他的喉咙，他却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床上，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背过我睡去……

我无声的落泪，泪水打湿了眼睑下的绸缎，我转过身紧紧的拥着他宽广的后背，泪水沾湿他淡紫色的丝绸里服，他转身将我抱在怀里。

“我该拿你怎么办？”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睡吧，我在这里。”我躺在他的怀里，感觉无比安详，慢慢的沉入梦乡，梦里我好像看见了紫阳宸不是紫阳君，我也不是大瀛帝姬，不用管着这世间两国之间的荣辱安定，梦里只有他温暖的怀抱，拥着我看云海翻腾，我告诉他我出生是大瀛洲烟霞不灭整整三日，他带着我像普通农夫一般种地织布，同样的粗衣芒鞋穿在他身上也是那样英俊挺拔，对了，还有个看不清脸的小人儿，梦中我不愿醒来，就想这样一直睡下去……

“紫阳宸，遇到你真好……”梦中我呢喃着，只感觉身后的人将我搂的更紧。

第二日一早醒来，身边早已没有那个期待的身影，我用手抚摸了一下他昨晚睡下的地方，心里无限怅然，想着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如果不是床上锦缎的褶皱，仿佛就没有来过一样。

徐姑姑带着侍女送来洗漱的物品，伺候我洗漱完毕之后，我斜躺在贵妃椅上看着三哥送我的话本，讲的是一只叫白练秋的白鲟鱼精爱上了一个慕蟾宫的少年公子，相思成狂，奈何只能夜晚入梦与心上之人成就，从而促就一段美好姻缘。心里无不感念心怀豁达的三哥也会看这些儿女情长的话本，碧儿却在身边说道：“这些都是帝姬喜爱的，三皇子为帝姬备下，只是希望帝姬开心罢了。”

紫阳宸身边的无言匆匆进来与我说道：“君上有急事要处理，已经赶回紫阳府了，命令属下随后护送夫人回紫阳府。”我轻轻的抬起手，让碧儿去收拾行装，转身从窗外望去，看着纷飞独自飘落的落英，心中无比感念，他终究是抛下我独自离开了……

一队马车浩浩汤汤的从大瀛洲的紫阳府出发，二哥三哥骑着骏马为我送行，看着没有与我结伴同行队伍中没有紫阳宸的身影，神情凝重，我告知哥哥紫阳宸有急事处理已经匆匆赶回去了，哥哥的眉眼才稍微宽展，父君还亲自派了一队御林军，四日之后，行至驿馆我让大队暂时歇息，两位哥哥丰神俊逸的从骏马上翻身而下，无限宠溺的看着我，我陪着两位哥哥来到驿馆高高的烽火台，眺望着这方养育我成长的故土。二哥望着我，柔声对我说：“再往前走就出了大瀛洲的国界了，我与三弟也要就此与然儿告别，此后万事保重。”我俯身将头放在二哥的肩上，二哥宽大温暖的手掌抚摸我的背脊，似给了我无限的力量。我朝着大瀛王宫的方向庄重的跪下，深深的叩了三首，为远在大瀛王宫的父君母亲辞行。

告别了两位哥哥，我将碧儿的手紧紧握住，我知道，从今以后，不管前路如何，除了紫阳宸是我唯一的依靠，我便只有我自己了。不禁心中越加想念紫阳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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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琴瑟在御（七）

行程已过大半月了，无言对我说：“夫人，再过半日就到紫阳府了。”我依然斜躺在榻上，经过这大半月的时间，思考了许多问题，好想一夕之间有些顿悟，气质也变得更加空灵，无言看着我的样子，我微微睁开眼睛，对他说道：“知道了。”便让碧儿放下帘子。

终于到了紫阳府，我扶着碧儿的手走下马车，面前是一座府邸，若不是金色门匾上龙飞凤舞的写着紫阳府三个字，谁也无法将这座低调的府邸将富可敌国而神秘悠远的紫阳府联系到一起。无言领着我缓缓步入紫阳府，四处悬挂着随风飘扬的紫色缎帘，或深或浅，为这座简单的府邸增添了紫阳府特有的庄严神秘。

紫阳府分为前殿与后院，我扶着碧儿的手在无言的带领下自前殿踏入后院，无言说前殿一向是紫阳宸处理事务的地方，所以甚少有女眷出入，看起来甚是庄严肃穆，绕过长长的廊檐，来到后院居所，却发现后院与前院风格特异，四处雕梁画柱，精致绵延。若不是我从前殿走向后院，我还会以为这是两座府邸。

迎接我的奴仆跪满了整整庭院，我依旧抬着高傲的头，如同没有看见一般，摇曳着雍容华贵的裙摆从他们面前离开。

无言将我带至紫阳宸的院落紫苑，我细细打量着紫阳宸的寝室，简单明洁，整整一副墙壁的书架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各式藏书特别引人注目，我抚摸着紫阳宸用过的纸砚，无一不是世间难寻之物，虽然低调却也处处彰显着主人高贵的身份。无言与我说道，“平时君上一个人住，也时常在寝室处理事务，知道夫人回来，君上让您暂时再次歇息，君上说要亲自布置合欢殿，等君上布置好了，再请夫人搬进合欢殿居住。”无言说着这话时，还不时用眼角看着我。

“挺好的，碧儿你让人将东西收拾进来吧，尽量不要破坏君上的东西。”我吩咐碧儿道。又让碧儿伺候我换了一身宽松常服。

这时我才注意到门口跪着几个人，无言说道：“这是君上派来伺候夫人的，夫人请您过目。”

我看着下面恭恭敬敬的跪着的人，指了指身着淡黄色衣服的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从容不迫的回答我：“奴婢采薇，今年十八。”

“好名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眉眼之间无不风流，我缓缓念道，我微笑的让她抬头看着我，十八岁的年纪，比我大了一岁，却似经历了许多事情一般老成，一张洁净明亮充满年轻气息的脸，气质空灵，淡然如尘。又依次问了他们的名字，我让刘姑姑给他们安排了一下应该做些什么事情，刘姑姑将我从小的喜好告知他们，便让他们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将将感觉有些乏了，听见院外一阵喧嚣，随着微风吹来一阵馨香，看来我今天是没办法安静的歇息会儿，又让碧儿将我扶到贵妃榻上，为我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饰，我抬眸望去，正好看见两个女子在几个人的簇拥之下缓步而来，凝眸望去，却看见先前两名女子却是女眷的打扮，一人身穿杏黄薄纱衣衫，容颜俏丽，身段婀娜，发间珠翠微颤，另一位衣饰简单些，但却身着淡紫色广绣裙，腰间束着深紫色的缎带，年纪略轻，眉目更见清明娟秀。两人缓缓行至我面前，跪下。

“梦儿，紫萝给夫人请安。”两人声音如同昆山玉碎般玲珑入耳。

我看着他们不同寻常婢女打扮的衣饰，微微有些发怔，心中却是一片了然，奈何却似被狠狠的捏了一下。我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喉咙发紧。我早已料到，世家大族都有三妻四妾，二哥除了虽没立正妃却有三五个宠爱的侍妾，一向神秘高贵而正值盛年的紫阳君怎么会没有呢？

我看着身着紫色衣衫的女子耳畔明珠，犹比大哥送我的东珠还要明亮，莹莹光泽顾盼生姿。看来紫萝很受紫阳宸的喜爱，不光让她身着紫色衣衫，还有如此高贵之物。

我起身亲自扶起紫萝，紫萝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让碧儿将梦儿扶起来，瞥眼看见紫萝有些高傲不屑的眼神看向梦儿，更是微微扬起额头。梦儿一脸怒气，在我面前却也不敢太过张扬。

我微笑的看着两人，心思却不知流转到哪里去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紫阳君，我从没奢望过他待我如同父君待母亲那般遣散后宫，独宠专房，念及一向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章敏姑姑嫁与姑父，姑父虽不敢明目张胆的择侍妾，却也在外另有两所院子，姑姑对此也是睁一只眼不一只眼。从前总是听着宫中的宫女私下说着谁谁家的公子又娶了一房小妾，谁谁谁家王孙又择了一位宠姬，以往从来觉得是别人之事，奈何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感同身受。

听着她们两娇笑宴宴，我心里越发变得堵得慌，仿佛快要喘不过气一般，我将我的全部交与紫阳宸，奈何却无法接受他的全部，瞬间觉得两眼发黑，挥手让两位离开，她们有些不知所措的离开，恐怕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心中暗道，传闻中高贵的不可方物的悠然帝姬，也不过如此。

我蓦然起身，快步的在这陌生的院子里四处走动，碧儿紧紧的跟着我，走到一处长廊，伸手撑住廊檐，按住胸口，想要极快的平复自己的心情，嘴角含着笑，眼里却噙着泪。

碧儿慌了神，忙扶着我：“帝姬别生气了，别气坏了身子。”

“谁说我生气了？”我甩开碧儿的手，只是笑，眼里满是酸涩。

我背倚着廊柱，茫然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四周，才恍然到我已经在紫阳府了，我已然不是曾经那个生活在大瀛洲的帝姬了，这里有我的夫君，我的天，仆从众多，一呼百应。可是除了与我伴我长大的碧儿，我却不知道谁还知道我的心思，又有谁来真心关心我是否欢喜快活，只因我爱上的是紫阳君，我突然很想回家……

一时间，满是悲凉，我缓缓的蹲下身子，用手掩住脸，极力隐忍下心中的凉意，任由碧儿怎么唤我也不答应。直到眼角的泪水从指缝中流出。

直到碧儿猛然扯着我的袖子，我依然蹲在长廊上，悲怆决然，我抬头看见宽襟广袖紫色缎服的紫阳宸，玉冠束发，更显得丰神俊朗。他转身对身后之人说了几句，身后之人看见我略显尴尬的退到一旁。

望着他大步走来，我站直了身子，脸上依然挂着没来得及拭干的泪痕。

“怎么在这里，都安置好了？”他皱眉，语气却带着温存。

看着他一身紫色衣袍，蓦然想起紫萝的那身紫色衣衫，心中发紧，默然转头道：“不劳紫阳君挂心。”

他皱着眉头低头看着我，一时相顾无言。一阵风吹过，裙裾飞扬，我却感到无限的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他似有话要与我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我转身淡淡的扯过一笑，带着碧儿径直离开。

带着碧儿回到紫苑，刘姑姑正要四处派人去寻我，看着我回来，松了一口气。我握着刘姑姑的手，刘姑姑知我是刚才那两个女子使我不开心了，低声安慰着我。

刚吹了风，有些着凉，额头微微有些发痛，便让碧儿让人送了浴汤进来，我靠着浴盆，感受着浴汤给我带来的阵阵暖意，新婚之夜紫阳宸的呢呢喃语还在耳畔，他告知我他羡慕他的叔父，拥有这世间最真挚的感情，前段时日，我祈祷着上苍，让我能够带给他足够的幸福，可是今日却让我看见了这样血淋淋的事实，我想要把那两个女子当做不相干的人，哪儿能呢？她们就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他的侍妾，他的女人，就这样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与我分享着我的夫君。

想起许久之前，章敏姑姑告诉我，我们虽然身为皇室女儿，但是离开了皇室庇佑，没有了这些尊崇，再丢失了夫君的宠爱，真如尘世浮萍一般，一无所有。

看着这个华丽非凡却透露着凉意的陌生坏境，我仅有的却只是他。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为我带来无上的荣耀，为我撑起一片天地。

如果他走开，我的整个天地，是否就会颠覆无存。

终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吧，曾经父君母亲是我最大的依靠，可是我已经离开了父君母亲的羽翼，他们终究会老去，他们终究护不了我一世。我必须坚强，坚强到足以庇护我珍而重之的人。

转身回望庭外，暮春最后的残花在一阵微风中飘落入泥。

碧儿让人张罗着晚膳，采薇站在我的身后，刘姑姑细细为我讲述，梦儿是以前紫阳宸的近身侍女，后来被收了去做侍妾，却一直没有给过名分，现在住在一梦院里，倒是紫萝却是紫阳宸从外间带回来的女子，没人知道是什么出身，曾经有段时间，紫阳宸很是宠爱她，几乎夜夜留宿她所居住的芳菲苑，紫萝名字带紫，尤喜爱穿紫色衣裳，紫阳宸也从未制止过，曾几何时，阖府上下都以为紫阳宸要将紫萝收为偏房，却也不见紫阳宸这样做。

“那……子嗣呢？”我幽幽的提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她们伺候了驸马之后，都有人送去汤药，帝姬放心。不过驸马好像有个儿子，却只是养在这紫阳府最北面的梧桐苑里。”听着这两个女人没有子嗣却也稍稍安心，但却不知道原来紫阳宸已有子嗣，养在最荒凉的梧桐苑里，看来紫阳宸不是很喜爱这个儿子，我抚摸这自己平坦的小腹，不知道何时我才能有自己的孩子。出生皇室，早已耳濡目染世家大族之间的子嗣斗争，我是万般不愿以后我的孩儿也卷入这样的斗争中。

晚膳完后，我看着紫阳宸房里的书籍，从行军布阵到诗词歌赋再到天文地理的各式书籍都有，还有许多是已经绝迹的名家巨作，想来被世人称颂为诗画双绝的二哥见到这些藏书，怕要引紫阳宸为莫逆之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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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风云渐涌（一）

整整几日不曾见到紫阳宸，我也安心的呆在他的紫苑，偶尔翻翻书架上珍贵的藏书，刘姑姑见我兴致不高，前来拜访之人一律以我舟车劳顿拒之门外。

躺在贵妃榻上柔和和煦的夕阳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脸上，我半眯着眼睛，将手中的书卷捏着垂手倚在榻边，觉得有些疲倦，采薇端了几壶酒进来，我老远就闻见了果酒的馥香，从她手里夺过酒壶便喝了起来，依然是舅父让人专门为我酿造的那个果酒味道，一时想到紫阳宸也亲手为我布置新房，心中不免有些荡漾，碧儿在我身后又急又气，我忙用斟满了果酒的酒杯堵住了她的嘴，吩咐采薇将门关上，免得被刘姑姑发现，又是一顿叨念。我让采薇拿出酒杯，将小案移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清风拂面，偶有一些合欢花从远处飘来，让采薇和碧儿与我对饮。两壶果酒见底，碧儿满脸通红的看着我嘟囔着：“奴婢怎么看见两个帝姬，两个帝姬……”说完便趴在椅子上沉沉的睡去。这果酒看似不烈，却后劲十足。

倒是采薇依然与我对饮，看得出采薇出生不凡，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大家风范。果酒温润绵柔，我与采薇浅浅酌饮也快将她带进来的果酒快要喝完，我提着酒壶，步伐不稳的看着她，问她：“你可曾有过心上人？”

“采薇福薄，没有进紫阳府之前，父亲也将我许配过人家。与我从小青梅竹马，我便以为那是我终生的良人，奈何家道中落，我的良人却娶了另外的女子为妻，成了她人的良人，负了曾经的款款诺言。”采薇像是在讲述着很久之前的事情，眸中却有泪光转动。说完又开始痴痴的笑了起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一只手拿着酒壶，撑着额头，嘴里念道，“果是薄幸之人，不要也罢，本帝姬以后给你找个更好的夫婿。也给碧儿找个好夫婿。”碧儿迷迷糊糊的听见我说的话，抬起微红的脸看着我傻傻的笑，我转头看向采薇，她已经安静的趴在小案上睡着了。我晃晃悠悠的看着她们两，在我眼前变成了四个，又变成了六个，我按着太阳穴提着酒壶躺在贵妃榻上想要将剩下的半壶果酒独自浅酌完，眼前渐渐迷离，明知是幻觉，却看见一身紫色常服的紫阳宸。

我半倚在贵妃榻上，丝衣顺着洁白的肩滑落，我朝门口的紫色身影挥挥手，想让他过来，但是那身影却半分不肯移动，无奈我赤着双脚踉跄的跑过去，用手抚摸着如丝如缎的紫色常服，痴痴的笑着：“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很好看，比我三哥还好看。”那紫色的身影依旧没有动，“呵……看来我是醉了，我居然看见了紫阳宸，恩，你说，现在紫阳宸在哪儿呢？一梦院，还是芳菲苑呢？”我扯着他的袖子，甚是无赖的看着他。“前几****让他看见我哭哭啼啼的样子，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放开他的袖子，半眯着眼，转身准备离开，嘴里念叨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拽着我的手，不待我睁眼，腰间一紧，身子蓦然腾空，竟被人拦腰横抱，我只觉得身轻飘飘的，似在梦中，“为何不见你待我有在雷泽时的那般温柔……”我抚摸着他的眉眼，他抱着我转身离开紫苑，绕过长长的九曲长廊，走到一间院子里，满枝满树的合欢花正开得热闹，将我重重的放在床榻上，我脑子瞬时有些清明，酒意也清醒大半，我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他冷冷的看着我，眼中似有锋芒掠过，我忙不迭的捏紧自己衣衫，他却用力的扯着我的丝衣。我发狠的拽着自己的衣服，瑟缩在床角。他抓住我的脚，俯身过来，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丝衣不堪一击的在他手里被撕裂，仿佛我的骄傲也在他的手中不堪一击，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抱住自己几近****的身体，蜷缩在一团哭了起来。

他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衣衫上满是褶皱，“我没有办法与人分享你，我看见紫萝穿着与你一色的衣饰，我就觉得碍眼，你离我远点，不要再出现。”他叹了口气，想要过来抱住我，我反手一记耳光打在他英俊的脸颊上，响声突兀。

我倒抽一口气，酒意瞬时上脑，满腹的委屈，不远万里的远离故土的无助一起憋上心头。泪水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流，泄露了我的脆弱。

看着他由怒意转为懊恼的面色，我低下头不再看他，声音微微颤抖：“你放我离开吧，我回大瀛洲，我也不管你的三妻四妾，也不管你早有的子嗣，就此天各一方，你依然是神秘高贵的紫阳君，我依然是绝世无双的悠然帝姬，与其同床异梦，不如……”

“住口！”他突然暴怒，两眼发红的看着我，下巴被他狠狠捏住，再也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的眼眸，里面倒映着我，我的眼里也只有他，这一刻，眼里只有彼此，再无其他。

他久久的凝视我，眼中怒意稍减，竟有些黯然，良久沉默，只听见他沉重的说：“如此恩断义绝的话你竟然脱口而出，你当真舍得……”听见他的话，我不禁一个激灵，想着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言语，竟也说不出任何话了。看着他黯然的身影，我恍然间并不觉得他是这世间那个传闻中神秘高贵的紫阳君，只是一个孤寂的男子。

他放开我的手，起身整了整自己略微凌乱的衣衫，低头对我说：“你在这里好好歇息。”

说完便转身打开房门准备离开，我匆忙的从床榻上跑下来，也不管自己是否现在身无寸缕，紧紧的从后面抱住他。

他怔住在门口，任由我抱着一动不动，身体变得坚硬如铁。

“你是不是真的要送我回大瀛洲，你真的不要我了？”想着刚才自己激怒了他。

他拉着我洁白的手臂，将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我何时说过不要你了。”月光好像化成了水，从我心间缓缓流过，他转身看着我****的身体，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不过是两个侍妾，你也能醋这么大。”

我与他四目相对，他眼里有了些暖意，“我不过是恼你。”

“恼我什么？”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恼我有其他的女人？还是恼我没有与你一起从大瀛洲回来，把你扔在紫阳府不闻不问？”他将我的心思和满腹的委屈就这样层层拆开，倒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我狠狠的瞪着他，想要挣脱他钳住我的手臂，奈何他却将我抱得更紧，附身贴在我的耳畔，喷薄的气息萦绕我的脖颈，“你这小女儿的心思真不如藏了，一眼就望穿了。”看着他一脸满是笑意。我气得直锤他的胸口。

“悠悠，你知道我今晚有多快活吗，原来我对你是这样重要。”他真挚无比的对我说。

“谁说你对我重要了，真是不害臊。”他拥着我走向床榻，俯身为我盖好被子，“我还第一次一进房门就看见三个女酒鬼霸占了我的房间，让我无处可去。”想着今晚与碧儿她们做的荒唐事，不禁有些脸红。

“谁让你整整几日都没见到人。”我小声的嘟囔着。

他低头打量着我：“你在这里好好歇息，我还有事务没有处理完，无言跟我说你喝醉了，我便匆匆赶来看你，结果正好看见你这样一幅模样。”我想着自己刚才的模样，也觉得十分好笑。“那你去吧，我等你。”无限娇羞的说完，脸上如云烧一般滚烫。

我看着他紫色的背影行至房门前，转身对我说：“往后，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你我之间，再没有旁人。”说完便转身离开，我怔怔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过了好会儿，仍然觉得他的气息萦回在鼻息间。

第二天在合欢殿中睁开眼睛，想着这是他亲手为我布置的居所，不禁打量，每件摆设都是我喜爱的物品，梳妆台前的饰物也是我惯用的样式，昨夜饮了酒又听了紫阳宸的一席话，睡得无比欢喜，刘姑姑早已带着侍女在床前等我起身。

“驸马天不亮就起身了，让老奴别吵醒帝姬，临走之前，那个眼神啊……”听着刘姑姑说话，想来她已经知道我与紫阳宸之间芥蒂已消，我竟然不觉昨夜紫阳宸就躺在我的身边。听着刘姑姑打趣着我，我微微红了脸。“驸马说了，以后让帝姬住在这合欢殿，老奴瞧了，院子里满是合欢花，帝姬定是喜欢。”

我答应了下来，便问刘姑姑碧儿和采薇怎样，刘姑姑说两人一早便去准备早膳了，想着她们昨夜被我累着灌了那么多酒，今天一早便起身了，心里有些不忍，“姑姑让旁人去做吧，让她们下去休息。”

刚一说完，碧儿与采薇便传了早膳进来，我坐在铜镜前，由着碧儿将我的头发挽成发髻，碧儿喜上眉梢的说：“一早奴婢与采薇去传早膳，便听见他们说驸马将梦儿和紫萝送走了，还给了不少银两。”

刘姑姑说道：“到底是服侍过驸马的人，府上也不好处置，驸马已经为梦儿择了一户好人家，但是老奴听说紫萝却不愿离开府上，驸马只得让无言另择了宅子在给紫萝姑娘住着。”

我淡淡的说：“那就从府里挑几个机灵的人去伺候，好吃好喝的待着就是了。”碧儿听我说这话，倒是有些不甘，刘姑姑拽着她的袖子，她才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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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风云渐涌（二）

伺候完我用完早膳，我带着碧儿在院子里看满树的合欢花，无言带着些人从门外进来，我让碧儿扶着我坐在榻上，无言一一为我介绍这个是掌管府中采办的总管，那个是料理府中支出的总管，还有一些为紫阳宸处理事务的得力助手。我微笑着一一见过，让碧儿从大哥送我的东珠中每人赠了两颗与他们。看着紫阳府能够盘踞在四洲东侧稳若泰山且日益兴盛，这些人功不可没。我让碧儿一一给他们看座。

我抬眼看去，竟看见一人一身戎装，在这些人中遗世独立，看这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我不禁有些好奇，无言介绍到：“这是掌管府中安危的鄂宏将军。”我抿了一口碧儿端给我的新茶，微微蹙眉，我向来喜爱雪顶含翠，口中的茶却不是雪顶含翠那般绵柔的口感，让鄂将军坐下，他道过谢之后也不客气的坐下，声音透露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威严，这鄂将军面容分明，看起来不像本地人面容一般柔和，眸子眼色泛着西方晟国的棕色，我便开口问道：“鄂将军似乎不是紫阳城的人。”

“夫人英明，末将是晟国人，七年前末将被奸人所害，得君上出手相救，就一直在紫阳府中效力。”这鄂宏率直的回答道。

昨日我已让采薇将府中大概情况讲与我听，负责采办的洛河东是紫阳府的远方旁支表亲叔伯，算起来我也应该随着叫一声东伯，我起身对着紫阳东福了福身子，洛河东见状有些惊愕，忙不迭的口中念叨，不敢不敢。

负责府中事务的是洛河东的续弦，府中事务之前都有洛河东的夫人处理，奈何十几年前夫人病逝，一直帮忙料理事务的洛夏氏便做了洛河东的续弦在府中执事，洛夏氏出生商贾之家，人也精明干练，与东伯将府中料理的井井有条。紫阳宸之前一直没有娶妻，他也从来不甚过问府中之事，东伯与洛夏氏便帮忙处理府中事务，俨然是紫阳府的半个主子。

听着他们不听的说着紫阳府的事情，我才知道紫阳府的到底如何神秘了，如今我们所处的地方有四洲，紫阳府富可敌国的资产除了祖上传下来的以外，更与其余三国有着密切的交易往来，紫阳府的生意更是盘踞四洲各地，就连大瀛洲最有名的宝玉轩也是紫阳府下的产业，让我不禁咋舌，位于大瀛洲的宝玉轩以出产名贵珠翠宝石和珍稀古玩闻名四洲，宝玉轩每月只出售一件藏品，让有意者竞价，每每到了竞宝之日，宝玉轩外总是人山人海，除了争相购买宝玉轩藏品的人，还有大多都是来开眼界的，曾经父君在我及笄之时送了我一支镂空玲珑步摇，就是宝玉轩难得一见的藏品。世间贵族都以有宝玉轩的藏品为荣。我惊叹这紫阳宸的做生意的头脑，也不得不佩服紫阳宸的手腕。除了宝玉轩之外，紫阳府涉猎不止是奇珍异宝，更几乎垄断了雷泽大地的煤炭，晟国的盐业，和大瀛洲的丝绸生意，网罗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就连我身在紫阳府之中我也越加觉得紫阳府的神秘。

想来位于四洲中最富饶的南方，一直无人敢来踏足封疆称王，也是有紫阳府的原因，因为没人敢在紫阳府这里宣布对他的统治。难怪世人一点也不为过的都管紫阳府所处的都城为紫阳城。

待那些人都走完了之后，我让碧儿他们用过的东西都收拾整洁，让碧儿去小厨房拿来我特地为紫阳宸做的雪梨燕窝，昨夜好像听见了他有些浅浅的咳嗽，转身问采薇，紫阳宸现在何处。

“君上这时候应该在大殿商议事情，夫人这时候还是不要去的好，君上一向不喜被打扰。”采薇含笑的看着我手里的雪梨燕窝，我叹了口气带着碧儿走出院子。

前些时日与紫阳宸赌气，没有好好的欣赏传闻中无比神秘的紫阳府到底是什么样的，俨然紫阳府如同大瀛洲的王宫一般，院落林立，雕梁画栋，一点也不比大瀛洲王宫差，但却没有大瀛王宫的威严尊贵，却隐隐透露着神秘的气氛。

走出合欢殿，我与碧儿一路聊着一路漫步，洛夏氏听说我要参观紫阳府，也殷勤的为我一路介绍，不时为我讲讲这些院子的由来，一路上的奴仆远远的看见我便对我俯着身子行礼，我愈加欢快的牵着碧儿的手漫步欣赏着紫阳府的风景，原来紫阳府每一处院子都与另一处不同，每一处都有他的独特之处，就像紫阳宸的紫苑位于整个紫阳府的中心，里面惊人的藏书与简约却不失尊贵的布置，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身份，紫色的纱幔随着阵阵微风的拂动，更带来了一些神秘之感，我现在所居住的合欢殿位于紫苑东侧面不远处，进殿之后满园都是合欢树，我听洛夏氏说，这些合欢树都是紫阳宸幼时亲手种下，说要赠与以后挚爱之人，我听了之后不禁喜上眉梢。

位于西苑的是碧波亭，里面的荷花四季不凋零，一条白玉铺就的溪道从远处缓缓流入池中，想着这应该是哪处的温泉用来孕育荷花，才使得这池里的荷花常年不谢，洛夏氏说紫阳宸的母亲素来钟爱荷花，父亲便命人开了这条温泉池水来培育这池中的一方荷花。听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父君与母亲素来的缱绻情深，母亲喜爱红梅，她爱极了红梅傲雪独立的孤傲，奈何大瀛洲位于四洲的东面，到了冬日几乎少见雪景，父君为母亲从雷泽大地移植的红梅种在梅园里却年年独自盛开，少了白雪的衬托，母亲倒也不见得十分喜爱了。

不知不觉看过了倚竹园，听风阁，洛夏氏带着我独独绕过南苑，洛夏氏说南面向来是紫阳府的禁地，除了君上禁止任何人踏足。来到了北院的梧桐苑，大瀛洲没有梧桐树，我带着碧儿走进梧桐苑，数棵参天广大的梧桐树，光影从树叶下投下斑驳的光影，站在树下却是一阵阵微风袭过，让人感觉一身凉爽。

我隐约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绕过一颗梧桐树，看见一个身着浅紫色绸服，鞋子一只挂在脚上，一只却不知遗落到哪儿，戴着一顶小草帽的五六岁模样小孩子蹲在地上，使劲的刨着地上的梧桐树根，我隐约着意识到这就是紫阳宸不怎么喜爱的儿子，我有些好奇的看着他嘴里不停的念着，我俯下身不禁问他：“你在挖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打量了我一番，小小的脸与紫阳宸有四五分相似，他用肥嘟嘟的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带着小孩天生的软糯声对我说道：“娘亲说在这下面给我埋了好东西，都是以前爹爹的，说让我想念爹爹和娘亲的时候就来找，可是启儿已经找了快半个月了，也没有找到什么……”说着说着却快似要哭出来一般。

我心下一软，蹲下来将他身上的泥土拍干净，又让碧儿去找他遗失的另外一只小鞋，抚摸着他白嫩的小脸：“你娘亲呢？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我看着四处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紫阳宸就算再不待见这个孩子，也不至于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这梧桐苑吧，想来是下面的人看紫阳宸不待见这孩子，便冷待了他。踩高就低的事情向来在世家大族中屡见不鲜。

紫阳启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东伯说娘亲是个不祥人，会给紫阳府带来不幸，为了紫阳府，娘亲已经变成梧桐树守护启儿和爹爹了。”

想来是这孩子的娘亲出身低微生下他之后没多久，不知为何不受紫阳宸的待见，便寻了个由头处理了他的娘亲，这些事情在世家大族中已不是什么秘密，我更是爱怜的抱起他，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给他说道：“娘亲不是变成梧桐树了，是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就像姨母的外祖父样的，他是最亮的那颗星星，一直守护着启儿。”我轻轻的拍着紫阳启小小的身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一种女人天生的母性，让我不禁喜爱这孩子。

洛夏氏进院里时正看见我抱着启儿坐在石凳上目光柔和的给他讲着我小时候的事情，启儿听得很入神，一时小手紧握，一时眉飞色舞，洛夏氏面露难色的看着我，我将启儿交给碧儿，洛夏氏对我说道：“这是紫阳启小少爷。”

“我已经知道了，以后别让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了，让他跟着我住在合欢殿吧。”我对洛夏氏吩咐道。

“君上不喜启少爷，启少爷的娘亲出身低微，是紫阳府中一名低微的洒扫婢女，当年君上醉酒之后才有了启少爷，谁知他娘亲生下启少爷之后异想天开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之后，妄想让启少爷成为君上唯一的子嗣，给君上下药，君上察觉，触怒了君上，君上亲口下令将启少爷的娘亲……”听着洛夏氏满是不屑的话语，我有些震惊的看着她，我只是以为紫阳宸不喜爱这孩子的母亲才冷待，却不知是犯了滔天的错误才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我眼里的紫阳宸向来是个温润如玉的人，却不知他居然亲口下令杀了为他生育孩儿的女人。纵然他有时候也在我面前极力的压制自己的怒意，我也从来没有听他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转身看着碧儿怀里的启儿，心里不觉的更加怜悯。

不论如何，这是紫阳宸的孩子，也将是我的孩子，不管他的娘亲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也不该由这个尚不懂事的孩子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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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风云渐涌（三）

我打定主意，给启儿说道：“你在这里等姨母几天，姨母过几天来接你见爹爹。”我看见启儿一脸的兴奋憧憬，又吩咐碧儿让她回合欢殿之后找几个细致贴心的人来梧桐苑照顾启儿。

回到合欢殿用过晚膳，沐浴更衣之后，我将湿漉的长发铺散在贵妃榻上，洗净了尘污，四体轻快，神思也越加清明，伸手拿了一本三哥走之前给我搜集的话本，我随手用一支玉簪挽起尚未干的长发以免将话本打湿，接着看手里的书，紫阳宸缓步进来。

看着我的样子，我噙着笑意看着他，伸手拉过他腰间的紫色缎带，他往我面前近了一步，侧身坐在贵妃榻上，略有责备的说：“怎么不把头发弄干，仔细傍晚的风吹着着凉。”说着便解开我的长发，用丝巾细细的揩干发丝上的水，我把头枕在他的腿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思考了良久才开口说道：“我说一件事情，但是你不能生气。”

“什么事情，居然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悠然帝姬这幅模样。”他戏谑的低头看着我。

我拉过他的手，抚摸着他食指与拇指间薄薄的茧说道：“你要答应我不生气我才能说。”

“好，我不生气，你说吧。”他对我颇有无奈，我就知道，他一向拿我没有办法。

“我想将启儿接到合欢殿来住。”我仔细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稍稍迟疑了一下，他眉宇变得冷漠了一些，我心中暗道不好，他思虑了片刻，对我说道：“只要你想，就去做吧，但是不能让他扰了你，我还想你能好好养好身子，白白胖胖的生我们的孩子。”

我双臂搂着他的脖颈，抬头吻住他，他低沉的从喉咙闷了一声，将我从贵妃榻上抱起走向床榻……

转眼我也来了紫阳府一年零三个月了，紫阳启被我接过来了之后时常缠着我让我教他识字，看着他日渐长大的身体，手脚也比我刚见到他更加胖了，眼里满是宠溺，我发现这孩子十分聪颖，看了什么就能背下来，想着紫阳宸五岁便能背诵诗经论语，多半是随了他父亲的聪颖，对他不禁更加喜爱。他也对我越加依赖。

起初的时候，紫阳宸不愿见到启儿，我也不强迫他们父子，每每紫阳宸回到合欢殿的时候，尤其看见启儿，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而启儿却看着紫阳宸一脸期盼又害怕的模样。我便让采薇带着启儿先离开，启儿拖着小腿一步三回头的看向紫阳宸，而紫阳宸却眉眼也不抬一下。这时候，我便恼怒的瞪着紫阳宸。

见他们都走远了，紫阳宸将我抱起来放在腿上，看着小案上启儿歪歪斜斜的写的字，一脸不屑的问道：“你孜孜不倦的教教导他这么久，也就这效果。”

“启儿天赋不错，也就是启蒙太晚，好多文章他都能背诵，但是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懂得其中奥妙。”我也有些无奈的把玩着他乌黑的头发。

他将手放在我平坦的小腹上，微微叹气：“看来我还是不够努力，都一年多了，也没见你有一点好消息。”

我娇笑这用拳头捶打他的胸口，什么叫还不够努力，这一年多的日子来他哪天不是辛勤耕耘，每日处理繁重的事务也没见他在夜里疲惫不堪，奈何我就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看着启儿每天在我面前晃悠，到底不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我多少也有些失望。

“看来我要更加努力才行。”

“现在天还没黑呢，等会儿采薇他们要传膳进来了。”我慌乱的搂着他的脖子。

“谁说这些事情只能天黑了才能做，哈哈哈……”他一脸坏笑的看着我，手却飞快的解开我的衣襟……

夜幕降临，我伏在紫阳宸的胸口上，与他十指交缠。

“明日我要去晟国一趟，大概一个月才能回来，我会尽量赶在你生辰之前回来为你贺寿。”从我们成婚之后，便没有分开过，一时心中难忍不舍之情，十指不禁捏紧，我早该知道，他不是我一个人的紫阳宸，他是整个紫阳府的紫阳君，肩负着整个紫阳府的使命，甚至是早已在南面根深蒂固的百年基业。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要记住，你是我紫阳宸的妻子，只能骄傲的抬起头接受世人的膜拜，决不可妥协，知道吗？”他无比郑重的对我说。

强压住心中的不舍，伸手抚摸着他光洁的下巴，我既然嫁给了他，就应该与他共同肩负起这样的责任，不是只在他的宠溺中一步步沉沦的不可自拔。

“我等你。”我坚毅的对他说，他却将我搂的更紧了。

晟国处于四洲的西方，被绵延万里的祁连山将其余三国隔离，与其余三国交往也不密贴，晟国的政权早已旁落外戚云氏手中，云氏把持朝政，一手遮天，诛杀王族，奈何晟王早已成了傀儡。早前母亲遣人送来的书信又提到大瀛洲国内似乎也有些不寻常，以往勤于朝政的舅父自从大病一场之后，便像变了个人，沉迷丹药，寻求长生不老，行事也愈加乖张暴力，王宫中新来了不少炼丹师，舅父更是尊了一位修道之人为国师，舅父成日与炼丹师闭关炼丹，朝政由雷旭哥哥与魏相国苦苦支撑，整个雷泽大地民怨四起，虽然只是三言两语，我早已感到一股山雨欲来风的危机感。

看来，这一场危机已经爆发。否则紫阳宸也不需要亲自赶赴晟国。我虽不知道为何他要卷入这一场争斗中，也或许紫阳府早已在我们都看不见的是谁就已经参与进去。

从紫阳宸走后，紫阳府一切归于平静，我依然每日教导启儿识字，听着他软糯的孩童声音，将一篇篇诗词念诵出来，我心里蓦然的无比自豪。碧儿也会将在府中听到的趣闻告知与我，我就这样一天天的等待着一个月的归期，算着还有十****就要归来了，才发现，没有紫阳宸的日子，时间过得是那样的漫长。

直到一****突然发现府中的侍卫突然增加了足足两倍之多，我看着一身戎装的士兵，突然感到一阵阵的凉意从足底腾起。我急忙让洛夏氏去找了鄂宏将军来，想要了解紫阳宸的一些情况。

我在合欢殿等了许久，让采薇和乳娘带着启儿回偏殿，才看见一身戎装的鄂宏将军匆匆赶来，面上似有焦急之色，也顾不得他与我行礼了，我急忙扶着碧儿的手问他是否是晟国出了什么事情。

“晟国目前内乱，君上不知所踪。暗卫在忘川之北的绝壁上发现了君上的佩剑，就连时刻跟在君上身边的无言也杳无音讯。”鄂宏白这一张脸说道。

我一下慌了神，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疲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力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脑子里不停地萦绕着鄂宏说的，不知所踪，杳无音讯……

终于两眼发黑，没了知觉。

醒来之时，殿里围了许多人，刘姑姑将我扶了起来，在我背后为我垫上软枕，我靠在软枕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刘姑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帝姬现在不宜悲伤，对胎儿不宜。”

我听着刘姑姑的话，看向碧儿和床榻下跪着的一众大夫，其中一个大夫匍匐在地上说道：“夫人已经身怀一个月的身孕，现在确实是不宜过度悲伤，如今夫人胎气不稳，还需要静心安胎。”

我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感受着这里面的小生命，是了，我有了孩子，我与紫阳宸殷殷切切期盼的孩子，居然在他走之前就有了，想着他离开之前还抚摸着我的小腹说着他要更加努力的话，我突然感觉有股力量支撑着我，我也坚定着相信紫阳宸没有出事，他在某个地方默默的注视着我，注视着我们的孩子。

我不管众人的注视，让采薇给我传膳，只要是对我好的，对孩子好的，不管以前我是否吃得下，我都一概的吃下肚子。

时间一天天的流逝，依然没有紫阳宸的任何讯息，整个紫阳府陷入沉寂之中。

转眼我的生辰到了，在大瀛洲的时候，每年我的生辰父君都要为我举办隆重的宴会，邀请大瀛洲的贵族少女与我共同庆祝，一大早起来我便让碧儿为我描眉梳妆，他说过，要赶在我生辰前为我祝贺的，紫阳君向来一言九鼎，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我让刘姑姑吩咐厨房准备了他平日爱吃的膳食，一身雍容的华服端坐在席间，启儿在我身边安静的坐着，我微笑的看着启儿：“爹爹就要回来了，启儿可开心。”

碧儿听见我这样说，忍不住的悲泣起来，抱着启儿转身离开。

我等了一天，整整一天，还是没有等到那摸紫色的身影回来将我紧紧搂住，夜幕降临，刘姑姑让厨房已经热了三遍的膳食，看着我直叹气，却也不忍在我面前落泪。

“然儿，想哭就哭出来吧。”熟悉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

我不能哭，我哭了就代表我相信他回不来了，我不信，我不能信。

我转身搂住三哥，强忍着把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逼退回去，扯出一抹笑对三哥说道：“三哥，今天是我的生辰，你坐下陪我吧。”

三哥默默的坐下，看着我的样子，心疼之色难忍于面，我默默的将席间的每道菜肴都夹起来吃，仿佛我不吃下去，就对不起这些菜肴一般。

三哥夺走我的玉筷，两只手抬起我的脸，看着我一脸苍白。

“曾经那么高贵骄傲的帝姬悠然哪儿去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如何对得起养育你的父君母亲，如何对得起……紫阳君和你腹中的孩儿。”曾经高贵无华的三哥看起来是那么的焦虑，我恍惚的听见他说着紫阳宸与我腹中的孩儿。我才稍稍有些回神。

“父君已经派遣了好几拨人进晟国打探，但是没有紫阳君的消息，不过然儿你要相信，他是紫阳君，没有消息等于好消息，母亲让我带你回大瀛洲，现在你在紫阳府也不安全，然儿，你跟我回去吧，为了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三哥掰着我的肩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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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风云渐涌（四）

腹中的孩子也异常懂事，一点也不使我辛苦，除了时常倦怠，该有的反应我一概没有，由于我怀孕，三哥尽量都挑了一些平坦的路来走，所以车队走的异常缓慢，是夜临近，我搂着启儿在鸾车上闭目休息，启儿在我怀中沉沉睡去。

突然听到鄂宏将军一声大喝，我蓦然睁开双眼，惊觉周身悚然，一连串的士兵追击的声音，三哥一把掀开帘子，对我说道不管发生什么，呆在车里不许出来。

我看着三哥手中握着的剑，对他不住点头，浓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遮蔽了天空，鄂宏将军吩咐亲兵将我的鸾车团团护住，我一只手紧紧的抱着启儿的身子，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小腹，孩子，你如此懂事，一定要坚强啊，启儿小小年纪的满脸都是害怕，在我怀中瑟瑟发抖，我抚摸着他的小脸，对他说：“不怕，母亲给你唱歌。”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难觅寻，空断肠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扶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生……”这是大哥曾经教过我唱的，讲的是边关戍卫的将士思念家乡的歌谣，清灵的女声从鸾车中传出，外间洪雷声响，似要下雨的样子，我依然搂着启儿的身子，鸾车外是刀枪剑戟的碰撞发出的震响，纷乱的马蹄声中，骨肉分离，支离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断有鲜血洒在金色的鸾车上，鸾车在强烈的撞击下险些侧翻过去，幸好团团围住的亲兵撑起鸾车才使得鸾车没有侧翻过去，启儿咬着嘴唇，不使自己发出一点恐惧的声音。我猛烈的撞击在车身上，疼痛感使我瑟缩成一团，额头上不住的冒出冷汗，碧儿急忙过来扶着我，我们一动不动的呆在车里，我屏息的抓着碧儿的手，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处于下风。不多时，他们将鸾车团团围住，一看便知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军伍之人。

“殿下先带着夫人到前面驿站，末将已经在那里安排好了，尔等匪类，来吧！”鄂宏将军大喝一声，对三哥吼道，三哥立马跳上鸾车飞快的驾着鸾车冲出层层包围。大雨终于降临，鸾车一路狂奔颠簸，水花四溅，我紧紧的搂着启儿的身子，安抚他说道，“没事，没事，到了驿站我们就安全了。”心中却越来越没底。

经过一路颠簸，三哥驾着马车跑了许久，将身后的追兵甩的没有影了，才停下马车，马已经累得跑不动了，喘着粗气疲惫的低着头，我才意识到我们刚是死里逃生了，不禁松了一口气，三哥掀开帘子，一身浸在了雨水中，头上滴落的雨水狼狈不堪，我对他说：“我无事。”

三哥才松了一口气，却突然觉得全身好像一下疼痛起来，尤其是下腹开始往下坠。我将启儿交给碧儿，手用力的抓住鸾车，奈何痛感越来越明显，额头上豆大的汗水不停的冒出来，外间已经下起大雨，朦胧一片，根本看不清前方是什么情形，碧儿看到我的异样，急忙唤来三哥，三哥看着我月白的裙裾已经被鲜血染红，抱着我似发了疯一般的往前跑去。

我紧紧地抓住三哥的衣衫，看着他一身洁白的华服被我的鲜血染红。

“然儿，然儿，你要坚持住，父君和母亲还在等着你呢。”三哥慌乱的抱着我边跑边呼喊我。慌乱的模样早已没了往日高贵端华。我却听着三哥的声音觉得越来越悠远……

仿若置身在一片迷茫的薄雾之中，我在里面兜兜转转，却找不到方向，无助茫然的感觉很想抱住自己，只感觉感觉自己下腹剧痛难忍，恍惚中好像看见那抹紫色的身影，转眼却又消失在眼前，我抬步往前追去，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抹身影。

我蹲在茫茫白雾中无助的声音似灵魂深处发出：“紫阳宸，我知道是你。”我抚摸这我的小腹，只觉得仿佛有什么对我无比珍贵的东西从我生命中流逝，“你出来好吗？我好痛。”

似天边传来我思念已久的声音，略带焦虑却温柔的对我说：“悠悠，别放弃。记住你是我的妻子，只能高傲的接受别人的膜拜，绝不可以妥协。”

我猛然擦干泪水，抬起头看着那片模糊的身影，紫阳宸不需要怯懦的人陪伴在他身边。

我不能放弃，我努力的睁开眼睛，眼睛似乎有千斤重一般，看见一身血污顺着雨水干涸在三哥英俊的脸上，他握着我的手，嘴里呢呢的说着什么，我拼命想要听清楚，却没有办法听见。房里有很多人，匆忙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又听见向来温文儒雅的三哥转身对着匍匐在地的一众人怒吼着，我从来没见过三哥这副摸样，想要抬起手拉住三哥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下腹剧烈的疼痛使我瞬间灵台清醒，我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三哥连忙过来扶住我，满脸心疼之色。

“然儿，孩子……你还会有的。”三哥不忍的转过头，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手指紧紧的扯着他的衣服。

悲痛欲绝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袭来，我的孩子，我与紫阳宸盈盈切切的期盼的孩子，我才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已经离我而去。他才在我的身体里还不足两个月的时间，前写时日，我还在想着给他做一件什么样式的肚兜，但是……他就这样没了……。

“什么叫还会有。”我想要哭，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来，声音嘶哑，止不住的颤抖，“我的夫君到现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我的孩儿就这样没了，他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存在，就这样没了……”我用力的咬着嘴唇，尝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我恨不得将那些人千刀万剐……说完又沉沉的昏倒在三哥的怀里。

我沉浸在失子之痛中不能自已，三哥带着我宿在大瀛洲边境的驿站里，层层重兵把守，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言语，直到三日之后，三哥带着鄂宏来见我，鄂宏跪在门外。

“末将保护夫人不利，才使得小少君……鄂宏唯有一死方能谢罪。”说着便抽出随身佩剑准备自刎，我正准备拦住他，这时我才发现鄂宏身边的一个黑衣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用手挡住架在鄂宏脖子上的剑。

“现在不是死的时候。”黑衣男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如石的声音，不带半点情绪，他轻易的就从鄂宏手中夺过早已架在脖子上的剑。鄂宏看着黑衣男子将手中的剑夺走，只带着满目锵然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是紫阳府暗卫首领净玄，君上在离开之时命我定护夫人安危。”黑衣男子依旧面无表情的与我说道。

当日我们被追兵追赶，净玄从暗中带人拦截追兵，才使得三哥驾着鸾车带我冲出层层包围。又救了独自与追兵斡旋的鄂宏，匆忙赶往驿站与我们汇合。

“那些追兵都是晟国人，他们身上有晟国云氏的徽印。”净玄说道。

其实我心里早已有数，敢动紫阳府的人，四洲屈指可数，大瀛洲与雷泽大地都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唯有那不安于室的晟国云氏想要乘紫阳宸不知所踪，紫阳府大乱劫持我这个紫阳府主母。从而掌控紫阳府。想到此处不禁汗流浃背。我不觉握紧双手，想着我尚未出世的孩儿就死在他们手中，恨得我整颗心都揪疼起来。

晟国云氏，我要你满族覆灭，以慰我儿在天之灵。

我与三哥在净玄鄂宏等人的护送之下回到大瀛王宫，母亲看着我憔悴不已的模样，心疼不已的将我搂在怀里，我心里却感受不到一点悲伤，满心的伤痛早已化作恨意，我拉住母亲的手，短短一年的时间，曾经那样绝世芳华的母亲如今却也不似曾经那边光彩夺目，想着我这不省心的女儿，心里满是愧疚。

我将启儿带到母亲面前，启儿乖巧的给母亲问安，母亲看着启儿，虽然嘴上不说，或是想到了我刚失去的孩儿，直叹气的让乳母带着启儿离开。为我整了整斜了的发簪，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我依然回到我出嫁前的凝香宫，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流逝，转眼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我依然没有任何紫阳宸的消息，父君已经派了一批又一批的暗卫前去寻找，我也让净玄深入晟国打探。三哥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我将刚画好的红梅图交给碧儿，让她挂在窗外等墨迹干涸。

每日，我就这样安静的等着。

三哥走进凝香宫，身后跟着一个烟罗色宫服的女子，一脸俏皮，一双眼里透露着机灵的样子，看到我之后：“王爷常日便说帝姬如何仙人之姿，今日一看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这哪是仙人之姿，明明就是仙子下凡。”我有些疑惑的看着三哥，三哥无奈的看着我又满眼温柔的看向那女子。

三哥的正妃在我出嫁之后便久病不治，刘妃去世之后，三哥便再未纳妃，我也问过三哥为何不在纳妃，他却望着天边那抹云霞与我说道：“若不是自己喜爱的，还不如独身一人。”他说这话便教我忆起从前听过一些宫女说过，大瀛洲王室向来出情种，父君只有母亲，大哥虽娶了大嫂，奈何大嫂跋扈嚣张，大哥倒是更喜爱身边的一位文姓女将军，我曾见过那位女将军，容颜虽不算十分姣好，眉清目秀，一身戎装，却也与她显得相得益彰，二哥有众多姬妾，且都是多才多艺之人，也不见得二哥偏爱与谁，三哥说，二哥怕是没遇到真正心动的那个女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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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风云渐涌（五）

我心里默默的为站在身后怔怔的看着三哥与那女子的碧儿感到伤怀。

“我们出宫走走吧。”想来三哥听说了我从回到凝香宫便极少出凝香宫，整日把自己关在凝香宫里。转念给我说道，“这是羽熙，刚进我府里。”那名唤着羽熙的女子一脸明媚好奇的看着我，我倒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要意思。极少见到三哥宠溺一个女子，想来三哥是真心喜爱这女子吧。

转过头对碧儿说：“你不必跟着我了。”

我与三哥羽熙一身常服打扮，羽熙一路上蹦蹦跳跳，见到新奇的东西如同献宝一般给三哥与我看，曾几何时，我也如她一般活泼俏皮，一看羽熙便是心性单纯，天真率性的人，看着羽熙的样子，心中烦闷顿时少了许多，嘴角不禁上扬。倒不知道三哥从哪儿寻来的妙人。

三哥带着我们走进一间装饰典雅的酒家，让掌柜独辟了一间雅房与我们，三哥出手便是一锭金锭，掌柜满脸谄笑的躬身带着我们进入雅房。

三哥让掌柜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进来，羽熙扯着三哥的袖子直嚷着要吃糯米糕，三哥无奈却也宠溺的让掌柜端了一盘进来。

羽熙一下就坐在凳子上，直吆喝着自己累死了，偏着机灵的脑袋看见我与三哥依然站着，吐了吐舌头又站起来，故作恭敬还似模似样的用丝巾擦了擦凳子：“殿下您请。”

我与三哥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好笑：“在外不必拘礼了。”我与三哥顺势坐下。

羽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背过三哥对我说道：“帝姬您不知道，我从进了王府之后，就多么想从那个牢笼里出来，每日规矩太多了，见到这个要叩拜，见到那个要行礼，我脑子都不够用了。”说完还不停地在三哥背后做鬼脸。

我会心一笑：“我也觉得规矩太多，倒是拘了你这爽朗的性子了。”

“我以前跟着爹爹四处走镖，岂知在王府待上一日，比我跟着爹爹走一趟镖还累，真是可怜了我了，当初怎么就答应了跟着王爷进了王府……”羽熙喋喋不休的说着她以前的趣闻，我听着也觉得新奇。三哥听着羽熙的喋喋不休，直摇头叹气。我倒是觉得这两人一动一静实在有趣。羽熙嘴角沾了糯米糕，三哥笑着将她嘴角用手擦干净，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向喜爱洁净的三哥理所当然的为羽熙做这些事情，三哥怕是遇见了命中的克星了。

听着楼下一阵吵闹，看见许多人都往北街涌去，羽熙嘴里含着糯米糕说道：“咦，今日是十五，宝玉轩竞宝的日子。我们也去瞧瞧吧，早就听说宝玉轩竞宝的日子有多热闹了。殿下，您带我与帝姬去看看吧。”羽熙眼里满是期盼，巴巴的望着三哥。

听见羽熙说道宝玉轩，有些慌神。

“去看看吧，不然你的日子恐怕没得消停了。”我微笑着对三哥说，而羽熙已经迫不及待的拉着三哥的手往北街走去。

宝玉轩位于北街的中心，独独一栋楼亭矗立，孤傲独立，想着这是紫阳府的产业，心中免不得一阵悸动。

宝玉轩一席难求，今日是竞宝的日子，楼里楼外早已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人声鼎沸，三哥带着我与羽熙走进一间阁楼，这里位置微妙，一眼便能望见整个宝玉轩，高高的竞宝台中间用红色绸缎盖着今日的竞宝宝物，四面站着四位黑衣护卫，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你知道吗？上月宝玉轩竞出世间罕见的紫玉珊瑚竟然流竞了，睿王爷出价到整整十万两也不见宝玉轩的轩主点头。”我听见楼下谈论紫玉珊瑚，不禁凝神细听。想起紫阳宸也曾在我及笄之时赠与我一株紫玉珊瑚，心中不免迷惑。

睿王叔向来喜爱珍藏稀珍古玩，曾听说他为了一方世间独一无二的墨砚三日都没有好好吃饭，整日在王府内上蹿下跳，闹得整个王府不得安宁，直到千方百计得到了这方墨砚之后才整个王府才消停下来。

“那可不是，这宝玉轩轩主也忒古怪了，这已经是历年以来竞出的最高价格，也不见他点头。”

“你瞧，楼上不是坐的是睿王爷，睿王爷向来喜爱珍藏宝物，上月轩主扫了王爷的兴，看来王爷对今日的竞宝志在必得。宝玉轩竞宝以来可从来没有出现过流竞，那可真是精彩，你可没瞧见上月睿王爷抓耳挠腮的样子。不过话说那紫玉珊瑚真是罕见，耀眼的紫色流光夺目耀眼，照的整个宝玉轩明亮如昼。”楼下之人闻之不免啧啧称奇，其余人都扼腕没有亲眼见到那座罕见的紫玉珊瑚。

“殿下您说，这次宝玉轩主该拿出什么稀罕物件，让人竞宝？”羽熙一脸期待的看着鎏金玉案上盖住的宝物，“不会又是上月那座紫玉珊瑚吧。”三哥应该也有所察觉，低头看着我。

“不是，这月应该是一枚凰玉。”这明显是有人在提醒我，用紫阳宸送我的及笄之物来引起我的注意。

一阵喧嚣之后，帘后之人挥了挥手让人揭开盖住宝物的红绸，果然不出所料，真是一枚凰玉。凰玉并本就是稀罕之物，可通常的凰玉一般通体火红，这玉案上的凰玉散发着紫色的光泽，脑子一下轰然，蓦然站了起来，快步往楼下走去，走的太急，几乎被长裙缠绕摔倒，三哥扶住我。

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紫色的凰玉。这是他在为我传递信息，他果然没事，数月来压住我的阴霾一扫而空，却又怕这是一场梦幻。

“紫阳宸……”我轻呼出口，三哥松开我。

我踉踉跄跄的从楼上跑下，侍卫连忙为我辟出一条道路，等着观赏宝物之人满是惊愕的看着我，我径直走到玉案前，从怀中掏出一枚一模一样的凰玉。

站在玉案前的人看了我一眼，充满恭敬之色，向帘后之人微微点头，帘后之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一身墨蓝色绸衫气质沉稳的宝玉轩主看了我一眼，将手中折扇折上不卑不亢的对着众人说道：“今日竞宝已有得主，请各位下月再来。”

说完便对我微微点头算是行礼。

众人眼见今日的竞宝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喧闹一阵，心中更是诧异不已，却也只得转身离开。

宝玉轩主一言不发的将我带到后堂，走进一间书房，我紧紧的跟着他，他转身绕过书案，转动桌上的砚台，帷幔后面发出沉重的移动声响打开一道石门，我不知道那道石门之后是否有我心心念念之人，我抬头看着宝玉轩主，他向我颔首指示我进入那道石门。

进入石门是一条长长的密道，两边火把将道路照亮，除了石壁什么都没有，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有光透进来，我伸手抚摸着胸口，平复激动的心情，用手拢了拢有些散掉的发髻，向着光明之处走去。

走出洞口，入眼的竟然是满山的梨花，一片洁白随着微风飘舞，光影投下印在我的眼里，我满眼都是惊喜，我四处寻找却也没有找到我想要见到的那个身影，心中不禁失望。靠在一棵梨树边，所有的伪装在瞬时崩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望着梨花飘散在我的衣衫上，一如我的心思就这样随风吹散。

脚踩枯叶的脚步声从我身后响起，一步步朝我而来。

我转身回首，怔住。

那人缓缓走近，耀眼的阳光洒在他身后隔着梦幻一般的纷飞梨花，掷下浅浅的虚影。

紫袍黑发，容颜依旧。

恰如我在雷泽花海中见到一般。

我一眼不眨的望着他，看着他温煦的眉眼，不敢出声。

藏在锦袖下的手轻轻握紧，就这样深深的凝望着他，终于有了一点勇气，落下的声音却止不住的颤抖。

“紫阳宸……”

梨园深处一片寂静，只听得一股溪水静静流淌的声音，我依然那样凝望着他，轻微的叹气声已响起。

紫阳宸瞧着我，眉角一挑风流倜傥。

“悠悠，我回来了。”

我瘫软在他怀里，他紧紧的搂着我，他的吻落在我的眉间。

幸好……你回来了，我的夫君。

我躺在他的怀里，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抱着我。靠在他宽广结实的胸膛上，仿佛拥有了整个天地。

我给他讲着我在紫阳府每日没休没止的想念他。

讲启儿如何乖巧懂事。

讲如何冲出重重包围回到大瀛洲。

我见到他满眼都是疼惜，当我说道我刚知道我们有了孩子却又失去的时候，他满目都带着愤怒与歉意。

我抚摸着他的眉，感受他传来的温暖，拉着他的手说道：“我无事，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你回来了，就好了。”

他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对我郑重的承诺：“悠悠，我必让他们十倍百倍的奉还。”

“悠悠，有些事情，我早该告诉你。”他很少如此严肃的看着我，我聚神望着他，却不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足以颠覆我的人生。

“其实我本姓萧，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紫阳府，有的只是早已覆灭的萧氏王朝。”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萧氏王朝早在百年前就已经覆灭，而紫阳府居然是萧氏王朝的后裔，令我不禁诧异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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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风云渐涌（六）

这是一段尘封百年的历史，传闻萧氏王朝的末代君王爆戾嗜血，宠幸妖妃，偏信佞臣，以至弄臣掌权，朝纲不正。外莽入侵，以致战火连年，乱世出英豪，当年贵族少年晟傲天便是这乱世造就的英豪，那时晟家一向对萧氏王朝忠心耿耿，是为萧氏王朝的肱骨之臣，晟傲天眼见百姓流离失所，决心举兵起义，连向来忠心的晟家都举兵起义，自是一呼百应，晟傲天起兵的之日起，一心以推翻萧氏王朝为己任。散尽家产，短短一年推翻了当时的萧氏王朝，一统江山。晟傲天殚精竭虑，心力交瘁，终于在一统江山的第四年留下飘摇不稳的江山与幼子崩逝。而后几十年大瀛洲与雷泽大地的祖上异军突起，分别掌握了北方与东方的疆土，分疆立代，而晟国却偏隅西面，再无当初晟傲天开创的盛世。

“这些都是你从史书上看到的。”紫阳宸满眼不屑的对我说，“真正暴虐无道的是晟傲天，此人狼子野心，联合外莽，谋朝篡位，晟傲天的老父知道晟傲天的心思之后，被他吊死在书房，更是诛杀我萧氏王族，还冠冕堂皇的稳坐江山，难怪连他的义兄义弟都看不过眼，要另立王朝。”我竟不知其中还有这样一段，史书都是留与后世观阅之物，身为皇室帝姬，自然深知其中奥妙，每位君王都希望后世能看到自己威武尊严的一面，谁愿将自己不堪的事实留与后世评论。古来成王败寇，史书都是成功之人书写的，自然不尽事实。

我已然明了为何紫阳府在世人眼里的神秘，也明白了紫阳宸自出生之日便踏上了漫漫复国之路。早已卷入了这场权势争斗之中。

我起身握住紫阳宸温润的手掌，对他莞尔一笑。

“你成，我陪你君临天下，你败，我与你共赴黄泉。”

相顾无言，只因我的夫君是紫阳宸，他所要的，不过是这个天下，我便与他携手共创。

三月里，我不知紫阳宸经历了多少磨难，他也不与我提一言半语，只默默的拥着我，似要给我毕生的温暖，我安心的靠在他怀里，切没注意他应该红润的双唇泛着惨白……

三日后，紫阳府的大门敞开，昭示着主人的归来。紫阳君回归的讯息不胫而走。

三哥早已将讯息传递与大瀛洲王宫，母亲亲自带了启儿前来探望，看着我红润的面色，无不欣慰。

启儿望着失踪三月的父亲，眼里含着泪，我感念着这孩子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不少，我此前只顾着沉浸在悲痛之中，忽略了启儿，可这孩子却是异常的懂事，一改往日，不吵不闹的陪着我，跟我说：“以后启儿就是母亲的孩子，会保护母亲。”我走过去牵过启儿的手。紫阳宸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们，我带着启儿缓步走向紫阳宸，紫阳宸微微有些颤动。

我将启儿的小手放在紫阳宸手里，紫阳宸破天荒的爱怜的抚摸着启儿的头，启儿终于压抑不住，抱着紫阳宸嚎啕大哭。

母亲看着我：“如此便圆满了。”

是的，圆满了，我的夫君，孩子，我所珍视的一切，又回来了，似一样，又似不一般。

紫阳宸主动上书父君。

三日后，我正坐在紫玉榻前为启儿缝制一件小褂，我的女工向来不好，却连简单的小孩小褂都缝制不好，被我拆了又拆，碧儿看着我将背后的朱玉帘子往后拢了拢。

“帝姬可仔细眼睛，看久了可乏了。这些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吧。”

“小孩子长得就是快，才短短时日，启儿又长高不少，看着他身上的小褂穿着不伦不类。”不禁莞尔，自从启儿叫我母亲，牵动了我内心最柔软的情怀，我是真真的视他为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值得让人疼惜。”我的孩儿，我自然要尽到做母亲的心意。

无言悄声而至，我放下手中半成的小褂，让他进来。

“帝君宣君上进宫觐见。”无言低着头与我说道。

“我知道了，你去君上身边服侍吧。”该来的总要来。

我起身望着外面，初秋的微风带来阵阵寒意，一边是至亲，一边是挚爱，任谁也无法衡量孰轻孰重，放下哪一边都是锥心刺骨的痛。

我茫然的站在窗前，直至府中华灯初上。

紫阳宸踩着沉稳的脚步进来，我转身望见他微微凝重的脸色，手里拽着明黄的圣谕。

我从他手里夺过圣谕，圣谕有些陈旧，刚劲有力的墨字已经有些年份，跃然入眼的四字“还政于萧”

我发了疯似得往门外冲去，我想要去看看我的父君，我的母亲，紫阳宸紧紧的搂着我，捧着我的脸，对我说道：“帝君已经带着帝后离开。”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十指嵌入掌心生疼，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与我，这是父君留与我最后的信件。

我摊开，泪将薄薄的宣纸打湿，“吾儿悠然，得之天幸，还政于萧，属其愿之，三子皆英，父之幸已，足以辅萧，携母归隐，游也世哉。”

这就是父君留与最后的话语，我的眼睛生疼，是我将父君生生从王位上逼退，是我让父君将万里江山拱手与人，父君知我进退两难，不知抉择，却早已为我做好了选择，我的眼里满是父君宠溺的眼神，满是他器宇轩昂的指点江山。可……可他却连让我见他最后一面都不愿……

我将薄薄的信纸捏在手里，似烈火般的灼热，久久不能话语。

翌日，父君携母亲离去禅位于紫阳君使朝野震惊，祥公公捧着明黄的圣旨在大殿上高声朗读，本以为会是一场巨变，却以这样无声无息的方式结束，大瀛洲易主，就这样尘埃落定。

大瀛历一百一十三年，新帝登基，改国号为“胤”册封大瀛帝姬墨悠然为后，前帝长子墨灏为肃亲王兼护国大将军，统领十万铁骑戍守西北边关，前帝次子墨泽为敦亲王封邑泉郡，前帝三子墨阳为轩亲王封邑符郡。他给我与他并肩的位置，给我哥哥们依旧显赫的地位，赐予他们最肥沃的封邑，曾经的天之骄子转瞬便成了臣子，一切看似与以前相同，却又不同。

天际一轮红日高升，照彻乾坤朗朗，我亲手为紫阳宸穿上明黄帝服，王爵高冠，压着他乌黑的头发，他站在我面前，在东珠的光泽下尽显王者风范，拉着我的手问道：“你是在怨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眸子的自己，那个曾经巧笑嫣然的帝姬不复存在如今已经是高高在上接受万人膜拜的帝后，华贵的后服与凤冠珠翠摇曳，我却只有他，我回握住他的手。

“没有，父君慈爱，不忍见兵戎相见，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如此结果……最好。”

我淡笑，绣了金凤的裙裾拖曳过冰冷的玉砖，环佩有声，我向他屈膝跪下以君臣之礼跪拜。

他携着我的手缓缓进入大瀛洲，不，现在已经是大胤至高无上的殿宇——宇玉殿接受百官的朝贺。

“帝君万岁万万岁，帝后千岁千千岁。”响彻丹壁。

此刻的我们，如同一座座冰冷汉玉雕刻的巨大神像，从神秘高贵的紫阳君到今日俯视众生，手握至高无双的力量，主宰世间生杀的君王，地位江山，九五至尊，与紫阳宸而言，是生来就埋入血脉的使命，与我而言，这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还有更长的路，更艰险的路等着我与他携手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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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封闭之后（番外）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除了无言静默的伫立如同雕像一般再无其他人，昏灯印照的孤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许子攸看着明黄帷幔的龙床上躺着的英明君王，一阵疾风扑入殿中，吹得垂帘哗哗作响，窸窸窣窣的声音自御榻传来，许子攸掀开御榻上的帷幔，曾经那个俊武不凡的人如今躺在这里，神圣飘渺，子攸看得心酸且难受。

御榻上的人闭着眼睛，薄削的嘴唇紧抿，依旧一身暗红里衣，她伸手想要抚平眉间的紧蹙，指尖刚好触摸到，那人猛然伸手捉住她的手，被捏的生疼。

许子攸心里一酸，看他嘴唇微动，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她倾身想要听清楚，却发现原本模糊的眼神变得清明。

“悠……悠……”

悠，还是攸？

“陛下，臣妾在。”子攸俯身跪下。手却被那人紧紧的抓在手里，丝毫动弹不得。

“……原来是你。”似一声悲凉的叹息，松开的洁白手腕留下红色的痕迹。“想来是我梦魇了。”这话像是给自己说的，也像是说与子攸听得，“将那扇窗给朕打开。”

许子攸依言走向窗户，推开……入目的却是，合欢殿。

紫阳宸望着独立于东面的合欢殿，眼里含泪，嘴角含笑。

许子攸从未见过紫阳宸有过这样的表情，向来威仪的陛下，一言一行都是坚毅威仪，她敬畏他如天神，爱慕他如神祗，如此景象，却显得……凄凉而悲怆。

许子攸不是不知那合欢殿中有谁，皇后墨悠然。

墨悠然于她，是喜亦是忧。

初入宫时，她跪在一众命妇贵女之间，望着贵妃榻绝色如同神女的她，遥遥不可及，慵懒的姿态，华贵的衣饰，举手投足之间贵气与清灵浑然天成，相得益彰，她轻抚自己的脸，原来只是这几分相似，便足以让父亲对她这个庶女珍而重之。便足以使她在这深深后宫中宠眷不殆。

“你退下吧。”身后尊严无比略显虚弱的声音传来，她俯身告退。刚行至寝殿门口，又听见他说：“以后别唤子攸了。”这声音如同天际传来。

子攸跪拜领旨，这是天子御赐，不管这个名字曾给她带来多少荣耀恩宠，于她母族带来多少门楣光耀，她都不得不谢。

“臣妾许子衿谢主隆恩。”既然已不是许子攸，那她，只能做回许子衿，曾经那个在许府中逆来顺受的庶女许子衿。

榻上的君王挥了挥暗红衣袖，示意她离开。

许子衿转身离开，回望着身后这座尊贵威严的宫殿，疾风吹动裙裾，她远远的望见白色的合欢花纷纷扰扰的飘过，踩着珠履悄然离开……

紫阳宸扶着胸口靠在榻上剧烈的咳嗽，无言端来药，伺候他服下，紫阳宸喝了一口，奈何咳嗽更加剧烈，无言赶忙拿来丝帛擦拭紫阳宸的嘴角，紫阳宸从无言手里拿过丝帛，看着一片腥红，喘息的对无言说道：“白色的东西，果然经不得污浊，这暗红的衣袍，纵使再多血，也教她看不出来。”

无言心中明朗，自小如同影子一般的跟着紫阳宸，自然明白他与她一路走过来的恩怨情仇，叹息着埋下头。

“扶朕过去。”紫阳宸的眼神凝望着西面的那扇窗户，真挚而情深。

无言自御榻上扶过紫阳宸，曾经英武不凡的君上如今竟虚弱的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无言身上，紫阳宸一只手撑在金漆窗棂上，一只手向外探去，隔着遥远的距离，抚摸着那座宫殿，那座是也不是的合欢殿。

窗外的风拂过，玉案上的宣纸被吹的散落满殿，碧儿俯身将宣纸一页一页的拾起，放在玉案上用镇石压住

“倾儿已经睡下了。”碧儿看着案前之人，青衣素服的皇后容颜淡漠，乌黑的秀发以素簪随意的挽着，手执素笔的誊写着一遍又遍往生经，“乾元殿传来消息，陛下身子怕是不好了。”

良久，执笔的素手微微颤抖：“我知道了。”容颜依旧淡漠，眉眼稍抬，放下笔，“今夜的往生经够了么？”

“够了，娘娘是要歇息了吗？”碧儿看着宛如谪仙的皇后，企图从那眼神里寻出一丝丝的波澜。

“是该歇息了。”皇后摘下素簪，乌黑柔顺的发丝顺着青衣铺泻而下，缓缓的闭上双眼，沉寂少许，转身向寝殿走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皇后缓缓步入寝殿，将碧儿拒之殿外，从枕下拿出一枚紫色凰玉。

“倾儿很可爱，很乖巧，长得很像我，就那双眼睛，像极了你。”

仿佛睡了很久，炉香薰暖的殿内，一缕缕微苦的药气飘渺，榻上的君王嘤咛着醒来，无言扶起他，将软枕垫在背后，紫阳宸虚弱的靠在软枕上，无言与他说道：“陛下像是梦了。”

梦了，如今也只能在梦里见到那缥缈如仙的人了，虽身处一地，却老死不相往来，虽情牵一线，却各执执念，紫阳宸无不痛心过，他满以为这世间所有事物都是他掌中乾坤，却偏偏有一人走出这乾坤巧移莲步踏入他的心间。

当日皇后手执御剑冲入乾元殿，怒目与陛下而立，朝上群臣震惊。陛下想要夺过御剑，皇后将剑直直抵住陛下下颚，“是你，对吗？”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悲痛。凤冠上的珠翠发出清透的声响，与殿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皇后终是将御剑放下，剑尖触地，转身缓步离开，御剑在光明铮亮的玉石地板上划出深深痕迹，陛下始终一言不发。

行至殿门，逆光而立的皇后摘下凤冠，弃之如蔽的扔下。

光华流珠颗颗四散，凤冠支离破碎。

至此，她不愿离去也不愿走出这合欢殿，他不愿放手也无颜面对，彼此禁锢，谁也不放过谁。

从此，合欢殿的殿门再没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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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奔赴雷泽（一）

五更过后，天空不见初露晨光，越发阴沉灰暗，风吹动珠帘发出阵阵清脆的声音，我满头是汗的惊醒，眼里满是惊恐，浑身颤抖。

“怎么了？”紫阳宸轻抚着我的背给我安慰。

“我不知道，我看见父君与母亲了，站在悬崖边，风好大，好大，吹得他们就像要掉下去。”我转身搂着紫阳宸，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这是梦，别怕，父君与母亲都好好的，别怕，我在……”紫阳宸将我搂在怀里，像安抚小孩子样的安抚着我。

“帝君，该早朝了。”殿外传来无言的声音。

紫阳宸置若罔闻，依旧轻轻的安抚着瑟瑟发抖的我，看着我缓缓平复，转身吩咐无言：“回紫阳府将采薇和刘姑姑接过来，帝后今日身子不舒服，你让太医随时在外候着。”

我起身掀开明黄帷帐，赤着脚将紫色金丝蟠龙服从侍女手中取过，准备给紫阳宸穿上，紫阳宸抓着我的手，吩咐道：“昨夜没好好休息，你好好歇息吧，这些事情让他们来做。”

“不用，这些事情，我想亲自做。”莞尔一笑。

紫阳宸颇为无奈的看着我，这张明媚如夏的脸庞，绝色倾城，俯身亲吻。

满室婢仆早已看惯了帝后情深缱绻，纷纷红着脸转头抿笑。我轻轻的推开他，面带绯红“你该早朝了。”

看着紫阳宸离去，我躺在榻上毫无睡意，脑子里满是父君与母亲模糊的身影，望见天空晨曦透过浓浓的云层，唤来了碧儿。

我端坐在铜镜前，碧儿巧手为我挽着发髻，戴上凤冠，少时妆成，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明媚皓齿，肤若胜雪，笑意雍容，宛若谪仙。

碧儿轻声与她说道：“今日雷泽雷旭皇子亲自送来国书，庆贺新帝登基”

我莞尔一笑，碧儿只觉得心神恍惚，碧儿向来知道帝姬美貌世间无双，看了这么多年也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我心中觉得好笑，庆贺，确实值得庆贺，向来朝代更迭，哪次不是一番血雨腥风，而紫阳宸却如传袭样的得到了父君的帝位，不破一砖一瓦，不费吹灰之力。

紫阳宸自承了帝位之后，昭告天下，自帝后以下，不设嫔御。这是他与我的承诺，也是我一直坚信的诺言。

一切如同往常那般，依旧是那金瓯红墙，依旧是从前的一砖一瓦，一树一花。只是如今这大瀛王宫里的主人更迭了，不再是父君与母亲，就像是大瀛洲也已成了如今的大胤。悠然帝姬与紫阳君端居这座宫殿的至高点，我触手抚摸到得不再是曾经的曼妙轻纱绮罗，层层锦服与头上的凤冠压的我像要喘不过气一般，我知道，我此生最美好的时光都留在了那远在繁华盛开的南方紫阳府与这无忧无虑有至亲的大瀛洲。

风过树梢，吹动满树的粉红透白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了一身，我扬起头，深嗅风中微甜的花香，还是从前熟悉的味道。

如今的身份，是大胤的帝后，我必须以他的帝后的身份，站在他的旁边，高傲的抬起头，接受世人的膜拜。

“帝姬，帝君说今日将于湖心亭设晚宴接待雷旭皇子，请帝姬一同前去。”碧儿对我说道。

“恩，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月华如水，明纱宫灯高挑，照的满室明亮，殿前歌舞升平，繁花似锦，才俊风流，我扶着碧儿的手缓步入内，内侍尖声报呼：“帝后娘娘驾到。”

瞬时满堂目光集聚于我，众人只见宫锦凤纹裙裾入眼，碎金披帛垂落，广袖飘举，若行云中，衣袂飘飘，云髻并没有佩戴凤冠，只用玉簪挽着，如幻如雾一般，翩跹而过，仿佛世外仙子，近在眼前，也又感觉遥不可及，我踩着珠履端庄华贵的从众人中缓缓行过，含笑敛襟垂眸，双掌交叠，朝御座上的人深深下拜，一身紫色蟠龙莽服的紫阳宸起身自御榻而下亲自将我扶起。携手走向御座。众人眼里，两人如同天上谪仙，神仙眷侣。

“众卿平身，今是家宴，无需多礼。”我转身俯身跪拜的众人巧笑吩咐道。

紫阳宸微微眯了眼睑，手抚龙椅之侧，指间摩挲着徐徐浮凸的雕龙，睥睨众生。

我看着座中的众人，依旧没有发现二哥与三哥的身影，看来他们依旧没有放下，换做是谁能放下呢，曾经的天之骄子一夕之间成了他人俯首臣子，侧身与紫阳宸说道：“怎么没有看见雷泽皇子，今日不是他的主角吗？”

紫阳宸捏着鎏金琉璃酒杯，侧身望着我：“刚遣人来说了，被你三哥留在轩王府看他新寻来的玩意，许是被你三哥耽搁了。”

自从三哥受封轩亲王之后，就日日只呆在轩王府中，四处叫人搜罗新奇玩意，紫阳宸也由着三哥，我心中了然，“三哥向来随性，雷泽哥哥与三哥要好，曾经也是这般，总是迟到。我也总是与他们胡闹。”想到了过去的时光，洁白如玉的脸上又带着那抹失却很久的纯真笑容。

刚刚言毕，殿外便传来呼声：“轩王爷驾到，雷泽皇子驾到。”

两人结伴而来，一白一墨，如同画卷中走出来的一般，都是峨冠博带，鬓如裁，眉似画，凤眸黑白明朗，清澈如泉，只是二哥容色更见秀逸，依旧一身白色广绣绸袍，褪去了年少时锐气，轮廓更见分明，倒是雷旭一身墨色绛紫冠服，手中一把折扇，举止从容，雍容华贵，两人都像是没有看见旁人一般，谈笑风生。

行至御座前，我缓缓起身，看着两人，一白一墨俯身向紫阳宸行礼。

“起来吧，不必拘礼。刚本君才与帝后说到你们两，你们就来了，可见真是血脉相连，心有灵犀啊。”紫阳宸轻拉住我的手，扶我坐下。

雷旭皇子启开手中折扇，明朗笑道：“真正与然……帝后心有灵犀的是帝君吧，我可不敢，怕被帝后捏着耳朵，笑我不堪折也。”

说完，便与三哥相视一笑。我倒是面色一红，忆起从前雷旭表哥被舅父送到大瀛洲历练，却时时与我和三哥厮混一起，有次他将我最喜欢的琉璃樽杯摔破了，气得我狠狠的捏着他的耳朵，与三哥说道：“表哥的耳朵这么软，以后肯定要被表嫂管的严严的，不堪折也。”

紫阳宸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与雷旭表哥，我将我们幼时的事情讲与他听，他也乐得哈哈大笑。与三哥说道：“原来她小时候这样顽皮。”

三哥倒是毫不客气，喝了一杯酒对紫阳宸说道：“她小时候可是魔王下世，将整个王宫搅得天翻地覆，我与雷旭可没少在她手上栽跟头。”

“哪有，那是我倒是时时被你与表哥气的直跺脚。”我扯着紫阳宸的袖子与三哥说道。

紫阳宸宠溺的看着我与三哥谈笑风生，众笑妍妍，流光华灯之下君臣和谐，一片繁华。

觥筹交错，明珠散发的柔光，将一切都照的那般繁荣，英俊威武的帝君，貌美无双的帝后，恭敬有礼的臣下，一切的一切，是那样的融洽。

我听着下面的丝竹，倒是更加想念母亲素手弹奏的古琴，父君吹得一曲好曲子，时常令我与哥哥们向往不已，我看着身侧的紫阳宸，他正朗笑着与雷旭表哥说着话，我有些失落的偏头看着三哥，三哥眼里发着亮光，望着我，给了我无限的力量。

听着雷旭哥哥满目柔情的说道，他也即将要为人父了，我不禁转头望向雷旭哥哥，连连道贺，三哥轻锤了一下雷旭哥哥的胸口，不住的打趣：“你够快的啊，成婚不足半年，就要当父君了，真是可喜可贺。”

忆及失去的那个孩子，心中苦涩，独自端了酒盏细细浅酌，萧宸拉过我的手，在袖中细细抚摸，我抬眸望向他，他正望着雷旭哥哥，一脸的羡慕。

我遣走殿内的仆从，解开紫阳宸腰间的束带，紫阳宸抓着我的手，将我抱起，放在贵妃榻上，手指牵起我的一丝发缠绕指间，我微笑着望着他。他俯身对我说道：“你捏捏我的耳朵，看看软不软，是不是也要被你管的严严的。“

我咯咯的笑着，伸出手捏住他的耳朵：“不软，不会被我管的严严的。”他微凉的指间抚上我的耳垂，将耳间的明珠摘下，“你的倒是挺软的，看来你此生此世要被我看得严严的了。”

我轻锤着他的胸膛，心里说不出喜悦的滋味，看来我此生此世是要被他看得严严的了，但是我愿意，除了他，又有谁能阻止呢。

他将我放在铺满明黄的龙床上，搂着我躺在身侧，替我盖上锦被，将手放在腰间。

“雷泽帝君怕是不好了。”

“舅父沉迷丹药，身体恐怕早已大不如前，你此前不是让人送去了七彩灵芝吗？如此东西据说可以延年益寿。”我听着他在我背后说道，手指轻捏着他饱满的指头。

“世人哪满足延年益寿，雷旭说了，他想要的是长生不老。”不经意的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嘲笑。

“如今雷泽大地一片混乱，朝纲不正，倒是难为了雷旭表哥，整日与一群弄臣周旋。幸好他身后有魏相支撑，今日看他神色有些疲惫，恐怕也疲于此道。”我思量着与他说道。

我翻过身与他面对面，耳鬓厮磨，我轻抚着他的眉头。他鼻翼间的气息铺撒在我的脸上，泛起层层涟漪。顺着他英俊的脸移到坚硬的胸膛。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捉住我的手，满脸难色的看着我：“悠悠，你的身体……”

“……无妨。”我亲吻着他薄削的嘴唇，他转身将我压下……

夜色正浓，长夜漫漫，窗外的风带着花香也吹不散一室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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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奔赴雷泽（二）

天未亮，无言便催促紫阳宸起身上朝，我朦朦胧胧的也起身准备为他准备服饰，脚刚碰到冰凉的玉石地板，他便将我抱起，轻轻放在带着温热的龙床上，掖好被角。

“时辰还早，你多睡会，今日让她们服侍吧。”我眯着眼睛听着他自头顶传来的声音，温润如玉。

“恩……”我疲惫的睁不开眼睛。

帷幔外传来细微着装声音，我再次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

“帝姬，该起身了。”碧儿温柔的掀开帷幔，与我说道。

我揉着额头，缓声与她说道：“什么时辰了，君上下朝了吗？”

“已经辰时三刻了，奴婢看帝姬睡得香，便没叫帝姬，君上还没下朝。”碧儿挽起明黄帷幔，扶我起身。

“那你吩咐御膳房，炖些百合露送去宇玉殿。”我对碧儿说道。

“早已让御膳房备下了，帝姬不必担心。”碧儿将我金色凤簪插入我的发髻。“帝姬的您最爱的那对肃亲王送的明珠耳环怎么只有一只了？奴婢找了一早上也没找到。”

“别找了，就这对吧。”我捻起一对琉璃点翠耳环递给碧儿，“许是昨日帝君随手放了一下，不知道放哪儿了。”想起他昨日的一番话，我不觉莞尔。

碧儿依言将耳环为我佩戴整齐。

我站在殿门外，看向宇玉殿，心里微微叹息。

我在紫阳府就知道他向来勤勉，可他自从承袭了帝位之后，勤政励志，是我见过最勤勉的帝君，犹比父君。

我明白他的心思，纵使有父君离去时的传位诏书，他仍是忌惮天下悠悠众口，在天下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因父君爱女如狂禅位于他的女婿，来的如此容易，因而越发勤勉，仁厚为民，换取百姓的称颂。

“参见帝后。”身后传来雷旭哥哥的声音。

我转身扶起他，走进殿内，与他一同坐在玉桌前，碧儿吩咐人为我们端来雨前龙井。

“雷旭哥哥尝尝，这是你最爱的雨前龙井，帝君特地让人从紫阳府送来的，前几日才到，你可赶上好时候了。”

雷旭哥哥尝了尝与我说道：“也只有南方的诗意绵长才能得到这样的雨前龙井，必定要伴着雷泽的初雪才能尝出那萦绕舌尖的特有馨甜茶香。”

“你的嘴来刁钻犹比二哥，看是你来了，我才将埋于梅林几年的雪水启出来给你品尝，还是被你一下尝到了。”雷泽雪水是几年前还未出嫁时我与碧儿在雷泽大地见到第一场雪的时候从翠竹上收集来的，刚埋入母亲那片梅林时是整整一坛，如今剩下的却只够这一壶雨前龙井了。

“难怪有淡淡的梅香，然儿素来心灵手巧，别出心裁。”雷旭哥哥看着我，我也望着他，他眉眼一凜，拉住我端茶的手，将手上的茶盏放下。

“雷泽哥哥，你……还好吗？”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想起舅父与雷泽大地目前的情形。

雷泽哥哥微微叹了一口气，放开我的手，戚戚然的与我说道：“父君怕是好不了了，他想见你与姑姑一面。”

想起早已离开的父君与母亲，心中一痛：“母亲，我早已没了父君与母亲的讯息了。”

父君与母亲自离朝之后便不知所踪，有人曾在雷泽大地的西面见到过他们乘着一叶扁舟在江中抚琴弄箫，也有人言道曾在漠北塞外见过他们相携放羊观赏夕阳……我曾派人四处寻找，却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可始终也没有寻到他们的踪迹。

“父君沉迷丹药，日日想要寻求长生不老，原本虚弱的身体更是被那些丹药虚弥一空，怕你见到他你也会怕，人老了，要走了，最想见的，不过是至亲至爱之人。”雷泽哥哥像是在阐述着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奈何他手中端着的茶盏微微的洒出几点还是出卖了他心中的波澜，舅父只有他与雷凌帝姬两个子嗣，向来宠爱。雷凌帝姬早已下嫁与雷泽光禄大夫次子刘耀扬，向来伉俪情深，奈何雷凌帝姬成亲的第三年刘耀扬病逝，雷凌帝姬便长居慈灵庵了，谁也请不下她来。我成亲之时，还遣人送了一座白玉送子观音与我。

“然儿，我知道你现在身份自是与以往不同，但是你还是寻个时候去一趟雷泽大地吧，父君，怕是时日无多了。”说完便起身离去。

紫阳宸处理完政事回来已经临近晚膳，我正望着启儿小小的身子站在桃花树下背着我前几日教他念得诗经，摇摇晃晃的小脑袋，一开一合嘴里振振有词，夕阳斑驳的透过桃花树下，照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印照出阴影，碧儿拿出丝巾为启儿擦去额头上薄薄的汗珠，启儿扬起小小的脸对碧儿笑着，看着殿门前的紫阳宸。

“父君……”启儿迈着短短的小腿跑向紫阳宸，紫阳宸将启儿高高的举过肩头。我站在殿前看着这两父子，曾经启儿不得紫阳宸的喜爱，如今紫阳宸却是真心的喜爱启儿，满脸都是慈父般的笑容。

不知紫阳宸对启儿说了什么，启儿从紫阳宸身上跳下，肩头一耸一耸，转身又向我走来。

我走过去搂着启儿，俯身问道：“父君与你说了些什么呀？”

启儿表情严肃的与我说道：“父君说我已经是男子汉了，不可以再撒娇，以后我也不能老缠了母亲撒娇讲故事了。”

我与碧儿笑出声来，紫阳宸如此教导自己的儿子，启儿才七岁，就告知他要做个男子汉了。

“七岁怎么了？本君七岁时就已成了紫阳府少君。”紫阳宸在身侧望着启儿说道，我听在耳中，只觉得心疼不已，我知他年少肩上便有重担，我时常旁敲侧击的想要知道他的过去，他却总是那般云淡风轻。

碧儿牵过启儿的手：“小殿下该用晚膳了，碧姑姑带您入殿。”

刚走了几步，启儿松开碧儿的手，迈着小短腿端庄的往前走，嘴里振振有词：“男子汉不能让人牵着走了。”

碧儿哭笑不得。

紫阳宸走过来挽过我的肩，我为他整理刚才被启儿弄皱的衣衫，紫阳宸望着启儿离去的小小背影，又转过来看着我：“这孩子越来越不省心了。”

我倒是看着启儿越来越宠爱，与他相携走进入殿内。

碧儿早已让人备下了晚膳，我夹了一块水晶虾饺放入启儿的碗里，看着他心满意足的吃下，又盛了一碗燕窝粥递与紫阳宸。

紫阳宸满脸哀怨的看着我：“我以为你早已将我忘了呢？”

我不禁莞尔，这父君还与自己儿子吃起醋来了。

用完膳，让乳母带了启儿回他的庆云宫早些安置。

紫阳宸沐浴在装满兰汤的浴池里，我身着常服的为他擦拭着身体，指间带着微凉，划过他紧实细腻的皮肤，紫阳宸一把将我抱进浴池，水花四溅，我用力的推着他：“我刚沐浴了。”

“再沐浴一遍。”他将头埋在我早已湿透的胸前，手拂过我光洁的背，听着他的呼吸缓缓沉重。

我细手解开衣衫的带子，伸手将早已湿透的衣衫解开扔出浴池，将湿漉的发丝用玉簪全部挽起用玉簪挽住。他将我翻过身，我抵在冰凉的池壁，他的吻细细的落在我光洁如玉的脖颈上，留下一串串颤抖。

面前是一片冰凉，背后是如火般的胸膛，他的吻越来越炽热，玉簪自他手中脱落，散落了一池的青丝如同海藻一般，他双手抚上胸前的柔软……所到之处，轻拢慢捻，徐徐跳动，我渐渐意乱情迷，气息紊急，胸口起伏……

他起身将我抱起，扶手将照明的夜明珠打落，跌入池中，缓缓沉入池水，照的池水一片妖娆，将我放在池边，男子灼热的气息再次袭来，唇与舌抵死缠绵，带着阵阵战栗，被****催动的呻吟，我紧紧的搂着他的肩膀，看着他****胸膛起伏，玉色的肌肤染上欲色，我伸手抚摸他的右边胸膛，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箭伤，他一个挺身进入，喉咙发出满足的声音，我只能躬起柔软的腰肢迎合，浴火焚烧，寸寸吞噬着彼此，这时的紫阳宸再不是那温雅雍容的紫阳君，汗水湿润了他的鬓发，沿着脸颊滚落，我似在云端，一声声的唤着他的名字，如痴如狂。

他紧紧的抱着我的身子，疲乏起伏在我的胸口，我抚着他的如缎长发，眼色渐渐清明。

“舅父身子不行了，雷泽表哥说他想见我，我也想见他了。”我轻声的对紫阳宸说道。

紫阳宸搂紧了我的肩膀，闭眼与我说道：“现在还不是去雷泽大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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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奔赴雷泽（三）

我不语，将他的发丝缠绕在我的指间。

他叹了一口气：“拿你没办法，我让净玄护送你。”

翌日，碧儿满目喜色的对我说道：“帝姬，您看谁来了。”

我放下手中的话本，抬眼看去，竟看见采薇与刘姑姑跪在面前，我急忙扶起刘姑姑，让采薇赶紧起身。

刘姑姑是伺候母亲的老人，从我嫁给了紫阳宸便一直跟在我身边，上次匆匆从紫阳府返回大瀛洲，为了安全，并没有带她一起归来，尚在紫阳府之时，刘姑姑就老是念叨着大瀛洲的一切。

刘姑姑眼里含着泪花，连皱纹的显得喜悦，直拉着我的手与我说道：“又回来了，那么多的地方，还是大瀛更好。”我连连说是，以后让刘姑姑就在此安享晚年。

倒是采薇依旧如常，向我请安跪拜，想起那个与她喝醉的夜晚，问道她这些时日可好。

“帝后眷顾，奴婢一切都好，倒是帝后，每每有消息传回紫阳府，总要叫人心惊肉跳一番。”想起之前的日子，确实让人过得惊心。

说了许久，紫阳府，大瀛洲，还有启儿，忽喜忽悲，只有说到我那失去的孩儿，满室都是沉重的静默。

刘姑姑搂过我颤抖的肩头，爱怜的抚摸我的头：“我可怜的帝姬。”

我转身从榻上起身，看着刘姑姑满脸的沧桑：“姑姑放心，我定要那些人一分一毫十倍奉还。”说过这话，采薇眼里闪过一丝不同寻常的愧疚，转瞬即逝。

五日之后，我与雷泽表哥前往雷泽大地，紫阳宸执意让净玄与我同行，我初初不愿净玄与我同行，净玄此人一向神秘莫测，武功高强，向来隐于暗处保护紫阳宸，自从上次紫阳宸失踪的事件之后，我就更加害怕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紫阳宸却与我说道，此次前去雷泽大地，净玄除了要护你安危之外，我还有任务要交与他。我也只能作罢，在净玄的护送之下，前往雷泽大地。

紫阳宸的事情，我一向不去过问，我知道他有自己的使命，肩负着复国的重担，但是我却不想战火那么快的蔓延到雷泽大地，那毕竟是母亲的故土，我的身上何尝不是流着一半雷泽大地的血脉，但是我知道我无法阻挡他的脚步，他的雄图伟志，我只能亦步亦趋的跟随，别无他法。就如同他是萧氏王朝的后裔，他身上肩负了百年的复国传承，而我，作为他的妻子，他的帝后，只能站在与他并肩的位置，与他携手完成这一使命。其实我早已知道，这一刻终将来临。

此时已是临近秋天，大胤的四季如春，花团锦簇，四季并不分明，到了冬季也很少下雪，倒是雷泽大地，每年冬日都是铺天盖地的大雪，仿佛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国度，我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碧儿为我披上紫色的披风：“帝姬小心身子，风霜露重的。”

我望着远处隐藏在薄雾中的碉楼，问道：“应该快到雷泽王城了吧。”

“是的，一路颠簸了大半月，辛苦帝姬了。今日应该就可以到雷泽王城了。”碧儿恭敬的站在身后与我说道。

“此去雷泽，不知道前路如何，如今雷泽不比从前，一片混乱，虽说是探望舅父，但是我的心里中有种不安的感觉。”我扶着胸口对碧儿说道。

“帝姬多思了，雷泽向来与大胤交好，又有雷旭皇子，不会有什么的。帝姬只管安心。”碧儿轻声安慰我道。

碧儿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向来要好，虽说是主仆，却更似姐妹，曾经我问过碧儿可愿意出宫嫁人。她却与我说道：“见过这世间最好的男儿，不能在他身边，去了哪儿都不快活。偶尔能见到他，就满足了，只愿他平安喜乐。帝姬待我很好，我愿意终身伺候帝姬。”这话倒与三哥所言不谋而合，她对三哥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但是却不知道她对三哥用情如此之深。如今三哥身边也有羽熙相伴，每每我提起想要替碧儿物色好的人家时，她总是一脸的不快，甚至有时候还会生我的气，我也只能作罢。

我端坐在鸾车中，鸾车依旧行驶在官道上，前方传来大队人马的声音，我掀开车帘查看。

雷泽哥哥的车驾在我前面，听见了声响，也掀开帘子查看，我看着雷泽哥哥一脸怒意的看着来人。

“参见大胤帝后，参见大皇子。”前方来人竟然是个一身道袍的道士，虽嘴上说着恭敬的话，眼里丝毫不见恭敬，身后跟着一队戎装士兵。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玄真国师，本皇子道是谁，居然敢在城外带着大队官兵夹道欢迎啊。”雷泽哥哥一脸不屑的看着那个道士，语带讥讽。

早听闻舅父赐封了一名道士为国师，我初初还以为是一位七老八十的老朽，却不知竟然是眼前这位，只见他手执一柄拂尘，容颜俊秀，面带笑容，一身青衣道袍，倒也衬出了几分仙风道骨。

“贫道算到今日帝后与皇子归来，特来迎驾。”玄真国师恭敬的对雷泽哥哥说道。

“国师不陪着父君，有这个闲工夫来迎接我与帝后，本皇子看你是不安好心吧。”

“大胤帝后来朝，此为国事，皇子归来，此为家事，帝君的家事国事贫道自是放在心上。不敢有一丝怠慢。”玄真国师拂了一下拂尘依然恭敬的回答三哥，嘴角依旧挂着笑意，眼神却透过雷旭哥哥看向我。

我看着三哥与这玄真国师剑拔弩张，走到三哥面前，微笑着与国师说道：“本宫前来探望舅父，有劳国师了。”我扯了扯雷泽哥哥的袖子。

“岂敢，那就有请帝后鸾车入城。”说完便俯身为我与三哥的鸾车让出一条道来。

我看着三哥一脸的怒意，问道：“这个国师好像不简单。”

“岂止是不简单，他让父君整日沉迷炼丹修术，外间与右相刘汝文狼狈为奸把持朝政，若不是魏相与他们分庭抗礼，他们又忌惮着我手中的禁卫军，怕这雷泽大地早是他们的天下了。”雷泽哥哥气愤的与我说道，拳头紧紧的握着，手上青筋凸显。

鸾车缓缓入城，玄真国师坐在莲花台上，由八名青色道袍的童子抬着，行在前方，四周依然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雷旭哥哥吩咐鸾车直接入皇城，因舅父沉迷道术雷泽百姓也对道术竞相推崇，远远望见玄真国师，纷纷叩拜，口中直呼“恭迎国师法驾。”场面恢弘，倒像是帝王出巡一般。

碧儿在鸾车里与我说道：“如此蛊惑人心。”

我心中何尝不了然，百姓向来信奉鬼神，就连舅父都被这国师蛊惑，寻常百姓又岂能清明自我。

进入王宫，由宫人在前面带路，我与雷旭哥哥并行进入舅父的寝殿。

曾经明亮的圣居殿如今帷幔重重，外间的光影竟透不进来分毫，只有明珠的光影照耀，显得异常压抑，四处弥漫着腐朽的气息与淡淡药味，我与雷旭哥哥听着御榻上浓重的咳嗽声。

“悠然前来探望舅父，舅父可好？”我站在榻前，轻声与榻内之人说道。我想要将帷幔掀开，雷旭哥哥示意我不要去掀开帷幔，刚刚举起的手又堪堪放下。

“咳咳……”苍老虚弱的声音传来：“然儿来了，坐吧。”内侍为我端来椅子。

我端坐在椅子上，听着一声声舅父剧烈的咳嗽，过了会儿，玄真国师进来，依旧一身青色道袍，身后跟着两个童子。

“帝君陛下，新出炉的药丸炼制好了，帝君可以服下了。”玄真国师站在榻前与舅父说道，对我与雷旭哥哥不加理睬。

“呈上来吧。”内侍掀开帷幔，我透过帷幔看见了舅父在昏暗下一张脸显得骇人，由于长期食用丹药，红色的丝线爬满了整张脸，我不禁捂住嘴，惊恐的看着舅父。

我转过头看着雷旭哥哥，雷旭哥哥面色凝重，舅父伸出手眼看就要接住玄真国师的丹丸，我猛然上前将置于锦盒内的丹丸打翻，两粒暗红的丹丸跌落在案榻上，我一把掀开帘子，不禁倒退了几步，雷旭哥哥急忙扶住我。

舅父一脸怒意的看着我，我急忙说道：“舅父，世间根本没有长生不老，您何必去追寻这些飘渺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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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奔赴雷泽（四）

身后的内侍已经将打翻在榻前的药丸拾起，呈到舅父面前，舅父看了我一眼，毫不犹豫的将药丸吞下，我看着舅父的气息渐渐平复，脸色也似有好转。内侍将舅父扶来躺下。舅父挥了挥明黄的衣袖：“孤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我与雷泽哥哥纷纷退出寝殿，玄真国师跟在身后，我转身看着玄真国师，问道：“你到底给舅父食用的是什么东西？”

玄真国师与我说道：“贫道呈上之物都有御医检验过，绝无有害龙体之物。”我自然知道帝王食用的东西都有御医层层检测，膳食也有小太监食用之后才可呈上，否则刚才我也不会亲眼看着舅父吞下那两粒药丸。

“帝后与大皇子如若没有其他事情，贫道先行告退。”说完径直带着两名童子离开，只就下一个桀骜的背影和身后亦步亦趋的两名青衣童子。

“自从这玄真入宫以来，父君让人专门为他修建了玄真宫供他炼丹，事事都听从玄真的话，别人的话一句也听不进。”我看着雷泽哥哥颇为无奈的与我说道。“我已吩咐人明晚在蓬莱岛设宴。”

说完雷泽哥哥便转身离开，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墨色身影，天空中的乌云似乎更浓重了一些。

想到曾经一脸慈祥的舅父如今只能躺在御榻上与我虚弱的说话，心里揪的生疼。

不知不觉走到以前的那片梨园，想到我曾经在这里翩翩起舞，而紫阳宸就在一处默默的看着我，如今已经秋日了，虽没有了曾经那片盛开的梨花，凄惨的凋零，连树叶都几乎凋零。

“何人在哪里？”碧儿往前方厉声呵斥道。

我顺着前往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站在梨树下遗世独立，似听见了声音缓缓转身，只见她银鎏金双凤牡丹分心将头发高高挽起，额间描着牡丹花钿，皓齿明眸，面似芙蓉，眉如柳，皮肤细润如玉，举手投足之间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我呆呆的看着她，她也望着我，眉眼总觉得有些熟悉，似要将我看透一般，她翩跹而来，一股异香迎面而至，站在我面前微微向我行礼：“月妃，参见帝后。”

“月妃免礼，月妃似乎很喜欢梨花。”我扶她起身。

她望着梨树，念道：“柳色烟相似，梨花雪不如。可惜梨花已经凋零，只能望着这梨树缅怀。”伸出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梨树枝头，眼里无尽的缠绵。

“娘娘既然喜爱梨树，秋去春来，明年梨树自会盛开，圆满娘娘心意。”我轻声与她说道。

“年复一年的等待，深宫寂寂，也只有这秋去春来，聊以安慰，否则一丝盼头也没了。”眼里含有化不开的忧愁。

“娘娘，原来您在这里呀，帝君醒了，遣奴婢四处寻您。”远处传来一个婢女匆忙的声音。

月妃俯身向我告退，我也携带碧儿离开这片梨园。

宫中的女子向来都是如此，年复一年的等待，想到舅父现在的情况，可怜了月妃如此容貌就要伴着舅父，纵然再多的宠爱，眼里也都是化不开的忧愁。

蓬莱岛是位于王宫西面的一处小岛，雷泽大地的晚宴向来设宴于此，四处烟雾萦绕，仿若置身人间仙境，我站在船头缓缓的向蓬莱岛驶去，碧儿站在身旁，她指了指外面的另外一艘船，我远眺看去，身着青色道袍的玄真国师端坐在船头，身边的童子为他端去一杯刚沏好的茶盏递与他，他似乎也发现了我的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如炬，突然船舶剧烈的晃动起来，碧儿惊呼着拉着我的袖子。

扑腾一声，我只感觉弥漫的水将我淹没，我拼命的挥动双手，但是却感觉身子越来越沉，寒彻骨髓，碧儿在船上不停的焦急呼喊着我，我像隔着千山万水一般，缓缓沉入水底。感觉身子越来越重，我满脑子都是紫阳宸的身影，胸腔里堆满了压抑，恐惧与挣扎混为一体，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又是扑腾一声，一个青色的身影跳下船，向我游来，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拖着我沉重的身子带着我往岸边凫去。

夜色已浓，我带着剧烈的咳嗽醒来，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岩石，这里不像是雷泽王宫的一处，身旁一堆篝火，衣衫已经湿透了，身边坐着一个青色的身影，我扶着额头坐直身子。看着玄真国师。

“帝后醒了。”淡漠的声音从嘴里传出，与他脸上的笑意显得不径相同，夜色之中，直让人觉得心寒。

我看着他一眼，将湿透的衣衫上的水拧出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贫道也不知道，帝后落水，贫道救了帝后，只能往最近的岸边游去，此处应该位于雷泽王宫的西面。”蓬莱岛就已经位于雷泽王宫的最西面了，如此说来，我们已经出了雷泽王宫的范围。

我细细的打量着他，他也看着我，眼里带着我看不透的神采，我别过脸，看着篝火里的星火爆裂，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道玄真，本在终南山修道。后来被帝君赏识，赐封国师。”他缓缓的说道，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有此一问。

“本宫早已知道这些，你不是一般的道士。你潜入王宫，把持朝政，到底有何目的？”我怒目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寻到丝毫答案，可玄真并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淡然如墨的脸上并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他嘴角含着笑意：“贫道只是个修道之人，修的是逍遥道，朝政大事向来不在贫道之内。”想来问道他也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我拖着湿淋淋的衣衫站起来。看着远处星火点点，将漆黑的夜空点亮，想来应该是来寻我们的人了。

“今日搭救之恩，多谢国师了。”我望着前方，低声说道。

“帝后生来高位，不必言谢。”

“生来高位？或许在世人眼里我出生便是高高在上的帝姬，又嫁与紫阳君，继承了父君的帝位成了帝后，可是这背后又有谁能看得透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他说出这些话来。

我看着火光还有些距离，便靠着岩石坐下，玄真看着我，“帝后似乎并不快活。”

我看着天空星光灿烂不语。

玄真望了我一眼，看了看星空，闭上眼睛，不知在思量什么。

片刻时间，侍卫临近，俯身跪下，碧儿疾步冲到我面前，打量了一下身侧的玄真，担忧的问道：“帝姬您没事吧，浑身都湿透了，可吓死奴婢了。”说着便脱下自己外罩衣衫给我披上，我对她报以笑容：“我们走吧。”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玄真的声音：“帝后身在局中，就应慧眼独置。”

我停下脚步，身上的衣衫依然滴水：“多谢国师，本宫自当铭记。”说完便带着碧儿登上船离开。

夜宴由于我的落水不了了之，回宫之后，碧儿伺候我换下湿漉的衣衫，又遣人备下浓浓的姜茶与我，我闭目躺在浴池里，碧儿将驱寒的药材放入水中，感受着身上的寒气一点点的被驱散。

今日虽与玄真国师寥寥几句，心中却让我充满疑惑。

翌日，我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咳嗽，碧儿赶紧宣来了御医，御医查看了之后只说我落水之后感染了风寒，我却觉得自己头重脚轻，神思也不清明，一身倦怠。躺在床榻上似被抽空了精力一般。

不多时，雷旭哥哥身边的小太监匆匆来报，说舅父身子不行了，雷旭哥哥让我赶紧去圣居殿。

我乘坐肩舆匆匆赶往圣居殿，只见殿前已经跪着一众大臣，内殿跪着宫中女眷，连久不下山的雷凌帝姬也跪在舅父御榻前。前几日在梨园见到的月妃扶着舅父，细致的将软枕垫在舅父背后。

“舅父……”我看着御榻上的舅父气若游丝，虚弱的看着我。

“你来了，其他人都退下吧，旭儿和然儿留下。”舅父虚弱的向众人吩咐道，我在碧儿的搀扶下走到舅父的榻前，舅父拍了拍月妃的手：“爱妃你也先下去吧。”月妃轻声与舅父说了几句，与我见礼，带着一股异香转身走出殿外。

舅父望着前方，眼里目光流转，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虚弱的舅父拉着我和雷旭哥哥的手。我啜泣出声，紧紧的拉着舅父的手，舅父穷其此生追寻长生不老，却被这执念反噬其身，落的如此倾颓的下场，令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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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晟国之险（一）

“孤真羡慕你父君与母亲……旭儿，你看，你母亲和睦儿来接我了，哈哈……她终究还是愿意原谅孤的。”舅父缓缓说道，眸中闪着异样的光泽，我从未见过舅母，雷旭哥哥也不常提及，每每提到舅母，雷旭哥哥总是一脸向往，他与我和三哥要好，却时常与我们说道，他无比羡慕我们能够在母亲的庇护之下成长。舅父与舅母年少结发，携手半生，只知道舅母在我记事之前就死于血崩，舅父从不提及舅母，连带他们一同死去的那个孩子也不愿提及。却不知原来舅母一直都在舅父的心里。

我看着雷旭哥哥眼里死死的含着泪，不愿落下。

舅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旭儿，雷泽大地交给你。”说着从枕边拿出虎符和一道明黄绢帛交给雷旭哥哥，雷旭哥哥跪下郑重的接下。

“父君放心，儿臣定护雷泽大地。”

“父君知道你有治国之才，雷泽大地交给你，孤很放心。”说完舅父欣慰的看着已经长成的雷旭哥哥，少时，转过头看着我。如同曾经一般，一脸的爱怜，却带着一种我无法参透的神情。

“舅父，您有什么要交代然儿的吗？”我拉着舅父的手，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曾经温暖宽大的手掌皱纹叠层，显得枯嵪。

舅父微微叹了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郑重的说道：“然儿，你记着，若有一日，你定要护你雷旭哥哥周全。”说完便剧烈的咳嗽起来，拉着我的手却久久不愿放开。

“你们都退下吧，宣御史监入内。”说完便挥着衣袖让我与雷旭哥哥离开。

雷旭哥哥扶着依然在啜泣的我，行至殿门，御史监纷纷入内，舅父喘着粗气一句一句的吩咐下去，御史监仔细的记录着舅父的一言一句，我听着舅父一句一句的颁下谕旨，最后一句：“月妃殉葬。”我不禁怔住，眼前月妃的身影晃动，娇艳妩媚，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向来帝王薨逝，无子，无宠的妃嫔殉葬并无稀奇，但是若是帝王亲自下令殉葬的极少，放眼四洲之内，却只有这宠冠后宫的月妃，我思及月妃与我一般的年纪，想来舅父一向宠爱月妃，不知为何舅父如此狠心。

雷泽历一百零四年，雷泽帝雷逸崩逝，雷泽王宫挂满了素白玄黑的垂幔，上次也是祖父的离去，雷泽王宫也挂满了铺天帷幔，宫中哀钟长鸣，我与雷泽哥哥漫步在空荡荡的圣居殿，曾经这个恢弘无比的帝王居所承载了我舅父与我的外祖父，如今，他们都以双双作古，只剩下着冰冷的宫殿与高高在上的王座。我眼里已没泪水，目睹了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我的心，终于也变得足够坚硬。

雷泽哥哥坐在御榻前的石阶上，看着殿门，两眼空洞，他终究还是被宿命缠身，不得自由。我走过去坐下，将手覆在雷泽哥哥的手上。雷泽哥哥看着我，扯过一丝笑容。

新帝登基大典相隔一个月举行。

宣政殿上，金碧辉煌的巨大龙椅迎接着他新的宿主，雷泽哥哥一身墨色蟠龙锦服，王冠巍峨，缓缓走向王座，转身垂目俯视着玉阶下跪着的众臣，睥睨众生。

雷旭哥哥登上王座之后，右相刘汝文发动叛变，集合流党将雷泽王宫团团围住，刘汝文持剑闯入宇玉殿，却没有发现雷旭哥哥的身影，殿内空无一人，刘汝文与亲兵暗道中伏，雷旭哥哥挟了刘汝文妻眷入内，当着刘汝文的面将妻眷处死，我不知刘汝文眼见亲眷受屠是何感想，只知道他集结的流党早已被雷旭哥哥拿下，而刘汝文以犯上弑君之罪五马分尸。至此，曾经煊赫一时右相刘氏一族不复存在，只留在史书上堪堪几笔，便是犯上作乱，意图弑君。雷旭哥哥颁下谕旨，刘氏一族，凡是年满十四男子一律处斩，未满十四发配边疆，永不入帝都，女子一律充作官奴，永不入籍。

倒是国师玄真，在舅父崩逝前一日便失去踪迹，雷旭哥哥翻遍了整个玄真宫除了几个童子之外便寻不获，如今雷泽哥哥已经掌握了雷泽大地的全权，经过刘汝文一事，雷旭哥哥更像个帝王，生杀予夺，雷霆之势。

午后初晴，不知不觉又到了初冬季节，一片枯叶被风吹入帘内，轻旋的落在我放在一旁的诗经上，我昨日已跟雷旭哥哥说了将要回去大胤，舅父已经离开，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回到我的夫君与孩子身旁。

午膳过后，我带着碧儿缓步踏入梨园，还是那一片梨园，梨花树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我伸手抚着枝头，突然就想起了殉葬的月妃，还是那身绯色的宫装，牡丹花钿像活了一般，从远处翩然行到我的面前，昂起洁白的脖颈，眉眼中带着柔情，看着树枝上盛开的洁白梨花，净玄不知何时从暗处走出，看着这一树枯木。

“月儿从小便喜爱梨花，只是她见不到了。”依然是淡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与月妃认识？”我有些微怔的看着一身黑衣的净玄。

“她本唤作净月。”像是诉说着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我震惊的看着他。

净玄折过一枝梨枝，揣入怀中平静的与我说道：“月儿去的很安详，去的时候还唤着哥哥定要给我带一枝梨花与我。”眼里有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我扶着碧儿匆忙离开梨园，脚步踉跄，几欲摔倒，脑子中不断盘旋着身着黑衣不苟言笑的净玄与媚眼如丝的绝色净月，难怪我总觉得月妃的眉眼似乎有些眼熟，可不曾想，雷泽大地的月妃竟是身为紫阳宸暗卫头领净玄的亲生妹妹。

我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脑子中混沌一片，似睡非睡，模糊中感觉有人缓步向我走来，脚步沉稳，我微睁眼睛看着随风飘动的床幔，轻声唤道：“碧儿……”

来人不答，行至床榻前止住，我一下惊醒，掀开床幔，眼前之人让我瞬间睡意全无。

玄真……

“帝后已经醒了吧。”玄真依旧一身青衣道袍，站在床榻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我。

“你……碧儿呢？”我惊诧的看着他，不由的慌了心神。

“帝后不必叫人了，他们睡得很熟。”说完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捏紧了拽在手里的床幔，千百个念头在心里盘旋纷杂，身子不禁僵硬发麻。

“你是怎么闯入王宫的？”

玄真转身坐在玉桌前，手里把玩着茶盏，细长的手指抚摸过茶盏边缘，动作优雅，戏谑道：“帝后就这么肯定我离开雷泽王宫了。”

原来……他一直就藏身在王宫中，难怪雷泽哥哥翻遍了雷泽王城也没找到人，四处设了关卡也没有发现他，原来他一直就藏在雷泽王宫中，也只有雷泽王宫雷泽哥哥不会派人彻底清查，我****着双脚触摸到床榻的冰凉，凉意传透全身，这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你不是玄真，至少你不是道士。”我看着他一脸戏谑的表情。伸手将头上的发簪悄悄拿起拽在手里。

“帝后聪颖过人，我的确不是玄真，真正的玄真在他入宫之前就已经死了。”说着还打量着自己修长如玉的手指，“你既然已经知道月妃是净月，那么帝后你可知道雷逸临死前交给雷旭的谕旨上写了什么。”他竟然如此清楚我的一举一动。

我确实不知道谕旨上写了什么，无非就是传位的诏书。

“谕旨上写着让雷旭千万不能放你回大胤。”玄真平静的转过头与我说道。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胸口因激动上下起伏。玄真走到榻前捏起我的下巴，“果真是倾城绝色。”

“这世间本就没什么七彩灵芝，紫阳宸送来的七彩灵芝，此中玄妙，想来帝后应能透析，况且……”他垂眸看着我，“帝后应当感激我让你见到你舅父的最后一面，若无我的丹药日日支撑着帝君，恐怕他早已驾鹤西去。”他的一字一句传入耳中，却似冰凉锋利的刀刃扎在心上，我终于明白舅父临终前望着我眼中划过的神情，那是愧疚与无奈。

我将手中的发簪抵在他的喉头，他依然是那副戏谑的表情看着我，我手腕用力，他如玉的脖子上渗出点点血迹，血腥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却笑出声来：“怎么不再用点力。”

他一步步的走近我，我被他一步步的逼退，握在手中的发簪止不住的颤抖，抵在梳妆台上，我翻手将台上的玉簪胭脂全部掀翻，艳红的胭脂洒在地上铺陈一片胭红，他捉住我的手腕，手腕吃痛，手中的发簪滑落，跌入胭脂中带来胭红飞扬。

“你放手，你放肆。”我怒道，拼命的挣扎，他却将我的手腕死死的握在手中，丝毫不松懈。

他松开我的手，揽住我的腰，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放心，在紫阳宸来之前，我不会动你。”说完我脖间剧痛，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颠簸的感觉袭来，眼睛被蒙住，只有一些模糊的光感，双手双脚被反绑在身后，口里被塞着东西，发不出丝毫声音，只听见笃笃马蹄声，我用尽力气也挣脱不了捆绑我的绳子，绳子磨过手腕，只觉得剧痛不止，终于放弃挣扎，安静的躺着。

浑浑噩噩之中，我惊恐忐忑，饥饿交加，一次次的在颠簸中醒来，又一次次的昏厥，每次清醒过来，我都屏神听清周围发出的声音，颠簸中有呼啸的风声，有吵闹的叫卖声，有细微谈话声……模糊中感觉有时候有人进来扯开塞在我嘴里的东西喂我喝一点水，塞入一些冰冷馒头，完了又将布条粗鲁的塞入我的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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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晟国之险（二）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裹着厚重棉衣的老朽，脸上触目惊心的盘踞着一道伤疤，自右眼到下颚，看着我醒来转身又离开，不一会儿，众多的脚步声想起，看着老朽站在门口咿咿呀呀的对着来人比划，他竟不会说话，老朽恭敬的点了点头，一个墨蓝色衣衫的年轻男子进入，老朽默立在他身后，看着我安静的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我，长眉斜飞，容颜俊俏，陌生的脸上嘴角一抹熟悉的笑容打量着我，在他眼光下，我肌肤渐凉。

“玄真……”嘶哑的声音如同不是我的。

“你可以叫我云慕白。”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让我觉得在这个寒冷的木屋中更加寒意刺骨。

云……慕白，晟国云府。

“这是什么地方？”

“晟国。”他负手而立，他竟将我劫持到了晟国。不知道他是怎么躲避过雷泽哥哥设下的重重关卡将我千里迢迢的带到晟国。

他松开捆绑我手脚的绳索，我手脚早已麻痹，他俯身为我轻轻按摩着麻痹的双脚，我猛然收起双脚。

“云公子请自重。”感觉身上麻痹渐消，我坐起来与他四目相对。“云公子千里迢迢不辞辛苦的将我带到晟国，难道就是想将我囚禁在此？”我打量着眼前之人。

“半月之前，晟国二十万铁骑已经踏足雷泽大地北面，堂堂大胤帝后在雷泽皇宫被人劫持，你说紫阳宸还会出兵救雷泽于水火吗？”他看着我，目光如芒。

早知道晟国云氏野心勃勃，把持晟国朝政，云慕白此人还亲自潜入雷泽大地蛊惑舅父。

“你以为紫阳宸会不知道是你们云家做的吗？”我坚定的看着他。

他笑意轻佻：“知道，他自然知道，我只是给他一个进军雷泽大地的理由。”

听他这样说道，我心里一沉，我自是知道紫阳宸迟早会进攻雷泽大地，但是我真的没有把握他是否会借着这次契机来与雷泽为敌，论实力，雷泽定然不是他的对手，而云慕白的真正目的是要逼雷旭哥哥与他联手打击紫阳宸。

“我已让晟国军队原地休整，就等着帝后你这位英明神武的帝君如何做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我跌坐在床榻上，不论如何，战火已经开始在雷泽大地蔓延。不管紫阳宸如何抉择，这都已经无法避免，就算他识破了云慕白的奸计，那云慕白一声令下，转瞬二十万铁骑踏足雷泽，若雷旭哥哥与云慕白联手对抗紫阳宸……我甚至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寒意自脚底而起遍布全身，可如今，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寒冬已近，我除了身上的单薄衣衫便没有多余御寒的衣物，哑伯见我冻得瑟瑟发抖，为我寻来了一身粗布棉袄，我也毫不客气的穿在身上，划过皮肤留下红色印记，自我醒来，除了哑伯，木屋四周时时响起秩然有序的脚步声，一听便知是训练有素的侍将卫兵，唯恐我逃跑一般，我却实在没这个力气逃跑，每日只得一碗稀粥，除了饿不死，我只能蜷缩在僵硬寒冷的床上瑟瑟发抖。

我在心中无数次自嘲，谁能想到一向锦衣玉食，尊贵无比的大胤帝后会在晟国的一间小破屋里饥寒交迫，饱受折磨。

大约过了四五日，云慕白推开房门，看见我依然蜷缩在床上，将身上的墨色长貂披在我身上，拉着我的手走门外，我挣扎着让他放开，他却握的更紧，走出门一片白雪皑皑，四处荒无人烟，房屋四周果然有许多官兵，看见云慕白纷纷行礼，我已多久没有见到外间的景象，伸手想要去抚摸树梢上的白雪，却被矮枝勾住了长貂，我用力一扯，长貂划出长长的口子。

他转身看着我，我低头看着那一道豁开的口子，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将依然挂在矮枝上的长貂取下：“果然是金枝玉叶，一点小事也不会。”温热的男子气息袭来，我转身准备离开，他却顺势将我带入怀中，我窘迫的想要推开他，奈何他却将我抱得更紧，嘴里更是哈哈大笑，白雾从他嘴里喷出，氤氲一片。

我奋力的推开他，他一把扯过我的手臂，我与他跌入雪中，他转身将我压在身下，发疯似得啃咬我的嘴唇，男子灼热的气息扑鼻而来，我对这样的气息并不陌生，我弓起身子推开他，他却抬起头垂眸看着我，脸上带着潮红，我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俊俏的左脸上，只觉得手掌灼痛。

脸颊浮现红印，他一震，盛怒的瞪着我，唇边一丝笑意却令我不寒而栗，他冷冷的俯视我，将我的双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掐在我的脖子上，尖锐的牙齿咬住我的嘴唇。

屈辱，不甘，伤心瞬时涌上心头，我拼命的挣扎，泪水灼热的从眼角滑落，他尝到一丝苦涩，松开我，眼里划过无尽的悲哀。

我将自己紧紧的抱住，任由泪水流淌，他俯身将我抱起，走进屋内。

进入屋内，哑伯已经将火盆烧好，热气扑面而来，他将我放在床上，我依旧抱紧了自己，他俯身对我说道：“你那夫君已经亲自来了，好戏就要上演。”

说完便转身离开。

第二日，一名披着玄色裘衣的清秀女子入内，手里拿着一张人皮面具，上下打量了我片刻，在我身上扎了几针我便动弹不得，看着她将人皮面具给我戴好，又将我扶入浴桶里沐浴，梳妆打扮了一番，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的容颜极奇平常，我蹙眉，镜中的女子也蹙眉，我瘪了瘪嘴角，镜中女子也瘪了瘪嘴角，如此精妙的易容术，难怪当日云慕白能在雷泽大地肆无忌惮的稳居国师高坐，丝毫不担心被旁人识破了真实身份。云慕白推门而入，他也带了人皮面具，但是他一身的渗人气息还是让我视出来他就是云慕白，带着阵阵寒气，我只能用眼睛看着他，嘴里说不出任何话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满意的对玄色女子点了点头，玄色女子恭敬与他说道：“主上可以了，现在带她离开吗？”

云慕白查看了一番，将我披散的头发用发簪挽成发髻，掏出怀中的发簪，正是当日我在雷泽王宫刺伤他的那支，只见他微微打量了一下手中发簪，将发簪插入发髻之中，我瞥见背后的玄色女子一脸妒意的看着我，眼里像要冒出火一般。

完事之后，云慕白带着我踏入木屋，如今我行动受控，只能由着他将我抱上一匹白马，用双臂将我牢牢环住，我贴在他坚实的胸膛前依旧动弹不得，由着他带我驰骋而去。

他在我身后发出爽朗的笑声，伴着白雪一路飞奔。

不足半日我们便进入一个喧闹的都城，我不知这是不是就是晟国王城，只见街道宽广，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店铺林立，行至一间客栈前，身后之人恭敬的使了个眼色，他挽缰驻马，将我扶下马来，温柔的为我整理了一下仪容，揽着我的腰进入一家客栈，旁人眼里，俨然一对恩爱夫妇，他压着嗓子与掌柜的说道：“内子赶路途中不慎染病，掌柜可有雅宿？”说完身后的人便递给掌柜一锭银子。

掌柜顿时眉开眼笑：“有的，有的，小二，带贵客楼上请。”

我还来不及查看四处是什么情况，就被玄色女子扶着上楼，嘴里说着：“夫人小心台阶。”云慕白跟着上楼，走到一半又转身与掌柜说道：“麻烦掌柜做几个小菜，清淡一些。”掌柜满脸笑容的连连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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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晟国之险（三）

上到二楼，我瞥见一抹紫色的身影端坐在一间雅间里，若有所思，身旁站着白衣的无言，我顿时想要高声呼叫，感觉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般，奈何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云慕白转头看向里面，目光如冰，看了我半晌，又飘忽一笑，揽过我的腰离去，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

我在心里不停的呼唤着：“紫阳宸，紫阳宸……”

进入屋内，他仍细细的打量着我的神情，我满带恨意的看着他，他却扯过更深的笑意。

他故意将我带到这间客栈，故意让我看到紫阳宸，这人，好深的心机。我僵硬的坐在床榻边，这里不比之前的简单木屋，并非华贵但却柔软舒适的床榻，我一想到紫阳宸就在我附近，如坐针毡，更加屏气凝神。

我端坐在床榻前，云慕白与红衣女子坐在桌前，身后六名家仆常服装扮的近侍立在身后，如同石雕一般，我心里细细的思量，从紫阳宸送给舅父的七彩灵芝，到一直隐于暗处的净玄，月妃净月，还有眼前笑容和煦的云慕白，云慕白将我劫持到晟国，绝对不是逼紫阳宸与雷旭哥哥为敌这么简单，他如此大费周章，定然有天大的阴谋，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将这些事情都编制成一张无尽的网将我们层层包裹，我越想脑子越乱，直到门外小二送来膳食，我才从沉思中抬起头看着云慕白。

云慕白微微抬了抬下颚，示意红衣女子。

红鸾走向我，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几只银针，动作娴熟的扎在我背后，我抬起有些发麻的手腕轻揉着，我启唇想要呼叫，却发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解了禁锢，却依然说不了话，只得作罢。

云慕白依旧看着放在桌上的膳食，抬起筷子：“你不是要我伺候你用膳吧。”

我缓缓走过桌前坐下，看着他悠然的将酒倒入杯中，一个人自斟自酌，红鸾立在身后看着我们，眼里满是妒恨的眼神，我在红鸾肆无忌惮的打量中，拿起筷子，低头嘴角却不由的扯过一丝冷笑，这红鸾应该思慕云慕白。

用膳完毕，小二进来收拾了碗碟，我用眼角注视着微敞的房门，心里仔细思量着一有机会就往门外跑去，紫阳宸就在附近，只要我能逃出这道房门，我就能获救了，身后的六名侍卫依旧伫立在云慕白身后，红鸾将一盆清水端进来让云慕白净手，眼看小二收拾完毕，躬身准备向云慕白告退。

就在此时，我拔腿就往门外冲去，肩膀撞在旁边的衣架生疼，我也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离开这间房，只想要逃出这里，红鸾眼看着我逃跑，不动声色，其中一名侍卫一个猛步冲向我，眼看着房门越来越近，身后之人也越来越近，一连串的变故，云慕白依旧巍然不动的端坐在桌前擦拭着自己的手，我刚跑出房门，身后的侍卫就将我一把捉住，我呆呆的看着门外之人，采薇，一身洁白大毡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我睁大眼睛望着她，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望着她，企望她能视出我来，可她却转身离去，我心中不由失落，戴着如此精巧的人皮面具，我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何况是采薇。廊外几个人纷纷回头，身后抓住侍卫面带恭敬，手上力气却不减分毫：“夫人，莫要激动。”又转身向着廊外之人说道，“我家夫人不幸染病，有些魔怔，打扰各位了。”说完就将我拖入房内。

侍卫将我重重的扔在床上，未待我看清，眼前一个红色的身影一动，一声脆响，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嘴里尝到一丝血腥。

红鸾怒目的看着我：“贱人，还妄想逃跑，真是不知死活。”我眼中含恨的看着红鸾，她高高的扬起右手似被我的眼光镇住，久不见落下。

“够了，红鸾，你们都退下。”

“主上，这贱人刚还想逃跑，让我再扎她几针好好长长记性。”说完手中出现带着寒光的银针，眼中带着狠决。

我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我擦掉嘴角的血，高高的扬起头。

“本君让你退下。”话中含怒，脸上也收起笑容，冷冷的目光看着红鸾，红鸾只得作罢，眼神凌厉的看着我。

侍卫与红鸾纷纷退下，红鸾行至门口，还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从容的整理着自己的衣带。

云慕白走近我，捏起我的下巴，伸手擦掉残留的血迹，嘴角挂着一丝熟悉的笑容：“怎么，看到紫阳宸在旁边，想要逃走，爱人近在身侧却相见不相识，这种滋味不好受吧。”我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越来越冷，左边脸颊火辣辣的疼。

我闭上眼睛不愿见他，心中寒意遍布全身，被他掳劫的这些时日，我无比的思念父君母亲，思念哥哥，思念启儿，思念紫阳宸，思念着挂念着我的人，只有不断的思念才能使我更加坚强一些，才能与他纠缠下去。

他说的对，紫阳宸就在我的身旁，相见不相识的感觉的确让我如同噬心一般难受，眼中酸涩不已，我只能默默的闭上眼睛，不让眼里的泪水落下，我不愿让他看见这般的我，如此软弱的我。

他伸出手指在我背上点画了几下，嘴里发出重重的喘息，扯动肩胛和左脸的伤痛，我不禁哼出声。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哑着嗓子问道，我实在搞不清楚云慕白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虽然这人总是面带温煦的笑容，但是我却清楚的知道，此人城府极深，远不像他的笑容那般和煦，犹如一只狡猾的狐狸。

他将我的轻裘自肩上扯下，露出泛着紫青的肩胛，我慌乱的将衣服拉起，他一怒，伸手将我推倒，扯过我拉住的衣角，“嘶……”疼痛的感觉传来，只见肩胛已经红肿一大片。

“为何总是将自己搞的伤痕累累。”他微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肩胛，带来阵阵战栗，我怒目的看着他。

“你若是真正的男子汉，就应当在战场上与紫阳宸一较高低，劫持妇人非君子所为。”我咬牙的与他说道。

他拉起我的衣服，转身背对着我，侧脸与我说道：“君子，我从未自诩君子，紫阳宸，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最亲近之人在他面前消失……”

眼里带着化不开的忧伤。

“哈哈…死人并不可怕，你可知道，一想到我将要亲手在他面前杀了你，我既伤心又开心。”

“你放心，我虽不是什么君子，却也不是小人，定然将你全须全尾的还给紫阳宸，可就不知是死是活了。”说完便哈哈大笑着离开房间，留下两名侍卫把守房门。

西北的冬日带着激励的疾风，刮在身上犹如刀子，我自小生长在四季如春的大胤，从未在如此寒冷的冬日里呆过这么长的时间，向来身子惧寒，记得小时候，每到了冬季也时常前往莹莹白雪的雷泽大地看铺天盖地的大雪，雷泽大地的冬日虽然寒冷，却带着温润的气息，西北的冬日，只让心觉得寒冷刺骨，直抵身心，嗅着空气中的寒风，仿佛喘不过气一般，冰冷的刮在鼻息之间，一下接着一下。

毫无意外的感染上风寒，红鸾为我把脉，云慕白依旧坐在软榻前，身上一袭墨蓝色大貂显得格外雍容华贵，俊俏的脸色让人看不到心底，此人虽然面色如玉，总是带着一副笑意，但却时常让我心里发憷。

“主上，只是感染风寒。”红鸾转身向云慕白恭敬的说道，眼光还不是看向他。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口干舌燥，云慕白看着我，眼里渗着薄怒：“生病了就好生躺着。”

我指了指放在榻前的水壶：“我只是有些渴了。”

红鸾在他面前倒也恭敬，为我倒了水递给我。如果她的眼神是武器，那我肯定已经在她眼里被凌迟了无数遍。

紫砂壶中温热的水流过，似一股清泉一般，我眯着眼睛，听着门外的动静，人来人往一般，却始终都没有听到心中思念了无数次紫阳宸的任何讯息。

云慕白看着我像打量着自己的猎物一般，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丝毫不胆怯。自我上次想要逃跑开始，他便一直亲自守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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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晟国之险（四）

翌日，我在细细的咳嗽声中醒来，看着窗外有些红光透过薄薄的窗纸透进来，桌前只坐着一个红色身影，早已没了云慕白的身影，我背过身，不愿看见如此心狠凉薄的女子，拥着棉被，发出细细的咳嗽。

一身红衣打扮的红鸾，猛然拉起被子，刺骨的凉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我被她有些激怒，转身坐起，看着她清秀的脸庞有些狰狞。

她纤细的手指拂过我的脸：“如此绝色，要是毁了，你说主上是否还愿意多看你两眼。”指间带着凉意，划过的脸庞也激起凉意，久久不能散去。

一听到她这样说，我不禁心慌，世间女子有谁不在意自己的容貌，而红鸾此人看似清秀无害，心思却远比她的容貌来的更要狠决。

“你不敢。”

她听我说道，发出玲珑一般的笑声：“对啊，我是不敢，但是我又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这些做什么。”她的眼里闪出莹莹光泽来。

“我不会死，紫阳宸会救我的。”我一直坚信着他一定回来救我。

“紫阳宸，你猜他现在身在何处。”她看着我犹如打量着她手底下垂死挣扎的小动物一般，我曾亲眼见过一只小白兔在她的银针下垂死挣扎，她却满眼的激动，似享受快感一般，看见我在看她，她侧目看向我：“你不会以为医者都是冰心一片，悬壶济世，只救人不杀人吧。”说完毫不犹豫的将银针扎入白兔的咽喉之处，还带着嘲弄的笑声，又低头看着银针之下的白兔在她手中拼命挣扎直到呜咽断气。

“他今日一早就赶往忘川之北，那里可是一片荒凉绝壁，不过，少卿从那里跌入万丈深渊，终于轮到他了。”我望着红鸾清秀的脸颊上喷薄而出的怒意。她抓住我的手腕：“你可知道你的丈夫有多狠心，就连他的同门师弟他都能亲手将他推入悬崖。”说完脸上挂着笑意，我却听得无比刺耳，紫阳宸虽然狠决，但却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更让我震惊的是红鸾却如此清楚紫阳宸。

红鸾放开我的手，脸上盛满了笑意，眼中却让人不寒而栗：“我与少卿从小在天灵山学艺，那时山里只有我与他，师父长年闭关，就算不闭关，他也只会下山找酒喝，你可知道，山中时日绵长孤寂，却也是我与长卿的一方天地，若不是紫阳宸上山，这一切都如同往日一般。”她眼中的怒意似要喷薄而出，清秀的脸显得狰狞，“我还记得那日师父亲自将紫阳宸带上山，一身紫衣的他跟随在师父身后，我与少卿看着他，只觉得以后多了个玩伴，心中喜不自胜，紫阳宸聪明绝顶，我习医术，少卿研习天文星宿，五行八卦，紫阳宸就承袭了大师伯学习武艺，短短两年便能将师父打败，虽然他入门最晚，可年纪最长，又拜入大师伯武神门下，师父便让我们尊他为大师兄，我与少卿总爱跟着他师兄长师兄短的叫着，直到后来紫阳府的人将他接走，少卿也跟着下山，临走之时交给我一个玉佩，让我下山之日若无去处便去晟国云府找他，后来师父开始长年四处云游，我也收拾包袱准备下山找长卿，告别师父之后我便直奔晟国，才得知少卿原来是云府二公子，听云府的人说，少卿一早收到一封书信便赶往了忘川之北并不在府中，我来不及休息，匆忙赶往忘川之北，就想早一刻见到他，在忘川之北终于找到了少卿，但是我却眼睁睁的看着紫阳宸将少卿推入悬崖，尸骨无存。后来我折返云府，想要寻求帮助，发现了与少卿长得一模一样的主上……”她依旧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面上表情忽喜忽忧。我静静的听着她讲述的一切，心里说不出滋味，原来她是思慕着云少卿，转念把对云少卿的思恋转移到了云慕白身上。

她转过头看向我，又打量自己纤细的手指：“这双手曾经也如同你一般不沾鲜血，可自从我踏出天灵山，亲眼见到紫阳宸将少卿推入悬崖，我便不是曾经的我。”

曾经紫阳宸失踪，我也曾体会过红鸾的感受，那时我是什么模样，历历在目。这世间最让人痛心的事情莫过于爱人死在眼前，心中不免对红鸾感到伤痛怜惜，想要说些话，却噎在嘴边，不知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轻声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转身看着我，似看着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缓缓说道：“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是诳人的，紫阳宸不是喜欢你吗，我就让他体验与我一般的痛苦，杀了他多没意思，我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着你在他眼前消失。”恨意自她的周身散发，恨在她心中早已扎根萌芽，如同参天大树一般将她层层笼罩。

她起身站在窗前，不知眼神飘忽到什么地方。

看着红鸾离去之后，门外响起整齐的军队踏步而来的声音，少时，一身墨色常服的云慕白踏入房门，为我披上一件白色大貂，带着我离开房门。

掌柜与客栈众人看见倏然有序的军队均呆若木鸡，诚惶诚恐恭敬的送走我们。

阳光明媚，我有多久没有见到如此好的阳光了，阳光洒在白雪上无比晃眼，我伸出手挡住眼前的阳光，云慕白将我抱上一辆马车，登上马车，卫队列道，马蹄疾驰，道旁的景物飞一般的向后消失不见。

从踏上马车开始，云慕白便一直闭上双眼，我知道他并没有休息，只是在心中默默的盘算，着实让人捉摸不透，我坐在他身旁连大气都不敢出，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才细细的咳嗽，每当他听见我咳嗽，清俊的眉峰微蹙。

越来越临近忘川之北，我的心越来越忐忑不安，我掀开车帘，望见前方一片皑皑白雪，紫阳宸……他真的去了忘川之北吗？

临近午时，风雪渐近，云慕白下令停车原地休息，我被红鸾用针扎，依旧全身动弹不得，端坐在马车内，约莫半个时辰，只见一只清秀的手掀开帘子，我赫然睁大双眼，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带着狡黠的笑容，着一身红色轻裘，她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

“我的易容术除了师父，谁也识不出来，你看，像吗？这可是我做的最用心的一张面具了。”熟悉的声音自她口中传来，红鸾……云慕白好深的心机，若他杀不了紫阳宸，待紫阳宸救了扮作是我的红鸾，红鸾也能趁着紫阳宸毫无防备夺了他的性命，如此万无一失，定要致紫阳宸于死地方可罢休，我的心却似要跳出来一般，我虽盼望着他能救我出去，但此时此刻看着红鸾那张脸从来没有如此渴望紫阳宸不要救我。

她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张人皮面具，覆在我的脸上，细细的查看，眼里发出满意的眼光，还将我头上的发簪挽好，转身下车，云慕白少时踏上马车，只听得得得的马蹄声。

我全身微微颤抖，满目怒意的看着云慕白，他转头看向我：“怎么了？心疼了。”他将我的手拽的生疼，全身无法动弹，只能由他拽着。

“看着你这样发怒的样子，着实有趣。”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理会我。

似乎已经行至忘川之北，红鸾顶着我的模样榻上马车，附在云慕白耳边轻言了几句，云慕白微微点头，便听见车外整齐有序的将士纷纷四散，那日将我拖回房中的近侍唤作刘勇，刘勇拖着我下车，将我放在马背上，将一把短刀抵住我的腰间，红鸾端坐在云慕白身旁，刘勇带着我狂奔到高处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此处位置微妙，居高临下的可以看清所有环境，距离不远，足以听清他们的谈话，风雪呼啸而来，并不大，显得格外缠绵，远眺出去是一片铺满了白雪的平地，只一抹紫色的身影独自站在崖边，玉带金冠，面色如常，听见马车的声音，抬眼远远望去，马夫驾着马车缓缓行近紫阳宸。

我的泪瞬时夺眶而出，紫阳宸望着缓缓行来的马车。

只见一身墨色大貂的云慕白毫不怜惜的将红鸾从车上拖下来，红鸾跌入雪中，我望见紫阳宸的身形微微颤抖，双手在紫色狐貂中拽紧了拳头。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的望着他，生怕漏掉了一丝一毫，我在心中无限呐喊：“那不是我，那不是我……你不要上当啊！”

除了源源不断的泪水，我发不出任何声音，而腰间的短刀更加逼近我，除了风雪呼啸的声音，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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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晟国之险（五）

只见云慕白转身哈哈大笑，眼光向我这个方向传来，我却感觉锥心刺骨一般的痛。

“紫阳宸……好久不见。”云慕白笑意盎然的望着紫阳宸。

“久违，云公子。”微凉的声音传来，不带一丝情感。

云慕白低头看着蜷缩在他脚下的“我”，弯下腰抬起红鸾的下巴，让紫阳宸看得更加清楚，红鸾微弱的发出：“不要……不要过来……”只见紫阳宸眉头紧锁，双目带着怒意，拳头握紧，骨节分明。

云慕白带着笑意说道：“听说帝后向来情深，果然如此，紫阳宸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深入晟国单刀赴会，真是让本君佩服。”

紫阳宸扯过一丝笑意：“本君既然来了，你就快放了她。”

“来了，就别想走了。”云慕白面带杀意的说道，手却极快的反手成掌向紫阳宸打去。掌心带着凌厉的掌风，带动紫阳宸的鬓发肆意飞扬。

紫阳宸身形丝毫不动，云慕白一掌打在他的右胸上，紫阳宸闷哼一声，一丝鲜血从口中流出，落在雪地上如同一幅红梅傲雪图一般。

他扯过袖子将嘴角的血擦掉，带着略微虚弱的声音说道：“这一掌，当我还给少卿了。”眼里划过懊悔。

“你不配提少卿。”云慕白嘶吼着，说完又是一掌劈向紫阳宸，紫阳宸挥动紫色长袍，稳稳化去他的一掌，霎时间风起云涌，两人在雪地中招式百变，云慕白招招狠决，招招致命，看得我心惊肉跳，惊险万分，每当云慕白接近紫阳宸，我顿时心惊肉跳，云慕白的招式却总能被紫阳宸一一化去，紫阳宸受了云慕白一掌，已受内伤，逐渐吃力，转攻为守，极快的拔出身侧的佩剑，手挽剑花向云慕白刺去，云慕白也拔出佩剑挡住紫阳宸的剑，两剑碰撞，发出兵器的尖锐声响，紫阳宸口中的鲜血喷在剑上，云慕白借机一掌劈向紫阳宸，紫阳宸转身单膝跪在雪地上，手扶雪地支撑着自己，口中的鲜血不断，云慕白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被刘勇挟持在岩石后面，心中剧痛不止，满天地仿佛都被紫阳宸的鲜血染成红色，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我面前承受着剧痛，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身子往后一躺，腰身直直抵住刘勇的短刀上，心中并无他想，只要紫阳宸死了，我便随他去了就是了。一片湿热伴随着剧痛自腰间传来，刘勇惊诧的看着我，禁锢被解开，身子能动了，心中暗喜，我按住腰间的短刀，我不顾疼痛咬牙向前冲去，刘勇却一把将我抓住。

“嗖……”不知从何处冒出着黑色劲装的净玄，我抬眼望去，净玄手中的弓箭射出飞箭，直直的向云慕白而去。

此番变动出乎云慕白的意料，他急忙翻身躲过直逼他而去的箭，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紫阳宸，紫阳宸依然跪在雪中，无言自崖边而上，扶起跪在地上的紫阳宸。

净玄抬手，劲服暗卫纷纷从崖下翻身而上，弓弩对准了云慕白，藏于暗处的侍卫眼看云慕白受制纷纷而出，涌向云慕白身后，箭在弦上，刀剑出鞘，刹那间两军对垒。

云慕白凌厉的眼神看向紫阳宸，眼里微微惊诧，他恐怕怎么也会想不到紫阳宸居然让净玄等人潜伏在悬崖下面，危机时刻便可自下而上扭转乾坤。

“你怕是忘了，本君也曾从这里跌落。”紫阳宸嘴角微启，转头看向崖边。

云慕白一声令下，双方厮杀成一片，无言将紫阳宸扶到一旁，紫阳宸冷眼睥睨着如火如荼的厮杀，顷刻间，云慕白寡不敌众，被净玄等人团团围在中间。

紫阳宸抬起脚步走向红鸾，我已看见红鸾藏在袖中的手里出现带着寒光的银针，眼看紫阳宸一步一步的靠近，我心中一惊，咬紧牙关向身后靠去，尖刀更加深入的刺入腰身，顾不上疼痛转头咬在刘勇的手腕上，刘勇吃痛放开我，我惊呼：“红鸾，不要……”

紫阳宸听见我的呼叫，转身看向我的方向，刘勇将我腰间的短刀拔出，顿时血涌如柱，我疼得直冒冷汗，牙齿止不住的颤抖，抵在我下颚：“帝后在此，谁敢妄动……”

刘勇一声暴喝，净玄等人转头看向我，我被刘勇紧紧的箍在怀里，短刀抵在下颚，眼里酸涩不已，无言看向我，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红鸾，我眼见着红鸾手腕微动，银针只需瞬间便可刺向紫阳宸，不顾疼痛：“红鸾……不要。”

紫阳宸怔怔的看着地上躺着的红鸾，一脸不可置信，无言急忙将紫阳宸扑倒在雪地上，卷起层层雪花，红鸾手中飞出的银针扑了个空，没有扎在紫阳宸身上，她暴怒的纵身跃起，无言一掌劈在红鸾的胸上，一口鲜血自红鸾口中喷出，红鸾吃痛昏厥，一连串的变故只在转瞬之间。

刘勇将短刀抵在我的下颚，腰间的剧痛传来，我只觉得呼吸都困难，刘勇厉声长啸：“紫阳宸，若想你的帝后活命，你便放了主上，自刎于此。”

众兵将万众目光投向紫阳宸，紫阳宸起身，仰首一笑：“放了帝后，本君留你个全尸。”

他语气淡定，蓄满肃杀之意。

我看着他沾满鲜血的手微微颤抖，却又拽成拳不动声色的背过身后。

我再也忍耐不住，脱口高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黄泉碧落，我等你。”看向他的目光，满目灿意，似最灿烂的星空。

“你敢……”云慕白暴怒的声音传来，眼中是喷薄而出的怒意，恶狠狠的看向我与紫阳宸。

紫阳宸静默的报以我温柔的笑容，仿佛一切就这样归于平静，世间只有我与他……

紫阳宸从净玄手中夺过箭弩，瞄准。

我缓缓闭上眼睛，带着最灿烂的笑容，转念想到我带着人皮面具，也无法让他见到我最后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刘勇将我挟制在他身前，厉声高呼：“你若再敢上前，我定先替你取了她的性命……”

话没说完，身后之人挟制我的手一松，我跌入雪地中，紫阳宸的箭，百步穿杨，一箭封喉。

射出那箭之人似用尽了全身力气，看见我安然无恙，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我闭上眼睛，心有余悸。

身后传来千军万马的声音，净玄望了一眼，对紫阳宸说道：“帝君，晟国援军已到。”

无言扶着紫阳宸走向我，向我伸出一只手，我将手递给他，此时此刻，我还能握着他的手，他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还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阵阵温暖，我已满足。

“今日本君放你一条性命，就当弥补少卿，他日战场相逢，定决胜负。”说完便抱着我踏马而去。

腰间的湿热源源不断的涌出，将白色轻裘染红，紫阳宸的下巴摩挲着我的秀发，我渐渐感觉体力不支，晕倒在他怀中……

混沌中几度醒来，又几度沉沉的睡去，却感觉无比沉重，眼前，手上，衣服上，仿佛天地间都染上了一片猩红……

呼呼的疾风刮过，我将身子紧紧的蜷缩成一团，身上寒意不断，紫阳宸染血的脸，云慕白宛如长蛇一般的剑，红鸾手中透着寒意的银针如同洪水一般涌向我，即将将我团团淹没……

我极力挣扎，只感觉身后有人将我紧紧的搂在怀中，全身酸痛不止，稍稍一动，腰间便传来剧痛。

梦中似有一双温暖无比的手，不时伏在我的额头，又似乎有双深邃的眼神，带着阵阵暖意直抵心底，一双唇覆在我的唇上，舌头撬开我的牙床，苦涩的味道流入咽喉，朦胧中，熟悉而又让我眷恋的声音，低低的与我说话，我极力的想要听清说的什么，却只见到一张薄削的双唇一张一合，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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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翻云覆雨（一）

再次醒来，终于能够睁开眼睛。

床幔低垂，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我微微喘息，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才相信这不是在梦中……

我看着在床榻边上沉睡的紫阳宸，伸手抚摸着他的鬓发，曾经英俊无双的紫阳宸一夕之间看起来像苍老了十岁，满脸倦容，仪容不整，胡茬都长出来了。

我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我，满脸激动。

“来人，快去叫师叔……”他抓着我的手，仿佛害怕我从他手中溜走一般。

“紫阳宸……”我眼中含着泪水，我无比感激上苍，感激他让我回到了他的身边。

“不要动。”他蹙眉，按住我的肩头，转身对着侍女吼道，“快去叫师叔……”

他低着头，声音中带着颤抖，带着愧疚的声音，说道：“我怎么可以让你陷入如此险境。”我想要给他一个笑容，却发现眼中早已盛满了泪水，只能抬手抚摸他俊俏的脸庞。他的眼中含着薄雾，我何时见过坚毅挺拔的紫阳宸有过如此神情，心疼不已。

大夫，医侍，婢女匆匆进来，无言拖着一个两鬓花白的老者进来，老者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着什么，一见我已经醒来，抓起我的手诊脉片刻。

“我都说了，你帝后这几日就醒了，看吧，这不就醒了么。”老者一脸愁云惨淡的看向紫阳宸。耳边一片恭喜大安之声。

医侍将药端上来，两名女婢上前欲将我扶起，紫阳宸低声说道：“给我。”

他侧坐在榻边，小心的扶起我，不触碰到我腰间的刀伤，让我靠在他的胸膛上。

熟悉的气息将我包裹，他低头与我说道：“这样可好，还痛吗？”目光温和专注。

将药一勺勺的盛起来，吹凉递到我唇边，看着我喝，动作却笨拙之极。

“看不下去了，无言，你小子快去将你家帝君的酒给我搬些去我帐中，这几天可忙晕我了。”老者看着我与紫阳宸，一脸惨不忍睹的模样，转头对无言说道。

“帝君吩咐了，不可给老太爷您喝酒……”无言说这话时还不是看向紫阳宸，紫阳宸专注的喂我喝药，并没理会。

“呔……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信不信我立马给你搞点好东西。”说着探手进他身侧的药箱。

“去吧，给师叔找点好酒，快点下去，别打扰帝后休息。”紫阳宸依旧认真的吹着勺中的药，头也不抬的说道。“这几日，辛苦师叔了。”

“哼……这才像话。”说完转头看向我，我被他看得一脸不自在，不禁低头，“你这面具做的不错，看来红鸾手艺进展挺快。”说完便转身离开……

我让侍女找来铜镜，果然人皮面具依然戴在脸上，我抬头看着紫阳宸，紫阳宸一脸无奈的与我说道：“师叔说这是真人脸皮做的，得等他制出药水才能取下来，不然会扯伤你的脸。”

真人脸皮……

“不会是从死人脸上扒下来的吧。”我心中惊骇不已，按照红鸾的残暴手法，她完全有可能这样做。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一张死人的脸皮吗。”他柔声道，嘴里却叹了一口气，“要不了几天，就好了。”

药味极苦，连舌根都跟着发颤，“蜜饯呢？”我皱眉喝完。

我向来怕苦，以前每次喝药母亲都将蜜饯早早备好，喝过药总是立即将蜜饯给我，想起母亲，我不禁落泪。

他沉默，放下药碗，伸手替我拭泪。

“良药苦口，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我就在你身边。”他柔声安慰。

口中药味仍觉得辛酸，他将我小心的放回枕上，握住我的手，点点暖意从他掌心透来，看着他疲倦的模样，我拍了拍身侧空着的床榻，与他说道：“你也上来躺躺吧。”

他脱靴上榻，身后熟悉的男子气息袭来，他似想要抱住我，却又怕触碰到我的伤口，只将手搭在我的肩上细细抚摸。

药力发作，紫阳宸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将我的手拽在他的手中，十指缠绕……

之后几日，我总是在药力之下沉沉睡去，每次清醒过来，紫阳宸都在我的身边。

师叔将我的人皮面具揭去，看着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我连忙用长袖遮住自己，不愿让他看见如此憔悴的自己。

他扯下我的袖子：“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我都能看的下去，还怕一些憔悴吗。”

此时我们置身于大胤边境军营中，距离晟国边境不过半日的路程，一想到晟国，我便忍不住的颤抖，至今我的身上还留着在晟国所受的累累伤痕，营外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军士操练的声音，整齐恢弘。

将养了大半月，伤口也逐渐愈合，我趁着师叔替我把脉问道：“紫阳宸受了掌，无碍吧？”

师叔笑道：“你家那小子身子骨好着呢，况且云慕白那两掌虽伤及他的肺腑，却无大碍，难不倒我，只是最近都不要再用内力。你呢，也不要沾水。”

“师叔，红鸾她……”我看着师叔整理着自己的药箱，听到红鸾的名字手中动作微微踟蹰。

叹了一口气，说道：“红鸾执念太深，少卿之死不怪紫阳宸，他也是迫于无奈。”看着师叔两鬓的白发，我不禁心中悲戚，师叔两名弟子，一死一伤，如今只得紫阳宸这个师侄，似不愿谈及一般，我也不能细细追问。

是夜临近，仍不见紫阳宸，我侧卧在榻前将一本话本都看完了也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唤来婢女询问，婢女恭敬的跪在榻前回禀：“帝君军务繁忙，说让帝后好好歇息。”

我挥手让她退下，习惯了他在我身侧，突然离开一会儿，我便有些不自在，对他的眷恋愈发深了，我不禁感叹。

书看久了，不觉有些乏了，刚垂目闭眼，便听见外面一片跪拜声。

金铁交融声里，脚步踩着玉石上发出轻微的声音直入帐内，我依然闭目不看他，他将我手中的书抽走，我睁开眼望着他。他笑着说道：“就知道你在装睡，睫毛抖个不停。”

从未见过他一身戎装的装束，重甲佩剑，冠发高束，向来容颜俊美的他在盔甲下显出威武不凡的气息，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风范，天下尽握的意气风发，我被他深深折服，一眼不眨的看着他。

“看够了吗？”他看着我，眼里满是宠溺。

我连耳根都红的发烫，索性大大方方的将他从头到尾的细细打量。

“如何。”他低头问道。

“意气风发，天人之姿。”我衷心的赞美道。

他拉过被衾：“等你身子再好些了，我带你去看三军演练。”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我伸出手急忙拉住他：“你要走吗？”

他转身拉住我的手，将手放入被中：“还有些军务没有处理完，你先好好歇着。”

说完看着我点头之后，他才转身离开，行至门口低声与婢女说道：“帝后若有不适，无需通传立即回禀。”

听着他这样的话语，我心中如暖流缓缓流过。

身子好转，每日不管他军务再过繁重，他总要抽出些时间来陪伴我，他将我抱出帐外，他将我放在地上，“身子已经好了，就别成天呆在床上，下来多走动走动。”从前在宫里，不管是大病小灾之类的，母亲总是紧张的让我躺在床上好好将养，他陪着我走了几日，倒却感觉神清气爽，精神也好了不少，每日总能见到列队成伍井然有序的将士从身边走过问安：“帝君万福，帝后万安。”

我随紫阳宸登上高高的城楼，检阅三军操练。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三军操练，从前大哥还在王城之时，我曾缠着他让他带我入军营看过三军操练，当时的景象历历在目，呼喊声振聋发聩，使人振奋。如今我却是第一次目睹他麾下军威，向来他在我心目中儒雅总是多过军士魁莽，当三军举戟，齐声高呼，各军头领一一向他汇报，马蹄卷起沙尘，如雷霆一般直抵云霄，我再一次被这铁血之景震撼，看着他紫色战袍上的金丝蟠龙纹章，光辉在他身上染得灿然夺目，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原来他不止是我眼中的儒雅才俊，更是骁勇善战，英姿飒爽的折冲将军。

今时今日的紫阳宸，再不是紫阳府中神秘的紫阳君，他已羽翼丰满，剑锋与军队已霍然雪亮，只等着剑指他方的一日，这一方土地已然承载不了他铁骨铮铮，雄心万丈。

从我被掳劫至此已经两月有余，我却丝毫没有雷泽大地的任何讯息，想起云慕白的二十万大军早在一月之前就已经压境，心中不免思虑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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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翻云覆雨（二）

是夜，侍女刚服侍我将腰间的新药换上，侍女小心万分，看着已经结痂的伤痕与雪白纤细的腰身格格不入，心中不免烦闷，侍女的手指不经意划过我的腰身，我便厉言呵斥，她瑟缩的跪在地上，嘴里不停的说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想到了碧儿，当日在雷泽皇宫被云慕白掳走，她并不知晓，而后我颠沛流离，远在晟国也无暇顾及到她，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无言轻声踏入帐中，看着跪在地上的婢女，转眼看向我，低眉顺目的与我说道：“参见帝后，帝君请帝后前往主帐。”

我让侍女将外袍给我披上，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侍女，心中不忍：“还跪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扶本宫去见帝君。”

侍女小心的站起来，将我扶起，我一路疾步的走向前方营帐。

未及侍卫禀报，我便蛮蛮撞撞的直接入营，紫阳宸戎装未卸双手握拳背对着我，身后站着几位戎装将军面色凝重，一脸诧异的看着我的到来。

“可是雷泽……”我话还没说完，紫阳宸转过头看向我，脸色很凝重。他挥了挥手，几位戎装将军纷纷退出帐外。

他微微叹了口气，拉着我走向案前，将我扶到案前的矮榻上坐着，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

我正欲拆开来看，焦急万分，紫阳宸挡住我的手：“如今雷泽大地战火已起，晟国二十万兵马自七日之前长驱直入，泽州守将弃甲逃跑，我三日前收到雷旭的书信，恐怕十分危急。”

雷泽大地与曾经的大瀛洲虽然不是好战之国，却也并非无战之力，若是能够在短短七日的时间便攻入泽州，那定是有人里外呼应，我睁大眼睛看向紫阳宸，从他眼里得到了与我猜想一致的答案。我料定了云慕白既然与表哥联盟不成，便会攻向雷泽，岂料原来雷泽早有云府的内应，心中了然，若无内应，他当日又是如何能将我一路从雷泽大地劫持到晟国呢，既然能够让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此人定身居高位，思及此，背心不禁汗意涔涔。

我紧紧的拽着紫阳宸的手，脑子里不停的盘算着到底是谁通敌卖国，却怎么也没有丝毫头绪，如今雷泽大地一片混乱，雷旭表哥初登大宝便遇此情形，实乃腹背受敌。

“我已派遣鄂宏率五万前锋部队赶往雷泽，但此去路途遥远，如今寒冬虽将过，但风雪依旧，行程更是缓慢……”

不行，我不能这样看着雷泽颠覆，我豁然站起来，扯动腰身的伤口痛感传遍全身，微微颤抖，紫阳宸扶住我，看着我的样子，怒言说道：“你就不能小心点。”我捏紧了双手：“不行，我要去看看。”

“你现在哪儿都不能去，让净玄送你回大胤。”他坚定的与我说道。

他将手中的信递给我，熟悉的字映入眼帘，这是父君的字。

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想要拆开信，却几次都没有力气启开，紫阳宸将信拆开与我，父君如行云流水般的字体一个一个的跳入脑海。

“让我去雷泽，父君和母亲在雷泽。”我紧紧的抱住紫阳宸，想从他的身上汲取一丝温暖，伸手触摸到得却是他冰冷的盔甲。

“此次是由云慕白亲自率军，我不能再让你冒这个险。”他捏住我的肩膀，擦去我眼角的泪水，坚定的与我说道。

“难道要我弃父君与母亲不顾，我已经弃过他们一次了……”想起当日我在紫阳宸与父母双亲面前的抉择，内疚不已，我看着他的脸，却在此时觉得有些陌生，怒吼道。

他转身背向我，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头，片刻，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只手狠狠的捶打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来人。”帐外立即一名将士入帐，俯身跪在紫阳宸面前。

“下令护国大将军墨灏率十万兵马即刻前往雷泽，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半月内必拿下雷泽，即刻派人告知鄂宏，日夜兼程，风雪无阻赶往雷泽，传旨敦亲王，轩亲王代理监国，太尉张文忠辅佐，一切帝都之事不必回禀，全权交与他们三位。立刻给本君叫各都尉，刺史进帐商议。”他面色凝重的一一交代，“快去，若有半点耽误，本君唯你是问。”

将士急忙起身宣旨，我呆坐在矮榻前，他打量了我一眼，见我没有离去的意愿，转身走向一幅江山堪舆图前，细细打量仔细思考。

帐中寂静一片，连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能听得很明显，少时，帐外将士特有的戎装摩擦的声音响起，数十位戎装将军纷纷入内，一一与紫阳宸见礼，看见端坐在帐内的我，满目惊诧，向来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是如此正大光明的坐在帐中听他们商议军中大事，错愕之余却发现紫阳宸并不十分在意，倒也面色如常的站在紫阳宸身后。

我听着紫阳宸与众位将军商议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进军雷泽才能力挽狂澜，各位将军纷纷指着江山堪舆图说出自己的看法，我也在心中默默盘算，如今云慕白亲自率领二十万铁骑前往雷泽，必定晟国防卫空虚，何不……

“何不声东击西……”我自顾着自己默默盘算，不经意已经将心中所思说了出来。

抬头看见十几位戎装将军均侧目看着我，带着惊讶的神情，紫阳宸闻言面带欣赏之色。

“如今云慕白亲率二十万大军压境雷泽，晟国外有云相国云肃凡把持朝政，内有云后掌管内廷，除了帝军御林军与云府的暗卫，应该大部分兵力已经被云慕白带走，如此一来，晟国自然是国内虚弥。”我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晟国以祁连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为依靠，若是能够打通祁连山或在祁连山修建栈道，未尝不可，可是这些都需耗时日，并非一时半刻就能办到。转而说道，“这只是本宫一些妇人之见。”

“帝后所言甚是，与本君不谋而合，云肃凡老谋深算，纵横官场数十年，把持朝政，他既然能让云慕白放手一搏，便已料到会有此一招。”紫阳宸思量的说道。

“云慕白此人最爱故弄玄虚，如今他亲率二十万兵马，必定是志在必得。雷泽大地的帝君也不是吃素的，向来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只要我们能从背后断其粮草，此计可成。”献计之人名唤刘星灿，年纪轻轻却屡立战功，曾以一人之力斩贼匪百人于马下，身受重伤还能挽弓将贼匪头目击毙，我对他投以赞许的眼神，紫阳宸也对他另眼相看。

商量了许久，我静静的听着这些将士商讨，见惯了文人雅客之间的交流，却被他们坦率直言的言谈所吸引，商议完毕，众将士纷纷退出营帐。

紫阳宸揉了揉紧蹙的额头，心中仍在细细盘算，我轻声走出帐外，看着夜幕已垂，不觉已经到了这么晚的时候，遣了婢女送来一些吃食。

军中的膳食虽不如宫里精美，却别有一番风味，比之我在晟国食用之物，已是珍馐，我看着婢女将膳食一一摆上，才唤来紫阳宸用膳。

紫阳宸放下筷子，一脸严肃的与我说道：“悠悠，你还是先回大胤，我定然不能让你再次冒险。”

我看着他，眼里带着薄怒，狠狠的咬着下唇不说话，一想到父君与母亲现在身在雷泽，我就恨不得立马前往雷泽找到他们。

“听话……”语气中带了一丝恳求。

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我眼里滑落，我拽紧了拳头，与他说道：“不论如何，我都要去雷泽。”心中打定主意，坚决的与他说道。

说完便转身离开，不再理会。

接连两****都没有见到紫阳宸，倒是身边多了个随时都跟在身旁的师叔，他看着我，只要我走出帐中一步，他就一步不离的紧随着我，我颇有无奈。

我招来一名将士问他紫阳宸去哪儿了，将士恭敬的回答道：“帝君昨日与众位将军商议完之后便带兵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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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翻云覆雨（三）

我转身看着紧跟着我的师叔，师叔一脸无奈的看着我：“别问我，他说我要是不看紧你，他回来扒了我的胡子。”说着还撸了撸自己的胡子。

我低头一笑，转念问道：“师叔，你可想尝尝色比凉浆犹嫩个，香同甘露永春的桑落酒。”我看着师叔眼睛一亮，砸吧砸吧了嘴巴，挥手说道：“不成不成……”

“那熏到路行人，也醉凭栏客的尧酒呢？”师叔的眼神更亮了，咽了咽口水，还是挥手声音带着颤抖的说道：“不成不成……”

“哦……”我正欲转身离开嘴里依然说着，“还有我父君珍藏罗浮春，既然没人喝，那我就……”师叔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别别别呀……”师叔似撕心挠肺一般，跺了跺脚，狠下心问道：“你真的全给我？”

我伸出手掌，与他击掌为盟。

我急忙回到帐中遣走婢女收拾简单的行李，师叔鬼鬼祟祟的踏入帐内，看我收拾的包裹，一把将包裹扔下，拉着我就往营外走去，绕过主营，一路上嘟嘟囔囔的说道：“逃跑还要什么包裹啊，我跟你一起去，你要是少了一根儿头发，紫阳宸那小子还不扒了我的皮。”

我想着师叔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头比年轻小伙还壮实，我曾看见他在校场与将士比武，我还来不及惊叹他轻盈的步伐之时，他便已经将一名身材魁梧的将士打到在地，想着有他陪伴，必定能安全不少，况且就算我不让他跟着我去，他也一定会死皮赖脸的跟着，我早已见识过他对此道的精通，看着每日被他折磨的敢怒不敢言的无言，我便知晓。

一路上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师叔雇了辆马车带着我直奔雷泽而去，由于时间紧迫，特地选了条捷径行走，道路崎岖不堪，却也丝毫没有耽误行程。原本半月才能到达的雷泽大地，在我与师叔日夜兼程之下，不足七日便已到达雷泽大地。

无数遭受战火的百姓纷纷涌出城，我看见身着大胤军服的将士有序的组织这些难民离去，想来大哥的军队已经抵达此处，战火四起，无辜受累的无非是这些百姓，我将身上的银两分作两堆，一堆大些，准备送与这些附近官衙照顾这些百姓，一堆小的以做路途费用。

日夜兼程，越靠近雷泽，逃难的百姓越多，我与师叔从马车上下来，眼前的百姓精神不振的歪斜在地上，面如土灰，手上脸上还冒出水痘一样的东西，我走过去想要扶起一位跌倒的老汉，师叔赶忙阻止我，我不解的看着师叔。

“这些人患了时疫，这时疫不简单，来势汹汹。”向来大难之后必有大疫，我不禁停住顿在空中的手，眼里酸楚不堪，这些无辜的百姓不仅遭受战火，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还要忍受时疫，雄图霸业向来都是由鲜血铸成，我无从辩驳，说到底，我们都是罪魁祸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百姓颠沛流离，一想到父君与母亲还在雷泽大地，而今我们已经距离雷泽王城不足百里，“这时疫恐怕已经波及王城了，你看前面的那些出城逃亡的人与这些人毫无二异。”师叔难得正经露出严肃的表情急忙从马车上拿出药箱，将一些药丸分发到这些人手中，将一枚药丸递给我，我吞下药丸，师叔拿出银针下手极快在老汉身上施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老汉的气息慢慢平复，看着我与师叔连连磕头道谢。

我将老汉扶到一处坐下，老汉细细的讲来，雷泽王城一片混乱，外敌入侵，却爆发时疫。老汉眼看着亲人一个个的离去，染上时疫的人都被驱逐出城，他感染时疫，也只能被驱逐远离家园。

我与师叔只能暂且先停留下来，照看这些患了时疫的百姓，师叔一面分发药丸，一面施针救人，越来越多的病人向我们涌来，我起身看着众多患了时疫的百姓，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师叔的药丸依已经所剩不多，转身对师叔说道：“师叔，我们不能不管他们，此地距离大哥营帐最近，您将药方给我，我去大哥那里求救，看他那边是否能帮我们找到更多的药材。”

我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净玄从暗处出来，我惊讶的看着他，他转头看向我：“主上早料到夫人会前去雷泽，一直吩咐我寸步不离的保护夫人。”他从我手中拿过药方，“我派人去。”

一见到净玄，我的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我将贴身放着的凰玉递给他，大哥见到这个凰玉自然知道是我所托，必定会全力以赴。

净玄拿着凰玉与药方转身离去，少时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已安排妥当。”

我看着净玄，一面放心不下雷泽王城内的情形，一面又放心不下这里的百姓。

师叔站起来递给我一个白瓷瓶，嘱咐道：“一日一粒，可抵抗时疫，你护送她去雷泽王城吧。”说完又开始匆忙的为患者施针。

我终于安心下来，在净玄的护送之下，一日时间便抵达王城。

抵达城门，守门将士均面覆白巾，刀戟拦住去路：“王城已封闭，许出不许进。”

我听见将士如此说来，想来时疫在城中尚能控制，稍稍安下心，掀开车帘，不卑不亢的与他说道：“本宫乃大胤帝后，墨悠然。”

将士面露诧异，守城的一个将领看见此情形赶紧从城楼而下，看见我跪下：“末将惶恐，罪该万死，参见帝后。”说完便厉声与刚才那名将士吼道，“还不快速速放行。”

刚才那名守将迅速将城门打开。

净玄驾车马飞驰入城，身后传来那名将士不解的声音：“大人，你肯定她就是大胤帝后。”

“先帝驾崩之前，我曾在此迎接过帝后入城。”

将士恍然大悟，面露恭敬之色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既然大胤帝后已经回来，想来援兵已近，不禁落下铮铮热泪。

进入王城我并没有直接入王宫，净玄将我带往北面一处草庐之中，如今三军交战，西面晟国大军已经连连攻下两城，雷旭哥哥御驾亲征在王城北侧的咽喉之处龙啸关严军以待，晟国大军已连攻四日也没有攻下，十万火急，而大哥的援军却迟迟没有抵达雷泽王城，我不知道雷旭哥哥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只愿大哥与鄂宏能够及早赶来，化解这场危机。

我让净玄发动暗卫寻找父君与母亲的下落，我在草庐中焦急不安的等待了一天却也没有任何讯息，正准备动身前往龙啸关。

净玄一身黑色劲服打扮踏入房内：“他们在龙啸关。”

我心下一沉，王城内寻不到人，我猜想他们可能去了龙啸关，与雷旭哥哥一同抵抗晟国的攻击，却不料猜中，本该安享晚年的父君与母亲却被卷入这一场战争中，我想哭，眼里却也没有一丝泪水。

夜幕降临，我一刻也不能等，骑上一匹马直奔龙啸关而去，净玄紧紧的跟在身后。

两匹马直奔龙啸关的军营而去，呼啸的疾风刮过，远远看见驻扎在龙啸关的军营，营外将士挡住去路，不放我进去，我转身下马，厉声喝道：“都给我滚开，让雷旭来见我。”如今已经顾不上什么尊贵的身份，狼狈的向着面前之人吼道。

净玄抵在身后，将士看着我疾言厉色，转身向主帐奔去，少时，我看见一身明黄里服，外穿军服戎装的雷旭哥哥走出营帐，面色疲惫不堪。

他看向我，厉声喝道：“混账，放开帝后。”将士纷纷下跪请罪，我已无心顾虑这些。

奔向雷旭哥哥，脚步踉跄几乎摔倒在雷旭哥哥面前，他一把扶起我，我看见他身上被血污沾染上的衣衫，眼泪如珠一般不停的落下，他放开握剑的手，为我擦干泪水，扶我进营帐。

进入内帐，数名军装将士严装以待，俱面露疲惫之色，父君一身常服打扮站在一副地图前细细思量，站在身后的母亲看见我，眼里噙着泪水脚步飞快的走向我。

“母亲……”声音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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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翻云覆雨（四）

我俯身跪在母亲身前，一年不见父君与母亲，曾经尊严无比的父君两鬓已经斑白，高贵无双的母亲眼角也有细细的皱纹，均是寻常百姓的装扮，我无比心痛，泣不成声。

“堂堂一国帝后，哭哭滴滴成何体统。”父君尊严无比的声音带着怒意自头顶响起，母亲将我扶起来，我一把擦干自己的泪水，父君说得对，我早已不是他们身旁撒娇无邪的小帝姬，而今我已是一国帝后。而我从不曾想再见到父君母亲不是在辉煌华丽的宫殿里，而是在此四面楚歌的境况中，心中愧疚不已，却只能强忍心中酸楚。

雷旭哥哥让众位将士先行离去商议，母亲搂着我，无限爱怜的看着我，一声声的唤着“然儿，然儿……”

我细细的与父君和雷泽哥哥讲着紫阳宸的部署，父君面露赞许之色。

“可是，灏儿按照行程已经到达雷泽王城，却迟迟不见他入城。”父君一脸担忧的说道。

“女儿在城外见到许多感染时疫的百姓，那条路是大哥入城的必经之路，怕是见到那些百姓耽误了大军行程，女儿已让药神师叔在那里诊治百姓，不出两日，大哥必定入城，赶来支援。”

“两日时间，大军尚能拖延，若是再延误，恐怕龙啸关不守。”雷旭哥哥将心中疑虑说出，我已知雷旭哥哥守城这几日，死伤众多，看着他们一脸疲色，我心中更是愧疚不已，紧紧的抓住母亲的手，曾经软玉温香一般的手指尖有细细的薄茧，不知父君与母亲离去的这一年是过得怎样的日子。母亲拉着我的手，对我宠溺温柔的笑着，一如往前，使我心中更加愧疚。

寒冬将过，春日临近，夜晚的雷泽依然很寒冷，仰望夜空，一颗星星也没有，不知道紫阳宸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只从净玄那里得到只言片语，刘星灿自告奋勇带领了三千兵马自晟国后方突袭云慕白粮草押送，而紫阳宸再次前往晟国，直捣黄龙，想要一举将晟国拿下。

听着帐外已经敲响了子时的梆声，心中稍稍安定，我掀开帐帘，一股刺骨的寒风拂过刮在脸上像尖刀一般疼痛，我望着高处城墙，雷旭哥哥依旧一身戎装的站在城墙上，如同雕塑一般。

我将大裘披在雷旭哥哥身上，与他一同看向城楼下的一片土地，黑色的土地沾染上鲜血，已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即使在寒风中，也能嗅到传来的血腥之气，不知曾经此地是一番如何的修罗地狱，云慕白在城外十里地处驻军安营，此处望去，仍可隐隐约约望见远处驻扎的微微火光，雷旭哥哥死守龙啸关，巩固着雷泽最后一道防线，我们都知道，若是被云慕白突破了龙啸关，他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雷泽王城，我与云慕白朝夕相处了一个月，此人心机深不可测，虽然脸上时常挂着和煦的微笑，但是我知道，他的心远不比他的脸来的无害。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自己的子民都保护不了。父君怕是失望了……”雷旭哥哥拽紧了拳头，眼神凝重的与我说道，夜幕在他身后显得更加浓重。

我将手触摸着高高的城墙，心中却不知如何安慰他。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江山不容践踏，尊严不容亵渎。

他缓缓与我说道：“帝后即将临盆，真不知这孩子身在帝王家是幸还是不幸。”眼里不忍的划过，我知雷旭哥哥与帝后魏淑琴的婚盟当时在刘汝文压迫下与魏相进行的联姻，他得到了魏相的鼎力支持，也许了魏淑琴帝后的位置，雷旭哥哥在我心中与二哥三哥无异，都是翩翩浊世而遗世独立的皇子，除了高贵的身份与与生俱来的卓越，从不见他与谁低过头，我知他虽生于皇室，对权势地位并不热衷，曾经我与他和三哥在春日放风筝的时候，他将他的老鹰风筝放的最高，我们都鼓掌庆贺时，他却扯断牵住风筝的线，一脸羡慕的与我们说道，他最向往的自由，而今，他却为了雷泽接受了与魏相的联姻，也被雷泽帝君的身份牢牢禁锢在冰冷的王座之上。

我望着他疲惫不堪的容色，伸手将他铠甲上的风霜擦去：“雷旭哥哥，去歇息会儿吧。”

他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夜里的凌厉疾风吹动鬓发，他望着远处微微火光与我说道：“然儿，你可怪我与父君？”

我默默的摇头，我从不曾怪过雷旭哥哥，自从我从云慕白口中得知舅父最后给他的谕旨上写了什么，心中也曾埋怨，谁不想留下万世清秋给子孙后代，舅父千方百计的让我来到雷泽，他与云慕白的心思出奇一致，舅父应当也是知悉了紫阳宸的筹谋，否则决不会在他弥留之际还下旨月妃殉葬，给雷旭哥哥留下不准将我放回大胤的谕旨，岂止雷泽大地中早已暗流纵横，不光有紫阳宸的人，连云慕白都亲自前往雷泽扮作国师，若非舅父的一张谕旨，恐怕我也不会被云慕白劫持，用来胁迫紫阳宸。我就这样被自己的亲舅父算计，筹谋，心中难免失落。

“然儿，你明日一早便带上姑姑，姑父前往雷泽王城，我将淑琴与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交托与你了。”雷旭哥哥眼里划过一道凌厉之色，我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雷旭哥哥，可是有什么状况？”我问道。

他缓缓闭上双眼，沉默良久：“探子汇报，紫阳宸已率兵亲征晟国，晟国内自顾不暇，明日一早云慕白必定奋起攻城，可如今城中只余不足四万将士……”

“不会的，大哥的军队已经抵达雷泽，明日必定赶来相救。”我急忙抓住雷旭哥哥的手，紧张的与他说道，我坚信大哥一定会在此之前赶来的。

“但愿如此……”

第二日一大早，我便听见帐外轩鼓震天，我急忙冲出帐外，看见雷旭哥哥与父君站在三军列队之前，点阅三军。

我遥遥相望，雷旭哥哥与父君踏上骏马举起手中的剑，厉声高呼：“城在人在，城破何以为家。”

三军似受了极大的鼓舞：“誓与帝君，雷泽大地共存亡。”

我呆愣在原处，雷旭哥哥侧身看向我，眼神中带着坚定与寄托……

我唤来净玄，急忙去寻找母亲，却四处寻找也没有发现母亲的行踪，我心中担心万分，怕是母亲与父君一同上了战场，想到昨日雷旭哥哥的嘱托，我心急如焚，却也不敢有丝毫耽搁。

时间紧迫，我素手挽缰，催动身下的马急忙往雷泽王宫奔去，身后的战火已经开始蔓延，不停地听见有厮杀的声音传来……

我与净玄一人一骑，飞奔进入雷泽王城，刚入王城，便看见一面大大的黑色帅旗跃然高擎，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银钩铁划的“墨”字。

大哥终于到了……

我在队伍最前方看见一身戎装的大哥，金铠银甲，盔上一簇白缨，面容如常，日夜兼程，却不显疲倦之色。

我与大哥隔着遥远的距离相见，大哥微微怔住，我骑在马上与大哥吼道：“父君母亲在龙啸关，大哥速去。”说完不敢有丝毫耽误，提缰飞奔。

我手持雷旭哥哥的令牌，一路无阻，直入王宫，王宫内平静祥和，外间战火连天，厮杀一片，而今只有这里还得一方安宁，我抚着上下不安的心直入帝后所居的昭阳宫。

昭阳宫外医侍，宫女，太医来来往往，我急忙抓住一名宫女问道：“是否是帝后临盆。”

宫女匆匆行礼，俯身答道：“帝后昨日便已发作，可到现在还没有产下皇子。”说完便匆忙离去。

我急忙踏入昭阳宫，听着一声声凄惨的呻吟自内殿传来，产婆不停的说道：“帝后，用力啊……”

魏淑琴已然体力不支，声音越来越微弱，我一把掀开帘子，看见她已经昏厥，两眼翻白，太医在旁急忙将参片垫在她的嘴里，我紧紧抓住她的手，附在她的耳边说道：“雷旭哥哥就要回来了，嫂嫂你可不能放弃……”说着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她听见了我的话，手紧紧地拽住我，口中喘着粗气，汗水将她的鬓发打湿，黏在脸上，看起来狼狈不堪，我知道我现在的狼狈不下于她，我也只能紧紧的拽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不停的与她说道雷旭哥哥，每当她听到雷旭哥哥，眼里的目光变得明亮……

一盆一盆染了血的水端出去，又一盆一盆的清水端进来，稳婆焦急的说道：“娘娘你用力啊，再生不下，恐怕皇子有危险啊……”

魏淑琴听见稳婆这样说道，更加用力的抓着我的手，口中不断的呼唤着雷旭哥哥，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魏淑琴松开我的手，我笑着看着已经虚脱的魏淑琴，稳婆抱出一个满身血污的婴儿，倒提着婴儿的脚，用力拍打，婴儿发出稚嫩的哭声。

“恭喜帝后，是一位小帝姬。”我不禁破涕为笑，女儿好，女儿真好，我看着虚弱不堪的魏淑琴，眼里嘴角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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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乍暖还寒（一）

“不好，帝后血崩了……”婢女惊呼声起，我看着床榻被染上猩红，鲜血还在源源不断的从魏淑琴身体里流出，魏淑琴一动不动的躺在染满鲜血的床榻上，脸色已变成灰白，眼神已经涣散，不知飘去了何处，太医急忙入内诊脉查看，纷纷摇头。

“去，给本宫拿最好的药来，治不好帝后，本宫要你们全部陪葬。”我对着跪在地上的太医吼道。

太医们都跪在地上，面带悲戚之色，不敢言语。

我怀里抱着雷旭哥哥的女儿，吹弹可破的粉嫩小脸，一层浅浅黄黄的绒发，裹在温暖柔软的明黄襁褓里，发自内心的喜爱，我将手指放在她细嫩的小脸上，又抚摸上她柔软的小手，她竟然张开小手将我的手指紧紧握住。

我将小帝姬放在魏淑琴的怀中，缓缓从昏迷中醒来的魏淑琴看着襁褓中的女儿，两行清泪落下，一旁的婢女连忙说道：“帝后可不能哭。”

魏淑琴一眼不离的看着小帝姬，满目都是化不开的柔情，她抬起头看向我。

“悠然，我给她取名叫静姝。”她看着怀中的静和与我说道。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是个好名字。”我赞许的说道。

“我知道我不行了，我的静姝交给你了，待她长大，定要让她远离宫闱，帝君若是凯旋归来，定会开心，他说过他喜欢女儿……”魏淑琴虚弱的与我说道。

我不禁转过身子不愿看她那般苍白虚弱的脸，相府嫡女魏淑琴早在闺阁之时便以才情动天下，我对她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她明媚的笑脸与举手投足之间浑然自成的大家气度，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她与雷旭哥哥成婚之时，我虽没有亲自道贺，却也与三哥说道这是一段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算我求你了……”虚弱的声音再次传来，魏淑琴附在榻上恳切的与我说道。

我微微点头，眼泪却也止不住的流下。

看着魏淑琴缓缓阖上的双眼和嘴角挂着的笑意，我抱着静姝转身离开昭阳宫，站在宫门外，初春来临，檐上的雪水融化滴落下来，阳光洒在静姝的脸上泛出淡淡的光泽。

身后的昭阳殿传来一片宫女婢仆的哭声……

怀中的静姝似乎也感应到母亲的离去，在我怀里哇哇大哭。

我脚下不稳，净玄扶住我，我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般，紧紧的抱住静姝，听着静姝一声声的哭泣，我的眼里却再流不出泪来。

“帝姬……”我抬眼看去，碧儿站在前方，担忧的看着我，脚步匆忙向我奔来。

我扶住碧儿的手，将静姝交给她，“你还在，真好……”说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醒来之时夜幕已经临近，静姝躺在我身侧沉沉睡去，碧儿一见我醒来，便连忙扶我起来，我竟然在这时候睡着了，连日来的奔波实在让我的身子有些吃不消了。

“龙啸关怎么样了？”我连忙抓住碧儿的手问道。

“肃亲王及时赶到，晟国已经被迫退至泽州。”净玄站在一旁说道，满脸担忧。

我转头看向他：“那父君母亲和雷旭哥哥怎么样了？”

“雷泽帝君……”他看了看我的脸色：“身中三箭，皆伤要害，两个时辰之前，已经龙驭宾天。”

碧儿想要扶住我颤抖的肩头，我一把打开她的手，曾经雍容华贵，风流倜傥的雷旭哥哥，他还那么年轻，他的女儿才出生，我的眼前不断的出现他与我和三哥打闹的情形，梨花树下给我绘制丹青的风流模样，一身戎装站在城墙问我是否怨他的模样，曾经那样亲近的雷旭哥哥，我想起他在出城之前与我隔着三军的遥遥一望，，他向来洁净，连日征战脸上满是污垢，鬓发也乱了……我瘫软在榻上，久久不能动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嘴里一声声的念叨，不可置信的看着净玄。

身侧的静姝发出响亮的哭声，我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看着她稚嫩的小脸，眉眼与雷旭哥哥如出一辙，嘴型肖似魏淑琴，可怜的孩子，一夕之间便失去了父母双亲。

碧儿眼泪不断流下，我看着她的脸，问道：“你哭什么，这才刚开始。以后死的人多了。”

一路走来，见到太多生死，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放不下生死的悠然帝姬，在忘川之北，我便已看淡生死。

雷泽历一百零五年，新帝雷旭于龙啸关战役驾崩，帝后产下帝姬血崩薨逝，不足一年的时间，雷泽大地再次挂满了素白明幡，父君带着雷旭哥哥棺柩回朝那日，初春的雷泽飘起了小雪，我抱着静姝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两旁文武百官皆着素服跪地迎接，看着缓缓而来的金樽墨棺，将士均哀默着护送这位年少英武的君王入城，手臂，盔上都戴着白色素巾。

“静姝，你看，父君回来了。”我低声温柔的对怀中的静姝说道，静姝在我怀里不停地挥动着小手，她还太小，感受不到此刻撕心裂肺的疼痛，也幸亏还小，无法体验失去双亲的剜心之痛。

我下令将帝后合葬于乾陵，“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能予他们的只有这一方安宁的地方，静姝我会好好的替你们养大，待她如亲生女儿，待她长大，让她远离宫闱，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国不可一日无君，雷泽大地子息向来单薄，如今雷旭哥哥驾崩，只有远在慈灵庵带发修行的雷凌帝姬与这不足月的静姝为正统继承人，我抱着静姝端坐在御座之侧，文武百官跪拜行礼。

魏相位列群臣之首，我用雷旭哥哥留下的玉玺赐封魏相为监国，派人前往慈灵庵请雷凌帝姬下山主持朝政。

我正与魏相在御书房商议事情，如今大哥军队势如破竹，前方连连传来捷报，刘星灿果然不负所望，烧毁了云慕白屯于后方的粮草，云慕白连连败退，晟国内传出紫阳宸连连攻克祁连，徐州，并州等城池，我不知紫阳宸是如何攻入晟国，怕也是一番浴血恶战，云慕白只得带着剩余军队返回晟国支援。晟国败势已现，瞬时间时局扭转。

三日之后，我正缓步在梨园之中，梨花洁白的花瓣吐露着娇嫩的花蕊，带着阵阵清香随着微风迎面而来，我似看见了那抹绯色身带异香的月妃巧笑嫣然的站在梨树下仰着头看着树枝上的梨花，又似见到了那年我在这梨园中翩翩起舞的翩跹身姿。

碧儿从身后传来声音：“帝姬，雷凌帝姬回来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带着梨花的芬芳，留恋无比。

我侧目看着碧儿，抚上她的手，向宣政殿而去。

当我去到宣政殿之时，看见魏相等数十位大臣站在殿门之外，面色凝重，看见我到来，纷纷让开一条道路，我让人送去的明黄肩舆内端放着着一块漆金黑底牌位，上书：雷泽雷凌之位。

我看着抬着肩舆的人，魏相与我说道：“帝姬已经剃度出家，法号无念。”无念，真是个好名字，我一遍一遍的念叨雷凌帝姬的法号，她就这样狠心，将雷泽大地置于这般万劫不复的地步，我无法揣度雷凌心中之痛，或许当我走到雷凌帝姬这般地步，我也会如同她一般心如死灰，坠入空门。

向来死了的人算是解脱了，活着的人却要忍受万般折磨。

如今雷泽大地乱作一团，帝后先后崩逝，城外时疫泛滥，我望着魏相满脸皱纹忧虑的脸，走到他面前，极为诚恳的与他说道：“如今雷泽内忧外患，望相国主持朝政。”如今，我能相信，能放手将雷泽大地交托之人，只有这位年迈的老人。

身后群臣俯身跪下：“帝后英明，望相国主持朝政。”

父君从后殿出来，望着殿前的一众人，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魏相德高望重，如今雷泽也只得魏相国堪为大任。”

魏相凝重的久久不语，听见父君如此说道，俯身至我面前跪下：“老臣临危受命，自当万死不辞。”

前几日师叔遣人送来书信，幸亏大哥及时派人寻来草药，时疫已将得以控制，我心里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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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乍暖还寒（二）

我扶着父君踏入殿内，看着空旷的宣政殿，曾几何时，我在此见证了两位君王踏上雷泽至高无上的权利巅峰，也亲眼目睹了舅父与雷旭哥哥的死亡，我问道父君：“父君，您当初为何选择禅位紫阳宸。”

父君凝望着高处的王座，缓缓说道：“你已经知道紫阳宸便是萧氏王族的后裔了吧。”

我默默点头。

“百年前，祖父出身东方世家，萧氏王族统领天下四百年之久，然而天下合久必分，眼见天下之势已成颓败，外莽入侵，而萧帝虽身居高位却无治国之才，萧氏王朝丝毫没有还击之力。晟傲天虽是晟族子弟，却是低贱歌姬所生，不得家族喜爱，游历东方与祖父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结为异姓兄弟，晟傲天此人雄心壮志，心中早已看不惯萧帝的种种作为，举兵起义，晟傲天得祖父相助，夺得萧氏天下，可此人却打压有功之臣，祖父几次三番从晟傲天手中逃脱，在暗卫的护送之下返回东方建立大瀛洲自立为王与晟国分庭抗礼。”父君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太祖父墨昂临死之前交与祖父一封书信，告知祖父他曾与晟傲天约法三章，若夺得天下，定拥立晟傲天为帝，太祖父将划地东方为王，岂知天下大定之后，晟傲天却反口不认协定，三番两次暗算开国功勋墨昂，墨昂早看出晟傲天已有反噬之心，当年宫倾之时，萧帝一根帛带将自己吊死在宣政殿，后宫女眷皆被皇后方氏赐死，当墨昂率先带着亲兵踏入后宫，昭阳宫内满是口眼出血的妃嫔，早已殁去的皇后方氏手中拽着一方明黄襁褓的一角和一方泛黄的锦帕，锦帕下角写着“东华”，大瀛开国帝君墨昂，字东华，我不知那是太祖父是否悔恨，只知道墨昂从皇宫暗室发现了一名暗卫浑身浴血，眼神直瞪着墨昂，清脆的婴孩啼哭从暗室深处发出，暗卫惊恐的看着墨昂，墨昂走向昏暗的房内抱出裹着明黄襁褓的婴孩，交给暗卫，放走了他。

太祖父放走了萧氏皇族最后一丝血脉，萧帝看似无为，却早已看出晟傲天的野心，将巨大的财富早早转移藏于现在的紫阳府地下，将幼子交给亲信之人，晟傲天遍寻不到萧氏王朝珍宝，使得晟国初立之时，虚有其表却国库空虚。

而后太祖父临死之前曾见过那名暗卫，暗卫将晟傲天逼宫勒死老父的真相告知太祖父，太祖父临死之前愧疚不已，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助纣为虐，驾崩之时亲手所书：“还政于萧。”嘱咐祖父若他日萧氏王朝的后裔归来，定将朝政归还，算是弥补当年的过失。

原来父君当初得知了紫阳宸的身世之后便禅位与紫阳宸是这个因由。当日父君将太祖父的诏书交给了紫阳宸，原来紫阳宸只是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本该属于他的万里江山。我不禁觉得痛心不已。

我伸手将父君鬓边被风吹乱的鬓发整理，心中说不出的感慨。思及曾看过的史书，记载着萧氏皇朝末代皇后的只言片语：“皇后方氏，出身东方世家，温柔躬淑，禀持内惟……”

身后传来碧儿的声音：“帝姬，魏相来了。”

我微微点头，魏相一身朝服，鬓发已经斑白，跟随一名内侍入内，行礼，我将魏相亲自扶起。

“魏相可是有紧急之事？”我问道。

“启禀帝后，经老臣暗中查访，御史台左都督赵寅浩暗中与晟国有过书信往来，并且使用的都是暗语，老臣已将赵寅浩全家下狱，原来赵寅浩是晟国云府早年派往雷泽的细作，赵寅浩已在狱中自尽。”魏相缓缓与我说道。“赵寅浩家眷当如何处置？”

赵寅浩此人我不谓不熟，曾经他救过我的命，曾记得那是外祖父的寿辰，二哥得了父君之令携带寿礼前往雷泽给外祖父贺寿，我哭闹着我也要跟着去，父君被我吵得没办法，只得让二哥带着我一同前往，初到雷泽大地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好奇，趁着二哥不注意，自己独自偷溜出宫，正当我沉浸在玩乐之中，飞奔而来的马匹呼啸着从身后传来，我来不及躲闪扑倒在地，眼见马蹄高高扬起，我惊恐的闭上双眼，以为难逃一劫，赵寅浩扑身飞过来，一掌劈在马头上……当我睁开眼时，才惊觉已在马蹄脱险，九死一生。

我扶着惊恐不宁的胸口，看着眼前一脸肃穆的中年男子，他只笑着拍了拍我的头，便转身离去，而后，我在外祖父的寿宴上曾见到过他。二哥得知他曾救过我，带着我亲自前往他的府邸答谢。

那般儒雅肃穆之人，我的救命恩人，为何就成了云慕白的细作？

“诛连……”我沉思了片刻，狠心已下。说出这话之时，连自己也微微怔住，拽紧了拳头，坚定的说道。

我抬眸看见魏相眼里一闪而过的眼神，将凌厉的眼神看向他，他连忙收住自己的眼神，我也不知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残暴，经过了这么多生离死别，我早已不是曾经仁慈的自己了，我也不能允许自己再做曾经那个仁慈的帝姬。仁慈无法使我在这世间生存下去，也无法使我有资格傲立在紫阳宸身侧。

“老臣领旨。”说完便要退出大殿，我走过去扶住魏相，魏相连声惶恐。

我轻声与魏相说道：“帝后之事，还望魏相国节哀顺变。”

魏相闭上眼睛，沉默片刻之后，向我告礼退出大殿。

我转身看着父君，父君说道：“然儿，你此刻已不是在父君膝下承欢的帝姬……”父君顿住声音，沉默片刻，“父君很欣慰。”

我头戴凤冠，层层琳琅珠翠雍容华贵，织金绣凤的凤袍着身，曾经我觉得无比沉重，如今却也已经习惯……

醒来之时已经日暮西垂，碧儿一脸担忧的看着我醒来，急忙唤来早已等候在外的太医。

太医匆忙入内，最后的记忆只记得我带着碧儿登上高高的城楼，冷眼看着午市前跪着等待侩子手行刑的赵氏家眷，一阵哭声呼天抢地，我却觉得心中犹有一块大石缓缓压下，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师叔立于太医之首，看着我醒来，松了一口气，我遣散满室婢仆太医，留下碧儿与师叔。

我扯过一丝笑容与师叔说道：“师叔有口福了，雷泽王宫珍藏的昆仑觞可是世间难寻的好酒，我让碧儿给你寻些来。”

“胡闹。”师叔厉声打断我，“身子都虚弱成这样了，还说什么酒不酒的。”

“我的身子，我自是知道。”我低下头，看着被衾上绣着的紫色祥云，我心中何尝不知，连日操劳，已积劳成疾，早前被云慕白挟持受了种种磨难，而后腰身受了刘勇一刀之后，我便时常感觉气息不稳，却没有此次来的猛烈，直接晕倒在了城楼上。

师叔叹了一口气：“时疫已将控制，你不必担忧了。”在王宫中见到师叔，我便知道师叔已经将时疫控制住了。

我低笑道：“若是小小时疫都难倒了药神师叔，那恐怕要大大折了药神的招牌了。”

“就知道打趣师叔。”师叔一脸戏谑的与我说道。

殿内良默已久，师叔缓缓说道：“我已让净玄去叫紫阳宸那小子回来了。”

我一听，急忙起身，碧儿扶住我，如此紧要关头师叔却将紫阳宸叫回来，可转念一想，按照紫阳宸的做法，他未必会回来，思及如此，似不愿直面一般，江山历来重于美人，纵观历史，虽有妲己误国，褒姒之祸，可紫阳宸不是那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亦不是那残暴无道的商纣王，我亦成不了妲己褒姒之流，紫阳宸怎么会为了我这小小的昏厥便放弃呢……不由心中苦涩难堪。

“师叔，您告诉我，是不是，我已……”我无法接着说下去。

师叔看着我，抚平衣衫上的褶皱：“我只是不想紫阳宸后悔。”师叔说这话时，眼里的悲怆令我心中明朗，既然如此，那便是天意所为。

我怔怔半晌，不能言语。

我让师叔不要将这些事情告知父君母亲，我不想父君母亲再为我担忧，他们殚精竭虑了半生，如今是该让他们远离纷争，安享晚年的时候。

打定主意，我帮母亲收拾了简单的行装，让父君带着母亲前往紫阳府，告知母亲，紫阳府风光秀丽，安定祥和，自有一番风味。

母亲拉着我的手，如同幼时那般，不愿离去。

我只得望着父君，父君看着我与母亲，与母亲说道：“既然然儿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去吧。”

我伏在母亲怀中，留恋不已。

送走父君母亲那日，春日已经来临，我将母亲亲自扶上马车，为她整理了发髻上的珠花，搂着母亲温暖的身子：“然儿过些日子就来看望您与父君。”

我胸闷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频繁，昏睡的日子也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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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乍暖还寒（三）

但凡醒来，便是一众大臣跪在床榻，如今大胤军队已经全面掌控了雷泽大地，我以雷霆之势掌握了雷泽大地的权柄，凡是与赵寅浩等人有来往之人全部下狱，更将雷泽盘踞多年的腐败陋习一一查出，下狱官员多达三十人之众，关押之人多达二百人之多，家眷亲人或被流放，或被株连，日日雷泽午市都有刽子手行刑的场景，顿时雷泽大地风声鹤唳，魏相每日细细与我禀报，我也一一处理，血腕手段虽不见得是最好的，却也是最见效的。

不止年华易变，还有许多都变了，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我坐在铜镜前，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葱白如玉，抬头望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的让我难受。

魏相言道：朝中群臣欲选贤任能，推举新君。魏相略微担忧的看着我，我讪笑，如今雷泽大地雷凌帝姬出家，静姝尚在襁褓，我虽掌控了雷泽大地，在他们眼中，我始终是外嫁帝姬的女儿，是个外人。

如此迫不及待的拥立新君呀，我细细把玩着手中的玉玺，阳光自殿外撒入，紫藤花已开的繁荣，紫金花蕊凌风微颤，我淡淡抚着袖口上金线盘绕的凤羽纹路，华美宫缎越发呈现出指间的苍白，口中柔声与魏相说道：“如此，挺好的。”

第二日早朝，我扶着内侍的手缓步踏上玉阶，内侍将我扶到御座侧座躬身行礼退至侧座之后侍立，我嘴角牵起淡淡一笑，挺起胸膛，缓步走过侧座，端坐在御座之上，素手扶在龙椅扶手之上，睥睨着殿中众人，殿中文武大臣一片哗然。

殿中众臣惊愕不已站在殿中不知所措，众位大臣纷纷侧目望向魏相国，魏相国一派神定自若，侧座之后的内侍早已汗意涔涔，匆忙行到御座之侧，高声呼道：“早朝起。”

几位老臣互换眼色，虽是低眉所做，却被我一一看在眼里，我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我轻叩着金龙扶手，殿中发出声声清脆，魏相国微微躬身，身后众臣望见魏相国率先行礼，殿中立时众人双手整齐伏下高举头顶，未行跪拜，只行俯拜礼，声起：“参见帝后。”

我端坐在榻中，寂寂然说道：“众卿免礼。”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身后内侍尖声高呼，声音已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我眯着眼打量着殿下站立不安的众臣，殿中静谧无声，只闻得一些大臣拂袖擦汗的声响，一声粗浊的咳嗽，似从喉头压抑许久才发出，只见年逾古稀的大行台尚书令彭怀素以手抚胸，像要将心肺咳出，左右两位老臣将他扶住，这大行台尚书令自舅父之时便辅佐朝政，素以刚直不阿的人称颂，雷旭哥哥在位之时，与他意见相悖，时常争论，斥他固执己见，冥顽不化。

我抬眸望着他不住的咳嗽，不急不缓说道：“既然彭尚书有恙在身，那不如早些退下安心养病。”

只见彭尚书骇然失色，止住咳嗽，站直身子，推开扶在两侧的老臣，伫立殿中矍铄的眼神自殿下望着我：“此地乃雷泽大地议政大殿，岂容你一介妇人端坐龙榻，妄议朝政。”

我看着殿中众人脸色变得刷白，沉寂许久，拿起放在御案锦匣里的玉玺抬眸说道：“若是本宫想要在这里呢。”

“你……”彭尚书全身颤抖，花白的胡子被气的发抖，转而拂袖猛烈咳嗽，身侧几名大臣连忙扶住他，连连轻声劝慰，他推开扶住他的人，站在殿中，我低眉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随着金铁特有的剑戟声响起，殿门肃然有序进来两队大胤将士，分立殿内两侧。

只见殿中众人扑身跪下，魏相立在御案之侧，唯独彭尚书与身侧几人依然站立，与我傲然对视，我收敛脸上的笑意，冷眼扫向几人，彭尚书身侧几人缓缓跪下，彭尚书看着他们颤抖着手指着他们愤懑的连声斥责：“胆小鼠辈。”

“毒妇，你这是谋朝篡位。”彭尚书厉声喝道。

我端坐在御榻上，头上凤冠摇曳，我起身手执玉玺缓缓走下玉阶，行至彭尚书面前驻足，看着他在我面前因气愤不断颤抖。

“大胤御林军何在？”

“末将在。”肃然有序的应答直抵殿宇，响彻整个宣政殿。

“彭尚书年事已高，圣谕告老还乡，安度晚年。”端庄威严的女声自殿中一字一句响起，纷纷上前两名御林军整齐有序的行到彭尚书之侧，架起彭尚书。

殿中不断响起彭尚书愤懑苍老的嘶吼，一声声咒骂，挣脱御林军挟持直扑殿中殿柱。

我还来不及阻止，顿时额触殿柱，发出闷响，彭尚书额头顿时血流如柱，鲜红血液将满脸皱纹遮掩，骇人惊悚，殿中皆惊，顿起喧哗，御林军刀剑出鞘，森森的看着殿中一众大臣，我稳住心神，冷眼看向彭尚书，厉声言道：“大行台尚书令彭怀素殿前失仪，斩立决，彭氏一族，满门抄斩。”

拖着长长裙裾，走到彭尚书触额殿柱前，漆金蟠龙被他的鲜血沾染，我厌恶的扫了一眼，低头俯视地上奄奄一息的彭尚书：“想死，还不容易，雷泽大地，本宫已是囊中之物，何苦年事已高苦苦挣扎，累及族中家眷。”

殿中沉寂一片，众人额头均冒出细细薄汗，跪在殿中恐惧不已的望着我，魏相紧抿着嘴唇，缓言说道：“帝后息怒，彭尚书年事已高，望帝后念在彭尚书功在社稷，宽恕其罪，从轻发落。”宽大的广袖高举头顶，俯身跪下。

我冷眸扫向殿中众人，除了魏相，竟然再无一人为他求情，看向魏相，眼中隐有不忍，转身走上御榻。

“既然魏相求情，彭怀素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赎，即日贬为庶人，家产充公，遣出帝都回归祖籍，彭氏一族永不入朝。”

御林军拖着早已昏厥的彭尚书出殿，金漆殿柱上的鲜血粗目惊心，我撇过脸不去打量，心中冷笑不已，看着殿中俯身跪拜的众臣，捏紧了手掌，只冷眼睥睨。

如此铁血手腕，令雷泽大地陷入一片惶惶不安之中，各世家大族中唯恐不知哪天灾祸降临在自己头上，坊间已然传颂着我的恶毒之名，我也满不在乎。

多少人望着我胆战心惊，多少人又真诚以待，宣政殿之事本是我与魏相商议好了的一番筹谋，父君临去之前，告知我魏相可堪重托，夺得雷泽大地，这便是身处乱世的身不由己，乱世中，强者胜，弱者亡，见到了太多的血腥征伐，我们都已容忍不了被人鱼肉，任人宰割。

雷泽大地经过肃清，倒也是一番新气象，一切都按照我的意愿一步一步推行下去，如今我能做的，便是安静的等待，等待紫阳宸的到来，将雷泽大地交付到他的手中，他在前方征战，我便为他肃清后朝，不管前路如何，反正我身上沾染的血腥已然不比他少。

转眼，满树梨花已经开的热闹，我扶着碧儿的手漫步在梨园之中，洁白如画的景象让我暂时忘却了外间的纷争，贪噬着此处的安宁，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却感觉梨花的清香我似已经闻不出来一般，前几****已尝不出膳食是否美味，嘴里只余下木讷的触觉，我也不动声色的每日将丰盛的佳肴吃下，如今连嗅觉也渐渐消失……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紫色的身影自一片洁白中飘渺而至，我将手紧紧的握住，丹蔻划过掌心，疼痛传来。

“紫阳宸……”我柔声唤道。

“悠悠，我回来了。”他站在树下对着我笑，一如那年梨树下的丰神俊逸。

我原地不动，只站在树下对着他发出璀璨的笑声。

他一把将我搂在怀中，我贪婪的感受他身上传来的气息。

他将我打横抱起，我在他怀中惊呼。

“去哪儿？”

他低头看着我，无限温柔自眉间化开，仿若世间最美好的声音响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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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千古帝业（一）

次年六月壬午，紫阳宸登基，改元元启，于大胤王宫宇玉殿昭告天下，大赦，墨氏悠然，赐封为皇后。

他携着我的手，缓缓踏入宇玉殿，身后群臣高声三呼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与他端坐在宇玉殿的帝座上，望着殿中俯身跪拜的众生，自此，世间再无传颂神秘高贵如神祗一般的紫阳君，有的只是一统三国的元启帝萧宸，这世间也再无端华无双仿若神女的悠然帝姬，有的只是站在元启帝身侧的开国皇后——墨悠然。

秋日已近，我换过一身常服正在内殿作一副画，听着殿外启儿的声音，放下手中的玉笔，看向殿外。

“母后……”启儿小小的身子向我跑来，我宠溺的看着粉雕玉琢向我跑来的身子，满眼柔情。

“外间日头这样大，满脸都是汗。”我拿出拭帕给启儿擦干额头上的汗水。

启儿昂起头看着我：“我去看了静姝妹妹了，她长得可真漂亮，就是一点都不像父皇与母后。”认真的说道。

我牵着启儿步入殿内，坐在桌前，让碧儿拿了启儿平日爱吃的吃食：“静姝是母后哥哥的女儿，自然与母后父皇长得不像。”我轻声与他说道，想起雷旭哥哥与淑琴，当日场景历历在目，心中怅然。

启儿微微的抿紧了嘴唇：“那小妹妹的父皇母后是不是也像启儿的娘亲一样，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了？”

“启儿真聪明。”

“那以后启儿一定保护静姝妹妹。”启儿认真的与我说道。

我紧紧的搂着他，他在我怀中撒娇。

“启儿……”殿外厉声传来。

启儿身子一震，我抬头看向殿外，只见萧宸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着蟠龙金领冕服，一脸怒意的看着我与启儿。

启儿小声的唤道：“父皇……”

我轻轻拍了拍启儿低下的头，面佯发怒的望着他。

“朕说了多少次了，母后身子不好，不可缠着母后。”说着，便已踏入大殿之内。

我走过去拉住萧宸，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如此顽劣，以后如何堪登大任。”萧宸依旧带着怒意的与启儿说道，启儿将头埋的更低了。

我心中一震，我与萧宸成婚之后虽有过孩子，到现在除了启儿，却再无子嗣，我恍神的看着他，心中了然，如今我的身子虚弱至此，也已经不适合生育，若无嫡子，启儿自然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我让乳母带着启儿下去，为萧宸换下常服。

他拉过我的手，轻声在我耳旁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

我伏在他胸口，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早在雷泽之时，我就时常昏厥，虽有师叔为我调理身子，如今也有些好转，却也时常细细的咳嗽，偶有昏厥，每次昏厥，他都惊恐不安的寸步不离的守在榻边。

“今日早朝，晟国云府送来了降书，愿划地归降。”他轻声与我说道，我在他怀中有一时的慌神，我不信云慕白这么轻易的就投降了，僵持了三月之久，将晟帝谋害，死伤无数，投降绝不是云慕白的作风，我与他相处了短短一月，但我却知道，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当日萧宸与云慕白对峙于晟国沧州，云慕白用七万铁骑阻挡了萧宸最后的攻击，死伤惨重，萧宸却在最紧要关头收到了师叔的信，我不知我是否应该感激云慕白，萧宸放弃了一统天下的宏愿催动身下之马奔赴雷泽与我相见，或许师叔说得对，只是不愿后悔罢了。

我曾问他，是否后悔，他却牵着我的手说道：“天下早晚是我的天下，可有些人，我却怕一再错过。”除了感动还是感动，情之所以动人，源于它来去无踪，只能无比珍惜他在我身侧的每一日，每一刻，不管他人如何评论，说我如何祸国，道他如何沉迷女色，可这又何妨呢。

只要他有生之年，只要他还是萧宸，我知道，江山一统，并不遥远。

或许，经历了这么多，每个人都变了，我变得不再仁慈，萧宸变得不再神秘，而云慕白也变得愿意向此生的宿敌归降。

我紧紧的闭上双眼，不愿再去想这些问题，此时此刻，我还能在他怀中，划地归降又何妨，我要的从来都只是这世间我求而不得的安定与厮守。

元启元年九月，萧宸接受了云慕白归降的国书，赐封云肃凡为云亲王，云慕白为泽恩王，望其感念帝王恩泽，安守本分，泽恩王云慕白亲自带上贡礼亲赴帝都叩谢圣恩。

云慕白携带着隆厚的贡礼赶赴至帝都之时，正赶上了我的生辰。萧宸下令于交泰殿为我庆贺千秋节。

一早我便端坐在高高的御榻之上，接受群臣的恭贺，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我微笑的望着跪在地上的一众贵妇少女，或许在他们眼里，我的一句话便能使他们永享繁华，想及我在雷泽的嗜血手腕，也有可能覆手之间便让他们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三哥带着羽熙抱着一个粉雕玉琢一般的婴孩踏入交泰殿，我微笑的看着曾经明媚无邪的羽熙浑身都散发着做母亲的慈爱中。曾经活泼俏皮的羽熙越发沉稳端庄，与三哥一起仿若神仙眷侣，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抱着婴孩俯身向我跪下：“皇后千秋永存，福泽绵长。”我忙叫他们起身。

我笑着让她把女儿给我瞧瞧，小小的孩子裹在襁褓中，吮吸着小小的手指，像极了三哥，长大了可不是一番倾城绝色的容颜。我心中无限爱怜，她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头上晃动的凤钗，发出娇嫩的声音。

我不禁笑出声来，摘下凤钗，将凤钗上硕大的明珠取下拿着在手中逗她，羽熙笑着说道：“这孩子就喜欢这些东西。臣妾的发髻都被她抓坏了好些次。”

“这才好，女孩子自然喜爱打扮。姑姑将这送给你了。”我看着怀中小小身子，“可取名字了？”

“王爷取了小名叫宝儿，小郡主的尊讳到现在还没定呢。”羽熙微微埋怨的看着身侧的三哥，三哥宠溺的看着宝儿和羽熙，静默无言。

这是三哥的第一个孩子，自然如珠如宝，“水木清华，清扬婉兮，我们宝儿以后叫婉华可好。”我低头逗着孩子，抬眼与三哥会心一笑，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羽熙俯身跪下，叩谢：“多谢皇后娘娘赐名。”

“起来吧。”我叫羽熙起身，殿外传来一阵喧嚣，叩拜之声自殿外便传进来。

我将婉华交给乳母，起身恭迎，殿内众人皆跪下迎接。

“都起来吧，今日是皇后的千秋节，不必多礼。”不怒自威的声音对身后跪下的人说道。

“叩谢皇上隆恩。”

“怎么了，可是累了。”我面带笑容的看着萧宸，为他整理斜了的东珠，微微摇头。

他牵着我的手坐上御榻，我将婉华抱来给他看，婉华看着萧宸硕大明亮的东珠，一眼不眨的望着他，伸出小手想要去抓萧宸胸前的东珠，我看见下面众人皆凝神屏气，大气都不敢出。

我将婉华轻轻的递到萧宸怀中，只见他手忙脚乱的接住婉华，小心的搂在怀里，一身朝服与怀中的小孩看起来极不和谐，我却发出欢快的笑声，萧宸眼里染上宠溺的笑容，微微无奈的唤来乳母将婉华抱走。

席间酒盏交错，光华流转，歌舞不停，萧宸兴致极高，与众大臣把酒言欢。

宴席正酣，内侍细长的声音传来：“泽恩王驾到……”

我转过头，收敛心神望着萧宸，萧宸眼中的喜色减收，又恢复尊严高贵的帝王。

四周寂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泽恩王身上，只见他一身墨色织锦亲王服着身，玉冠蛾带，面带和煦笑容的踏入内殿，身后跟着一身红衣宫装的红鸾，一身女眷打扮，我看着红鸾望见萧宸眼里一闪而过的恨意，转瞬又低头跟随在云慕白身后恭敬的踏入内殿。

“臣恭祝皇后娘娘浮世芳华，福祉绵长，千秋永存。”云慕白行至御座之前躬身跪下，向来成王败寇，他败了，只能俯身向萧宸叩拜。

“恭祝皇后娘娘福寿永存，儿孙满堂。”红鸾冷冷的声音响起，萧宸在我身旁微微一怔，冷眼睥睨了殿下两人，红鸾的话我听在耳中却觉得刺耳无比，不禁拽紧了拳头。

“都起来吧，赐座。”

宴席继续，少顷便恢复刚才一片热闹的场景，听了红鸾祝词，我心中不悦，面上丝毫不表露，目光扫过云慕白，云慕白端着鎏金酒盏在下面向我举起，眼光肆无忌惮的在我脸上打量，我微笑的将手中玉盏隔空接受。

他朗声笑着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身后的婢女又立即将杯中斟满。

我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各式各样的祝词，云慕白起身：“如此良宵美景，臣愿舞剑助兴，臣也没什么贺礼送与皇后娘娘，便将此剑舞赠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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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千古帝业（二）

萧宸放下手中玉盏，嘴角含笑的打量着云慕白，暖意却并未到达眼底，云慕白就那样站在下首，与萧宸四目相交，我感受到萧宸周身散发的寒意，少时，萧宸将玉杯放下。

“既然泽恩王有此雅兴，朕准了。”听不出一丝波澜，说道泽恩王时微微停顿，萧宸看向身侧的鄂宏微微颔首，鄂宏将腰上的佩剑接下递给云慕白。

云慕白拔出佩剑，剑气寒光流转，我早已见过云慕白的剑法，凌厉呼啸，今日他却剑舞的如同长蛇一般，身动剑动，一气呵成，手挽剑花下扶身子，剑尖自手腕在头顶流畅的划出一个圈，他轻点足尖，跃身而起，左手顺势而上，剑下洒下金光，墨衣男子缓缓自金光而下……剑舞完毕，他微笑着向我与萧宸俯身行礼。

“好……”萧宸一声赞美，“早领教过泽恩王精妙的剑法，今日再见，犹胜于昔啊。”更重的寒意传来。

“多谢陛下谬赞。”云慕白退回到座前，我紧紧捏住的手松开，一颗紧张的心渐渐平复，从他说要舞剑开始，我便紧张万分，唯恐他在席中做出犯上的举动。

我抬眼望去，殿中女眷羞涩带着爱慕的深情看向云慕白，云慕白转头与红鸾轻声耳语，红鸾面色绯红的笑着推开云慕白，无限娇羞……倒是生生辜负了一众女眷的爱慕之情。

碧儿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娘娘，您该服药了。”

我与萧宸告退，退至后殿，师叔将熬好的汤药递给我，我抿着嘴唇将药喝完，碧儿赶忙递来蜜饯，口中的蜜饯驱散苦涩。

我站在窗棂前，前方一座拔地而起的殿宇隐显初形，刚回宫之时，我本该居在皇后殿——昭阳殿内，想到我曾亲眼见到魏淑琴在昭阳宫中血崩而逝，我却不愿意住进昭阳宫中，我对萧宸说，我怀念合欢殿的日子。他便吩咐了内侍监建造了一间与紫阳府一模一样的合欢殿与我居住。

夜间的秋风吹过，我扶着碧儿的手漫步在后殿长长的廊檐上，头上的凤冠在明珠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微风中似从那合欢殿飘来一片两片合欢花，我伸手接住，却什么也没有。

“参见皇后娘娘。”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微微颤抖，转身看见一身绯红宫装的红鸾。

我扬起头，走近她：“起来吧。”

红鸾起身，嘴角挂着肖似云慕白的笑容，清秀的脸庞在我看起来却是如同修罗鬼婆一般可怖，想起之前她的种种手法，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

“皇后娘娘身子可好，可时常……”她顿了顿，“昏昏欲睡。”她走近我，身上传来一股熟悉的异香，这味道竟然跟月妃身上散发的香味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口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

她一步一步的逼近我，我站在原地，她抬起绯红的衣袖：“紫阳宸，不，如今应该叫他皇上，看着你一日一日的昏睡，可有心痛。”她眼里划过报复的快感。

“果然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扶着碧儿的手，碧儿满脸恨意的看着她。

“我刺你的银针上都染了零落觞，皇上对这零落觞无比熟悉，当初他可是用这零落觞控制了雷逸帝君，此药无解，恐怕他也束手无策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一日一日的陷入昏睡，直到一日死在昏睡中。”

她的话一字一句的传入我的耳中，似惊天霹雳一般，我呆愣住一动不动。

“住口，红鸾……”身后传来师叔严厉的声音，不知师叔何时已经站在身后。

红鸾听见师叔的声音，惊住，口中惊惶不安：“师父……”

师叔走到我们面前，为我把脉，我如今神思紊乱，脑子中不断盘旋着红鸾说的话，难怪他当日能弃掉宏图霸业赶回来与我相见……

碧儿紧紧的扶住我，我靠在碧儿身上，师叔对碧儿说道：“先扶娘娘回宫歇息。”

啪……一声脆响从身后传来，红鸾捂着脸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心有不甘的看着师叔，师叔站在身侧看着漆黑的前方，眼里满是痛心。

前方交泰殿中依然歌舞升平，为我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后祝福寿辰，我却呆呆的坐在乾元殿，看着这殿中的一切，熟悉的一切，眼中泛出泪水，我有多久没有哭过了，从雷旭哥哥崩逝之后，不管有多大的磨难，我都不让自己掉一滴泪水。如今，我却止也止不住的任泪水肆意流下。

我躺在龙床上疲乏不堪，却不敢睡去，我真的很怕我一觉睡过去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身后传来轻履声音，脚步沉稳，萧宸掀开明黄帷帐，拥住我的身子，我紧紧的靠着他，寒意从心底传出，却怎么都觉得不够。

我转过头吻住他的唇，感受他的气息渐渐不稳……

我身着凤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碧儿将胭脂均匀的涂抹在我脸上，少时又成了那个绝美无双的皇后。

“我们去看看合欢殿吧。”

合欢殿已经建成，我却不知自己是否还能住进去，我仔细的抚摸着合欢殿中的廊柱，书案，帷幔，屏风……还是那熟悉的一切，新建成的合欢殿没了我，没了萧宸，如同没有生气一般死寂。

“娘娘……”身后传来采薇的声音。

从我回到大胤之后，只寥寥见过采薇几面，采薇似有意回避一般，笑颜也不如从前明媚，满腹心事。想起曾在晟国客栈见到采薇，心中不免泛上一丝恨意。

“采薇，过来。”我轻声说道。

采薇听见我唤她，起身向我走来，我看见她一身宫装在手中被拽的变形。

“采薇，你看这合欢殿是不是跟紫阳府的一模一样。”我知采薇有事要与我说，但是我此刻却并不想听。

“回禀娘娘，陛下将紫阳府中的一切物件都运来了这合欢殿，自然一样。”采薇恭敬的回答道。

我侧卧在贵妃榻前，一如从前一般，冷眼睥睨着眼前女子：“是一样呢，只是不知采薇还是否是曾经的采薇？”

采薇身子微微一怔，扑腾一声跪下，咬紧了嘴唇，泛出白色。

我拉起采薇的手，她忍耐万分，身子颤抖不止，我莞尔与她说道：“去寻些果酒来。”

“娘娘，您现在不适宜喝酒。”碧儿急忙说道。

我伸出另一只手，拉过碧儿，碧儿与采薇并排在我身前，我仰着头像小孩子撒娇道：“最后一次，好么？”

碧儿强忍着泪水，转身拉着采薇离去。

我慵懒的躺在贵妃榻上，看着殿外的合欢花，合欢花花期未至，我却似乎看见了满园的合欢花飘飘洒洒的随风飘过我的头发，脸上，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碧儿轻轻的推着我：“娘娘，娘娘……”声音越来越焦急，我缓缓睁开眼睛。

采薇已经将矮桌摆好，我笑着看着她们两，拉过她们坐下，果酒的馥香自口中盘旋而开，还是以前那个味道，我其实早已没有了味觉，最近连嗅觉都逐渐消失，可我偏偏就尝出了这果酒的味道，闻到了果酒的芬芳。

我一杯一杯的喝着，扯过碧儿的袖子：“可小声些，不然被徐姑姑发现了，又是一阵唠叨。”

“娘娘，徐姑姑已经去紫阳府伺候帝后了。”碧儿轻声提醒到。

“对啊，徐姑姑已经走了，父君母亲也走了，雷旭哥哥也走了……”我偏着头，一只手撑住自己沉重的头，手执酒杯，“那也小声些，不然被紫阳宸听见了，那就不好了。”迷糊中，我依然将如今的萧宸唤作以前的紫阳宸。

碧儿不言语，我一杯一杯的将果酒饮下，闭上眼睛感受果酒的清香沁人心脾，采薇也一杯一杯的喝着，我拉过碧儿佯装生气：“若是你再不喝，我可要罚你。”

碧儿拿起酒杯，喝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碧儿趴在矮桌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的样子不觉好笑，咯咯的笑出声。伸手招来殿门口的婢女，拿来披风盖在碧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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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千古帝业（三）

采薇面颊绯红的看着我，我望着她，一句一句的说道：“本宫还答应过你，给你找个好夫婿，我真不是个好主子，食言了……”

我看着采薇眼中盛满了深深的悔意，我伸手遮住她的眼睛，我看见了萧宸，他呆呆的站在合欢殿门口凝望着我，我指着门口的身影笑着与采薇说道：“我夫君来了，看吧，我到哪儿他都能找得到。”

转头看见采薇已经趴在桌上睡去，我低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指甲划过她的脸颊，附在耳边与她说道：“我的恨，至死方休。”

说完便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翌日黄昏，我自乾元殿中醒来，萧宸眼中布满血丝，一脸担忧憔悴的看着我，我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莞尔一笑。

他看我醒来，松开我的手，带着怒意背过身不愿见我，我立马下榻想要扯过他，却眼前一黑，直直跌下，他慌忙扶住我。我笑出声来，他抓住我的手，转怒为笑：“下次可不许再喝酒了。”

我在他怀中狠狠的点头，他刮了刮我的鼻子。

萧宸一日没上早朝，朝中大臣呆在宇玉殿等了萧宸一天，我得知之后赶忙催促着他快去宇玉殿，他将师叔叫到乾元殿，让师叔好好看着我，才匆忙离去。

师叔为我把脉查看，我感觉自己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师叔紧抿着额头，捋着胡须深深的思考着什么，提笔的手拿起又放下，我看着他的样子走过去夺过他手中的笔。

“连师叔都没办法，算了吧。”我柔声与他说道。

“红鸾已跟随云慕白回晟国了，她再也不会踏入大胤半步。”师叔看着我，沉默了许久说道，红鸾与少卿同为师叔的弟子，云少卿已经死了，虽从未听师叔提起过少卿，但我知道那是师叔与萧宸心中永远也化不开的伤，红鸾自小跟着师叔，感情甚好，如今却被师叔驱逐，看着师叔斑白的两鬓，说不出的苍凉。

师叔收拾好药箱，便转身离开，身形微微踉跄……

我看着碧儿在殿外徘徊了许久，唤了她进来，问道：“你怎么在殿外不进来，采薇呢？”

碧儿扑腾一下跪在我身前，眼里带泪，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娘娘，采薇去了……”

我怔住，昨夜她还与我喝着果酒，说着话，虽然我细细查探过采薇的身世，知悉她潜入紫阳府另有心机，我不点破，却也不想她就已这样无声无息的方式告诉我，我知道的一切都是真的，却也不想她就这样去了。

碧儿扶住我，不敢与我细说采薇如何去世，这个淡然如尘的女子居然将自己吊死在合欢殿外，碧儿说，她无颜死在合欢殿内，纵然她如何留恋合欢殿。

碧儿偷偷将一封信交给我，萧宸禁止任何人向我提及采薇的死讯，我将采薇的信紧紧地拽在手里，不知道心里是否对她有恨，若不是她，我的孩子不会失去，若不是她，萧宸不会失踪，但是若不是她，恐怕我早已死在了雷泽。

采薇本姓穆，出生晟国巨贾穆氏，虽为巨贾却一向行事低调，却不知穆氏原本就是萧宸安排在晟国的细作，大隐隐于市，谁能料到，萧宸安插在晟国最大的细作居然是穆氏，晟国的一举一动都通过穆氏传入萧宸耳中，可天下无不透风的墙，穆氏与萧宸的关系被云府察觉，自此穆氏遭受打击，一蹶不起，想起采薇曾与我说起过，她早前许配过人，但是那人却另娶了她人，我与她还一同谴责了那个负心人，却不知，这个负心人居然是云少卿，云府为笼络穆氏，与穆氏结为姻亲。云少卿并非负了她，云少卿将她救下，为了采薇，他却被萧宸失手推入忘川之北的万丈深渊，尸骨不存，为了给云少卿报仇，采薇买通紫阳府中之人，混入紫阳府，近到我身旁，当日萧宸失踪，我与三哥返回大瀛，就是采薇通风报信，使得我遇袭失去与萧宸的孩子，而她一直潜伏在紫阳府内，将紫阳府的讯息传递给云慕白。

我闭目不语，我信她疼惜她，却不知她怀了如此心思，她应该也是悔恨，一死方休，如今却是人死如灯灭，她带着我的恨一死了之，什么都在也不想要去追究，向来人心难测，这世间谁又能真正的看清另一个人的心思，我不禁笑了出声，碧儿看着我的样子：“娘娘，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不是难受了，我是乏了。

我转过头看着碧儿，这个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的碧儿，我紧紧的搂着她，只有她一直陪在我身旁。

“将采薇送去忘川吧，她想去那里。”我沉默良久，说道。

时间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去，转眼又到了春日，我虽日日沉睡，但总也能在睡梦中醒来，萧宸陪着我的日子越来越长。

我带着碧儿将熬好的血燕送到宇玉殿，刚行至殿外，便听见萧宸暴怒的将奏折狠狠摔下。

内侍监总管刘长安站在殿外嘘声叹息，看见我来，急忙行礼。

我遣散了殿中婢仆，轻声走向他，将他摔在地上的奏折拾起，目光不由瞥见奏折上的几行字，我合上奏折，放在御案上。

“朕说了，都给朕滚。”爆怒传来。

“是不是连我也不能踏入。”萧宸听见我的声音，转身看着我，怒意渐消。

我对他莞尔一笑，感念着这些大臣的耿耿忠心，自萧宸登基之后，后宫中除了我这个皇后之外，再无嫔妾，大臣几次三番上折子灼灼其言称道帝息单薄，后宫空虚，而萧宸都驳回这些呈上的折子。

我知我久病缠身，连向来自由的药神师叔都被萧宸拘在皇宫内亲自调理我，我曾做过最坏的打算，怕一个沉睡便与他天人永隔，唯恐他一日孤苦伶仃的守着这金碧辉煌的大胤皇宫孤独终老，也幸得了药神师叔，我才能一次次的从昏睡中醒过来，每次醒过来都能看见萧宸满脸憔悴的守在榻边，他却从未在我面前流露过半点悲伤，每日都准时送来汤药，亲眼看见我喝下才安心的去处理朝政。

也难怪前朝会担忧萧宸，启儿的母亲出生微贱，虽已承欢在我膝下，始终并非嫡出亲生血脉，继承大统难以堵上天下悠悠众口，大胤的江山是万万不能交到他的手中。而那样的折子却如雪片一般飘入宇玉殿，三哥也曾与我谈论过此事，我知萧宸曾与我许诺，这世间只有我与他，我也固执的自私只要自己拥有他，可是曾经在紫阳府的诺言，放在紫阳府或许能够实现，而今，大胤的后宫却万万无法容忍独宠椒房的出现。

我走到萧宸身前，他温柔的与我说道：“你怎么来了？”

“我炖了些血燕。”我让碧儿将血燕呈上，看着他将勺子拿起，又重重的扔回碗里，四溅的血燕铺撒在御案上，殿外听见响动，均看向殿内。

我拿出丝巾将洒出血燕擦干净，压住心中难受，他从后边拥住我的身子，疲惫的将脸放在我的肩上。

“悠悠……”温柔的声音传来。

“恩。”我就这样让他紧紧的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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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痛彻心扉（一）

踏出宇玉殿之后，我写下一道谕旨，这是我登上后位颁布的第一道谕旨，让内务府前往各府宣旨。

三日之后，御花园中春意盎然，百花齐放，我向来身子弱，碧儿贴心的让人搬来贵妃榻在凉亭中。

我躺在贵妃榻上，看着下面一片姹紫嫣红，轻纱罗裳，珠翠琳琅，妙语巧笑，各显妍态，令人应接不暇，看着这一群年轻姣好的面容，实在让人赏心悦目。

一名唤作洛雪莲的粉衣女子在众位女子中赫然出众，绝色容颜巧笑嫣然，四周簇拥的几名曲意奉承的女子，粉衣女子折了一支牡丹巧移莲步向我走来：“娘娘，如此国色牡丹方能衬托娘娘的雍容华贵，可容臣女借花献佛献给娘娘。”

内侍监早已将这些贵女的身份告知我，洛雪莲是曾经紫阳府总管洛思河之女，萧宸一统三国之后赐封洛河东为大司农，掌管大胤农桑耕织，地位与曾经的紫阳府总管不可同日而语。洛雪莲，俨然已成了贵女之首。

我让碧儿将牡丹收下，笑着与她说道：“牡丹纵然国色，可是离开了花枝也保留不久，碧儿替本宫收下找个玉瓶置于宫中。”

洛雪莲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看着我，丝毫不敢透出异样的神情。太过骄矜桀骜的女子，我不愿留她在宫中。

我正闭目假寐，不再看洛雪莲，却听见身后碧儿咦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瞧见前面一名白色衣衫的女子，我顿时觉得有趣，身侧内侍禀报道：“禀娘娘，此女名唤许子衿，是兵部侍郎许君冉的庶女。”

我让碧儿唤了她上前，她俯身跪在我面前，我让她抬起头，轻声问道：“你叫子衿？”

“臣女兵部侍郎徐君冉之女许子衿叩见皇后娘娘。”声音略带紧张的答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果真是个好名字。”我赞许的说道，心中飘过一个淡然的影子，我也曾同她说过同样的话，我低头看着她的脸认真的说道。

她微微红了脸，眼里划过一丝惶恐，“本宫赐你个名字，唤作子攸。可好？”

许子攸将头埋的更低：“臣女许子攸叩谢皇后娘娘赐名。”

我让内侍将备好的玉佩递给她，她面露感激的看了我一眼，我微笑着示意她将玉佩接下，园中四周贵女不禁唏嘘不已，传来炽热的眼光看向许子攸，有嫉妒，有羡慕，有恨意。

园外长长一声宣驾，竟是萧宸来了。

众人慢慢跪了一地，我自榻上而起，看着疾步行来的萧宸，他眼中微微带怒，一身蟠龙紫金龙袍着身，手中拿了一件紫色披风，想着私下做的这些事情，不禁垂下头不看他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眼看着他腰间的紫色凰玉出现在眼前，我才抬头望向他。

“你还真是好雅兴，我在合欢殿寻不到你。”他将手中的紫色披风给我披在身上，我轻轻推了推他，他也只在我面前才用你我称呼彼此，我也毫不避讳的这样称呼他，如同寻常夫妇一般。

“春意无限好，岂可辜负。”我侧眸一笑，看着许子攸抬眼看着萧宸脸上绯红更深了，萧宸扶着我坐在贵妃榻前，嗔怒道：“身子不好，就好好将养。”他的眼丝毫没看见满园的贵女。

我唤来许子攸，许子攸跪拜在萧宸跟前，萧宸目光看向许子攸，眼里有微微的震惊，我向萧宸说道：“她是许子攸，臣妾已经做主赐封七品充仪。”一言，小小兵部侍郎的庶女飞上枝头，成了多少女子羡慕的许充仪。

萧宸看了我一眼，眼中暴怒，我不语看着他，他起身拂袖离去。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抚上紫色的披风，心中酸涩不已，却再也无心欣赏这些姣好面容，众女见我兴致恹恹，也不如开始那般活泼。

是夜临近，萧宸躺在御榻上不愿与我说话，不管我说什么，他也不予理睬，我侧身躺在他身旁，细细摩挲着他的背脊轮廓。

我将头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他依旧一动不动的由着我这样抱着他。

“我只是怕，若有一****……走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况且为了大胤千秋万代，你也需要子嗣。”我心中酸涩不已。

他的身子僵硬如铁，抓住我的手，紧紧的捏在掌心，掌心的温暖传来，他坐起身子看向我，眼中依旧带着怒意。

“如此，你便将一个肖似与你的人推到我面前。”他的声音似从齿缝中发出。“你怎可如此残忍。”

残忍……我确实残忍，当我看见许子衿那张与我有几分肖似的脸时，我便下定主意要将她留在萧宸身边，就算一****去了，至少，还有个肖似于我的人陪伴着他。

我咬着唇低头，他眼中的怒意越来越浓重，最后，竟起身拂袖离开……

行至殿门：“如此，我便如你所愿。”

我拥着带着他独特温暖的被衾瑟缩在一团，听到他与刘公公怒声吼道：“摆驾长春宫。”

今日，许子衿已经入宫，赐居长春宫。

我抱着被衾呆坐到天边的第一道晨曦初露，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合欢殿留宿过夜，原来没有他的夜晚，这么长，这么冷……

谕旨传来：晋长春宫许充仪为容华，晋许冉君为兵部尚书。

如此连跳三级，从许充仪到许容华……

两行泪终于落下，心痛的无以复加，我只能将被衾抱得更紧。

碧儿踏入内殿，看着我的样子：“娘娘，您又是何苦呢。”

我任由泪水落下，碧儿静静的站在榻前，任我哭完了之后，为我梳妆完毕扶出内殿。

新入宫的妃嫔侍寝第二日都需向中宫请安，我端坐在凤榻上，看着掌寝嬷嬷将染了处子之血的白绸递到我面前，许子攸满脸娇羞的跪在榻前，我让碧儿扶了她起身，又细细的与她讲了些话。

我望着殿门，许子攸问道：“娘娘您是在看什么？”

“陛下此时应该下朝了。”我不自禁的说道。

看了许久，依旧没有发现萧宸的身影，心中落寞万分。

“本宫乏了，容华跪安吧。”

许子攸跪下叩安，殿外传出一阵跪拜声，我打起精神坐直身子，已换过一身常服的萧宸缓步步入殿中，看向许子攸，一脸柔情的问道：“爱妃在皇后宫中啊，难怪朕在长春宫没有寻到爱妃。”

我起身向萧宸行礼，萧宸伸出手想要将我扶起，手至半空却又收回，冷冷的声音说道：“起来吧。”

我呆住身子一动不动，碧儿连忙将我扶起来。

萧宸搂过许子攸在她耳边轻声耳语，许子攸的脸色绯红漫上，无限娇羞，萧宸眼角不时看向我，我只低头把玩着手中的凰玉，不敢看他们。我怕看他们一眼，我就会心痛如绞。

我缓缓闭上眼睛，耳边却极为清晰的听见许子攸的娇笑，萧宸的声音徐徐传来，我感觉自己渐渐喘不过气，紧紧抓住凤榻旁的扶手，紧抿嘴唇。

听着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眼前一黑……

身后传来碧儿的惊呼：“娘娘……”

“悠悠……”萧宸惊慌的声音传来，他松开紧搂着许容华肩膀的手，疾步向我冲过来。

再次醒来，竟是七日之后，我却不知此次昏迷居然沉睡了如此之久，床榻前已没有萧宸憔悴等待我醒来的身影。

“碧儿，给我水。”碧儿看见我醒来，喜极而泣，我想起身坐起，可背脊却剧痛不止，只能躺在榻上轻声唤道，声音嘶哑不堪。

碧儿连忙斟了水给我，极为小心的将我扶起喂我喝水。

又将我小心的放回床榻，转身去唤师叔。

师叔一脸倦容的进入内殿，长长的缓了一口气，放声大笑：“醒来就好了，醒来就好了。”

碧儿也一脸激动的看着我，我懵然的看着这两个人，殿中婢仆跪下道喜：“娘娘万安大喜。”

我心中了然雀跃，师叔终于找到医治我的方法，碧儿一脸喜色的给我讲到师叔如何妙手回春，将我从阎王殿中拉了回来。

师叔捋着胡子但笑不语，眼里隐有不忍。

背脊疼痛不堪，师叔说这疼痛不能使用药物来抑制，自我醒来，我已躺在床榻上一动不能动的将近半月时日，许子攸倒是日日来与我请安，我也能跟她说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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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痛彻心扉（二）

渐渐好转，我与碧儿说道，日日待在殿内，心里烦闷不堪。

碧儿笑道：“娘娘小时候就好动，如今可在殿中待了快一个月了，可不是要憋坏了。”

师叔收拾着药箱，与我说道：“那就出去走走，可记住了不许太过操劳。”

碧儿扶起我，为我着上绣鞋，将披风为我系好，小心翼翼的扶着我走出内殿，园中的合欢已经初吐蓓蕾，眼看着花期就要近了，我扶着碧儿的手走向御花园。

御花园的凉亭中，许子攸温柔的给身侧之人斟满茶，将玉盏递给正在看奏折的萧宸，萧宸眉眼也没抬一下的接过玉盏，我许久不见萧宸，贪恋的看着他，一眼不眨，不知他是否感染风寒，拂袖细细咳嗽，脸色也显得苍白。

我身着一身月白常服站在繁花中望着凉亭里的两个人，仿若神仙眷侣一般，眼尖的内侍发现我，跪下向我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凉亭中两人听见声响，皆抬头看向我，许子攸急忙行礼，我就这样望着萧宸，满目柔情，似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萧宸凝视着我，隔着繁花，一眼不眨。

“娘娘……”碧儿在身侧轻声唤道，我才收回神，低头与她说道：“走吧。”

碧儿微微俯身，算是给萧宸与许容华告礼，扶着我缓步离开御花园。

我以为我已经百炼成钢，是我亲手将许子攸送到他怀中，可是我却无比妒忌许子攸，我竟然恨透了萧宸身侧的许子攸，我果然不是个合格的一国之母，七出之条，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盗窃，我身犯其三，我踏出御花园，呆在原地，脚步却再也挪动不了一步。

“娘娘，您别这样，陛下……”碧儿看着我的样子，痛心不已，“不用说了，本宫明白。”我打断碧儿接下来想要说出口的话，扶着她的手离开。

如今，我确是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了。

我坐在玉桌前看着启儿顺畅的将《出师表》背诵出来，如今启儿已不是曾经那个只会在我怀中撒娇缠着我讲故事的小孩子，紫色绸服，玉冠高戴，如玉一般的脸庞长得越发像萧宸，我含笑看着启儿柔声问道：“启儿可知这篇文章讲的是什么？”

启儿思虑了会儿回答道：“回禀母后，张太傅为儿臣讲解过此文章的深意，儿臣觉得此文甚是开朗明智，其中有三条建议说的很有道理，其一广开言路，其二赏罚分明，其三亲贤远佞。”

我欣慰的看着启儿头头是道的分析，拉过启儿缓缓说道：“此三是为明君之举，但是启儿要记住，不管为官为君当为百姓为重，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今太平盛世，百姓自然安居乐业，但是启儿也曾经历过战火连绵的时局，最可怜的还是那些百姓，懂吗？”

启儿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两眼发出炙热的光，重重的点头：“启儿记住了。”

我欣慰的看着启儿，启儿向来聪颖，很多事情只需我从旁提点一二，他便能博汇贯通，九岁的年纪，却也能做到如此，也不枉我发费了那么多心血来教养他。

碧儿传膳入内，启儿恭敬的请我入座之后才坐上自己的位置，碧儿看着启儿，一脸的欣慰笑意盎然。

“这些都是你碧姑姑亲手做的，都是你爱吃的。”我夹起水晶虾饺放入启儿的碟中。

启儿抬起头看着碧儿，碧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笑着与碧儿说道：“谢谢碧姑姑，碧姑姑手艺可比御厨的手艺好了，好久没吃碧姑姑亲手做的膳食了。”

“殿下您爱吃，那就多吃点。”碧儿宠溺的看着启儿，启儿向来与碧儿亲近，也如同我一般，将启儿当做自己的孩子宠爱。

我看着前方搁着一道什锦叠翠，这道菜萧宸爱吃，我便让御膳房时时备下，想到萧宸，心中不觉落寞，如今他已两个月没有踏足过合欢殿。

碧儿看着我盯着什锦叠翠一眼不动，吩咐身侧的婢女将那道菜撤了下去，我转头看向她，报以一个微笑，低头看着启儿津津有味的吃着，如今我却是只有启儿和静姝了。

碧儿伺候我沐浴更衣之后，我细细问了静姝的情况，碧儿擦拭着我湿漉的头发轻声与我讲到，乳母照顾的都很周全，也每日都抱到我跟前与我见面，我放下心，拿出曾经三哥给我的话本看着。

这些话本都看过无数遍，我虽读书读得不像话，但是却总爱看这些话本，二哥与三哥时常笑我不像一国之母的风范，总是喜欢读这些闲散之物，也只有这些闲散之物才不至于让我什么都联想到萧宸，想到萧宸，心中又是一痛。

抬眸看见满园芬芳的合欢花，我拖着长长的裙裾，披散着头发走入园中，碧儿从身后将披风披在我身上，看着前方乾元殿内灯火未灭，想来萧宸忙于政务到此时，从他没有踏入合欢殿之后，我便时常站在园中眺望远处的乾元殿，时常灯火通昼。

随风飘散的合欢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散落一院，繁华与凋零只在那么一瞬间，残花尚可入泥为药，那我呢？满眼的苦涩，看着这些飘散的合欢花，我无不感念，转过头看着碧儿，碧儿将散开的披风为我系好，沉默不语。

第二日一早，我端坐在凤榻上，许子攸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入殿，俯身跪拜，我连忙让碧儿搀扶她起身。

我细细问道萧宸的近况，许子攸每日都来向我请安，将萧宸的一点一滴告知我，曾经亲如一人的夫君，却需要别人的转达我才知道他是否安好，心中只觉得僵硬的窒息，仿佛压得我喘不过气一般。

殿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我微微蹙眉，碧儿走向殿外厉声喝道：“皇后娘娘殿前，何事吵闹？”

不多时，一位红衣宫服的女子在众多婢女的簇拥之下踏入殿内，我抬眸望去，眼神扫过她的脸，她不禁一怔，俯身跪下：“臣妾良媛洛雪莲向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起来吧。”我将身上的凤袍褶皱微微捋平，抬眸看向她。

洛雪莲，终究她还是入宫了，我转头看向立在榻前的许子攸，紧抿这嘴唇，眉眼低头看着绣鞋，我伸手牵起许子攸，又伸手拉住洛雪莲，缓缓说道：“既然都已入宫了，以后就好好伺候陛下。”

洛雪莲满目喜色，许子攸望向我淡然一笑。

分别落座之后，碧儿使人送上上好的雪顶含翠，洛雪莲喝了一口之后，眉眼没见惊喜，嘴上却说道：“娘娘宫中的东西果然都是上好的，这应该是今年新上供的雪顶含翠吧。”

我抿了一口茶，碧儿恭敬的答道：“启禀良媛，这是今年新上供的雪顶含翠，只得了两斟，陛下知道娘娘喜爱，都送来了合欢殿。”

许子攸抬眸看了一眼眉飞色舞的洛雪莲，洛雪莲眉眼划过不屑转瞬即逝，看了看许子攸：“倒是许容华，恐怕是第一次喝这样的好茶吧。”

只见许子攸脸色顿时涨红，紧抿着唇，缓缓说道：“拣茶为款同心友，筑室因藏善本书。”说完便俯身在我身前跪下。

眼见洛雪莲脸色已变，我冷冷的看着洛雪莲煞白的脸色，她也一声噗通对我跪下，静默无语，满室婢仆皆纷纷跪在殿内。

我望了一眼，亲手将许子攸扶了起来，微微点头，她涨红的脸不置信的看着我，我冷冷的说道：“如此说来，良媛倒是屡见不鲜了。”我轻叩着凤榻上的扶手，寂静的殿内发出清脆的响声。

洛雪莲入宫我不是不知，前几日内务府便禀明了我，洛思河既然曾为紫阳府总管，他女儿想要入宫，他总有些手段，萧宸虽嘴上不说什么，但是他向来善待下属，也没有拒绝。

我看着洛雪莲跪在榻前的身影开始颤抖，对着碧儿使了个眼色，碧儿将洛雪莲扶起来，我说道：“本宫眼里可是见不得一丝污秽，你们各自安守本分，好好伺候陛下。”冷眼扫过两人，两人身形皆一怔，我抬眸望向洛雪莲，一脸苍白的她倔强的咬着下唇，“洛良媛殿前失仪，回自己宫里抄心经。”说完便不理会二人，扶了碧儿的手踏入寝殿。

碧儿为我拆下头上的凤冠，在身后说道：“洛良媛如此目中无人，娘娘您怎么不责罚她？”

我抚了抚紧皱的太阳穴：“洛河东目前任大司农之职，掌管着大胤的农桑耕织，况且他曾有功于陛下，洛雪莲虽然骄矜，却不失直言无讳。”我眯着眼睛心中讪笑，连上供的御茶洛河东府中都能有，想来洛河东倒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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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痛彻心扉（三）

“奴婢倒是看许容华，处处隐忍，心有不忍。”我拉过碧儿的手，碧儿向来心软，我轻声说道：“善忍在宫中有益无害。”

“前些天奴婢经过御花园，正巧遇见了许容华与洛良媛在御花园中相遇，听见洛良媛与许容华说道，若不是许容华仗着与娘娘您有几分肖似，陛下恐怕连看她一眼都不会看。”碧儿轻声说道，我打量着前面放着的一株修剪得体的盆栽，想来这个洛雪莲是在洛河东与洛夏氏宠爱之下，便不知道礼仪尊卑了。

我虽没有生存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之中，父君与母亲两人恩爱一生，从没有争宠的事情出现过，却早已耳濡目染各世家大族女眷在后院中的血雨腥风，完全不亚于战场上的厮杀。默默的闭上双眼。

“倒是难为了娘娘一片良苦用心，只让洛良媛抄写心经。”碧儿柔声说道。

“洛雪莲此人心浮气躁，抄心经有利于她平复心境。”我抬眸看着光华流转的明珠，倒影出我的形单影只，在别人眼里，我是端华无双高高在上的皇后，可是如今我却只觉得自己落寞孤寂。

“陛下今日独自宿在了乾元殿。”碧儿说道，我心中默然，自从我醒来之后，他便在时常独自宿在乾元殿，极少昭幸许子攸，连新入宫的洛雪莲也未得宠幸。

转眼一月过去了，我正在殿中逗着乳母怀中的静姝，洛雪莲与许子攸站在身旁，满脸微笑的看着乳母怀中的静姝，如今静姝也快两岁了，长得越发像雷旭哥哥，每次想起雷旭哥哥，眼前便是他染血的盔甲与坚毅的眼神，我拿了拨浪鼓在她眼前晃动，她被我逗得咯咯直笑。

“启禀娘娘，无言大人求见。”殿外响起内侍的声音。

我让乳母抱着静姝入侧殿，端坐在凤榻上吩咐让无言入内。

无言依旧一身白色绸袍，恭敬的跪下：“参见娘娘，肃亲王已班师回朝，明日将抵达帝都，陛下让娘娘一同去迎接肃亲王。”

我一听闻大哥回朝，不禁喜从中来，大哥戍守边关多年，终于舍得回来了。

“臣妾早听闻肃亲王威武神勇，戍守边关多年，赫赫战功，如今班师回朝，可真是一件喜事。”洛雪莲在下面回应道。

我满目喜色的看向她，一扫阴霾。

想起曾在雷泽大地与大哥匆匆相见便分别，心中不禁酸涩不已，大哥此次归来，定不要让他再回到那苦寒之地了。

晚膳，启儿坐在我身边跟我讲着大舅舅要回来了，满眼的崇拜，碧儿在身后开玩笑的说道：“要不我们也去求求陛下，让殿下去军中历练历练。”

启儿满眼兴奋之色，拉着我袖子撒娇道：“母后可以吗？”

碧儿如此一说，反倒是让我萌生了让启儿去军中历练的想法，转念思及如今萧宸只得启儿一个子嗣，却也不妥。

我转念问道：“启儿为何想要去军中。”

“启儿要护大胤江山，要做像舅舅一样的大将军。”启儿满是壮士豪情。

“说得好。”殿外响起萧宸的声音，我呆愣住，不敢回头望去，怕这又是我的癔症。

脚步声渐近，启儿奔向萧宸，我却始终不愿扭头看向他：“父皇您愿意让启儿跟着舅舅去军中吗？”

萧宸牵着启儿的手渐渐走向我，我听着一深一浅的脚步朝我靠近，身上不由的紧绷，萧宸拉过我的手，我眼里的泪不由的滑落，怔怔的看着他。

如玉的脸庞，薄削的嘴唇，皓如明月一般的眼眸……一切的一切，似那么熟悉，又似那么遥远，我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庞。

启儿在旁看着，两只小手连忙遮住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碧儿含笑着带着启儿离开，遣散殿中奴仆，将殿门阖上。

我一眼不眨的看着萧宸，我有多久没见到他了，没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像过了一生一般。

他含笑的望着我，一如从前。

“紫……”我刚想唤他，他低头吻住我，我紧紧的搂着他的脖颈，深切的回应他，口中满是他的气息，眼里只有他的身影。

他附在我的肩上，平复了气息带着浓重的声音与我说到：“若不是此次肃亲王班师回朝，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踏入你的合欢殿，悠悠，我回来了……”

悠悠，我回来了。

一如他从前离去归来一般。

他平静的说道，如同从前每日早朝下朝之后回到我身边一般，让我恍惚的感觉他只是去上了个早朝又回来了那般。

我紧紧的搂着他，用尽我的全身力气，感受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我才是活生生的墨悠然，并不是那尊华贵美丽的雕像，眼里的泪止不住的让下落，他抬起我的脸，温柔的擦干我的泪，眼里满是疼惜。

“我知道你放不下。”他含笑着对我说。

我捶打着他的胸膛，带着哭腔说道：“你可真是狠心，整整三个月了，你一步都不踏入合欢殿，合欢花都开了，你还是没来。”我望着满园的合欢花，纷纷扬扬的飘入殿中，“我每日都从合欢树下望向乾元殿，你宁愿我一个人呆在这没有你的合欢殿，你也不愿踏入，我真怕你一辈子都不来了。”

眼里的泪如同断了线一般，止也止不住，他将我紧紧的抱在怀中：“我知道，我都知道……”声音里满含着柔情。

我在他怀中哭了许久，似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隐忍的哭出来一般，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脆弱至此，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毫无保留的发泄这些，他等着我在他怀中哭泣，温暖的手不停的抚摸的我脊背，待我哭完之后，两眼泛红的看着他。

他满眼笑意的低头看着我，满脸无奈：“你怎么这么能哭，衣襟都被你打湿了。”

我抬眼一看，果然紫色常服衣襟上湿濡一片，我不禁觉得有些丢人，毫不客气的扯过他的衣袖将脸上的泪痕擦干。

“好了，不哭了啊，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连启儿都不如。”我抬头咬住他一开一合的唇，堵住他的话。

他喉咙里发出闷吼，俯身将我抱向内殿……

他将我紧紧的搂在怀中，下巴抵住在我头顶，安详平和的呼吸从头顶喷下，独有的气息包裹着我，我安心的靠在他胸前，与他十指交缠。

夜明珠柔和的光泽将内殿照的温暖明亮，殿外纷纷飘过的合欢随风入殿，洒落一地，我伸手抚摸萧宸俊俏的脸庞，无限留恋。

他叹息一声，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臂又将我往怀里拢了拢，朦胧的睁开双眼看着我，眼里满是柔情。

“我是多久没有安心的睡觉了。”看着他疲惫的神色，我不禁心疼，“从离开合欢殿，我就没有好好睡个觉。”他低头看着我，带着戏谑的笑容。

我哧哧的笑着，我也有多少个夜晚在没有他的合欢殿一个人独自看着殿外的合欢花一朵一朵的绽放，看着夜明珠的光泽洒在玉石上，投射出的浅浅光影，直到昏暗天际现出鱼白。

一早，碧儿便为我梳妆完毕，我身着皇后冠服，凤冠稳稳戴在头上，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明眸皓齿，顾盼生姿，身后众婢仆望着我久久不可回神。

扶着碧儿转身踏出内殿，拖曳的长裙划过明亮的玉石地板，裙裾上金丝绣成的凤尾在明珠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刚踏出殿外，一众婢仆跪拜声起，萧宸下朝归来，站在殿门口怔怔的看着我，我莞笑着向他走去，合欢花自风中而起，萧宸一身墨色紫金蟒纹龙袍，金冠玉带，伸出手捻去飘落在我凤冠上的合欢花。

“悠悠，你还是这般美。”他说这话看着我低头与我说道，懊恼神气，深深的看着我，用力扣紧了我的手指，眼底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莞尔一笑，看着他俊朗的容颜，面色却有些许苍白，我伸手抚摸他的脸，萧宸登基之后，历来勤勉，时常批阅奏折至深夜，我从鬓发中寻出一丝白发，指间扯去他一根白发，认真的看着他：“若我许你一世年华，可愿陪我浪迹天涯。”

他牵着我的手身深情的说道：“待启儿长成之日，我必带你看尽世间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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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岁月静好（一）

正午时分，我与萧宸带领文武百官迎接大哥班师回朝，大哥早有威名，十六岁时隐藏身份以寻常将士入伍，与众将士同饮同食，大哥当时虽是小小参知，却屡立战功，外莽入侵之时，亲率百名铁骑，奇袭敌后，烧毁粮草，以一人之力驱敌过百，尸首堆积成山，身负重伤，依旧面无怯色，若非骁骑大将军文嗣忠及时赶到，恐怕大哥早就葬身西北，而骁骑大将军文嗣忠是唯一知道大哥身份之人，当他跪在大哥面前，所有人才知道这个勇往直前的小小参知居然是大瀛洲的大皇子，不禁更加钦佩，外莽遭受重创，又受大军迎面重击，溃退千里，早不复回。

大哥一战成名，世人皆道父君三子各有千秋，二子墨泽诗画双绝，三子墨阳才貌无双，其中最覆盛名的当属大哥墨瀚，驻守边关十数载，赫赫战功威慑百万兵马，成为历代王族最先授封王族的将军。

十万大军不能全部入城，大哥只带三千铁骑入城，饶是如此，也足以使整个帝都为之震撼。

成百上千的百姓将入城大道的两侧几个水泄不通，但凡可以看到城门的阁楼，早已被百姓挤满，入城甬道正中一条红毡铺路，两列御林军甲胄鲜明，侍立两侧，威武庄严。

皇家的明黄珠幡，羽扇华盖层层通向甬道尽头，萧宸携了我的手与文武百官迎接大哥入城。

礼乐齐鸣，金鼓三响，我与萧宸在众臣的簇拥之下登上高台，抬眸望去，二哥与三哥皆一身墨色冠服，蟒袍玉带林立身后，大哥正妃章敏姑姑的大女儿李明颜一身正妃宫装立于身侧，眼神倔强的望着城门，我抬眸远远望去，只见人影重重，每个人的容颜模糊不清。

我转头望着萧宸，只见他紧抿嘴唇，看不清心中所思。

突听见一声低沉号角响起，城门缓缓而启，周围吵杂瞬间安宁，一刹那，整个帝都都肃穆下来。

无尽的铁黑色潮水涌入，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

一面大大的黑色帅旗跃然入眼，猎猎飘在风中，金钩银笔“墨”字。

黑盔铁甲分作九列，严阵肃穆，大哥端坐在一匹通身墨黑的披甲战马之上，重甲佩剑，头盔上一簇白缨，身形笔直，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身后紧随着一匹白马，一脸肃穆端坐着一名同样黑盔铁甲的女子，眼色坚毅凌厉，怀中抱着一位身着小型铁甲的孩童，小小的脸在盔甲之下看不清容颜，身后九列铁骑依序而行，步伐统一，靴声规整，响彻整个金凌门。

礼乐毕，大哥行至高台之前，勒缰驻马，右手略抬，身后众将立时驻足，行事果决，秩然有序。

大哥驰马上前，身后白马紧随其后，行至高台十丈驻鞍下马，解下腰间佩剑，递与礼官，转身向白马行去，从女子怀中接过孩童，马上女子转身下马，动作流利一气呵成。

三人行至我们面前，低首屈膝侧跪。

“臣墨瀚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威严遒劲，响彻云霄。

戎装女子携了孩童俯身跪下：“末将文素言叩见吾皇万岁。”

“末将墨司宁叩见吾皇万岁。”孩童声起，稚嫩中透露着坚毅，我抬眸望去，一张肖似大哥的脸，眉眼与文素言神似，眼里带着坚毅的眼神，仍带着稚气，凝视着萧宸。

萧宸放下我的手，我转头望见大哥正妃李明颜紧抿这嘴唇，扶着婢女的手微微颤抖，牙齿倔强的咬着下唇，目不转睛的盯着墨司宁。

李明颜是章敏姑姑的大女儿，当初在帝都颇负盛名，为帝都贵女之众，父君在位时曾赐封为昌和郡主，自小许配与大哥，章敏姑姑有四子一女，自然对这唯一的女儿宠爱有加，自小身份高贵，有些跋扈，大哥与之成婚之后曾当着大哥的面将一名宠妾的面容损毁，大哥斥她为狠毒妇人，大哥成婚之后便赶往西北戍守边关，长年对远在帝都的王妃不闻不问，王妃独自居于王府之中，世人皆道大哥不喜王妃素日作为，早纳了文嗣忠之女为侧妃，看着大哥身侧的军装女子，俨然就是侧妃文素言。

萧宸自玉阶而下，亲手扶起大哥，身后礼官展开圣旨，宣读犒封御诏。

宣诏完毕，三人再次叩拜，大哥双手接过圣旨，立身转向身后，蔚然立定，双手平举诏书。高呼“吾皇万岁。”

刹那间，潮水般的三千黑甲铁骑，齐声发出三呼万岁之声，撼天动地，响彻帝都丹壁。

所有人都被淹没在这雄浑的呼喊声中，连赫赫的皇家仪仗，也黯然失色。

萧宸与大哥并立，屹立于众人面前，登临高位，俯视众生，凛然如天神。

犒赏毕，晚宴起。

大哥已换下戎装，一身墨色常服端坐于御座下首，身侧文素言宫装高髻，眉眼凌厉之色丝毫不减，身侧坐着月白贵公子常服的墨司宁，我牵着启儿的手缓步入内，启儿一身紫色绣金皇子服，端庄的跟随着我，行过墨司宁座前，微微驻足，墨司宁长年跟随大哥驻守边关，虽年岁与启儿相近，但更显得成熟凌厉，抬眸看向启儿，丝毫不怯懦。

大哥与文素言起身叩拜，我连忙扶住大哥，启儿仍然盯着墨司宁一言不发，我伸手牵过墨司宁，不同与启儿温润的小手，墨司宁的掌中竟有薄茧，我看着启儿紧抿这双唇，微蹙着额头若有所思。

“启儿来，这是大舅舅的世子墨司宁。”墨司宁一言不发的看着启儿。

“墨司宁参见皇后姑母，参见启皇子。”稚嫩却从容不怕的叩拜，大哥看着墨司宁面色如常，神情愈加欣慰。

大哥正妃坐于大哥对面，堂堂正妃却与大哥面对面而坐，章敏姑姑紧紧的抓着李明颜的手，李明颜看着面前三人，眼里泛红，隐有泪光，胸口上下浮动，气息不稳，大哥似没看见一般，姑姑低声劝慰。

失却夫君的宠爱，终使金枝玉叶也只能独守空闺，看着夫君与侧妃缱绻情深，孩儿年少俊朗英武，只得独自承受，我转过身，看着李明颜一脸落寞，我报以一个微笑，姑姑微微点头，李明颜依旧倔强的看着墨司宁。

李明颜举起手中玉盏，款款起身，望了一眼大哥身侧的文素言与墨司宁，转而倔强的看着大哥，说道：“妾身敬王爷一杯。”

大哥看着李明颜，失神片刻，大步流星行到李明颜面前，亲自将李明颜扶起：“王妃无需多礼。”转念又言，“这些年多谢王妃操持王府，辛苦了。”一番话说得李明颜双眼含泪，文素言大步流星的携了墨司宁过来，爽朗的看着李明颜，将手中玉盏琼液一饮而尽，行了个礼，转而让墨司宁给李明颜行礼，墨司宁好不怯懦的给李明颜行了个军礼，李明颜的目光久久没从墨司宁身上移走。

大哥看了会儿三人，带着文素言返回座位，文素言似不习惯宫装的长裙拖曳，险些摔倒，大哥一手扶住她：“夫人小心。”

一句王妃，一句夫人，同是大哥妻妾，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句称呼，划分的如此明细，李明颜心中落寞，独自坐下一杯一杯的灌着自己，章敏姑姑闷哼一声，眼中带怒，转而带着李明颜离去。

萧宸自御座而下，亲自扶了我登上御座。我与他并排而座，碧儿将启儿带至身后坐下，宴席开始。

众臣举起酒杯，向萧宸敬去，萧宸微笑着将玉盏中的琼液一饮而尽：“肃亲王班师回朝，特设此宴，众卿家不必拘礼，尽兴方休。”

说着举起手中玉盏，望向大哥，大哥俯身跪下：“叩谢陛下圣恩。”

歌舞起，帷幔后传来丝竹之声，我深情的看着萧宸，萧宸转头柔情的望着我，如今我的亲人，爱人都在身侧，无不满足。

三哥携了羽熙居于大哥下首，二哥倒是如同往常一般独自一人赴宴，二人正与大哥相谈甚欢，羽熙与文素言交谈的不亦乐乎，一人出生江湖，一人出生军武，同是飒爽之人，自是有说不完的话题，爽朗的笑声自口中发出，我望着二人毫不顾忌的笑意，忍不住笑出声来。

今日萧宸兴致极高，大臣的敬酒他也丝毫不拒，宴席过半，已有些醉意，眼色已有些迷离，附在我耳畔轻声与我说道一些话，我也娇笑这回应着他。

一身绯红宫装的洛雪莲举起手中玉盏，款款而起，广袖飘举，望着萧宸的眼中饱含深情：“臣妾敬陛下与娘娘一杯。”粉黛装扮下的洛雪莲顾盼生姿，光华流转之间媚态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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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岁月静好（二）

萧宸抬眸望向洛雪莲，洛雪莲眼中泛着柔光，萧宸举起手中玉盏，我起身将萧宸手中玉盏接过，萧宸转头看向我，我袅袅转身，自御座而下，行至洛雪莲座前，众人眼神凝聚一身。

“陛下喝了许多了，这杯酒本宫替陛下饮了。”说完扬起头，将玉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灼热的细流划过喉咙，碧儿连忙扶住我，我看向呆若木鸡的洛雪莲，萧宸饶有趣味的打量着我与洛雪莲。

宴中乐舞不断，洛雪莲咬牙看向我，我媚笑着望着御座之上的萧宸，洛雪莲继而说道：“听闻皇后娘娘舞姿动人，素有天人之态，曾以一舞动天下。”

话语言毕，众人闻言俱都一静，诸人目光扫向我与洛雪莲，萧宸冷眼看着洛雪莲，洛雪莲望见萧宸冷眼，不禁脚软跪地瑟瑟发抖：“臣妾失言。”

我轻轻将洛雪莲扶起来，柔声说道：“舞动心动，动人之舞只为心动人舞。”此言饱含深情，我看着萧宸眼中怒气渐消。

望向萧宸，似想起雷泽王宫那一夜的梨花纷飞之下的舞姿，“此些舞姬舞艺精妙，自比本宫曼妙。”

说完不理会洛雪莲失落的眼神，绕过萧宸追随的眼神，向大哥座前而去，启儿的眼神从未从墨司宁身上离去，看见我向那方行去，赶忙跑来我身旁。

“不知死活。”羽熙与文素言冷眼看向洛雪莲，一身华丽的宫装之下，容色依旧绝色，如今却显得倾颓，呆愣着望着玉盏中的琼液。

我牵着启儿的手行至大哥座前：“大哥与二哥三哥谈论什么？如此高兴。”我望见大哥喜不自胜的容色，坚毅的脸色一番喜不胜收。

大哥久历沙场，不像二哥三哥一身酒憨笑着看着我们。

羽熙见我过来，早已忘记行礼，拉过我的手与我说道：“帝姬，不，皇后娘娘，您可不知道，原来素言王妃一直跟随肃亲王征战沙场，真是巾帼女雄。”说着一脸崇拜的看着身侧的素言王妃，素言王妃一脸微笑的看着我们，双手抱拳，行一个将礼。

“臣妾长年居于西北，习惯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如今到了帝都，倒是有些不习惯，娘娘见笑了。”文素言不拘一格的说道，闻言，笑声一片。

文素言不同于我见过的平常贵女，听闻她自军中出生便与父亲骁骑将军文嗣忠生活在军中，行事作派自是一派洒脱磊落不拘，我拉过身侧的启儿，启儿看着墨司宁，眼里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泽，我低头与启儿说道：“去与司宁世子玩耍。”

墨司宁毫不怯懦的拉过启儿，转身跑向殿外，碧儿在身后一脸担忧的看着启儿离去的身影，萧宸自御榻而下，龙袍有些松散，笑着向我走来，揽过我的腰肢。

“肃亲王如今回朝，可想过长居帝都。”萧宸漫不经心的问道，我心中一滞。

大哥抱拳俯身向萧宸说道：“如今天下初定，西北时局稍微安定，微臣仍打算驻守西北。”大哥丝毫不顾及的答道，我看见二哥三哥面色凝重。

素来帝王顾及手握军权的将军，何况此人还是曾为皇子的大哥。

空气凝滞，文素言莞尔一笑，坚毅的容色抹过一丝柔情，俯身与萧宸答道：“陛下，臣妾与王爷自西北相识，早已以西北为家。”

我抬头看向萧宸，萧宸嘴角一丝笑意，低婉说道：“臣妾想将启儿送去大哥军中历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萧宸闻言，低头望着我，我与他四目相对，他缓缓闭上双眼，思虑片刻说道：“启儿年幼，去军中历练倒是可行。不过，朕甚是喜爱世子，行事可见大哥风范。”

大哥眼色微怔，稍许片刻，恢复平常。

我心中思虑片刻，素手挽了萧宸手腕，微微颤抖：“世子冰雪聪颖，不如让世子与启儿在臣妾宫中教养两年，到时一同返回大哥的西北可好？”

文素言似有话说，却被大哥打断：“如此……甚好。”

殿外无言从众人身后俯在萧宸耳畔轻言几句，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长春宫的只字片语，萧宸眼色微变，转身踏出殿门，众人俯身跪送。

宴席结束，我微微扶住额头，侧躺在贵妃榻上，启儿兴奋的奔入内殿，附在我身侧：“母后，父皇是不是答应儿臣跟着司宁哥哥一起去西北了。”

我起身看着启儿，已是星夜高悬还不回宫就寝，急匆匆的来我殿中询问的就是这个，我看着孩子一脸的兴奋，为他整理着披散的长发：“父皇答应了，不过需要司宁在帝都陪伴你两年，待你们长大些，学业有成便去西北。”

启儿眼中闪烁出向往的眼神，我认真的问道：“启儿为何那么想要去军中，那里可不比宫中，锦衣玉食，婢仆伺候。”

启儿认真的说道：“司宁哥哥跟我说西北的天空比帝都的更广阔，星星比帝都的灿烂，还能在大草原策马奔驰。而且司宁哥哥说，大丈夫当是如此。”一脸的向往。

我望着窗外夜色已浓，唤过碧儿带着启儿回庆云宫就寝。

萧宸从殿外而入，风霜披散在他的衣襟上，他叹了一口气将头放在我的肩上，深嗅着我发间的馨香。

我轻声问道：“可是长春宫出了什么事了？”今日夜宴，长春宫早派人来回禀许容华身子抱恙，不能出席。

他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许容华，有孕了。”

我怔住，脑子里盘旋着他的话语，许容华，有孕了。

他转过我的身子，我有些苍白的脸色看着他，他一脸愧色，我扯过一丝笑容，拉过他的手，放在脸颊上细细摩挲：“如此，甚好，甚好……”

王宫从未传出过嫔妃有孕的喜讯，许容华有喜的讯息瞬间传遍三宫六院。

我吩咐碧儿将精心挑选的贺礼送去长春宫，乘了肩舆前往长春宫亲自探望。

长春宫内早已堆满了聚集成堆的贺礼，看起来甚是壮观。碧儿微微叹息着看了我一眼，见我面色如常，扶着我的手稳稳踏入长春宫。

侍女纷纷跪拜，我看见许子攸一身淡色宫装常服，面容有些憔悴的跪拜接驾，我起身扶起许子攸。

我问道：“可是初初有孕，身子不安？”

“启禀娘娘，太医已经问脉，只是臣妾有些疲倦。”许子攸轻声说道，柔情自生。

我招来了随侍太医，端坐在首座，厉声问道：“太医，许容华身子如何？”

太医跪在座前，恭敬的回答道：“容华娘娘初怀身孕，这是怀孕初期正常现象，疲乏无力，娘娘不必担忧。”

我安下心来，看着满殿的贺礼，吩咐道：“以后这些道喜的，全权由内侍监处理，万不可打扰了容华安胎。”

我看着许子攸一脸倦色，许子攸此人一向恭顺有礼，待人接物更是纳全归定，定是接待这些道喜之人不胜厌烦，说完此话，许子攸微微缓了一口气。

我又细细问了太医一些注意事项，嘱咐许子攸的侍女都一一记住，安抚了许子攸，将精心挑选的玉如意给许子攸安枕，许子攸跪拜道谢，我连忙扶起她。

乘坐肩舆返回合欢殿，碧儿行在肩舆旁边细细与我说道：“娘娘，如今许容华有孕，娘娘可是心中难受。”

我闭着眼睛假寐，听着她的话，心中说不出的酸涩，我出生帝王之家，自小锦衣玉食，嫁给萧宸，成为一国之母，在世人眼里，我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可我唯一的遗憾便是没为萧宸诞育孩子，最尊贵的女人又如何，说到底，还是一个女人，若是没有孩子，怎么都不是个完整的女人。

师叔离去之前曾说，我身子曾深受剧毒，又被刘勇刺了一刀在腰身，母体受创，若想要有孕，机会十分渺茫。

昨夜得知许子攸有孕，萧宸期待的眼神深深的划入我的心里，他并非不期待一个孩子的出世，但他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出遗憾。我曾戏谑道：若我此生无法为他生儿育女，那是否他此生都只有启儿一个子嗣。他拉过我的手，坚毅的与我说道：“我此生的孩子，必是墨悠然所出。”

可如今，许子攸有了他的孩子了，我……真心羡慕。

阳光明媚的撒过，我却感觉身上寒意自心底而起，我只能紧紧的拥着身上的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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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岁月静好（三）

阳光明媚的撒过，我却感觉身上寒意自心底而起，我只能紧紧的拥着身上的织金锦服。

大哥班师回朝已过三月，萧宸的心思我并非不知，他忌惮着大哥在军中的威望和手中的军权，虽说萧宸已经君临天下，手握天下权柄，向来军权与君权不两立，大哥手中的军权是萧宸心中的一根刺，迟迟未见萧宸有让大哥回归西北之意。

前朝之事时时传入合欢殿，前日早朝，大哥手执虎符，呈与萧宸。

萧宸接过大哥手中虎符，宣了大哥于御书房商议了整整一晚。今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大胤三十万大军全权交与大哥手中，赐封显威护国大将军，于帝都敕造王府。

我在殿内绘制一展屏风，想要送与大哥，我的丹青素来不如二哥，大致已经绘成，一副边塞风景跃然于上，红日照耀着大好河山，可是那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却怎么也画不出神韵来。我手执玉笔，不知从何落笔。

一只宽大的手拿过我手中的玉笔，勾勒几笔，又细细描绘，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鹰于屏风上展翅翱翔，俯瞰着大好河山。

我看着这只翱翔的老鹰，满意的转头看着一脸神色的萧宸，他正打量着屏风，缓缓与我说道：“雄鹰自然傲然天际，才方显风范。”

我细细问道他前朝发生的事情，后宫不得干政，可萧宸却时常将前朝之事讲与我听。

“墨瀚就如天上雄鹰，西北才是他翱翔的天地。”

我抬头，与他会心一笑。他能信任我的大哥，对我便是最大的慰藉。

想着他将大胤三十万军权全权交与大哥，我心中疑虑，大哥掌控着西北十万兵马，余下二十万兵马都是由萧宸自紫阳府一路追随，从来都是以萧宸为尊，虽说已将虎符交与大哥，可萧宸绝对不会让军权全权握在大哥手中，只要两股大军汇合到时两军汇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融会贯通，三十万大军依然是萧宸的。外里大哥是掌控了大胤三十万大军的军帅，实里却以将大哥的军队稀释瓦解。

大哥心思敏捷，早已看透萧宸所思所想。所以才欣然接受萧宸的安排。

冬日将近，大哥已带着文素言返回西北，我手里拿着两件小披风看着墨司宁与启儿在御花园摔跤，墨司宁出手看似凌厉，却招招护着启儿，启儿得萧宸亲身教导，身手却也不见缓慢，两人一来一去，额上都闪烁着晶莹的汗光。

两人摔跤完毕，随从递上汗巾，墨司宁拿过，给启儿擦干额上的汗水，我招手让两人过来，启儿奔向我，墨司宁稳重的走向我。

墨司宁恭敬的给我行礼：“参见皇后姑母。”

我扶了他起来，柔声问道：“司宁可还习惯帝都的生活？”

司宁沉默了一会儿答道：“父帅说让司宁伴启皇子读书，将来做个文韬武略的将军，帝都一切都很好。”启儿看着司宁，一脸崇拜。

“启儿以后也要做个文韬武略的将军。”启儿兴奋的说道，自从有司宁陪伴启儿，两人便一同养于宫中，时常结伴而行，也不怎么缠着我了。

看着两人年岁相仿，如今两人也已十岁了，司宁刚入帝都时，虽容颜俊俏，脸色却不如如今这般雪白俊俏，看着更像大哥了，紧抿的嘴唇，微蹙的眉角，像极了他的母亲，自小成长于军伍，身上带着不同于启儿的坚毅，我拉过司宁至怀中：“可思念母亲了？”

司宁在怀中摇摇头，紧咬着嘴唇：“父帅说过，两年后，他亲自来接司宁回西北。”

我微微叹气，心中难免愧疚，让一个孩子，远离父母，身在帝都，为了启儿，我却只能如此残忍。

我放了启儿让他跟着司宁去放风筝，启儿从碧儿手中接过新扎好的风筝欢呼着奔出御花园。

“小心，启儿。”我惊呼道。

许子攸挺着高高的肚子，在侍女的搀扶之下惊恐的看着启儿飞奔过去的身影，眼见启儿就要冲撞到她，启儿听见我的呼喊，止住脚步，呆愣在一旁，许子攸扶着侍女，另一只手紧紧的护着高高挺起的肚子。

我赶忙过去问道：“许容华可好？启儿可冲撞到你了。”

许子攸稍稍平复了呼吸道：“臣妾无事。”

我转头看向低头不语的启儿，将手里的风筝紧紧拽着，厉声说道：“快去宣太医，启儿还不快给许容华请罪。”身后一众随侍赶紧跪下请罪。

启儿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心有不忍，俯身在许子攸面前跪下：“儿臣莽撞，冲撞了容华娘娘，请容华娘娘责罚。”

许子攸看着跪下的两个小小身影，眼里划过柔色，吩咐侍女将他们扶起：“皇子殿下，臣妾无事，倒是皇子殿下，可有惊吓。皇后娘娘，臣妾无恙，还请皇后娘娘不要责罚。”

我看了看启儿苍白无血色的脸，厉声说道：“去，将《五帝本纪》抄写十遍，随侍众人护皇子不利，累容华受惊各杖责二十，自行去内侍监领罚。”

启儿倔强的低着头，满脸委屈，我狠下心来别过脸不看，碧儿拉了启儿与司宁转身告安离去，轻声与启儿说道：“娘娘这是为殿下好，碧姑姑带殿下回宫。”

我看着许子攸高高的肚子，如今也已经七个月的身孕，她也满带柔情的抚摸着自己高高的肚子，曾经纤细的身材也越发丰腴。

太医为许子攸把脉之后，躬身与我说道：“回禀娘娘，容华娘娘只是有些受惊，龙胎无恙，微臣开一副安胎药容华娘娘日日服下即可。”

我听闻，微微点头，让太医下去开药。

“启儿年幼莽撞，险些铸成大错。”我看着许子攸的脸色，提到启儿，似惊魂未定抚胸口。

“臣妾惶恐，皇子殿下活泼好动，臣妾很喜爱殿下，真愿臣妾以后的孩子也如殿下一般活泼可爱。”许子攸答道。

我想要伸手抚摸许子攸的肚子，还未触及，她便瑟缩了一下，我顿住手停在空中，尬尴不已，她赶忙惶恐的跪下：“臣妾该死。”

我收回停在空中的手，吩咐侍女将她扶起，与她一同坐在廊中。

“许容华如今身子也重了，你们可要好好服侍。”我庄严的吩咐道。转头与许子攸说道，“容华也好生歇息，为陛下生下健康的皇子公主。”

许子攸感激的看着我：“多谢娘娘关爱。”

我站起身，看着满园的金色菊花，繁华簇锦，一片欣欣向荣，心中感念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我自十七岁嫁与萧宸，如今已经整整四年，曾经那个梨花树下翩跹而舞的帝姬，也已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他的身侧也不至有我一人，将来还有他与许子攸的孩儿。

眉目中失落之色流露，许子攸拉过我的手，轻轻的放在她的肚子上，我感觉肚中孩子似乎动了一下，不禁笑意溢出。

“这孩子这般顽皮。”我不禁说道。

许子攸脸上带着慈爱，微笑着与我说道：“臣妾越矩，这孩子时常在臣妾肚中打闹，一刻也不消停。”

我眉眼稍抬，看着许子攸深陷的眼窝，轻声安慰：“倒是辛苦你了。”

“为陛下诞育皇子，是子攸福分，得皇后娘娘庇佑，是这孩子的福分。”许子攸真诚的说道，看着这个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在这深宫中，虽萧宸宠幸与我，她却为萧宸生儿育女，我无不羡慕，但是如今却一点也不嫉恨她，曾经我以为自己时日不长，想要将她当做我的替身，陪伴萧宸，可我身子好了，萧宸除了偶尔探望关怀，便再也没有踏入长春宫，不知我当日所下的决定，于她，于我，是好还是坏。

我看着萧宸身边的刘公公步入园中：“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容华娘娘请安。”

我唤了他起来，问道何事，一般刘公公都随侍萧宸，有什么急事便吩咐他与我传达。

“启禀娘娘，医神先生归来，陛下吩咐老奴让医神先生为娘娘请脉。”刘公公低着头答道。

我微微点头，转头看着许子攸：“那你去吩咐师叔，让他也去长春宫请脉。”

许子攸一脸感激的看着我，向来师叔只为我与萧宸请脉，既然我让师叔去为许子攸请脉，必是告知她我有多看重她与她肚中的孩子。

刚踏入合欢殿，便看见师叔依旧一身青色常服的闭目坐在殿内，萧宸也在，无言被师叔捉弄的脸色涨红。

我向萧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侍女手中拿过刚去寻来的沘源觞，扯开盖住酒瓶的红色绸布，顿时酒香四溢，萧宸坐在御座上一脸无奈的笑意看着我，师叔抽了抽鼻子，捋着胡子兴奋的说道：“沘源觞，此酒失传已久。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睁开眼睛一把从我手中夺过酒壶，我笑着说道：“这是以前父君珍藏的，这世间可就这一瓶了，喝完就再也没了。”

我看着师叔抱着酒瓶如同抱着珍稀宝贝一般，萧宸至御榻而下，刮了刮我的鼻子说道：“也只有你才能治得住师叔。”

“哎，萧宸你小子别说，在外云游那么久，脑子里尽想着她这些酒了，喝其他的……”他喝了一口，又赶忙将酒壶盖住，“一点儿味都没有。”

“师叔这是嘴越发刁钻了。”我打趣的说道。

“那也是被你惯的。”萧宸无奈的说道。

我抬眸嗔道：“我就是要惯着师叔，连你不是也被我惯着吗。”他温柔的拉过我的手，他的温度自掌心传来，“师叔你喝了我的酒，今日启儿险些冲撞了许容华，你等会儿去长春宫把把脉。”

说道启儿险些冲撞了许容华，萧宸依然面色如常的看着我却眉眼微皱，我微微叹息道：“启儿也被惯得越发顽皮了。”

师叔喝了两口酒，为我把脉，还认真的捋着胡须说道：“无恙，凤体安康。”

我趁着他不注意，用力扯下他一根胡子，他连忙嗷嗷叫疼，问道：“萧宸，你能不能管好你媳妇。”

萧宸看了我一眼，我俏皮的耸了耸肩，又平静的看向师叔说道：“朕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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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岁月静好（四）

师叔看着我两，我与萧宸相视一笑，身后的无言早已笑的合不拢嘴，两手放在腰间，看向萧宸，打趣道：“好呀，好呀，还枉费我千山万水寻找那千年冰蝉为你解毒……”说完不禁噤声。

我闻言呆愣住，师叔连忙拂袖，我连忙问道：“解毒，解什么毒？”转头看向萧宸，萧宸静默一旁不语，他一直容颜如玉，我却没有发觉他身染剧毒，难怪脸色日渐苍白。

师叔闻言赶忙要走，我一把拉住师叔，急切的问道：“师叔，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说着言语中竟带着哭腔。

萧宸拽过我，将我抱在怀中，安抚道：“无事，只是一些余毒，师叔已经寻了药来。”

我知道事情肯定不是那么简单，若是只是一些小余毒，那师叔不可能在我身子将好便匆忙离去，为他寻找千年冰蝉解毒。

我甩开萧宸，两眼泛红的看着师叔，问道：“师叔，你快说。”

无言遣散殿中婢仆，师叔端坐在椅中，我一身僵硬，萧宸紧紧的搂着我的肩。

师叔喝了一口沘源觞，与我说道：“我精通医术，却也对毒物十分兴致，零落觞是我制出来的，此药无解，使人昏昏欲睡，长此以往便会虚弥一空死于昏睡之中，你当日中了红鸾的零落觞，昏迷不醒，气若悬丝，唯有引渡之法才能解救你，萧宸拜在师兄门下，修习天罡正气，能克制零落觞，他便是这最适合引渡之人，我便将零落觞引渡到萧宸身上。”

我久久不能言语，听着师叔的话，我脑子中一片空白。

我虽见到萧宸日渐苍白的脸，但他却也没有如同我一般整日昏睡，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居然将我身上的剧毒引渡到自身上，万万没有料到。

如今，连天罡正气也克制不了零落觞了吗？

我转过身紧紧的搂着萧宸，两只手紧紧的箍在他腰间，他轻抚着我的发丝，嘴里一直说到：“没事的，师叔已经找来了解药。”

我猛烈的点头。

师叔面俱难色，猛地喝了一口沘源觞，殿内静默无声，酒香四溢。

自从得知萧宸身中零落觞之后，我便不再允许他日日操劳，看着他批阅奏折整整两个时辰了，我微微叹了一口气，拿过朱砚，挽起长长的袖子，站在御桌旁为他细细研磨。

师叔告知我说，此毒已经深入骨髓，必须要循序渐进的调理，不可操之过急，我心中依然焦虑不安，不过反观萧宸，除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其余的倒一切如常。师叔自从回到皇宫之后，便开始炼制解药，我听着殿外响动，看着师叔带着一位青衣童子入殿。

无言提醒道：“陛下，老太爷来为陛下请脉。”萧宸应了一声，眉眼丝毫未动，依然盯着奏折。

我放下方砚，从他手中拿过奏折，师叔已经行至殿内，吩咐童子将一应物品准备完毕。他抬眸看着我，容色有些许倦怠，嘴角挂着微笑，我唤道：“陛下，师叔来了。”

他起身走向软榻，漫不经心的的说道：“大司农一日一道折子请安。”微微簇紧了眉头，大司农洛河东，为洛良媛的父亲，自几月之前洛良媛与殿前失仪与我，我虽没有责罚，第二日萧宸便让她在自己的熙宁宫禁足思过，我听闻走向他：“洛良媛思过几月，应该已经深知其责，你便免了这思过了吧。”

我将萧宸的衣袍解去，师叔手执银针，快速的在他身上刺下，调理气息。

师叔扎下两针，转头与我说道：“如此骄纵之人，胆敢当着文武百官折辱与你，这种女子，留在宫中也是个祸害。”

我看着师叔，他面色如常，依旧细细的为萧宸施针，看着萧宸疲倦的脸色微微有些舒缓，我拉起他的手：“放她出来吧，怎么说也是东伯的女儿。至于是否还留她在宫中，日后再议。”

萧宸不作对答，闭眼假寐，我转身吩咐刘公公颁下懿旨，解了洛雪莲的禁足思过。

师叔为萧宸把脉片刻，捋着胡须说道：“药已经成了，这几****就可以服下。”

我听闻解药已成，心中大石落下，如今秋日将过，转眼便是冬日了，许子攸的孩子也即将临盆，不禁喜极而泣。

萧宸着好衣衫，缓步走向我，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我日日亲自照顾萧宸，萧宸决定三日之后让师叔为他解毒，解毒时间需耗时三日，切不容旁人打搅，下旨让轩亲王与敦亲王代管朝政，后宫虽女眷很少，眼见许子攸临盆之期将近，我也无法伴在他身侧，师叔笑着说道：“全是血，你进去看什么看，好好管着后宫。”说的我心惊肉跳，萧宸怒目看着师叔：“悠悠胆子小，师叔别老吓他。”他看着我惊魂未定的模样，柔声说道：“只是需屏息调理几日，不必担忧。”

我才安心下来。

我在殿中抄写静心咒，这几日心神不宁，碧儿将紫金丝绒披风为我披上，我问道：“长春宫那边一切安好？”

碧儿将披风上为我系好，说道：“娘娘放心，长春宫一切安好，已经安排好了接生嬷嬷与太医随时候命。”

我放下手中玉笔，轻抚着额头说道：“眼见许容华临盆之期将近，萧宸随师叔解毒，本宫心神老是不宁。”

碧儿将沏好的雪顶含翠递给我，我伸手接过：“娘娘多思了。”

我抬眸看着碧儿，殿外内侍匆忙入内，俯身跪下：“启禀娘娘，长春宫传来喜讯，许容华已经发作，将诞下皇嗣。”

我闻言，赶紧起身，吩咐碧儿准备肩舆。

我来不及梳妆更衣，便着了一身常服匆匆赶往长春宫，长春宫内外已挤满了接生嬷嬷与太医，许子攸凄厉的声音自内殿传来。

“皇后娘娘驾到。”

我不理会众人跪拜，直入正殿，许子攸凄厉的声音更加清晰，我皱着眉头问道：“容华娘娘情况如何？”

太医俯身跪下，恭敬的答道：“容华娘娘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发作，太医院与接生嬷嬷都已伺候在内了。”看着匆忙进进出出的宫女太医。

碧儿将我扶到上首，坐下，看着我焦虑不安的容色，轻声安慰道：“娘娘安心，生孩子都是这样。”

如今我也只能安下心神来等待，听着许子攸凄厉的声音，想着已随师叔解毒的萧宸，心中不由焦急万分，这个孩子还真会挑时候，偏要待你父皇不在的时候降生。

不知过了多久，许子攸的声音戛然而止，太医匆忙入内，我拽紧了碧儿的手，忽听见婴孩的啼哭。

我缓缓松了一口气，少顷便有侍女回禀：“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容华娘娘诞下公主。”

“好，公主好，宣本宫懿旨，长春宫许容华诞育皇嗣有功，晋长春宫许容华为二品昭媛，赐封公主为皇长女。”

宫中纷纷跪下道喜。

我拉着碧儿的手，心中想到许子攸诞下的终究是个公主，难免有些失落，吩咐太医乳母好生照顾许子攸与公主，便乘坐肩舆离去。

就算是女儿又如何，只要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常伴膝下，也是欣喜的。

三日之后，萧宸归来，听闻长春宫诞下公主，赐名嘉禾，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我匆忙赶往乾元殿，刚踏出合欢殿便遇见前来合欢殿的萧宸。

依旧一身紫色绣金蟠龙长袍，玉冠金带，丰神俊逸的站在殿门外微笑着看着我。

我顾不得脚步踉跄，匆忙奔向他，我险些跌倒，他一把搂住我：“走路都不好好走。”

我看见他面色红润，不像前些时日那般苍白，心中喜悦，眼中含泪：“还不都是你，怎么样了，师叔可有把你治好。”

他扶住我站稳了身子，在我身前转了一圈：“已经大好。”

我拉住他，不禁点头。

“越发孩子气了。”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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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诡谲涌现（一）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两年过去，合欢花纷飞飘落，我坐在院中看着启儿与墨司宁在院中打闹，静姝拍着小手跟在两人身后，蹒跚着想要去抓住司宁的衣角，咯咯笑着，碧儿护着静姝，生怕静姝跌倒。

阳光斑驳，从树叶中洒下，我伸出手遮挡眼前的阳光，感念岁月飞逝。

“父皇……”正恍惚间，启儿欢快的呼声打断我的思绪。

回眸见萧宸徐步而来，身后依旧跟着一身白衣的无言。

萧宸俯身抱起跟在墨司宁身后的静姝，静姝眼神依旧不离司宁，这孩子老爱缠着司宁，犹比启儿，我轻笑出声。

萧宸看着怀中静姝，微微叹了口气，将静姝放下，静姝头也不回的蹒跚着向司宁走去，小嘴里还唤着：“司宁哥哥抱抱。”

萧宸吩咐司宁带着静姝离去，启儿也连忙跟着司宁离去。

司宁回头望了望萧宸，又看了看我。我心中会意。

风吹树梢，吹动满树粉白透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我衣襟。

我深嗅着风中飘散的花香，萧宸徐步过来，将散落的头发为我抚平。

“别动。”他柔声说道。

我扬起头看着他，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庞，专注看我，黑眸中倒映出我的容颜。

我拉下他的手，紧紧的握住。

“司宁想念母亲了，前些时日大哥来信说道素言王妃思子心切，身子抱恙。”自从大哥回到西北之后，边关太平，虽文素言坚毅不屈，可也抵不住思子心切。

萧宸沉默片刻说道：“那就让启儿跟司宁一同去西北吧。”

我默默点头。

心中不舍启儿，启儿自小便在我身旁长大，亲眼见着启儿自孩童成长自如今与我一般高的个子，还是亲手将他春夏秋冬各季的衣衫准备好，启儿立在身后看着我为他忙碌，眼光一直追随。

碧儿将启儿喜爱之物一一收拾好，手不住的擦掉落下的泪水，启儿拉起碧儿的手：“碧姑姑别哭了，去了西北带不上这么多东西。”说着又将包裹里的一些小玩物捡了出来，“启儿又不是不回来，等启儿回来，肯定带个跟母后一样漂亮的媳妇回来，到时候碧姑姑可得给我做好吃的。”

碧儿听闻破涕为笑，连连答应。

启儿俯身跪在我面前，我轻抚着启儿乌黑的头发，曾经那般稚嫩的脸如今也越发英朗俊俏，我细言嘱咐：“去了西北，好好听大舅父的话，万事不可莽撞。”

“儿臣知道，定会好好听舅父的话，建功立业，保护大胤江山。”启儿坚定的说道，我将启儿紧紧的搂在怀中。

碧儿在身后连忙说道：“要是殿下不习惯，就赶忙回帝都……”碧儿话音未落，启儿便说：“姑姑不必担心，启儿已经是男子汉了，姑姑说此话，是瞧不起我了。”

说着还微微挺起胸膛，碧儿落如雨下，我拉过启儿：“碧姑姑是心疼你。”

启儿起身拽起袖子给碧儿擦眼泪，碧儿看着启儿，眼中含着柔情：“启儿知道碧姑姑心疼启儿，启儿也心疼碧姑姑。”

碧儿向来心疼启儿犹胜于我，前些时日启儿与墨司宁偷溜出宫，被我察觉，罚了启儿在合欢殿中跪了两个时辰，碧儿便陪着启儿在合欢殿中跪了两个时辰。

启儿为碧儿擦干了眼泪，庄重的跪在我面前，双手叠放举过头顶，叩了三首：“萧启多谢母后多年教导养育之恩。”

我微笑着拉起他，为他整理略微凌乱的衣衫，轻声说道：“母后知道，启儿孝顺。去给父皇请安吧。”

启儿起身向殿门而去。

我看着启儿离去的身影，碧儿在身旁说道：“殿下如此，倒不枉费娘娘一番悉心教导。”

我久久凝望：“启儿虽有些顽皮，但心性单纯仁厚，也不枉费碧姑姑一番宠爱。”我看着碧儿不舍的神情，打趣道。

元启三年七月，皇子启代天巡狩西北，我亲自将启儿送出城门，看着一身墨黑戎装的启儿端坐在通身墨黑的骏马上，与墨司宁并立而行，少年朝气蓬勃英发，自金凌门而出向西北而去。

母亲与父君回来那日，帝都下了一整天的雨，秋意绵绵使整个帝都陷入薄雾之中。

二哥说，母亲去的很安详。

耳畔响起母亲的一颦一笑，一句低唤，一句叮咛，我伸手牵住母亲的手，似乎还有温暖传来，她曾与我们说过，她这一生虽出生高贵，却半点不由己，这一生唯一一次不遂外祖父的意愿便是嫁给了父君，生下了我与哥哥们，这是她一生做的最对的事情。从前总觉得母亲唠唠叨叨，每日总想着远离母亲跟着哥哥嬉笑打闹，可如今，我多想她能坐起来拉着我的手对我细细念叨，我的记忆中，母亲还那般宫装云鬓，芳华绝代。

父君看着沉睡中的母亲，沉默不语，眉眼带着化不开柔情。

我与二哥三哥身着素白素服，珠翠尽去，簪了一朵素花，二哥扶住我，我推开二哥，独自站在母亲的棺柩旁，伸手想要抚摸母亲，父君打断我：“别动。”

父君极为小心的将一丝头发自母亲脸上抚开，柔声说道：“别打扰你母亲。”

钟声长鸣，天际炽白一片。

碧儿轻声回避：“陛下已来了。”

我侧身戚然回头，看见萧宸墨衣素冠，大步前来，伟岸的身形仿佛将那所有光华都挡在身后。

我似失去了全身力气，脚下虚软，再不能支撑，他一言不发的将我揽在怀中，用力揽紧，眉宇间俱是疼惜。

闻讯赶来吊唁的命妇们也匆忙赶到，身后戚戚之声声声传来，我让萧宸让他们离去，不愿这番吵闹打扰了母亲。

母亲的灵柩终究没有入宫，父君说母亲想要回到大瀛洲，看着她的儿女，我再也忍不住，在萧宸怀中泪涌如泉，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似抱住溺水时唯一一根浮木。

父君带着母亲来大胤王宫后山不远处的一座普通农舍里，青翠的竹林森森，父君轻车熟路的推开舍门，小心的将母亲抱入房中，为母亲梳妆完毕，安置在院后的梅林中，母亲素来喜爱梅花，此片梅林幽然，父君一直附在母亲耳畔轻声呢语，眼色柔情，似乎母亲就会坐起来回应他一般。

百官吊唁，均被我阻绝在了农舍前，我知道母亲与父君只想要一方安宁。

我默默的跪在广安寺，寺中高僧众尼举行法事，一连七日七夜，为母亲诵念超度。

最后一日，我与两位哥哥和匆忙赶回的大哥素衣着孝，长跪灵前。

萧宸处理完政务赶过来陪我送别母亲，已是更深露重，他强行将我扶了起来，我摇头，心中凄凉，他叹息道：“逝者已矣，珍重自己才能使母亲安心。”

三位哥哥也在身侧细声劝慰，看着他们憔悴心伤的脸与萧宸担忧的容色，只得闭目伤怀。

萧宸将我搂起来，我无力挣扎，只得由着他将我搂起扶到榻上，黯然看着紧闭的舍门，伤心无语。

我不愿离开，第二日一早我梳洗完毕，素服着身，轻叩舍门，久久没有传来父君开门的声音，用力推门，却发现舍门自内拴住。

我心中怅然怔住，连忙唤来大哥撞开舍门。

门内无人，我与大哥惊恐不已，匆忙赶去母亲下葬的那片梅林。

梅林深处，父君安静的坐在母亲墓前，洁白的衣袍一尘不染，面带微笑……

傍晚时分，我与三哥在农舍中清点父君母亲的物品，三哥拿起一个封好的锦匣，打开来看，母亲站在红梅树下温婉而笑的丹青图，我认出是二哥第一次给母亲绘制的丹青图，一张弓箭，这是大哥第一次与父君春狩，射杀了一只鹿时用过的弓箭，一件破了的白色祥云纹长袍，那是三哥幼时与我玩闹，自御花园的假山上摔下来划破的衣衫，还有五彩丝线织成的长命缕，那是母亲亲手为我编制的……

我看着三哥拿着月白色长袍将脸埋在长袍中失声哭泣，我心中悲痛不已，我以为这些东西早已遗失，却不想母亲与父君却好好的收着，我们虽已长大，母亲与父君眼里无不欣喜，直到他们老去，我们离去，我无法想象母亲思念我们的时候，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细细的看着，眉眼里带着化不开的柔情……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碧儿将我扶起，我戚然回头，见她红肿了双目，默默的呈上丝帕，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她轻声说道：“娘娘，宫中出事了。”

我匆忙赶回宫中，直命肩舆直到长春宫，宫内外已经跪了许多宫女随从，萧宸满脸震怒的坐在御座上，地上跪着瑟缩颤抖的洛雪莲，见我来了，转头看了我一眼，身形颤抖的更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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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诡谲涌现（二）

内殿传来许子攸声声哭泣，低低的唤着“嘉禾……”

我看着一眼御座上的萧宸，转身步入内殿，一身素衣宫服的许子攸衣衫凌乱，鬓发已散，紧紧的搂着怀中的小人，身侧婢女轻声劝慰她就是不松开自己的手，将嘉禾紧紧的搂在怀中，目光呆滞，一只手轻轻的拍在嘉禾身子上，口中吟唱着童谣。

众人见我进来，连忙行礼，我行至许子攸身旁，想要抱过嘉禾，她却猛然将我推开，将嘉禾在怀中搂的更紧。

我抬眼看见许子攸的贴身侍女，她低着头向我微微摇头，我愣住。

“小风儿轻轻吹，宝宝快快睡，小星星，挂天上，月光带着嘉禾入梦乡……”许子攸一声声的唱着，传入耳中。

我心中不忍，闭上双眼，还记得前些时日嘉禾许子攸带着她来合欢殿问安，摇摇晃晃的为我行礼，口中唤着“娘娘……”

我站直身子，屏神向许子攸走过去，将她怀中的嘉禾一把夺过来，许子攸看着我如同发怒的母兽一般，恶狠狠的看着我：“你们都要害我的嘉禾，都要害她……”身后立刻有内侍将许子攸按下，我赶忙吩咐：“别伤了昭媛。”

我知她如今悲愤攻心，失却理智，我抱住嘉禾，看着她如玉的小脸已经失去气息，双眼紧紧的闭着，跟睡着了一般，脚下空软，碧儿连忙扶住我，我忙招了太医入内细细照看许子攸。

将嘉禾放回许子攸怀中，许子攸立马搂住嘉禾，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转身离开内殿，见我出来，抬眸看向我，眼中悲怆不已。

“陛下，陛下，陛下饶命啊。”洛雪莲发出凄厉的求饶，狼狈的拽着萧宸的衣服下摆，妆容已毁，宫装早已凌乱。

萧宸带着恨意一脚踹开洛雪莲，愤然起身：“你如何下了手，嘉禾才那么小，她才两岁，你这毒妇，如此蛇蝎心肠。”

“陛下，陛下，臣妾冤枉啊……陛下饶命啊。”洛雪莲凄厉的声音不断自口中发出，我端坐在凤榻上，冷眼的看着洛雪莲瑟缩跪在地上。

“来人，将这个贱人拖下去，谋害皇嗣，罪不容恕，即刻褫夺封号，幽闭冷宫，待许昭媛清醒之后亲自发落。”冷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的说道。

身后立马有侍将将跪在地上的洛雪莲带走，洛雪莲口中还不断的向萧宸求饶，“臣妾冤枉的，陛下明察……”

我冷眼看着洛雪莲远去，想着嘉禾小小年纪便手到洛雪莲的残害。回来之时，碧儿便告知我，许子攸带着嘉禾在御花园玩耍，遇见来赏花的洛雪莲，洛雪莲见嘉禾玉雪可爱，便独自带来嘉禾玩耍，洛雪莲自幽禁之后，性子收敛了许多，对玉雪可爱的嘉禾也向来宠爱，许子攸也放心的将嘉禾交给洛雪莲带去莲花池，许子攸久久不见嘉禾归来，便去寻找，却在莲花池发现洛雪莲将嘉禾往池水中按下……

我默默的闭上眼睛，无法想象洛雪莲如何将那么小的孩子狠心的往那冰冷的莲花池中溺去，只觉得周身寒冷，我起身站在萧宸身边，萧宸转身厉言喝道：“都给朕滚。”

我拉起萧宸的手，萧宸紧捏着拳头，我不言，转身离去。

刚行了两步，他猛然从后面抱住我，下颚枕在我的肩上，悲怆的说道：“我的女儿，没了……”

我心痛不已，转身扶住他，柔声安慰：“我知道，我与你一般心痛。”

第二日，我身着素服，在合欢殿誊写往生经，为了父君，母亲，也为了刚殁去的嘉禾。

前朝传来信息，萧宸颁下御旨，追封嘉禾为无忧顺宁公主，晋封许昭媛为安国夫人，以慰许子攸的失子之痛。

碧儿在身后缓缓说道，我轻声应道：“如此殊荣，恐怕也弥补不了许子攸的失女之痛。”

我将誊写好了的往生经拿起来，迎风吹干墨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的默念了一遍往生经，才交与碧儿收起来。

睁开眼便看见羽熙站在面前，尚在孝期，她一身素衣，头上珠钗尽去，俯身行礼，我扶起她来，也不似平常那般活泼。

我微笑着看着她，她轻声说道：“王爷让我来看看娘娘，近日发生了太多事情，王爷……担心娘娘。”

近日却是太多事了，父君母亲相继离去，嘉禾殁去，连洛雪莲也被打入北宫，我曾以为我与萧宸的日子将会这样平静祥和的度过，却不想依旧抵不住世事无常，求而不得。

我看着殿内的明珠，光华流珠照耀在光滑的地板上，拖曳的素白长裙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我缓言道：“本宫没事，父君与母亲离去，我纵然心伤，但是他们相携而去，是为圆满，只是本宫万万没有料到嘉禾。”

碧儿遣了侍女送来雪顶含翠，羽熙端起茶盏，吹开漂浮在水上的茶叶，缓缓说道：“逝者已矣，娘娘不该如此心伤。”羽熙真心劝慰道。

我悲怆而言：“宫中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陛下心里也不好受，独自将自己关在乾元殿，谁也不见。”

“倒是便宜了那洛雪莲，陛下没有凌迟处死，只是打入冷宫，若是谁伤了我的宝儿，我定要与他以命相搏。”羽熙咬紧了牙关说道，我知她有了宝儿，便将宝儿视为心头肉，可念谁不是将自己的孩子当做掌中珠，心头肉一般呢。

我想起洛雪莲被拖走之时无限凄厉的场景，心中也是一番怅然。

我与羽熙细细的说了些话，寻出父君锦匣中的长命缕，交给羽熙：“这是母亲在我幼时亲手为我做的，今日我送给宝儿，你替我带给她，愿她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羽熙叩谢，拿起长命缕细细打量，欣喜的说道：“母亲手艺这般好，真好看。”

我莞尔一笑，忆及母亲编制着五彩长命缕的样子，母亲琴棋书画，女工丹青无不精通，这五彩长命缕母亲更是做的用心精致，幼时我十分喜爱。

“娘娘，我听王爷说二哥最近倒是挺宠爱一个新入府的歌姬，父君母亲丧期期间，二哥也时时要此女陪伴，连王爷几次相邀都没赴宴。”羽熙不经意的与我说道。

我素来知道二哥心性，自从萧宸登基，他便寄情山水，只顾游山玩水，肆意而为，心思更不在朝政之上，我也不勉强，只望他能做个平安的闲散王爷，却不想他如此荒唐：“二哥素来风流随性，如今父君母亲丧期，羽熙你让三哥将此物带给二哥。”说完从锦匣中拿出那副母亲的丹青，卷轴已有些泛黄。

羽熙收下丹青，行礼告退。

我缓缓拾阶而上，侧卧在贵妃榻上，闭上眼睛养神，朱唇轻启：“碧儿，本宫乏了。”

碧儿为我轻抚整理铺散一地的秀发，柔声说道：“那娘娘歇歇吧。”

我携了碧儿前往长春宫探望许子攸，刚踏入殿内，四处寂静无声，帷幔低垂，昏暗沉重，床榻上许子攸披散着长发，目光呆滞的蜷缩在一团，如今冬日已近，她却只着单薄里衣，手里紧紧的拽着一件小肚兜。

我抬手，碧儿退出殿外，我缓缓走向床榻，娇俏的脸上不带一丝血色，仿佛嘉禾的离去便带走了全部的生机。

我侧身坐在榻上，拉起她的手，她呆滞的目光有些凝聚，看向我。

“养好身子，将来再为陛下添一位皇嗣。”我轻声说道。

她看了看手中的大红肚兜，眼中的泪不断落下，紧紧搂住我，口中唤道：“娘娘，娘娘……”

我轻抚她的脊背，安慰说道：“你不该如此心伤，陛下看见你伤心，他心中更加不好受。”我知道萧宸已经多日不曾踏入长春宫，他不忍看见许子攸伤心，他看见许子攸伤心便忍不住的想到嘉禾。

“洛雪莲已经被打入冷宫，嘉禾之事本宫觉得仍有些疑虑，虽陛下将她交与你处置，但是未免冤枉好人，也为了还嘉禾一个公道，就让洛雪莲暂且呆在冷宫吧。”我想起洛雪莲那日口中声声高呼冤枉，心中早存疑虑，已让净玄暗中查访此事。

许子攸眼中带着恨意，听我这样说只深深点头：“一切听从娘娘安排。”

我让侍女伺候好许子攸调养好身子，便带着碧儿离去。

元启四年四月，晟国传来国书，云亲王云肃凡薨逝。

亲王之位世袭传承，前任亲王薨逝，则由世子承袭，承袭必须由朝廷颁布昭令，昭告天下，方为名正言顺，得圣心，顺天意。

无言在身后说道，萧宸已经下旨，让泽恩王云慕白亲赴帝都，接受朝廷世袭封赐。

我站在合欢树下，深嗅着风中传来的香味，云慕白，此人恍若前世之人，如今想到被他挟持的事情，久历眼前，挥之不去。

自萧宸一统三国，云慕白划地封王，西北大哥坐镇西北，却也相安无事。

五月十五，日照当空，云慕白入帝都，接受朝廷昭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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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诡谲涌现（三）

是夜，萧宸于摘星台赐宴。

我不愿参加，独自携了碧儿漫步在御花园中，星夜明朗，听着远处摘星台传来靡靡丝竹之音，我俯身深嗅繁花馨香。

“御花园繁花似锦，白日看着倒是一番繁荣，不想夜里看着，倒自有一番景象。”碧儿在身后说道，“今日安国夫人陪着陛下同赴夜宴。”

“恩……”我深嗅花中馨香，香味铺散胸腔，流转不散。

夜间微风习习倒给着炎热夏日带来了些许凉爽。

我通体神清气爽，身后传来一阵娇笑，我眯着眼睛打量过去，众奴仆簇拥着一位绯红宫装的女子从园外而入，我一身常服站在花丛中，抿笑着看着缓缓踏入的一众人。

碧儿紧蹙着额头，看着来人，正要呵斥，我伸手打断她。

只见绯红宫装女子，云髻琉璃，环佩清脆，容色极美，一阵巧笑嫣然，她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眼光，看得我心中一滞，缓缓行近我，至五丈之外止住脚步，脚步轻盈，与我相视而立。

身后众女见到我，连忙下跪请安，倒是绯红宫装的女子，依然站在面前，丝毫不怯懦。

我有些好奇的打量她，她媚笑着看着我，月光洒在她身上如同一条柔软的披锦，缓缓俯身跪下：“臣妾红裳参见皇后娘娘。”声音竟然与红鸾的一模一样，我呆愣住，细细打量她，她眼中目光依旧看着我。

原来她就是二哥宠姬，红裳。

我厉声吩咐道：“你们都给本宫退下。”看着红裳依旧跪在地上，我并未叫她起身，她已缓缓起身，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我。

众人退出御花园，我看向她，她一步一步的靠近我，熟悉的异香扑鼻而来。

“红鸾……”我惊诧出声。

她扬起袖子遮住半边脸，娇笑道：“想不到皇后娘娘还记得我。”说着还细细打量自己纤细的手指，曾经师叔说不让她踏出晟国半步，可如今她却改头换面混入二哥王府，还成为二哥宠姬。

“你……想做什么？”我怒目的看着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娘娘向来知道我易容术高超，为了躲过师父的眼睛，我可是不惜改头换面。”红鸾依然带着娇笑与我说道。

“离我二哥远点。”我咬着牙，切声说道，“否则，本宫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她发出更加玲珑的笑声，如同昆山玉碎般：“王爷待我极好，我可是万万舍不得离去。”她看着我面带怒意，更加得意的说道，“我真是想不到，他居然用引渡之法为你解毒，不过有些事情，师父也是料不到的……”笑意减收，眼里划过凌厉之色，“既然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就想看看让你失去至亲至爱之人伤心欲绝的可怜模样。”

我瞪着她不言语，她转身，翩跹的裙裾划出优美的涟漪，叹了口气：“如今，他的女儿没了，你猜下一个该是谁？”

我一把拽过她的手，异香更加浓重的传入口中，她连忙拂袖甩开我的手：“是你，是你杀了嘉禾。”我让净玄追查嘉禾死因，可却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寻到，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红鸾。启儿，脑子中划过启儿的身影，“你不准伤害启儿。”我对她吼道。

她低头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抬起我的下巴，缓缓说道：“生气都这么美，可我就是恨透你这幅样子，萧宸为了你连命都不要，连云慕白都神魂颠倒。”说完狠狠的甩开我。

绝色的容颜有些扭曲，嘴角带着狠意，我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缓缓走近她，她附在我的耳边轻声道：“可别靠我太近，这香味有毒……”

我跌坐在繁华之中，脑中一片空白，碧儿入内，匆忙将我扶起，连连问道：“娘娘，怎么了？”

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感觉心中似有巨石压住，连呼吸也不顺畅。

我不能让她伤害二哥，更不能让她伤害启儿。

我站在合欢殿中，萧宸悄然入内：“怎么在发抖。”

我转身用力的拥住他，轻声说道：“我想念启儿了。”

他低头一笑，言语间似含着醋意：“启儿才去西北一年，你就思子如狂了，他不是每月都有家书呈与你吗？”

我轻声应承，思及到红鸾，想到远在西北的启儿，却更为担忧二哥。

自从那日在御花园见过红鸾之后，我便暗中让净玄派遣暗卫盯着敦亲王府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一一呈给我知晓。

我听着暗卫将敦亲王的情况一一回禀，却丝毫没有红鸾任何异动，心中不免疑虑，按照红鸾的心思，她不是一个善忍之人。

“昨日夜里，敦亲王赴宴归来，宿在侍妾红裳处，但半夜却传召医女……”我打断暗卫的话，问道：“传召太医何事？”

“启禀娘娘，敦亲王饮酒过多，身子不适，只让人熬了醒酒汤。”我轻叩着手中如意，如此草木皆兵，我却不愿漏掉一丝一毫，转身吩咐碧儿为我换了常服，出宫前往敦亲王府。

二哥向来喜爱雅惠之物，他的王府驻于城郊，倒是独得了一分安宁与飘渺，刚踏入敦亲王府，耳中便传来旖旎丝竹之声，还有洞箫声传来，二哥实为妙人，太懂得享乐，王府之内，豪无庄严肃穆，倒是处处巧夺天工，冬暖夏凉。

我遣散身后跟着的婢仆，寻了丝竹之声，但见一簇蔷薇盛开的临水楼阁中，二哥一身朱色长袍面色微醺的闭目斜卧在榻间，长发用玉簪随意簪着，手中提了一壶酒，身侧站着一身红色纱裙的红鸾吹奏洞箫，媚眼如丝，见我入内，楼阁众人欲行礼，被我抬手止住，洞箫的音节陡然高了一调，二哥眉头微蹙，伸手拉住红鸾，红鸾娇笑一声，跌入二哥怀中。

“教了你这么多次，还是吹奏不好。”二哥缓缓睁开微闭的眼睛，红鸾看着我，我看着二哥，红鸾娇笑：“王爷，皇后娘娘来了。”

二哥放开怀中红鸾起身整理衣衫，我行近二哥，一身的酒味扑鼻而来，我看了看他身侧的红鸾，笑道：“昨夜饮酒多了，二哥怎么今日还在此喝酒。”

“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倒是让你看了笑话。”二哥说道，眉眼中尽是风流。

我让红鸾退下，她告礼之后翩跹而去，行至我身旁，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我拧眉看她，只见她眼中含笑，转身离去。二哥的目光也追随而去。

直到红纱褪尽，异香不复存在，我夺过二哥手中酒壶：“二哥如今越发懒散，父君母亲羽化归去，倒是唯你这敦亲王府歌舞升平。”话语间已有怒意。

二哥看着我发间的白色绢花，不再言语，眼中划过一丝悲伤，抬头看着我：“逝者已矣，纵然如此，二哥心中却也难免悲戚。”看着二哥，心中不忍，缓和了语气说道：“我不愿你沉迷酒色，如今却也愈发荒唐，你曾为天之骄子，大瀛洲的二皇子，何等英姿风发，如今你看看你这幅模样，如何叫夫君母亲安心。”

“确是我荒唐。”二哥低声说道，目光遥遥望着临水阁楼盛放的蔷薇。

“你府中近来的红裳，哥哥近日就不要再见她了。”我吩咐道，不愿见哥哥眼中流转不舍的眼神，我拉起他的手，为他扶正斜了的玉簪，默默无语。

阁楼中微风吹过，菱纱帷幔摆动，二哥缓缓说道：“弱水三千，唯一瓢饮。”我瞪着他，万万料不到他说出此话，不想他却对红鸾动了真情，无奈之中，只得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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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诡谲涌现（四）

我一只手支着额头，闭目心中思考，鸾车稳稳的行在道路上，尚未入城，前方像有人阻挠，碧儿掀开帘子，正要厉声喝道，看见来人，附在耳边轻声说道：“娘娘，是泽恩王。”

我睁开眼，看见云慕白一身白衣，手执马缰，端坐在前方，玉冠金带，光照之下，越发显得俊朗非凡，嘴角依旧挂着熟悉的笑意，遥遥相望。

我踏下马车，他从马背上下来，将马鞭随意扔给身后紧随的将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制止跟随的卫队，独自与他走在护城河边的廊桥上。

河风习习吹过，桥下波光粼粼，我与他相对而立，想到他将我挟持到了晟国，曾经我恨之入骨之人，我却能面色如常的与他相视而立。

他启开手中折扇，对我微微颔首，我看着远方高高的城楼，说道：“泽恩王如此雅兴。”

他却看了看我，眉眼低垂，说道：“我可是特意在此等你。”是“你”而非“微臣”，是“我”而非“娘娘”。自他入帝都，我便不愿再见到他，一则是不愿去追忆曾经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再则如今他已是大胤国的亲王，我虽与他这血海仇怨，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妄自自己的私心，而使战火蔓延。我不愿见他，他却跑来堵了我的去路。

“本宫很好。”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笑意更深，扇动手中折扇：“我知你很好，但是有些事情，我觉得你知道更好。”

我不愿在看他，准备转身离去，他依然站在原地未动，侧目说道：“红鸾不见了，你应该知道她在哪儿。净月与她身上的异香，你就不好奇？”

我止住脚步，他缓缓向我走进，继续说道：“零落觞，此物只有药神与萧宸才有，当初我以国师身份潜入雷泽，想要掌控雷泽，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他顿住脚步，站在身后。

我不着声，他继续说道：“你那好夫君，果然是神秘莫测的紫阳君，他一早便派净月迷惑雷逸，用过零落觞之人必被反噬，身负异香，紫阳府势力早已遍布四洲，求娶于你，不过是更为名正言顺的接近你的父君，从你父君手中拿过能证明他为萧氏皇朝后裔的证据。”说完他大笑起来，“可是你可知，萧氏王朝何来后裔，而唯一知道实情的便是你的舅父，雷逸。”

我听着他的话，不寒而栗，我转身看着他，气息早已不稳，脚下虚软，他一把扶住我，带着木兰馨香的气味瞬间包裹住我，我稳住脚步，猛然推开他，他手中折扇落地，与他说道：“纵然如此，那又如何，他已经是我夫君。”

“冒了萧氏王朝的名，登上九五之尊，天下尽握，许你皇后之位，却不想那人却是一个骗子。”他缓缓说道，一字一句缺如冰锥一般刺入，使我不寒而栗。

“少卿便是得知此事，萧宸约他于忘川之北相见，当我赶到之时，却发现少卿坠入悬崖，尸骨无存，那可是他的师弟呢。而后我在忘川之北以少卿的名义见他，我与少卿长得一模一样，还是被他一眼识出，我便将他推入悬崖，我以为他死了，不想还能活着。”言语间含着冷意，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我凭什么信你。”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久久说出。

他抬手为我抚开脸上细发，我侧面躲开，他眼里划过一丝疼惜，声音也柔和下来：“萧氏王朝自诩龙之子，身上皆有金鳞胎记。”我呆愣不动，他附在我的耳畔说道，“当今陛下身上是否有金鳞胎记，皇后娘娘应该很清楚。”萧宸身上确无金鳞胎记，我不可置信，只觉得头疼欲裂。

我倒退几步，只觉得浑身发冷，嘴里不停的发出渗人的笑声，而云慕白却眯着眼睛看着我，嘴角笑意更加深了，我指着他，笑声更加猛烈，眼中却酸涩不已。

我独自走在街上，拖曳的长裙使我狼狈不堪，感觉头上负缀累累，想要伸手摘掉高高华丽的凤冠，却发现鬓发间除了素白绢花，触摸不到冰凉却华丽的凤冠，心中悲戚一声，身后碧儿紧随着我，我失魂的说道：“不必跟着我。”她只得远远的看着我，隔着几丈的距离跟随。

月辉已浓，我抬头看着辉煌尊严的金凌门，曾经烜赫一时的十里红妆自此门而入，我身着大红嫁衣自此门而出，再次归来，却是我与他站在这世间至高的王座，俯看跪地高呼众生的帝后。

身后碧儿担忧的声音传来：“娘娘……”

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自眼中落下，缓缓说道：“去叩门吧。”

响起沉重的叩门声响，庄严的门将吼道：“皇宫禁地，岂容喧哗。”匆忙从城楼上下来，看见鸾仗，急忙开启城门：“恭迎皇后娘娘。”眼里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

我不理会，碧儿想要将我扶上鸾驾，我抬手制止，孤寂的踏入。

一路行来，宫婢内侍纷纷行礼，我沿着长长的廊檐踏入合欢殿，合欢殿内宫灯摇曳，明亮华丽，我踩着沉重的步伐踏入内殿，萧宸一身墨色常服，坐在榻前看着一本兵书。

见我入内，放下手中兵书，起身向我走来，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满是关怀。

我摇了摇头，累极了，伸手拥住他，伏在他的怀里，沐浴过后的清香传来。

“怎么了？”他问道，我抬眼看着他，依然是我熟悉的萧宸，自他身上传来的温暖也使我万分眷恋，“可是累极了？”

我微微点头，他笑着看着我，俯身将我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我推开他，轻声说道：“我还没沐浴。”转身从床榻而起，他笑了一声，吩咐碧儿准备浴汤。

翌日，前朝传来消息，萧宸将大司农洛河东与赞礼部尚书吴向旭下狱问罪，大司农洛河东自紫阳府便追随萧宸，处理农牧耕织一向得当，虽女儿洛雪莲已经被贬入冷宫，却丝毫没有影响洛河东，他依然稳坐大司农之要职，吴向旭此人我倒是略有耳闻，此人公正秉持，向来不与他人交往，素来京中权贵若有一丝不当，他必上书谴责，当初萧宸初登大宝之时，他拒上早朝，更在府中放言，萧宸名不正言不顺，萧宸甚是苦恼，可此人向来刚正不阿，所禀奏的也多为事实，萧宸向来爱惜人才，对他，更是纵容颇多，但此人有一陋习，就是好酒贪色，据说府中姬妾已达二十人之多，却也时时留恋烟花之地。前些时日，洛河东之子洛晴川与吴向旭为了一位烟华女子大打出手，洛晴川仗着大司农洛河东之名将吴向旭打成内伤，嘲笑他年过五旬还学别人寻花问柳，洛晴川当众辱骂朝廷命官，在帝都闹得沸沸扬扬。第二日，洛河东亲自带了洛晴川登门负荆请罪，才使得这件事情稍有平息，却也成了茶馆百姓的茶前饭后谈资。

正思忖着，殿外传来静姝的声音，我抬眸望去，碧儿牵着静姝缓缓入内，一身玉色小袍着身，看着我抬眼看着她，蹒跚着脚步向我跑来，嘴里念叨着：“母后……”

我将她抱到我的腿上，小孩儿特有的芬香扑传入鼻中，她拉住我的衣袖，小嘴嘟囔着说道：“母后带静姝看花去。”说着便自顾自的跳下去，拉着我的手往园中走去，我笑着摇摇头，任由她牵着我往园中而去。

院内合欢尽开，她在我身边欢快的跑动，我见到静姝无邪的小脸心中郁结稍消，眼见夜色已近，我轻声呼唤到：“静姝，回来了，我们入殿用膳。”

刚入殿内，便有内侍进入，俯身行礼之后说道：“启禀娘娘，陛下今日有要务处理，就不来陪娘娘与公主用膳了。”

我应道，转念想到洛河东与吴向旭之事，轻声问道：“陛下可是为大司农与赞礼部尚书之事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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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诡谲涌现（五）

内侍公公微微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陛下今日一天没有用膳，刚在为了大司农大人与尚书大人之事宇玉殿大发雷霆。”

我抬手让内侍公公下去，转身吩咐碧儿准备膳食，亲自送往宇玉殿。

宇玉殿内众臣早已散去，萧宸背身站在御案之后，手紧握成拳，我让碧儿将膳食放下，吩咐她暂时退出宇玉殿。

我将他背后的蟠龙发带捋顺，问道：“大司农与赞礼部尚书之事，你何须为了这些小事烦心。”

他转身看着我，我手里依然拽着来不及放下的发带，他怒意未消，将御案前的奏折拿起说道：“这是小事，区区一个大司农居然划地百里，驻府建邸，今日净玄从他府内搜出的金银财帛可不少，足以抵国库两年捐税。”说着还将奏折狠狠掷下。

洛河东仗着自己看着萧宸长大，又是有功之臣，向来有恃无恐，萧宸也念他自小照顾自己，将紫阳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对于他的小贪小贿也睁只眼闭只眼，奈何洛河东人心不足，贪污纳秽，结党营私。萧宸虽身于紫阳府，华贵之物向来司空见惯，却也一向节俭治国，终触萧宸逆鳞。

“那吴向旭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萧宸冷哼一声：“吴向旭，谁能知道他居然是忠于云府之人，若非前些时日洛河东之子与他的事情在帝都闹得沸沸扬扬，他忙于处理这件事情，使得暗卫寻得蛛丝马迹。还不知这老狐狸要藏多久。”萧宸虽早已掌握大权，但朝中臣子大多都是以前雷泽与大瀛洲的肱骨之臣，我一向知道他有眼线埋在各府之中，却也不知这吴向旭居然埋藏得如此之深。

如今朝中虽以萧宸为尊，却暗中分流为两派，一派便是以洛河东为尊，一派便是以魏相国为尊，魏相国曾扶持舅父与表哥，是为三朝元老，而且魏相国虽位高权重，却早已看透了权利利弊，只教子女等人随性为之，他三番几次想要归隐，都是萧宸亲自劝勉。朝中盘根错节，况且氏族大家在朝代更迭之中并未受到大的打击，后宫中只有我与许子攸两位后嫔，所以根本无后戚之言，谁知洛河东在洛雪莲被关冷宫之时开始，便变本加厉，接受贿赂。

我暗暗叹气，洛河东有两子一女，长子洛晴川好色，次子洛允文好赌，一女为洛雪莲，是与续弦洛夏氏所生，从小娇生惯养，骄纵无比，入得深宫，却犯下弥天大错。

我看着萧宸紧蹙的眉头，缓缓说道：“当日我自紫阳府返回大瀛，便是洛河东从中通风报信。”此事我虽早已知晓，却从未与萧宸说过，他转头看向我，眼里震怒勃发，拳头重重打在御案之上。

当日虽有采薇与云慕白暗中私通，可采薇进入紫阳府便是洛河东一手安排，否则怎么会通过紫阳府层层筛选踏入世人传颂神秘的紫阳府，这也是采薇临死之间留给我的书信中提及到得，她虽没有言明，却在言语中让我留意洛河东与洛夏氏。

“好个洛河东，好个洛河东。”他暴怒的语气传来，青筋凸显，“好个晟国云府。”

我想要安慰他，却说不出一字一句，他眼中满含狠意，看得我触目惊心。

圣旨传下：大司农洛河东一家不论老少满门抄斩，赐洛雪莲于冷宫自尽，赞礼部尚书吴向旭满门抄斩。

一夕之间，帝都中两位高权重的权臣自此不复存在。

我带着碧儿踏入皇宫北处，身后跟着内侍，恭敬的端着鸩酒，白绫与匕首。此处向来都是无子或是犯了过错的嫔妃居住之地，阴气森森，幼时，我曾有次玩耍，不慎闯入北宫，被北宫中一名满头白发的疯妇吓的整整几日梦魇哭闹。

如今我再次踏入北宫，虽是夏日，层层厚重的参天树林将阳光阻绝，一丝也照不进来，越发显得北宫萧索冷清。

脚下踩着枯叶发出破裂的声响，我紧紧的捏着碧儿的手，北宫嬷嬷早已随侍两侧，碧儿问道：“洛雪莲身在何处？”

嬷嬷低首答道：“洛雪莲在厢房内，奴婢带娘娘过去。”

踏入低矮的殿门，暗灰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偶有一两个疯妇发出凄厉的惨叫，听的人心里瘆意寒寒，嬷嬷似早已见惯一般，怒声吼道：“吵什么吵。”我眉头微蹙，嬷嬷转身恭敬的说道：“惊扰了娘娘，这些人都是前朝贵人，或无子，或失宠，入北宫不过三五年便发了失心疯。”我问道：“那落雪莲是否疯了？”嬷嬷缓缓说道：“启禀娘娘，洛雪莲倒是没也如同这些疯妇一般，只是神思已不清明，嘴里常常念叨，娘娘会来见我。”

我心中一默，却不想洛雪莲早有先见，知道我迟早回来见她，不知我这一趟是否来的晚了。

嬷嬷将我带到一件破旧的厢房内，俯身说道：“娘娘请，落雪莲就在此间厢房。”

我微微点头，嬷嬷又说：“奴婢在门口随时听候娘娘差遣。”我抬手说道：“不用了，你退下吧。”嬷嬷看了一眼，默默退下。

我让碧儿推开房门，踏入房中，房中昏暗一片，只能靠着隐隐微光视物，简单的书桌和灰暗的帷幔，空旷的厢房内并没有发现洛雪莲的身影。

我让碧儿掀开床榻前的帷幔，只见洛雪莲身着粗布麻衣蜷缩在床头，发觉有人入内，转头看向我，目光晦暗不清，娇媚的脸庞早已不复光泽，嘴里却也发出清晰可辨的声音：“皇后娘娘，你来了。”

碧儿将矮凳擦干净，扶我坐下，我吩咐道：“你先出去吧。”碧儿担忧的看了我一眼，又打量了蜷缩在床头的洛雪莲，“放心，她不会伤害本宫。”碧儿听言，才退出房门。

直到碧儿退出房门，洛雪莲起身赤脚站在我的面前，拍了拍身上的粗布麻衣，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道：“我等了你好久，就怕你还没来，我就疯了。”说完，还自嘲一般笑了起来。

“洛河东贪污纳秽，昨日午时，已被下令处斩。”我缓缓说道。

她丝毫没有惊讶，似早已料到一般：“我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初陛下答应我入宫，便是父亲去请求的。”她眼中划过一丝悲怆，“我自小便喜欢陛下，从前只敢在背后偷偷喜欢他，他那么英俊，却也总是那么忙，总不在府里，起初一个月能见到他，后来一年才能见到他一次，曾经老君上想要为他婚配，他没同意，我心里就一直在想，这世间根本没有人配得上他。”她陷入深深的回忆里，“直到有日，我随母亲返回老家，回来便看见他求娶于你，我从没羡慕过任何人，可是……我是真的羡慕你。”说完，眼里滑落两行泪水。

她撩起袖子，鲜艳的守宫砂仍在手臂上，她继续说道：“就算我千方百计入得宫了，那又如何，他根本不愿碰我，就算喝醉了，睡在我身侧，嘴里念叨的也是你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不愿再去看她，她看着我，伸手抚摸我的脸：“你说得对，我不会伤害你，因为我根本舍不得他一点心伤。”

我听她说了很久，直到她蹲在地上将手脸埋在手中哭泣，我起身扶起她，微微说道：“本宫知道你不会伤害我，本宫也知道嘉禾不是你杀的。”

“嘉禾，嘉禾……”她如同梦魇了一般，“我是真心喜爱嘉禾，那****带着她在莲花池边玩，嘉禾想要拔下我发髻上的簪子，我不愿给她，怕伤了她，结果她身上的香囊掉了下来，我俯身去捡香囊，拾起香囊，却发现嘉禾已经落入莲花池，我伸手去捞，刚拉住她的衣服，许子攸便闯了进来……”她看着自己的手，自言自语。

我不忍看她，起身准备离去，她依然站在原处，我推开房门，她高声喊道：“娘娘，陛下……”我转身看着她，她低头看着赤着的脚，扯下长裙遮住，“替我向他问安。”

“本宫知道了。”转身离去，身后传来洛雪莲的笑声，一声一声，传入耳中。

碧儿扶过我，我轻声说道：“送她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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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征伐依旧（一）

自北宫沿着金瓯红墙离去，碧儿在身边叹息道：“洛雪莲倒也是个可怜人。”

我回首看了看苍凉的北宫，内侍已经端着玉盘从北宫出来，洛雪莲确实是个可怜人，可是身在这幽幽深宫，谁又能说自己不可怜呢？心中一阵苍凉划过。

刚回到合欢殿，三哥匆忙入内，呼吸急喘，脚步匆忙，一身朝服未卸，一见到我，便忙问：“你去哪儿了，我四处寻你。”

我问道：“去了北宫，送洛雪莲最后一程，三哥你这是怎么了？”

他紧皱着眉头，与我说道：“二哥，今日二哥从马上坠落。”

我刚准备坐下，听着他这样说，匆忙起身：“怎么会这样？那二哥现在情况如何。”

“昨日陛下斩了洛河东与吴向旭，现在朝中稍稍有些安定，陛下已经让御医前往敦亲王府了，我在前朝得知消息便匆忙入宫，还没得二哥情形。”三哥极快的说道。

一整夜，我手脚冰凉，止不住的颤抖，萧宸一夜未归，我在合欢殿内惴惴不安，当第一道晨曦划破天际，我已一夜没有闭眼，只看着夜明珠的光辉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黯然失色，碧儿入殿见到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将手中备好的换洗衣物放下，悄步行到我的身旁说道：“娘娘，您休息会儿吧。”

我怔怔的看着她，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苦涩，连舌尖都是苦涩一片，殿外匍匐声响起，我起身站起，却脚下虚晃，摇摇欲坠，萧宸入内，衣衫未及更换，依然是昨日我为他穿戴的一身紫色蟒袍，他蹙紧了眉头说道：“敦亲王今晨殁了。”

我冷笑着看着他，他说二哥殁了……

我抬手将房内所有东西悉数打翻，他只静静的看着我，我的二哥，曾经温润如玉，朗笑风流的二哥，就这样殁了，我还记得他身上传来的熏香味道，我还犹记得他在临水阁廊上赋诗吟对的模样，我还记得他为我描画丹青的举手投足间的傲岸神采……

红鸾说她想要骑马，二哥新的了一匹外域进贡的烈马，名唤疾风，他便兴冲冲的带着红鸾驰骋在城外那片草地上，周围的随侍谁也不曾发现异样，直到那匹载着我二哥的疾风冲出围栏，奋蹄狂奔，一路上横冲直撞，二哥惊呼，随侍也惊呼，疾风越奔越烈，猛然抬起前蹄，将二哥从半空中掀翻坠地，狂奔的马蹄踩在二哥身上……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红鸾……”我咬牙切齿的吼道，喉口一甜，血腥味传到口中，二哥说道：“弱水三千，唯一瓢饮。”

萧宸冲过来将我紧紧搂在怀中，我呆愣着看着他，直到三哥踏入合欢殿。

三哥一脸悲戚的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我，萧宸将我抱至床榻，转身与三哥说道：“你陪陪她吧。”说完回首望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

三哥走到榻边，看了会儿，说道：“你不该如此悲伤，纵使难过，也不该教陛下看见。”

我狠狠吞下口中的血腥，看着三哥，他将一个物件交到我手中，附在我耳边说道：“这是二哥让我交给你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物件，赫然是一个徽章，金漆的额边触手冰凉，徽章正中书着一个“墨”字。

三哥说，这是墨氏一族的隐于暗处的暗卫，从前一直由二哥掌管，如今却交到了我的手中，他只能为我做这么多了。

我坐直了身子，一丝血迹自嘴边流出，我扯了袖子擦掉，月白的袖子染上猩红，触目惊心，我拽紧了手中的徽章。

起身吩咐碧儿准备鸾驾。

鸾驾直抵敦亲王府，敦亲王府早已挂满了素白明幡，满园蔷薇依旧肆意盛放，我直入停放二哥棺柩的大厅，早已跪了许多娇色侍妾，哭哭啼啼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侧目看见依旧一身绯红宫装，妆容精美的红鸾，与满殿素白孝服格格不入，对着一众人吼道：“都给本宫滚出去。”众人纷纷从大堂退出，唯留下我与红鸾。

我一步步走近她，她脸上早已没了笑容，我问道：“如今，你可满意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华美棺柩中的二哥，想要伸手抚摸，我一把打断她：“你不配。”

她娇笑道：“我是不配。”绝美的脖颈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她侧目与我说道，“此生我注定有负于他。”

二哥的声音传来：“弱水三千，唯一瓢饮。”我缓缓闭上双眼，胸腔中弥漫了红鸾的异香。

“他待我极好，是我自己不知道惜福。”声音不似从前凌厉，带着柔情。

我将早已备好的金鞘银刀掷于她面前，碰撞在玉石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我抬眸看向她：“既然如此，你就去陪着他吧。”

我站在她与二哥中间，她的目光穿过我，遥遥看着二哥，柔声说道：“师父说我执念太深，曾经为了少卿，如今，要你来送我一程。”声音顿住，我不想要看到她那张脸，只静静的看着二哥，“却也不劳烦你了。”

我看着她的脸色自红润变得苍白，直到她缓缓阖上眼睑，轻声说道：“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却留我在身边，起初是为了你的安危，后来……”她发出微弱却依旧玲珑的笑声，“不过彼此沦陷罢……”

或许，我该为二哥感到庆幸，他终其一生追求的真爱，不管红鸾是怀了何种缘由来到他的身边，但他信她，怜她，爱她，直至最后，红鸾放下执念，追随他而去。

红鸾，我此生满目疮痍，无不拜她所赐，我恨她入骨，却临到最后不该是否应该怜她。

我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不知不觉中，这双手已经变得不再洁白，早已染上了血腥，我的内心也不再因为这些而颤抖，三哥说过，我们还曾以为自己裹着锦绣的外袍，闭上眼睛便能感受金脂玉粉的生活，却不知，这些早已离我们而去，留下的只是满目疮痍，亲人离散。原来，三哥看得一直比我透彻，我一直不愿去相信不愿去直视的事实如今以血淋淋的代价告知我必须要去面对。

我与三哥一同封闭了敦亲王府，昔日风流无限，都被尽数关在了那扇沉沉大门背后，落锁尘封，府中姬妾尽数遣出，厚赐金银返乡，三哥依旧一身雪白衣袍，望着落锁的府门，久久不言语，犹带着几分不羁，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落寞与伤怀。

“我们走吧。”我如同幼时一般，依在他身侧，牵了他的手，他垂首淡然一笑。

自二哥离去，三哥变得不再勤勉，他时常与我提到想要带着羽熙与宝儿去看尽世间各处美好，游历四方，寄情山水之间，踏遍锦绣河山。

我知道，他终有一日会离去。

那日，我刚收到了启儿自西北寄给我的家书，他提到与墨司宁去西北雪山狩猎，墨司宁打了一头雪狮，而他也猎的一头鹿，信的最后，启儿问道，母后是否安好？

我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复启儿，碧儿匆忙入内，告知我三哥今日递交辞官奏折，不曾与任何人告别，带着羽熙与宝儿，封闭轩王府悄然离去。

我得知消息，跑到城墙上，一路登到最高处，只在江中看到一叶扁舟，渐隐去的船帆消失在水云深处……

我正坐在合欢殿，将往生经一遍一遍的誊写，不知道写了多久，只觉得手腕已抬不起来，才发现碧儿整理出来的往生经已经累了厚厚一叠，我放下手中玉笔，看着殿外已然凋零的合欢花，原来，秋日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来了。

自洛河东与吴向旭事件之后，萧宸便羁留云慕白在帝都，前些时日，一番人将云慕白劫走，劫人之人，不言而喻。

萧宸与云慕白这一战已无可避免。

我踏入乾元殿之时，萧宸正拿出束之高阁的盔甲，细细擦拭，见我入内，抬眼与我四目相对，背对过我，御案上放着漆黑的剑匣，自他与云慕白对战之后换的几年太平，那日凯旋归来之时，当着我的面将剑封入剑匣，我与他说过：“但愿此剑再无出鞘之时。”

他启开剑匣，拿起通体墨黑的剑，拔出剑身，冷凌的剑身散发寒光，肃杀之气弥散，月光之下，萧宸手举此剑，傲然挺立，我猛然闭上眼睛，仿佛闻到森罗战场上的那些浓重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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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征伐依旧（二）

八月初十，距离我二十三岁生辰不过一月之余，西北传来军情，西北要塞林良关守将与云慕白合谋，大开林良关城门，云慕白三十万大军长驱直入，最后时刻，大哥带领十万亲兵大军抵挡云慕白的军队，于林良关与云慕白正面交战，大哥寡不敌众，身中无数刀伤，死战力竭身亡，文素言率三千铁骑从后方突袭，却不幸被伏，身中数箭，战死沙场。

自夫君母亲离去，二哥身亡，三哥不辞而别，大哥战死沙场，一连串的变故，直叫我悲痛欲绝，月光如水，我正在临水桟廊上，萧宸走近我，轻轻的将我拥在怀中，浓浓的酸涩涌上。

萧宸已经下旨，御驾亲征。

他抬手，轻轻抚在我的脸颊，掌心湿润，竟是我的泪。

“你怨我吗？”他的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发颤。

我抬眸看着他，今夜的月光似乎格外明亮，照的我心里无比发凉，我在心里问自己，我怨他吗？

若说没有，却是假的。

可我如何能怨他，天下苍生，百姓黎明，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若他不出战，那么战争将经年不息，我如今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唯有他，我只剩下他，说到底，我远不如看起来那么淡然自若，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害怕失去，害怕离别的孤独女人。

我在心中将自己的唾弃了万遍，比起那些在战火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骨肉分离的人，我又何其有幸，我不能怨，我不能恨。

我抚上他的脸庞，微微摇头，却被他猛然抱在怀中。

“你等我。”耳畔响起他坚毅的声音，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身子微微颤抖，泄露了全部的痛楚与无奈。

我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前，用力点头，泪水汹涌：“我等你，我会等你，在宇玉殿等你凯旋归来。”

“我今生何其有幸，得妻有你。”他低下头，深深的看着我。

元启四年九月十二日，萧宸率领三十万王师北上御驾亲征。

先遣龙骧将军鄂宏为前锋主将，率五万轻骑劲旅日夜兼程，驰援骁骑大将军文嗣忠。

命副将刘星灿与范志各率五万轻骑沿道屯守，兵分两路，一军绕道雷泽，一军自水路缓援林良关。

萧宸率二十万王师直抵西北，三军集于距林良关不过百里的颍州。

魏相国留帝都监国，净玄自暗处行于人前护卫帝都安危，都督粮饷之事。

萧宸御驾亲征消息传开，军心鼓舞，天下为之振奋，萧宸如此倾尽全力与云慕白一战，自然所向披靡，所到之处，尽收失地，魏相国虽年事已高，却威严自存，且朝中众多大臣都是魏相门生，与净玄一明一暗，相辅相成，不若北面战事激烈，帝都自是一派平和光景。

转眼之间，我的寿辰已到，一早我便收到萧宸递给我的第一封家书，没有多余的只字片语，只道一切安好，尽在掌控之中。我握着手中薄薄信纸，不禁落泪，这是我收到最好的寿辰礼物。

今年寿辰我命内侍府不必操办，各府各院的贺礼仍然源源不断的送入合欢殿，我看着堆积成山的贺礼，心中细细盘算，师叔一入合欢殿，眼神一亮，惊叹了一声：“这么多稀世珍宝。”

我看着师叔闪闪发亮的眼神，与他相视一笑，转身吩咐碧儿将内侍监总管叫来，我让内侍监总管将今年的贺礼全都返还各府各院，又传下消息，如今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遣内务府将合欢殿内名贵珍宝悉数拿出，沿途舍粥棚，救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帝都各府得此消息，皆纷纷效仿，派遣家丁护卫设立粥棚。

师叔狡黠的眼神看向我，我会心一笑，报以他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他将手中酒壶拿起，我走过去夺过他手中酒壶：“今日我的寿辰，师叔就没说请我喝一杯。”

师叔哈哈大笑，叫来碧儿拿出两个酒杯，师叔举起酒杯，似模似样的说了句：“恭祝娘娘芳华绝代。”我被他的样子逗乐，想要伸手扯他的胡子，他反应极快，一把护住自己的胡子，嘴里说着，“早知道你有此一招。”

净玄依旧一身黑衣入内，看着我与师叔喝酒，拧眉看着我两，我问道：“可是北面传来消息。”

净玄说道：“今日捷报，陛下已夺回林良关。”

我与师叔听闻，不禁喜上眉梢，我让净玄坐下喝酒，他仍立在原地不动，我佯装发怒，说道：“你忘了，上次你还欠我一件事。”他听闻才缓缓坐下，拿起酒杯浅酌。

师叔看着我与净玄，我告知师叔：“我赢了他一盘棋，他答应帮我办一件事。”想起这已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不禁莞尔，萧宸让净玄护我安危，父君母亲离去紫阳府之后，他便时时与我下棋，初初我根本赢不了他，他的行事作风像极了萧宸，棋盘之间，运筹帷幄，我每一步他都能尽得先机，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那****千辛万苦赢了他两局，却笑着与他说道：“既然我赢了你，那你就要答应我两件事情。”我至今都还记得他当时错愕的神情，我继续说道，“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第一件事嘛……”我细细打量他，戏谑的说道“我从未见过穿过黑服以外的衣服，你什么时候换件别的颜色与我看看。”第二****便换了一身月白长袍出现在我面前，我向来知道净玄容颜俊俏，却不想他身着月白衣衫，更加丰神俊逸，衣袂翩翩，碧儿站在我身侧，早已看得出神，他不理会我与碧儿，默默将棋盘摆好，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自此之后，我就再没赢过他。

师叔笑的合不拢嘴，看着净玄：“没想到你小子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月光如水，高悬在夜空，酒至半酣，我让碧儿将我的琴拿来，我凝神垂眸，扯过两根锦带，将广袖拢起，素手抚弄，音色清正发出，我指下轻挑，琴弦余音尤其婉转，天籁般的琴韵已袅袅而起，净玄从袖中拿出一只碧色长笛，一缕空灵笛声随琴音翩跹而起，如同四月清风抚柳，行云流水，笛声陡转，激昂飞扬的笛声让我稍稍失神，我抬眸看见净玄无动于衷，随后翻转手指，琴声越拔越高跟随笛声，飞扬跋扈，似千军万马，百战阵前。音律戛然而止，净玄已收回玉笛，指节泛红，站在远处看着我，我起身抬眸直望着他，只觉得指尖发烫灼热。

师叔连连说了几个好字。

我打趣的问道师叔：“你除了喝酒，懂琴韵吗？”

师叔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听着好听就行了，谁说一定要精通琴韵，不过老夫听说过，意由心生，曲随心转，净玄的笛音不错，你的琴声也曼妙，你两本应都是豁达之人。”

我与净玄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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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征伐依旧（三）

许子攸踏入合欢殿与我请安，我正带着静姝在合欢殿中看着静姝在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她写了一个“雷”我轻声念给她听，她抬起娇嫩的小脸望着我，眼里尽是迷惘。

许子攸看着静姝怔住身子，久久不能回神，我让碧儿带着静姝下去，她俯身向我请安，我将她扶起，看着她两眼微红，心中不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恐怕她又思及到了嘉禾。

她抬眸看着我，我细细与她说道陛下一路北征的情况，碧儿听的兴起，在身后讲到：“陛下前些时日收复林良关，叛军节节败退，退回晟国境，陛下沿途收复失地，可不是好一番风光。”

我笑着看着碧儿眉飞色舞的讲着萧宸北伐之事，自萧宸御驾亲征，风云翻涌，横扫千里，云慕白似早已等待着萧宸的到来，他一路只退不攻，直到丢失林良关，与萧宸对峙林良关。

每日都有前线战报递到我手中，我早已知道这些消息，却还是忍不住细细的听着碧儿将萧宸征战一字不落的听进耳中，记在心上。

许子攸缓和了脸上焦虑之色，如今她的女儿已经没了，唯一的安慰便是萧宸，她的夫君。

十月二十一日，刘星灿率领水路援军已到，三军正式集结完毕，可晟国依踞祁连山地势险要，是为天然屏障，易守难攻之势，盘踞在祁连山之后，萧宸久攻不下，三日之后萧宸带领十万大军强攻晟国，云慕白亲率十五万大军与萧宸正面对战，鄂宏与文嗣忠左右夹击合围，刘星灿绕过祁连山北面的冰山峭壁开辟栈道直入晟国，从正午厮杀到黄昏，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云慕白大败，带领剩余残兵返回晟国。

十一月初五，萧宸一路直抵晟国帝都，沿途守将或降或逃，早已溃不成军，传闻守城叛将远远望见萧宸的帅旗，便弃城而逃。

也有负隅顽抗的叛军，死守不降，其中便有晟国一员猛将唤作秦默乔，名字虽然取得文艺，可实际本人却是个粗狂大汉，传闻此人声如洪钟，貌似钟馗，粗鲁不堪，莽撞无理，此人顽守晟国俊州，萧宸曾派数次派人劝降，却被他一把关公大刀阻挡在城门之外，****亲自坐镇俊州城门之上，萧宸敬他是个铁铮铮的热血将士，想要收入帐下，只携带了刘星灿，鄂宏与文嗣忠等人在城下与他谈判。

秦默乔怒目看着城下萧宸，仰天大笑，提出三个要求，若是萧宸答应，他便开启城门恭迎萧宸。

萧宸磊落答应，秦默乔手握关公大刀，居高临下的看着萧宸，雄浑的说道：“第一，若开启城门，望陛下善待晟国百姓。”萧宸点头，秦默乔眼中怒意稍消，继而说道，“第二，陛下天命所归，此番战役，秦某丢失家国，无颜面见江东父老，望陛下恩准秦某自城门开启之时自刎，跟随秦某人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望陛下善待。”众将听闻秦黙乔此言，纷纷跪下，眼中含泪，口中唤着“将军”悲戚震天。萧宸眉眼含着深意的看着秦黙乔，思忖良久，点头，若猛将不为自己所用，那宁可毙之，这是萧宸一向的作风。秦黙乔眼中划过钦佩之色，“老子真想与你一较高低，也不枉来这世间一遭。”萧宸笑着说道，一片磊落：“随时恭候。”

秦黙乔回望着身后国土，默默闭上眼睛，深嗅着空气中家乡的味道，城楼下传来吵杂的妇孺之声，其中一名妇人冲上城楼，衣衫虽凌乱，面容却姣好，眼中带着凌厉之色，恶狠狠的甩了秦黙乔一耳光，看得萧宸众人皆呆愣惊诧，秦黙乔眼里带着柔情，笑着搂过妇人，抬起妇人的脸，说道：“夫人受苦了。”妇人眼里热泪不禁落下，在秦黙乔怀中拼命捶打。

秦黙乔细声安抚了妇人，站直了身子，继而说道：“第三，晟国云氏，于我有恩，云亲王殁去之前，曾托我定护泽恩王安危，望陛下饶泽恩王一命。”鄂宏连忙阻止，“陛下，此等条件不能答应他。云慕白狼子野心，留下必是祸患。”萧宸挥手阻止，背过身不再言语，沉默许久，才微微点头。

秦黙乔看着身侧妇人，柔声说道：“夫人，为夫先行一步。”说着拿起身侧佩剑，直接摸了脖子，秦夫人看着秦黙乔逝去，拿起沾了秦黙乔血的剑随之而去。

城门大开，萧宸大军直入晟国帝都，站在城楼上看着双双归去的秦氏夫妇，吩咐厚葬两人，允秦黙乔旧部佩孝扶灵。

三军攻入晟国帝都，萧宸下令不许抢夺，不去****，不去扰民，若犯其一，立斩不赦。

三军过处，百姓皆夹道迎接，萧宸骑着墨黑蛟马一马当前，向来成王败寇，这些百姓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最会审视多度，大势所趋，谁能给他们一方平安，一处安宁，谁便是他们的王者，国覆灭，家还在，于他们，仅此而已，就已足够。

萧宸一路直入云府，身后戎装铁骑肃然秩序，府内婢仆早已四处逃散，一身白衣轻裘的云慕白含笑的站在大厅中，并无半点败军之颓势，一派行事风流，看着身着铁甲银盔的萧宸，身侧茶香袅袅，温热的气晕自杯中冒出，云慕白坐下，语气淡定自若，仿佛再会昔年旧友：“请。”

萧宸伸手摘下金翎头盔，大步流星的走向云慕白身侧落座，端起茶盏，熟悉的雪顶含翠自杯中带来茶香袅袅升至空中朦胧一片，坚毅的眉眼间不自觉带上一抹柔情。

那日，萧宸与云慕白在云府品茶半日，谁也不知道两人之间谈论了什么，翌日，萧宸将云慕白囚禁于晟国云府，至此，盘踞晟国云府彻底瓦解。

萧宸终究没有夺走云慕白的性命，随军将云慕白带回帝都，幽禁于雾灵山，重兵把守，算是全了当日答应秦黙乔的承诺，萧宸说：“将他****放在眼前，才能时刻提醒自己今日江山来之不易，何况云慕白此人为敌为友，都可叹可敬。”

一晃一月已过，大胤四季如春，今年初冬却早早的落下第一场小雪，我刚起身，碧儿便惊呼着让我起身看窗外的纷飞落下的小雪，曾经我很喜爱雷泽大地的银装素裹，缠绵的小雪徐徐落下，碧儿呵着气笑着与我说道：“这是好兆头，瑞雪兆丰年。”

大军得胜的捷报早已传来，上至朝堂，下至市井，无不欢腾振奋，薄薄的家书自西北传来，萧宸信中说道，晟国盘根错节，错综复杂，他必要全部收服，以免落下他日之患，信的最后，他告知我启儿与墨司宁与他一路，我顾不得师叔与净玄在侧，拿着薄薄的信纸泪流满面。

自帝都一场小雪之后，天气变得越发阴冷，阴雨绵绵，我本身身子不好，却不想在这个时间感染了风寒，原本以为只是身子小小抱恙，还能赶在大军回归之时亲临宇玉殿迎接萧宸，却不想缠绵病榻，一趟便是数日，我醒来时，顿觉胸口滞闷，拂袖轻声咳嗽，床幔外传出细微响动，我却止不住咳嗽声，变得更加剧烈。

许子攸极为小心的掀开帷幔，俯身跪地，自我感染风寒，她就****伺疾在殿，我带着咳嗽声与她说道：“给我水。”

她自我的后背轻轻为我拍打，柔声说道：“娘娘咳嗽不应该喝水，容易呛着，等不咳嗽了，臣妾再为你倒水。”

咳嗽声渐消，她转身倒了水，小心的将我扶起，喂给我喝。

师叔自殿外入内，手里端着熬好的药，我闻着一股浓重的苦涩自碗里发出，我哀怨的看着师叔，师叔似没看见一般，执拗的将手中的药递到我手中，我咬牙将一碗墨黑的药汁一饮而尽，口中的苦涩直令舌尖发颤，许子攸赶忙递来蜜饯，蜜饯含在嘴里，苦涩才稍稍褪去。

师叔嘟囔着：“萧宸那小子眼见就要回来，你看你，如今都下不得榻了。”

我本想着萧宸归来那日，亲自去宇玉殿迎接，如今身子不大好，眼见萧宸明日就要入城，我拉过许子攸，与她说道：“明日，你替本宫去恭迎陛下凯旋归来。”

许子攸震惊的看着我，我拍了拍她的手，缓缓说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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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往事可堪（一）

她俯身跪下，庄重的答道：“臣妾遵旨。”

我躺在床榻上，合欢殿门大开，前朝擂鼓震天，乐舞喧嚣，想着萧宸已经入城，心中振奋不已，殿外喧闹欢腾，我犹觉得疲乏不堪，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层层罗帐外人影徐晃，似听见了我细细的咳嗽，掀开罗帐，萧宸撞入眼帘，依旧一身紫袍玉冠，面带焦虑之色，见我醒来，唤来婢女送上药来。

我一眼不眨的看着他，比以前瘦了些，黑了些，身披风霜却也依旧丰神俊朗。看着他从婢女手中接过的药，我拧紧了眉头，哑着嗓子说道：“你一回来，就给我吃药。”

他眼中含着怒意，细细打量我，看着我苍白的脸色，满目疼惜：“刚刚回来，就说你不好了，我匆忙赶来看你，却还是这般胡闹。”他小心的将我扶起，俯身将软枕垫在身后，灼热的男子气息瞬时将我包裹，眼中不禁流下泪来，他看着我的样子，冰凉的唇吻上眼睑，将落下的泪尽数含入口中。

听见响动，才知道殿中还有其他人，抬眼看去，竟是启儿与墨司宁，我笑着让启儿与墨司宁过来，启儿俯身跪下：“母后，儿臣回来了。”我拉着他两的手，不停的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墨司宁站在身侧一言不发，看得我心里揪着生疼，想到战死沙场的大哥与文素言，刚想安慰墨司宁，萧宸便出言说道：“母后身子不好，你们两先退下。”我看着霸道的萧宸，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吩咐启儿与墨司宁退下。

我笑着说道：“你别靠我太近了，小心病气过给你。”他一把扯过我自他的怀中，满是无奈的叹息。

我无不感念这场风寒来的太不是时候了，让我错过了他凯旋归来的勃发英姿，堆积如山的奏折使他回朝之后便没有片刻歇息，我吃药向来都是一件苦事，他也无奈，每每到了吃药的时辰，总要推三阻四，他便叫人将奏折悉数搬到合欢殿，一边处理奏折，一边看着我休息。

休养了几日，在师叔的回春妙手之下，我已大好，他却依然不让我踏出合欢殿一步，我便****与他在合欢殿内，他看奏折，我看话本，或者一起讨论诗词，才发现他的诗词不亚于二哥，见解独到，剖析有理，或与他对弈，他的棋艺高超，犹比净玄，每盘棋攻城略地，毫不客气，杀的我毫无还手之力，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将我大片白子吃去，直叹他毫无为君风范，一点也让不得我这个小女子，他却以唇封口，堵住我的声声埋怨。

他会在朝政不忙的时候带着我去春狩，看着他挽弓将动作敏锐的狡兔射杀，在阳光下傲然挺立的雄姿，在合欢殿内看缤纷的合欢花，我躺在他的腿上合欢花飘落的树下给我讲他之前经历过的一切，与他执手的这几年里，我看到的都是他的繁荣与挺拔，从未听他说过任何以前的事情，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着磁性，让我忍不住的眷恋。

原来，我从未那样深切的去了解过他，一直以来，我的眼前都是他为我铸就的锦绣，他告诉我，作为紫阳府未来的继承人，爷爷对他严厉无比，不仅让他拜在天灵山门下学艺，还与净玄一同在修罗场厮杀生存。

我不知道修罗场是什么地方，疑惑的看着他，他的眸子如同天上最闪亮的那颗星星。

“修罗场是紫阳府暗卫的训练场，每日无休无止的训练，不能谈论，没有朋友，有的只是等待决定胜负的那一日，胜了，便成为紫阳府万里挑一的暗卫，败了，便只有死在修罗场，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那年，他还没有拜在天灵山门下，那年，此时的萧宸还唤作紫阳宸，他还才六岁。

他从小便知道紫阳府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紫阳府那一处禁地，是他爷爷从未让他涉足过的地方，当他第一次踏入紫阳府禁地之时，看见的是萧氏皇朝历代祖先的牌位和爷爷深邃的眼神，当他得知自己是萧氏皇族后裔之时，他便肩负起了复国的使命。

略显稚嫩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超然与成熟，萧宸犹记得那日，自己的叔父带着一个绝美的女子跪在爷爷面前，让爷爷放他与她一条生路。

当时爷爷是什么样的？萧宸紧抿着嘴唇，捻起落在我眉心的合欢花，俯身看着我，缓缓说道：“爷爷作为紫阳君，向来威严大过慈爱，他的一言一行都昭示着紫阳府的权威与地位，没有人敢反驳，当他看着师叔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他，抛弃着传承百年他为之付出一切的时候，伴随而来的是众人为之胆颤的愤怒与作为一个父亲的失望。”

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番场景，只在萧宸的只言片语中，寻得丝丝痕迹，紫阳君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如今他唯一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自甘堕落，他将手中家法狠狠的打在紫阳佑的身上，指着梅兮说道：“是你这个下贱的女人毁了他。”紫阳佑将梅兮死死的护在怀中，承受着紫阳君一下又一下的暴怒。

我问萧宸：“为什么叔父不带着梅兮独自离开？”

萧宸满眼无奈的看着我：“能那么容易离开紫阳府吗？紫阳府的势力遍布天下，根本不可能，叔父也知道，所以选择了一条看起来行不通的路，便是向爷爷坦白一切，若是得到爷爷的成全，那自是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可是这世间无人敢逆爷爷的意思，叔父就这样带着梅兮跪在祖宗牌位前，整整三日。”

梅兮晕倒，紫阳佑惊慌失措的抱着梅兮去找大夫，可府里无人敢为梅兮医治，只有尚年幼的萧宸，私下找了大夫医治了梅兮，当梅兮醒来，紫阳佑哭了，从未见过叔父哭泣的样子，萧宸心中很为震惊，俊美如谪仙的紫阳佑何时露出过如此悲戚的神态，高贵如他，骄傲如他，何时有过这番凄惨的场景，萧宸放走了他们。

他自知犯下大错，向紫阳君请罪之时，年迈的紫阳君只问了一句：“可还安好？”原来紫阳君早已洞悉一切，但是他无法亲口赦免赋予重望的儿子犯下如此大错，萧宸跪在紫阳君面前，让紫阳君将一切重担交到他的身上，此时的萧宸眼中并不是那个威仪无比的紫阳君，只是一个仍然执拗却担心自己孩子的父亲。

自那夜之后，爷爷对他更加严苛，从前还能偶尔在爷爷面上寻到一丝慈爱，可如今，却只能见到他冰冷的表情与令人生畏的言语：“你自是担当起了紫阳府，从此之后，便不得自由，终身以复国为己任。”

萧宸去修罗场的时候不过九岁，当他踏入修罗场的时候，入目的是铺天的血腥与嘶吼的搏杀。

他并未因为自己是紫阳府少君的身份而获得优待，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人知道你是何身份，来自何方。只知道，不论眼前之人是谁，都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对手。

萧宸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屋内灰暗不明，脏乱不堪，与他一同关在一起的还有十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那时，他确实还是个孩子，只是身材比他们都高些，每个人的眼里闪烁着厉色，牙齿发出狠决的声音，看着眼前之人，眼前之人并不是紫阳府高高在上的紫阳少君，而是他们的对手，不是被他杀死，便是死在他们手中，只有将这房里的人都杀死，剩下的最后一人才能活着离开这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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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往事可堪（二）

无休无止的训练，无法描述它到底有多残酷，每日每间房里只有两个馒头，十二个孩子为了这两个馒头抢的头破血流，起初，他还不屑得到那两个简单污浊的馒头，几日过去饥饿使他失去了理智，他恶狠狠的去抢夺掉在地上沾满污秽的馒头，只为了能够活下去。

他不记得第一次温热的鲜血洒在脸上是什么感觉，他已经习惯了每日的搏杀与抢夺，争强好胜才能在这修罗炼狱生存下去，他抢夺馒头，被身下的人狠狠的压在身下，拳脚相加，毫无章法，他将馒头全部噎下，虽没有武功，身子骨却比寻常孩子更为结实，抠住压在身上的眼睛里面，那孩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温热粘稠的血液沾满了俊美的手，所有人纷纷错愕的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发疯了的人，萧宸嘴角扯过一丝诡异的笑容，周身散发出凌厉气势使所有人不禁倒退几步。

他问我，你知道血粘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吗？我望不到他的眼底，他细细的看着修长洁白的手指，低眉看着我：“热，然后是冰冷。”猩热的鲜血流过手指，我也曾感受过这般猩热，那是什么感觉，热，除了缓缓流过指缝的红色液体，还有带着灼热的罪恶，冰冷的是绝望，绝望一寸一寸瓦解着心中的善意。望着他眼里的空洞，我只觉得浑身颤抖，胆颤不已。

第一次见到净玄是在一个午后，他已在修罗场呆了三个月，修罗场每三日都有比试，若是胜了，便可以成为紫阳府万里挑一的暗卫的资格，接受更加严苛的培训，若是败了，便只能死在修罗场，连埋骨之地都没有。

那是萧宸第一次登上擂台，那也是他在修罗场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爷爷，高高在上的观礼台上，冷漠的眼神打量他，如同不认识一般，他是那间房里唯一活下来的孩子，也有了踏上擂台的资格。

当他站在擂台上时，面前一身破烂衣衫的净玄站在他的面前，瘦弱不堪，眼里却发出异常狠决的眼色，净玄扑过去与萧宸厮打成一片，拳拳狠厉，净玄虽看似瘦弱，实际力气很大，萧宸打在他身上的拳同样狠决，却不见净玄有丝毫痛楚，当净玄压在他身上，他丝毫没有反击之力，当净玄一拳打在他的眼角上，接二连三的拳头打在身上，他已经奄奄一息，感觉自己似乎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听见爷爷在他前往修罗场之时说道：“若是过不了修罗场，你以何担当大任？”他反身将净玄压在身下，挥动拳头打在净玄身上，两人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两人你一拳我一腿，毫无章法，势必要置对方于死地，越演越烈，却无法分出胜负。

直到紫阳君抬手，吩咐守将将两人分开，两个年幼的孩子仍带着狠决的眼色看着对方，萧宸转头望向伫立在高高站台上的紫阳君，紫阳君眼中只有冷漠与威严。直到紫阳君离去之后，守将将两人带到一件房内，告知他们已经经过考核，他们两是唯一上了擂台没有将对方杀死而一起活下来的人，从今之后，开始接受训练。

从那之后，萧宸便开始接受训练，每日都是无休无止的训练与杀伐，每日都有人死，他早已司空见惯，早已习以为常，曾经的惊恐到如今的冷眼旁观。

他已在修罗场呆了半年，却再也没有见过净玄，死在他手中的人已有五十四人，我问他，为何记得如此清楚，他笑着说道，我在暗室第一次杀的那个人，我不敢看他的样子，不敢看他的眼神，可那人却带着解脱与不甘的咽下最后一口气。从那之后，他便将每个他亲手杀死的人最后的眼神记在了心里，那种眼神，他见了五十四人，他笑着说道，眼里带着异样的光泽，那些都是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听到我满心寒颤，他搂着我问道：“害怕吗？”我摇摇头。我并非害怕，我是心疼。

他与其余几人一同训练之人被扔在了兽笼中，早已被饿的两眼发红的饿狼看着眼前几个瘦弱不堪的孩子，发出贪婪的眼神，嘴里发出闷哼的声音，饿狼扑过来，一个反应不及的孩子被饿狼叼在嘴里，孩子发出凄厉的惨叫，直至最后，只剩下他与另一个满脸污秽，看不清面容的孩子，萧宸站在一旁看着饿狼将与他一同进来的孩子一个一个被饿狼吃掉，兽笼中的血流了一地，血腥与污泥混合，让人发呕，眼见饿狼向他扑来，他敏锐的躲避，似激起了饿狼的怒意，吃饱了的饿狼抖擞着威风凛凛的皮毛，呼啸着再次向萧宸扑过来，萧宸喘着粗气躲避，体力越来越不支，饿狼却精神矍铄的站在眼前，一个扑身，将萧宸扑倒在地，萧宸已能闻到饿狼口中发出的血腥气息，饿狼的狼爪将萧宸后背抓的的血肉模糊，却没有吃了他的举动，萧宸知道，饿狼已经吃饱，饿狼看着脚下放弃反抗的萧宸，将虎牙放在萧宸的脖子上，他能感觉到饿狼尖锐的牙齿一下一下的划过他的肌肤，他知道，饿狼不再吃它，却要将他咬死屯为粮食。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孩子猛然撞在饿狼身上，手中握着不知在哪儿找来的石头，骑在饿狼身上狠狠的打在饿狼头上，饿狼被打的头破血流，另一只手抠在饿狼咽喉处，尖锐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饿狼的咽喉之处，饿狼吃痛，发出一声长啸，想要甩掉身上的人，那孩子却抓的牢固，怎么也扔不下来，血飞四溅，饿狼流血不止，咽喉处几个硕大的窟窿不停的喷涌着鲜血，萧宸不顾疼痛飞奔过去，一同与那孩子将饿狼压在身下，饿狼奋力反扑，却被身上两人压得纹丝不动，只能发出呜咽的哀嚎，饿狼的血不停的从咽喉处流出，两人压在饿狼身上，如同磐石一般，直到身下饿狼逐渐失去反抗，缓缓闭上闪着幽光的眼睛，两人才从饿狼身上下来，坐在泥泞中喘着粗气。

自那之后，萧宸便和那个孩子一同训练，当那孩子洗净了脸上污秽，他才发现救他出狼口之人竟是第一次擂台之上与他一同生存下来的净玄。

他们一同接受任务，两人珠联璧合，出生入死，从未失手过。

当他再次回到紫阳府之时，却是紫阳君病入膏肓。

他还在修罗场接受残酷的训练，洛河东俯身向他跪下之时，他正将一个与他比拼之人毙在掌下，他从洛河东手中接过洁白的拭巾擦掉脸上的血，冷酷的看着洛河东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只冷冷的问了句：“紫阳府发生了何事？”

修罗场里没有姓名，不能交谈，没有朋友，谁也不知道谁是何身份，来自何方。

当修罗场所有人看见堂堂紫阳府总管洛河东恭敬的向萧宸行礼之时，才知道原来这个人竟然是紫阳府少君。

两年的厮杀血场使这个年仅十一岁的萧宸散发出渗人的寒光，洛河东只安静的跪在校场外围，恭敬的说道：“君上命属下迎接少主回紫阳府。”

萧宸冷冷的看着洛河东，转身踏上洛河东早已备好的车驾。

萧宸见到躺在床上的至亲爷爷，紫阳君挥手让他过来，他走近床榻，没有言语。

“别怪爷爷心狠，只有你足够强大，你才能掌握紫阳府，才能完成大业。”

年仅十一岁的萧宸成了新一任的紫阳君。

我听着他缓缓说道这些过往，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在如此年幼的年岁便过着炼狱般的生活，可我呢？我却只会在父母兄长为我勾勒出的琉璃世界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拉着他的手，愧疚的不能自已，心疼的无以复加，他低头看着我，缓缓说道：“我知道爷爷让我去修罗场训练，他只是要我变得更像紫阳君，足以继承紫阳府的紫阳君。若是连紫阳府的修罗场都无法生存下去，遑论成为紫阳君，遑论复国大业。”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含着笑，眼里却是一片冰冷，“我去修罗场之时，虽没有拜在师父门下，可爷爷却将他一身内力传给了我，所以我才能安然在修罗场走出，到底，他还是心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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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往事可堪（三）

“都过去了……”我柔声安慰，“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如今，你有我。”

他将我在怀中搂的更紧了，我看着他如玉的脸庞，嘴角的笑意加深，俯身吻住我。

悠悠岁月里，有我伴着他，曾经那般修罗般的年岁，早已不复存在，我紧紧的搂着他，深情的回应着他的柔情。

“咳咳……”听见声响，我匆忙推开萧宸，只见一身青服的师叔与一脸冷漠的净玄站在门外，我不禁绯红了脸，看着我这般窘迫的情形，萧宸却附在我的耳畔笑意盎然，饶有趣味的看着我。

萧宸站起来，整理自己被我扯乱的衣衫，师叔与净玄踏入殿门，师叔打趣的说着：“光天化日之下，真是有辱斯文。”我看着师叔，脸上不禁有如火烧一般。

萧宸看了一眼师叔，将我搂在怀中，抬起下巴说道：“师叔你还懂什么叫有辱斯文。”

师叔被萧宸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看着萧宸气得胡子发抖，我被他们两逗得在萧宸怀中笑的不亦乐乎。

早已领教过师叔犀利的言辞，可师叔似乎从没在萧宸这里从口中占到任何上风。

“好了好了，说正事，我找你有事，跟我去一趟。”师叔看着萧宸，眼中带着严肃的眼色。

“去吧，让净玄陪我下盘棋吧。”我看着萧宸，师叔似乎有急事寻找萧宸，才会如此莽撞的冲入合欢殿。

萧宸与师叔离去，净玄站在静默的站在殿中，如同雕塑一般。

我让碧儿拿出棋盘，坐在合欢树下的玉桌前，将棋盘摆好，净玄依旧一身黑色劲服，听了萧宸与我讲到他与净玄在修罗场中一同出生入死的岁月，而且他一直护我安危，保护萧宸安危，心中不禁感激。

黑白子交纵于棋盘山，我手执白子，细细的研考着下一步棋该下在哪儿，净玄气定神闲的喝着手中的雪顶含翠。心中思索良久却发现净玄丝毫没有为我留下退路，只能将指间的棋子放回棋囊中，叹气的说道：“我输了。”

净玄嘴角扯过一丝早有定局的笑意，放下手中茶盏：“那娘娘输了，那是否也该为我做一件事情。”

我惊诧的抬眸看着他，他眼里闪过一丝悲凉，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从前与他下棋，不知厮杀了多少盘棋了，却只赢了两局，我用这两局棋让他做了两件事，却不想今日他也让我做件事。

“我输了你不知多少棋，怕是一件不够。”我笑着说道。

他站起来，纷飞的合欢随风落下：“今日是月儿的生忌。”闻言，我一怔，难怪他眼中刚才流露出的无限悲凉，能够牵动净玄丝毫情绪的便只有净月了。

我让碧儿拿来了酒，他独自掷起酒杯一杯一杯的喝着，我酒量浅，都是他喝好几杯，我才能堪堪喝一杯，而且都是浅尝。

“我自小与月儿分离，当我出了修罗场，却是在烟花之地将她找到……”净玄说，言语虽丝毫不含情感，可疼惜与愧疚溢满眼中。

我只能安静的听着净玄缓缓讲述，他一杯又一杯的接着不停将酒喝下，似乎想要灌醉自己一般。

日暮西垂，一轮皓月缓缓穿过云层，发出柔和的光泽，合欢殿在月色的笼罩之下，显得唯美朦胧。

我站起身来，看着已有醉意的净玄，风中飘散的合欢，发出阵阵幽香，我昂起头，深嗅着风中阵阵芬芳，转身与他说道：“你带了你的笛子吗？”

他从袖中拿出碧绿的玉笛，看着我。

我笑着说道：“我为你跳支舞吧。”

纷纷扬扬落下洁白的合欢花，月光下，清颜白纱，青丝墨染，若仙若灵，笛声缓缓而起，月光下的女子伴着笛声从风飘舞，缠绕的长袖左右交横，翩跹的舞步轻盈的踩在合欢花上，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玉手，笛声悠扬，舞姿飘渺，皎皎月光下，细碎的舞步，轻纱朦胧的随着起舞的女子划出优美的轮廓，媚笑着看着吹笛之人，眉眼中流转的都是浑然天成的媚态，仿若天上玄女，柔软的腰肢，灵巧的足尖点地，月下女子在纷飞的花海中旋转，似融入了笛声中，月华中……

一曲将毕，净玄看着我停留在风中的舞姿，我轻捻着月白纱袖，遮住脸。

我起身看着净玄，碧绿的玉笛依旧放在嘴边，似依然在吹奏一般，我笑着看向他，他缓缓回神看着我。

身子蓦然腾空，我还来不及惊呼，便被人抱入合欢殿中，萧宸带着怒意的脸撞入眼中。

他将我紧紧抱在怀中，撞开层层落纱帷幔，直入内殿，放在床榻上便开始粗鲁的扯着我一身轻纱。

不如往日般柔情，也不似以前那般缠绵。

他狠狠的含住我，我搂住他的脖颈，深情的回应，他伏在我的肩上如同一个讨糖吃的孩子，紧紧的箍着我的身子，尖锐的牙齿细细的咬在洁白的肩上，舔吻噬咬，我只能瑟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不同寻常的怒意。

他抬起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里带着怒意，我伸手抚摸他紧蹙的眉头，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随即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薄吻，衣衫尽褪，他的喘息带着好听的鼻音，近在耳畔，身体里生出微妙的渴求，我紧紧的搂着他，他伏在耳畔带来阵阵颤栗，带着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从未给我跳过舞。”

我娇笑着，****洁白的足踝攀上他宽广的背，衍生出最荼蘼的欲望，带着迷离的声音说道：“我是你的，只要你想看，每日我都舞给你看。”

次日一早，晨光照进软榻，我笼着被子躺在床榻一侧，睡榻旁摆了一展萧宸亲手所绘制的屏风，屏风上的翠竹碧绿的似乎要滴出来一般，萧宸发丝散乱于枕上，绸被搭在腰间，日光照进来，衬出熟睡的脸格外俊俏，我不禁红了脸。

帷幔外早已站了许多人，我推了推身侧的萧宸，他低吟了一声，将我搂在怀中翻身继续熟睡，刘公公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该早朝了。”

萧宸将我搂在怀中，温热的唇覆在额头上亲吻，睡眼惺忪的为我盖好被衾，才起身绕过屏风掀开帷幔。

想着他昨夜的一番举动，心中一荡，昨夜在院中为净玄一舞，竟引得他醋了。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景象，只觉得好笑又好气。

我起身碧儿为我着了简单常服，我披散着长发青丝，掀开帷幔，他已穿戴完毕，一身墨色紫金蟠龙服，高高的王冠束起如缎的黑发，婢女跪在地上为他整理衣服下摆，摆正胸前的东珠。

我赤着双脚走到他的面前，冰凉的玉石带着阵阵凉意，他看着我赤，裸的双脚，低声说道：“怎么又不穿鞋？”说着便让碧儿拿来了绣鞋，我正准备自己穿上，他却已经俯身，将我的脚握在手中，温热的气息自他掌心传来，他细致的将绣鞋为我穿上，起身看着我一脸错愕的表情看着他，附在我的耳边说道：“你可别忘了昨夜答应我的事情。”

绯红爬上耳畔，我只觉得整张脸都烫的难受，我轻声答应，他已大笑着离开合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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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缱绻情深（一）

我正在殿中看着拿着玉笔认真在宣纸上作画的静姝，小脸带着纯净的笑容，粉嫩的小手上，脸上满是墨迹，我被逗得笑意盎然，殿外一阵喧嚣，只见一身素色宫装的许子攸不顾侍卫的阻拦冲入殿内，俯身跪在我的脚下。

“皇后娘娘，求您救救臣妾父亲。”脸上泪痕涟涟，眼睛早已红肿一片，嘴里不停的说着恳求的话语。

我将静姝交给乳母，让乳母带着静姝离开，看着仍然跪在地上不停颤抖的许子攸，让她起身。

碧儿扶起许子攸，我递给她一方丝帕，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才将事情经过告知我。

原来许子攸的父亲，如今贵为兵部尚书的许君冉命人特制锻造了一批兵器，岂料这批兵器在检验之时不堪一击，向来锻造兵器属于兵部管理，每批兵器都有专人检验，试用，许君冉为人谨慎，从未出过纰漏，恰巧那日净玄受萧宸之令查验，他将兵器置于手中，手感重量皆无二异，净玄细细查验，发现端倪，稍用内力，刀刃便在手中折为两截。

萧宸早朝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已将许君冉关押，兵部有关人等皆被拷问。

兵部向来归萧宸直接掌管，将士乃国之基柱，如今兵器出了问题，岂不是将这些为国抛头颅洒热血之人的性命置若罔闻，许君冉此人一向为人稳重秉持，向来深得萧宸信任。却不想如今出了这般事情。

“此事兹事体大，本宫也无法。”我在心中细细思量了之后看着许子攸，许子攸闻言，眼泪夺眶而出，嘴里不停念叨：“那父亲……不是没救了。”

我不忍看她，转过头，许子攸仍在哭泣：“娘娘，怎么办，臣妾该怎么办？”

向来淡泊的许子攸声声泣血，她如今独自身在深宫，萧宸宠爱于我，她最大的依靠便是自己的家族，如今家族出了足以覆灭的事情，也难怪她会如此无措。

我让碧儿送了许子攸回宫，起身站在玉案前思量着这件事情。

直至晚膳，萧宸才带着一脸倦容踏入合欢殿，我一言不发的为他解下衣袍，换上一身常服。

我拉过他的手，他回握住我，我抬眼看见他薄削的嘴唇紧抿，柔声问道：“可是为了许君冉之事烦忧？”

前朝之事与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虽萧宸如今只有我与许子攸两位嫔妃，但此事却也牵动到了许子攸。

他深锁着眉头，低声问道：“许子攸来求过你了？”

我点头，自许子攸走后，我便发动二哥留给我的暗卫，暗卫传来的消息却是：此批兵器为兵部尚书亲自监督，兵器材料虽外层与之前的兵器一致，可实里却采用的是次等乌金锻造，从没有旁人插手。

“这批兵器都是由许君冉亲自监督，旁人从未插手，拷问之人供词一致，证据确凿，我已将许君冉下狱，定斩不赦。”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冷冷的言道。

如此看来，确实是证据确凿。

我走到他的身侧，默默点头，他看着我的脸，眼里满是失望，他一向看重信任许君冉，许君冉此人虽是大瀛洲旧臣，父君在位之时便对他多加赏识，否则也不会许他兵部侍郎的重任，萧宸登基之后为官勤勉，忠心辅政，西北战役之时还倾尽全力筹措一切西北物资，免除了萧宸许多后顾之忧，是为有功之臣，却不想如今犯下如此滔天大错，向来功不抵过，就算萧宸想要饶恕他，面对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却也无可奈何。

我只愿许子攸能够理解到萧宸的难处，向来淡泊明理的许子攸应该也是思虑了许久才没有去乾元殿直接求萧宸，来合欢殿求助于我，保住许君冉的性命。

就连萧宸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又如何能做到呢？

许君冉斩立决的谕旨不日传遍前朝后宫，三军将领得知兵器一事皆将愤难平，萧宸狠下心来以铁腕手段处理此事，为许君冉求情之人一律下狱待罪，我让人时刻留意长春宫的一举一动，让许子攸见了许君冉最后一面，她回宫之后似看得通透，也不再****悲戚。

碧儿轻声说道：“安国夫人的家人今日入宫了。”

我放下手中玉笔，自许君冉被斩之后，家人被牵连，贬为庶人，幽禁许府，就连许子攸，若非我极力反对，恐怕也将落得打入冷宫的下场，许家树倒猢狲散，踩低拜高的事情屡见不鲜，曾经与许府交好之人也急忙撇开与许府的任何牵连，向来人心如此，见风使舵被久历宦海之人使用的手到擒来，如鱼得水，逐渐朝中对许君冉之事已然淡漠。

前几日，我曾踏入长春宫探望许子攸，她跪在我的身前哀求让她见她家人最后一面，我默许，今日许家女眷踏入后宫，只想她能有所欣慰，舒缓郁结。

用过晚膳，我带着碧儿独自踏入御花园，御花园中长年都是繁华簇锦的一片欣欣向荣，姹紫嫣红。

我抬眸看见前方凉亭中的对弈的两人，洁白的帷幔轻纱在风中飘舞，女子容颜倾国，男子尊严华贵，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布景，只为了烘托出亭中二人有多么飘逸不凡，仿若神仙眷侣。

碧儿在身侧轻声说道：“不想安国夫人竟能这么快走出悲痛，真是难为娘娘还****为她操心。”言语中带着不屑。

我扯过一丝无奈的笑容，嘴里却说道：“她经历了这么多，已经懂得如何能在这后宫中生存。”

许君冉之事纵然有千万破绽，萧宸为保军心稳定，也只能草草的将许君冉处斩，以慰将心，暂且不论许君冉是否是被奸人所害，只他在西北战役中对萧宸的忠心不二，竭尽全力支援萧宸便可保许子攸在萧宸心中留下一席之地。

只见许子攸手中白子落下，萧宸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微微点头，似在赞美她下了一步好棋。

我不忍去打扰亭中两人，转身带着碧儿离去。

许子攸经历了这么多，她就应该知道，牢牢的抓住萧宸对许君冉的那一丝愧疚，便足以令她在宫中屹立不倒，那许家东山再起，只在朝夕之间。

许君冉啊许君冉，本宫是该谢你呢，还是该恨你呢？

不知不觉夜色已晚，刚踏入合欢殿，萧宸身边的刘公公便入内跪下，恭敬的说道：“启禀皇后娘娘，陛下今日宿在了长春宫，让娘娘早些安置。”

我点头，刘公公告安退出合欢殿。

碧儿心疼的看着我，我莞尔一笑：“此后，怕是这样的日子多了去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说完便不在理会她，独自进入寝殿安歇。

一夜无梦，醒来天已大亮，从前我以为我只能在萧宸的怀中才能睡得如此安慰，如此香甜，却不想，没有了他，我已经开始习惯在没有他的怀抱中一夜安睡，事已至此，我除了展现出一国之母该有的气度，还必须有着作为一个妻子该有的宽容。

一早碧儿为我梳妆整齐，启儿与墨司宁早已候在合欢殿中，静姝依然如同以前那样爱缠着司宁，我踏入正殿，便看见静姝颇为无赖的缠着司宁，司宁宠溺的将她抱在怀中，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

启儿与司宁亲眼见证了西北战役的惨况，如今的他们不如从前那般桀骜不羁，身上带着沉稳与端庄。

见我入内，司宁放下怀中的静姝，与我行礼，我早就告知过他们，在合欢殿中，就是在自己家里，不必行礼，搞得反而生分了许多。

启儿微微躬身，我看着从司宁怀中下来的静姝，昂着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司宁，不禁让静姝过来，静姝挪着自己小小的身子，扑入我怀中：“母后……”

我刮了刮她粉嫩的小鼻子，柔声问道：“静姝可真喜欢司宁哥哥。”

静姝似懂非懂的看着我，小嘴里嘟囔着：“喜欢，司宁哥哥。”

碧儿在身后笑道：“那以后静姝公主就嫁给小王爷做王妃可好？”

司宁身形微微怔住，启儿有些诧异的看着碧儿，我抬眸看着身前两人，静姝在怀中拍着小说咯咯的笑着：“好呀，好呀，静姝做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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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缱绻情深（二）

司宁自大哥走后，虽承袭了大哥的爵位，我却一直将他养在宫中，启儿与他两人感情向来深厚，又一同经历过生死，自是旁人不可比拟。

我微微笑着，低头问道怀中的静姝：“你还这么小，哪儿知道什么王妃。不过以后若是静姝长大了，倒是可以让司宁哥哥带着你一起去西北看看大胤的大好河山。”

我细细问了启儿与司宁的学业，启儿一一作答，司宁静默在一旁，看着我怀中撒娇的静姝，又看了看身侧的启儿，始终一言不发。

启儿说了许久，我欣慰的看着这个已经长成的俊朗少年，今年启儿已经十三岁了，萧宸十三岁的时候，已经掌握了紫阳府，成为年纪最小的紫阳君，如今他的儿子虽不如他从前那般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但也长成了我期盼的模样，年少英武，飒爽英姿，天生皇族骨子里的狂傲带着沉稳。

听着启儿说完，我转头看向墨司宁，眼前的少年眉宇之间透着成熟，坚毅的棱角，阳刚的五官像极了大哥，深褐色的眼眸中似有雾气环绕，又似有一股化不开的忧伤。

我放下怀中的静姝，拉过启儿与司宁的手，两人的手上都有薄茧，我知道这是日夜练剑习武所留下的痕迹，足以看出他们平日有多用功，将两人的手重叠放在手中，郑重的说道：“你们二人定要携手共进。”

两人互视了对方一眼，带着坚定的眼神看着我：“儿臣定与司宁携手共进。”

“司宁定护启皇子安危。”

“不，司宁，姑母是让你们都平平安安的。”眼中不禁有了湿意，酸涩的感觉自心底散漫到全身，我再也经不起折腾，失去了太多太多，我只要他们与静姝都能平平安安的在我身侧，我才能告慰失去亲人的在天之灵。

两人望着对方皆笃定的点了点头。

启儿与司宁还有学业，早早告退离去，我看着司宁离去的身影，想起大哥与素言，心中不免唏嘘不已。

司宁转眼就快十五了，再养在宫中也不合适，只能让他回到肃亲王府。

再次见到净玄是在三日之后，他向来来去无踪，却总能在紧要的生死关头突然出现，净玄默默的站在殿门外，我正完成一幅梨花图，抬眸便看见一身黑衣的他。

我将手中的梨花图举起，嫣然一笑：“这幅梨花图，当是我补给净月的贺礼，你替我送给她吧。”

净玄入内，接过我手中的梨花图，图纸上墨迹未干，我急忙惊呼：“别毁了我一番心血。”连忙从他手中夺过，让碧儿拿去挂在上吹干墨迹。

站在净玄身侧，细细打量碧儿挂起来的梨花图，从前我的画功总是不如二哥，时常被他嘲笑，我知他诗画双绝，也懒得与他辩驳，后来便收起不再作画，入了深宫，闲来无聊，偶尔兴致，便开始时常作画，只为打发时日，却不想功底见长，颇有当年二哥的画风神韵。

我看着身侧的净玄，眉头紧锁，漂亮的脸颊仍旧不带任何情感，我竟然从他身上嗅到了酒香，掩袖打趣道：“你何时也学着像师叔一般爱喝酒了。”

他抬眼看我，我嘴角依旧挂着笑意，我知他是因为净月之时难免伤怀，却也不敢在他面前笑得太过放肆，唯恐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他舒缓了一口气，低沉的说道：“其实，你不必这般。”

“哦……”我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净月喜欢梨花，我虽与她只见过寥寥数面，我很喜爱她，梨花清寒，跟她很相似。”

“你知我说的是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坚毅，带着一如从前的寒冷，甚至带着一丝咄咄逼人。

我的笑意僵在脸上，不知如何作答，低头看着织锦叠翠的裙摆。

我如此刻意的去********，掩饰落寞，却还是被他一眼望穿。

我扯过一丝苦笑，视他为知己，却发现原来在他面前，我连勉强的伪装都做不到，我转身缓缓走向软榻，微微闭上眼：“有些事情，不去想，这里就不会痛。”我指了指自己的心。

萧宸已经几日没有来合欢殿了，****留宿在长春宫，曾经门可罗雀的长春宫如今成了帝都中贵妇争相拜访之地。不过寥寥几日，外间早已传遍，中宫失宠的消息，萧宸盛宠与我之时，我是人人膜拜的尊贵皇后，如今只是几日没有踏足合欢殿，外间便传来如此消息，想来也是，我一个无子无嗣，甚至连生育能力都丧失的皇后，纵然与他走过多少艰辛，也早该失宠。

“净玄，你越矩了。”

他倏然跪下，身形依旧挺拔。

我不愿再看他，吩咐碧儿将梨花图取下交给他，他接过梨花图，转身踏出合欢殿。

碧儿在身后望着早已远去的净玄，轻声说道：“娘娘您不必伤心，陛下待娘娘的心意娘娘您最是清楚。”

我扯过一丝笑意，不再看她，为何他们都以为我在伤心，为何他们都能看出我在伤心？

我站起身子，心中豁然开朗，笑着说道：“我们出宫去走走，带着启儿，带着司宁，许久没有出宫了。”

“可眼下马上就要用晚膳了。”碧儿担忧的说道。

“那我们就出宫去用膳。”我欢快的扯过碧儿，匆忙的让她为我梳妆打扮。

我让碧儿为我换上一身寻常贵妇人服饰，碧儿将凤冠为我摘下，梳了简单的流云髻。

启儿和司宁早已在殿外等候，俱一番翩翩贵公子的装束，我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吹着口哨无赖的从他们身侧一步当先。碧儿也换上了一身常服，紧紧的跟在我的身后。

启儿与司宁眼里掩饰不住的兴奋，自从回到宫中，我便不许他们踏出宫门半步，如今我却要带着他们一同出宫游玩，想起幼时，父君母亲管教虽慈爱，却不许我踏出宫门半步，我对宫外的生活十分向往，时常缠着二哥偷偷带我出宫。

踏出宫门黄昏已经谢去，夜幕早已铺开，帝都中挂着各色花灯，照的五彩缤纷，虽已是夜幕时分，帝都却一片欢声笑语，原来今日竟然七夕女儿节，我误打误撞随性而来，巧赶上了这一番热闹场面，难怪一路行来，看见许多姑娘虔诚而隆重的叩拜七姐，穿针乞巧。

我带着碧儿走到一处，早已挤满了人，里面传出一位老人的声音，启儿与司宁连忙护住了我们，穿过重重人堆，挤到前面，原来一位老人正在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说的兴起，还将手中的折扇在手心拍打，发出响亮的声音，我兴致盎然的听着老人讲，虽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但却在此情此景中听着倒有另一番滋味，老人故事讲完，举起手中折扇，指着星空说道：“你们看，天上银河已现，牛郎织女在此相会喽……”

老人故事讲完，人潮散去，我却久久站在老人的桌前，启儿走到身旁，扶住我：“母亲怎么了？”

“别离还有经年客，怅望不如河鼓星。”我抬头看着满天璀璨的星空，不由的说道。

我看着启儿，笑着说道：“母亲倒是还将自己当做小姑娘了，难免伤怀。”

启儿笑着说道：“母亲国色天香，自是芳华绝代。”

我看着人潮往一个方向而去，我便带着他们也随着人潮而去，一位摆摊老人看着我们，说道：“夫人，前方是鹊廊，您家两位公子如此相貌堂堂，恐怕去了会被姑娘的香囊砸的满身都是。”说着嘴里还不停的啧啧赞叹。

我不禁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身后的启儿与司宁，启儿与司宁听着老人的话，不禁脸红，鹊廊是女儿节特有习俗，七夕女儿节当日，许多未出阁的姑娘都在鹊廊穿针乞巧，盼望一段美好姻缘，叩拜完毕，便面覆轻纱，若是有心仪的男子从鹊廊经过，便可将自己亲手缝制的香囊扔给男子，男子若是有意，便摘下女子的覆面轻纱，上门提亲，自可成全一段美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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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缱绻情深（三）

我不禁大笑起来，想起幼时，也是女儿节，在我软硬兼磨之下，三哥便带着我偷跑出宫，我跟着三哥往鹊廊而去，却被人潮挤散，三哥为寻我，便跑到鹊廊，四面八方掷来的香囊让三哥甚是狼狈。

碧儿紧紧的牵着我的手，小声的说道：“娘……夫人，那我们还是不要去了吧，前面人太多了，若是夫人有任何闪失……”我看着启儿与司宁窘迫的神情，不由玩心大起，打断碧儿的话：“走吧，我们去看看，瞧瞧谁家姑娘这么有眼光看上我家的启儿与司宁。”

说完便一步当先的往人潮中去。

鹊廊修筑在江边，两旁都是点燃的花灯，花灯上写了灯谜，照的鹊廊灯辉与江粼相应，江岸早已热闹非凡，面覆白纱的女子嫣然的看着鹊廊上行走的翩翩公子。

我带着他们走到鹊廊，启儿与司宁面面相觑的看着我，我眯着眼睛微抬下巴示意他们赶紧去鹊廊，司宁低声说着：“姑母，还是不要了吧。”

“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还怕这个。”我打趣的说道，指了鹊廊尽头的花灯，“去将那灯上的灯谜给姑母取下来，我也猜猜。”

身后的人不禁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母亲带着儿子来走鹊廊的，着实有趣，着实有趣。”

司宁与启儿看着我完全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一前一后磨磨蹭蹭的走向鹊廊，我早已扶着碧儿笑的直不起腰了。

场面甚是壮阔，甚至比当日三哥走鹊廊的场面还要壮观，四面八方掷来的五光十色的香囊直向两人而去，两人均是月白长袍，身材修长，容颜俊美，在花灯的照耀下，更显得英俊非凡，让我想起了曾经有人赞美三哥的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如今形容这两人更是恰当妥帖。

只见鹊廊上的两人左右躲避，身手矫健，躲避纷纷而来的香囊，江边佳人眼见着自己亲手缝制的香囊被启儿与司宁打落江中，眼圈不禁泛红，在侍女的搀扶之下，转身离去。

我叹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还不是夫人玩心大起，启少爷与司宁少爷也是为了博夫人一笑。”碧儿在身后看着启儿与司宁，笑着与我说道。

“再过两年启儿与司宁也该娶妻立妃了，我是真心希望他们都能找一个自己衷心喜爱的女子。”我缓缓说道，眼前却划过红鸾与二哥，不禁身子有些微颤，“万不可像二哥一般。”

我与碧儿谈论之时，启儿与司宁已走完长长的鹊廊，将最后一盏花灯取下，摘下挂在花灯下方的灯谜，穿过人群，向我们而来。

我看着狼狈不堪的启儿与司宁，笑着从他们手中接过灯谜，向来鹊廊上的灯谜都是由简到难，最后一盏灯谜是最难的，三哥当日也是取了最后一盏灯谜猜出了谜底，才使得众多女子的香囊砸到他的身上，却不想今日启儿与司宁从廊上出现，便引得如此景象，若是三哥知道，恐怕他这昔年四洲第一美男子的美誉要另许他人了。

我打开灯谜，上面只有一个字“一”，我抬头看着启儿与司宁，两人也是满脸疑惑。

“这灯谜着实奇怪，也没说让猜什么。”碧儿看着灯谜，疑惑的说道，“这让人如何猜得到？”

我折上灯谜，了然于心，不禁感慨出此灯谜之人心胸广阔，让人佩服。看着启儿与司宁细细思考，不禁笑着问道：“可想到了？”

两人均摇摇头，叹气着说道：“孩儿想不到。”

前方已簇拥着一位青衫儒者行到面前，我抬眼一看，竟是魏相国，魏相国看到我们略带震惊，却没有出声，转瞬恢复正常，微微点头，算是与我见礼，面露恭敬之色询问：“夫人可猜出老夫的灯谜？”

我巧笑着看着眼前的魏相国，缓缓解开谜面：“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尊上的谜底是为万物归一，天地之阴阳，不知妾身是否答对？”

魏相国捋着花白胡须，赞美之色不觉于面，启儿与司宁听着恍然大悟。

魏相国哈哈大笑，旁人皆面露钦佩之色，魏相国拱了拱手行了一礼：“夫人婧世无双，天下之福，老夫佩服。”说完便带着身侧之人离去，返回鹊桥凉亭之中。

少时，一位灰衣老者穿过人群拿着一个锦盒到我面前，恭敬跪地呈上：“夫人，这是我家老爷特意为答出灯谜之人所备之礼，望夫人收下。”

我让碧儿收下锦盒，道谢之后便看着鹊廊，鹊廊上依旧许多男子看着灯谜，零落几个香囊掷向他们，较之启儿与司宁，场面只能用凄凉来形容。

我见时日不早，准备带着启儿与司宁前往帝都最出名的月扬楼用膳，正转身离去，廊桥传来一阵鼎沸之声。

我循声望过去，竟看见一身紫色常服，头戴玉冠的萧宸在鹊廊上伫立，面色如常，眼里带着焦急，四下寻找，四面扔过去的香囊纷纷落在萧宸脚下，身旁，坠入江中，他也熟视无睹，只在人群中细细搜索。

望向我这边，他紧绷的脸稍缓松了一口气，疾步从鹊廊逆向而来，我急忙走向他，在鹊廊起点，止住他：“可不能逆行鹊廊，要负了你的大好姻缘。”说着还看向江边众多女子的殷殷柔情目光。

他站在鹊廊上起点，与我一步之遥，向我伸出一只手，面前之人龙章凤姿，风度翩翩的凝视着我，眉眼尽是柔情，深情的说道：“在下可否邀夫人共游鹊廊。”

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虽是邀请，言语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站在岸边，故意不将手递给他，身侧早已响起喧闹之声，他眉眼依旧凝视着我，默默深情，我缓缓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与他一同踏上鹊廊。

我在他怀中竟看到岸边有女子哭晕在江边，不禁低声喃语：“真是祸国殃民。”

“恩？”他低下头想要听清楚我说的什么。

“你与你儿子自这鹊廊一过，多少女子为之倾倒，你们两与司宁倒好，熟视无睹。”

他搂过我的腰，俯身说道：“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如此神仙般的人物，可不知是帝都哪位达官显贵？”

“你没瞧见，刚才凉亭中人对着那位夫人可是恭敬有礼，凉亭中的可是魏相国爷，想来鹊廊中人身份贵不可言啊，啧啧啧……”

一江春水，一夜星空，一道鹊廊，我紧紧的握住他的手，贪恋着他掌心传来的温暖。

走完鹊廊，他带着我们在月扬楼用膳。

今日女儿节，月扬楼早已坐满了满堂宾客，他带着我们进入二楼雅舍。

启儿与司宁跟在身后，面对萧宸，他们敬仰他如同天神，萧宸自踏入二楼雅舍开始便紧抿着嘴唇，我坐在他身侧，看着手足无措的启儿与司宁，唤他们过来坐下，娇嗔着对萧宸说道：“今日是我带他们出来的，你要罚罚我好了。”

他紧抿的嘴唇微启，叹了一口气：“若不是有暗卫暗中护着你们安危，你们这么招摇过市，要是遇到不测怎么是好，倒是启儿与司宁，知你母亲胡闹，还跟着胡闹。”

我在袖中拉了他的手，他却将我的手拂开，我带着薄怒说道：“妾自知有夫君暗中保护，才放心游玩。”我早已知道萧宸派有暗卫时刻护我安危，虽净玄今日不在，可暗卫仍在，否则我也不能如此放心大胆的在人群中嬉戏游玩，还专往热闹人多的地方挤。

“你……”他微微震惊的看着我，“你唤我什么？”

我诧异的转过头看着他，他眼里早已没有怒意，嘴角微翘，欣喜的看着我，我转过身子不愿看他，缓缓说道：“夫君，妾饿了。”

他惊喜的眼神望着我，凝视许久：“好，那咱们吃饭。”

我看着他如同小孩一般的欢愉，不禁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他一向拿我没有办法。

我唤过他紫阳君，萧宸，陛下，却从未唤过他夫君，他是我的夫，我的君，我的天，今日一声夫君竟让他怒意全消，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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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缱绻情深（四）

回到合欢殿，已经快要子时，不知不觉也已经这么晚了，我沐浴过后躺在贵妃榻上，将湿漉的头发随意铺散开来，让碧儿将魏相国送我的锦盒打开，拿出里面魏相国手抄的道德经。

魏相国一向豁达，虽身居高位，对权欲却丝毫不狂热，我见过许多人在面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利之间幻世浮沉，而魏相国却一直屹立不倒，想来与魏相国钟爱的道家学术有着解不开的联系。

魏相国有七子三女，皆是曾经雷泽赫赫有名的翩翩公子与浊世佳人，从魏淑琴身上便不难看出，魏相国对他的子女教导也不失为典范。

魏相国的长子魏至贤曾是与二哥齐名的四洲才子，素以诗画双绝得世人惊叹不已，次子魏至盈在朝为官，却只做了一方地方官员，在地方上颇有盛名，以廉洁秉正得世人称颂，曾萧宸想让魏至盈入帝都，魏相国并未拒绝，倒是魏至盈得知之后，上书萧宸言道：身在百姓之中，方能最切身体会百姓，解百姓之急。萧宸深为感动。而魏相国最为享誉大胤的是他的五子——魏至常，他摈弃世家大族不从商的偏见，成为大胤最大的一位药材商，而他的从善堂不为达官显贵看病，不为煊赫尊者医治，只医治寻常百姓，更分文不取，萧宸曾亲手题字“妙手丹心”赐予魏至常，魏至常此人更是谦卑有礼，毫无商人的狡黠势利，在百姓口中享誉盛名。

魏相国七子各有千秋，或为官，或从商，或游历山川，或编写史册，魏相国此人更是得大胤固石基柱，得百姓爱戴，百官膜拜。

魏相国三女虽已出阁，长女魏淑宁嫁入将门，夫妻恩爱。次女便是我的嫂嫂魏淑琴，雷泽帝后，三女魏淑娴虽嫁给了一个江湖人士，与那人携手归隐山林，闲云野鹤好不自在。

我虽是出生皇家，却无比羡慕魏家子女，可以随性而为。

我正想的入神，萧宸抽走我手中的道德经，我看着他已换上了一声紫色常服，披散着如缎的黑发，沐浴过后的馨香扑鼻而来。

我伸手拉过他腰间玉带，他带着满脸笑意靠我更近了。

“怎么？今日陛下不去长春宫，驾临合欢殿，真是让臣妾的合欢殿蓬荜生辉。”言语中竟带着丝丝冷冽。

他用手扣起我的下巴，与我四目相对，我看着他眼里流转的光泽，漆黑的眼眸中带着得意：“原来有人是醋了。”

我脸上不由的爬上绯红，只觉得整个脸似被火烧灼热，我的下巴依然被他紧紧的扣在手中，我闭上眼不看他眼中的光泽。

“哈哈……我还以为你真如此大怀。”

我豁然站起身，撞进他的怀里，我被他坚实的胸膛撞的生疼，他却将我紧紧的搂在怀中，将头埋在我的颈窝：“悠悠，我想你。”

我推开他，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这哪儿是指点江山，威武不屈的萧宸，我不禁噗呲一声就笑了出来。

他将我抱上床榻，为我盖上被衾，侧卧在我身旁，将我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摩挲着我的头发：“睡吧，今日你也累了。”

早上醒来之时，萧宸已经去上早朝了，我唤了碧儿过来为我梳妆，碧儿说道：“安国夫人已经在殿内等了许久。”

我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将魏相国的道德经翻开看了几页，碧儿望着殿外和许子攸，略有担忧的催促：“娘娘，安国夫人已经等了许久了。”

“本宫知道了。”我放下手中的道德经，透过纱幔看着外殿安静站在殿中的许子攸，身着一身淡蓝色宫装，云髻高叠，优美的脖颈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柔和的光泽。

扶着碧儿的手缓缓踏出寝宫，许子攸见我出来，俯身向我请安。

我坐在上座，素指轻叩着座椅，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并未叫她起身，她依旧恭敬的跪在那里。

碧儿将许子攸扶起，她缓缓起身，我仍细细打量着她，她淡漠的神情丝毫没有波澜，悠然如水的眼里带着一如从前的柔软。

空中飘散着流动的气息，只感觉微风从窗外飘来，拂过脸上，清脆的指叩在殿内一声一声突兀响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倒是让本宫挺吃惊的。”我开口，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许子攸脸上带着惊讶与惶恐，我继续说道：“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将放在玉案一侧的东西扔在她的面前。

她看在扔在地上的东西，她突然红了一张脸扑腾一声跪在我的面前，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曾经我怜惜她，如今我却连丝毫悲悯都不愿给她。

“娘娘……”她嘴里发出颤抖的声音，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子攸，本宫一直有愧于你，不论你做了什么，本宫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但是这次，你触及本宫底线了。”说完就准备起身离开，“这件事陛下不知，本宫也不打算禀明陛下，当初洛雪莲欺辱你之时，本宫便说过，本宫的眼里见不得丝毫污秽，如今，你好自为之吧。”

“娘娘……”她惊呼的叫住我，我止住脚步，看着她娇弱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痕，“您可知道，自从失去了嘉禾，臣妾在这宫中，度日如年啊。”提到嘉禾，许子攸哭的更加厉害，声声悲戚。

我闭上眼睛，想起嘉禾软糯香甜的身子，缓缓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该如此糊涂。”

“是臣妾辜负了娘娘美意。”她的声音带着凌厉，“臣妾知道陛下根本对我丝毫没有感情，若不是这张脸，恐怕臣妾也会如同洛雪莲一般，至死陛下都不会踏入长春宫，得到陛下的宠幸。”我转身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决然，“就连嘉禾，她也是您赐给我的。”

她从地上起来，脸上带着决然的神态：“可是，害死嘉禾的人，我恨不得将她啖血食肉，可皇后娘娘您呢，你让我放过她，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我除了遵从还是遵从。”说着嘴里还发出阵阵冷笑，“如今许家已经覆灭，父亲为人谨小慎微，忠心陛下，却也逃不过含冤处斩，若是没有子嗣，在这寂寂深宫，还有何依靠。”

“那你就用这种污秽东西损害龙体。”我愤怒的看着她，“就算你如愿有了皇嗣，将落得何等下场？”

“启儿的亲生娘亲，便是与你犯了同样糊涂的错误，虽诞下启儿，可落得何等凄凉的下场，至今连启儿都不知道他娘亲埋骨之地在哪儿。”

“本宫身受重创，子嗣一事可谓妄思，可本宫当初让你入宫，除了让你为陛下诞下皇嗣，还希望你能伴他余生。”那段时日隔得太久，让我恍若隔世，如今回首来看，却依然那般血淋淋，不堪回首。看着许子攸渐渐愧疚的脸色，我舒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初本宫得知时日无多，千挑万选了你入宫伴他余生，虽本宫有些私心，看着你这张脸，我确实在心中不愿让他忘了我，本宫也希望他能见到你便真心疼惜你，待你入宫之后，本宫更是真心护你。”

我拉起她的手，冷的如冰，她的脸色变得愈加苍白。

“娘娘……臣妾错了。”她满脸愧疚的看着我，嘴唇不停的颤抖，我轻拍着她的手。

“你除了嘉禾，还有启儿，启儿也是你的孩子，启儿敦厚，定会好好善待于你，自然他也是你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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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缱绻情深（五）

回到合欢殿，已经快要子时，不知不觉也已经这么晚了，我沐浴过后躺在贵妃榻上，将湿漉的头发随意铺散开来，让碧儿将魏相国送我的锦盒打开，拿出里面魏相国手抄的道德经。

魏相国一向豁达，虽身居高位，对权欲却丝毫不狂热，我见过许多人在面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利之间幻世浮沉，而魏相国却一直屹立不倒，想来与魏相国钟爱的道家学术有着解不开的联系。

魏相国有七子三女，皆是曾经雷泽赫赫有名的翩翩公子与浊世佳人，从魏淑琴身上便不难看出，魏相国对他的子女教导也不失为典范。

魏相国的长子魏至贤曾是与二哥齐名的四洲才子，素以诗画双绝得世人惊叹不已，次子魏至盈在朝为官，却只做了一方地方官员，在地方上颇有盛名，以廉洁秉正得世人称颂，曾萧宸想让魏至盈入帝都，魏相国并未拒绝，倒是魏至盈得知之后，上书萧宸言道：身在百姓之中，方能最切身体会百姓，解百姓之急。萧宸深为感动。而魏相国最为享誉大胤的是他的五子——魏至常，他摈弃世家大族不从商的偏见，成为大胤最大的一位药材商，而他的从善堂不为达官显贵看病，不为煊赫尊者医治，只医治寻常百姓，更分文不取，萧宸曾亲手题字“妙手丹心”赐予魏至常，魏至常此人更是谦卑有礼，毫无商人的狡黠势利，在百姓口中享誉盛名。

魏相国七子各有千秋，或为官，或从商，或游历山川，或编写史册，魏相国此人更是得大胤固石基柱，得百姓爱戴，百官膜拜。

魏相国三女虽已出阁，长女魏淑宁嫁入将门，夫妻恩爱。次女便是我的嫂嫂魏淑琴，雷泽帝后，三女魏淑娴虽嫁给了一个江湖人士，与那人携手归隐山林，闲云野鹤好不自在。

我虽是出生皇家，却无比羡慕魏家子女，可以随性而为。

我正想的入神，萧宸抽走我手中的道德经，我看着他已换上了一声紫色常服，披散着如缎的黑发，沐浴过后的馨香扑鼻而来。

我伸手拉过他腰间玉带，他带着满脸笑意靠我更近了。

“怎么？今日陛下不去长春宫，驾临合欢殿，真是让臣妾的合欢殿蓬荜生辉。”言语中竟带着丝丝冷冽。

他用手扣起我的下巴，与我四目相对，我看着他眼里流转的光泽，漆黑的眼眸中带着得意：“原来有人是醋了。”

我脸上不由的爬上绯红，只觉得整个脸似被火烧灼热，我的下巴依然被他紧紧的扣在手中，我闭上眼不看他眼中的光泽。

“哈哈……我还以为你真如此大怀。”

我豁然站起身，撞进他的怀里，我被他坚实的胸膛撞的生疼，他却将我紧紧的搂在怀中，将头埋在我的颈窝：“悠悠，我想你。”

我推开他，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这哪儿是指点江山，威武不屈的萧宸，我不禁噗呲一声就笑了出来。

他将我抱上床榻，为我盖上被衾，侧卧在我身旁，将我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摩挲着我的头发：“睡吧，今日你也累了。”

早上醒来之时，萧宸已经去上早朝了，我唤了碧儿过来为我梳妆，碧儿说道：“安国夫人已经在殿内等了许久。”

我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将魏相国的道德经翻开看了几页，碧儿望着殿外和许子攸，略有担忧的催促：“娘娘，安国夫人已经等了许久了。”

“本宫知道了。”我放下手中的道德经，透过纱幔看着外殿安静站在殿中的许子攸，身着一身淡蓝色宫装，云髻高叠，优美的脖颈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柔和的光泽。

扶着碧儿的手缓缓踏出寝宫，许子攸见我出来，俯身向我请安。

我坐在上座，素指轻叩着座椅，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并未叫她起身，她依旧恭敬的跪在那里。

碧儿将许子攸扶起，她缓缓起身，我仍细细打量着她，她淡漠的神情丝毫没有波澜，悠然如水的眼里带着一如从前的柔软。

空中飘散着流动的气息，只感觉微风从窗外飘来，拂过脸上，清脆的指叩在殿内一声一声突兀响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倒是让本宫挺吃惊的。”我开口，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许子攸脸上带着惊讶与惶恐，我继续说道：“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将放在玉案一侧的东西扔在她的面前。

她看在扔在地上的东西，她突然红了一张脸扑腾一声跪在我的面前，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曾经我怜惜她，如今我却连丝毫悲悯都不愿给她。

“娘娘……”她嘴里发出颤抖的声音，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子攸，本宫一直有愧于你，不论你做了什么，本宫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但是这次，你触及本宫底线了。”说完就准备起身离开，“这件事陛下不知，本宫也不打算禀明陛下，当初洛雪莲欺辱你之时，本宫便说过，本宫的眼里见不得丝毫污秽，如今，你好自为之吧。”

“娘娘……”她惊呼的叫住我，我止住脚步，看着她娇弱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痕，“您可知道，自从失去了嘉禾，臣妾在这宫中，度日如年啊。”提到嘉禾，许子攸哭的更加厉害，声声悲戚。

我闭上眼睛，想起嘉禾软糯香甜的身子，缓缓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该如此糊涂。”

“是臣妾辜负了娘娘美意。”她的声音带着凌厉，“臣妾知道陛下根本对我丝毫没有感情，若不是这张脸，恐怕臣妾也会如同洛雪莲一般，至死陛下都不会踏入长春宫，得到陛下的宠幸。”我转身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决然，“就连嘉禾，她也是您赐给我的。”

她从地上起来，脸上带着决然的神态：“可是，害死嘉禾的人，我恨不得将她啖血食肉，可皇后娘娘您呢，你让我放过她，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我除了遵从还是遵从。”说着嘴里还发出阵阵冷笑，“如今许家已经覆灭，父亲为人谨小慎微，忠心陛下，却也逃不过含冤处斩，若是没有子嗣，在这寂寂深宫，还有何依靠。”

“那你就用这种污秽东西损害龙体。”我愤怒的看着她，“就算你如愿有了皇嗣，将落得何等下场？”

“启儿的亲生娘亲，便是与你犯了同样糊涂的错误，虽诞下启儿，可落得何等凄凉的下场，至今连启儿都不知道他娘亲埋骨之地在哪儿。”

“本宫身受重创，子嗣一事可谓妄思，可本宫当初让你入宫，除了让你为陛下诞下皇嗣，还希望你能伴他余生。”那段时日隔得太久，让我恍若隔世，如今回首来看，却依然那般血淋淋，不堪回首。看着许子攸渐渐愧疚的脸色，我舒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初本宫得知时日无多，千挑万选了你入宫伴他余生，虽本宫有些私心，看着你这张脸，我确实在心中不愿让他忘了我，本宫也希望他能见到你便真心疼惜你，待你入宫之后，本宫更是真心护你。”

我拉起她的手，冷的如冰，她的脸色变得愈加苍白。

“娘娘……臣妾错了。”她满脸愧疚的看着我，嘴唇不停的颤抖，我轻拍着她的手。

“你除了嘉禾，还有启儿，启儿也是你的孩子，启儿敦厚，定会好好善待于你，自然他也是你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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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缱绻情深（六）

她浑身颤抖的更加厉害，我不再愿意看她，轻声说道：“回宫歇息吧，本宫也乏了。”

自我踏入内殿，她仍然跌坐在那里，只肩头微微颤抖，碧儿站在身侧问道：“娘娘，安国夫人这件事情，您真不打算禀告陛下。”

我轻抚着帘前垂挂的琉璃，五光十色的光泽自琉璃中散发，我轻声说道：“她只是一时糊涂。”

碧儿轻叹了一口气，我继续说道：“况且她并没有给陛下服用。”

“娘娘，您怎么知道安国夫人没有给陛下服用？”碧儿疑惑的看着我。

串串琉璃碰撞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我的傻碧儿，真当二哥留给我的暗卫是吃素的，我转身刮了刮碧儿的鼻子，笑着说道：“我不告诉你。”

侧目望去，许子攸已经起身离去，身形飘忽，如同折翼的彩蝶，踏出殿门，侍女紧紧的搂着她。

我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但愿经此一事，她是真的能够幡然悔悟。

我刚侧卧在贵妃榻上，身子还没躺好，便听见师叔一惊一乍的从殿外进来，嘴里还说着：“丫头，你欺负许子攸了，我怎么看着她哭着出去了。”

我不理会他，在贵妃榻中挪了挪身子，寻了个舒服姿势躺下，看着师叔如入无人之境，自觉的找了个椅子坐下，吩咐碧儿给他沏茶。

“我没有欺负她，怕是她有些愧疚吧。”我眯着眼睛缓缓说道，外间日光强烈，想着许子攸娇弱的身子，转头吩咐碧儿让人给许子攸送去鸾驾。

“你给她说了？”他打量着我，我微微点头。

“这个许子攸，看着一声不吭，倒是下得了心，也不想想萧宸那小子……”我正打量着外面纷纷飘过的合欢，也没仔细听他后面说了什么。

他接过碧儿递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对了，明日老夫要出去游历了，来给你告个别。”

我听见他这样说，从贵妃榻上坐起，自从上次师叔为萧宸解了零落觞，他便一直留在宫中调理萧宸，却突然说着要离开，心中难免伤怀，他眉眼稍抬，捋了捋胡子说道：“这宫中真是束缚的我一身不自在。”

“也是，宫外闲云野鹤，天高野阔的，自是让你流连忘返。”我打趣的说道，虽师叔年纪比我父君还大，我却把他当做知己，与他说话，也从未以一个晚辈的身份来与他攀谈。

“跟着萧宸久了，越发学的嘴皮子利索了。”师叔抿了口碧儿递上的茶，抬眸望着我。

“说什么呢？笑声都传到殿外去了。”一身紫衣常服的萧宸自殿外走来，含笑着看着我与师叔。

师叔看了一眼萧宸，端坐在椅子中嘴里叨叨：“果然青天白日，不能谈论别人。”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谈论我什么了？”

我笑着看着萧宸：“他夸你巧舌如簧，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顺眼瞄了一眼师叔，他口中刚喝进去的茶一滴不剩的喷了出来。

我和萧宸看着师叔，他搂着我在他怀中，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我拉过萧宸的手：“师叔嫌你这王宫规矩太多，想要出去逍遥快活，正给我告别呢，你就闯了进来。”

萧宸转过头看了看师叔，师叔也抬眼看了看萧宸，萧宸说了句：“师叔性子一向如此，指不定哪天他就突然冒了出来。”

“陛下放心，除非生死关头，我一定不冒出来。”师叔淡淡的说道，不屑的回以萧宸一个凌厉的眼神，言语中似另有所指。

转眼秋日已至，自从师叔走后，没了他每日叽叽喳喳的在身旁，倒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无趣了不少。

萧宸政务繁忙，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我说不出的心疼，只能吩咐无言好生照顾萧宸。

我拿着熬好的百合杏仁露轻声踏进乾元殿，无言站在殿前一言不发，眉头紧锁。他依然看着手中的奏折，眉头紧蹙。

我在御案上放下杏仁露，他揉了揉额头，抬头看着我，我莞尔一笑：“歇会儿吧，这些一时半刻也处理不了。”

我从他手中拿过奏折，他紧蹙的眉头依旧没有散开，我抬手抚平他额间的褶皱，他抓着我的指间细细摩挲，我知他为何如此繁忙，今年刚入秋天，雷泽郡却突然爆发蝗虫，蝗虫来势汹汹，将大片百姓辛苦劳作了一年的粮食啃食一光，听着****传来的灾情，许多百姓都已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

萧宸已命司农司与户部从会理郡拨派粮食押送至雷泽郡，也从国库中支出钱银，可这些总需要时日，也不知真当这些物资送到百姓手中，百姓已是一番什么模样。

我看着萧宸将燕窝粥喝下，我站在萧宸身侧为他细细研磨，净玄自殿外匆忙而入，俯身与萧宸见礼，抬头看见我，微微怔住。

“怎么样？”萧宸口中说着话，眉眼却丝毫没有从奏折中抬起。

“启禀陛下，官银已分发到雷泽郡百姓手中。”净玄缓缓说道，“但每人拿到手中不足一两。”

“哼……”萧宸抬起头看着萧宸，周身散发出渗人的寒意，“给朕查，若是刑部查不出来，你就去亲自去查。”殿中安静的丝毫声音都能听得无比清晰。

“朕拨下十万白花花的银两到雷泽赈灾，如今到了百姓手中不足一两，朕可真是养了一帮好臣子。”说着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的掷出。

我站在萧宸身后停住研墨的手，萧宸登基之后向来以铁腕与恩慈并济治国，赏罚分明，朝野上下自是一片清明，可官银层层拨下，中间过了多少手，有多少人参与官银的押解运送，如今事关百姓生死，难怪萧宸会勃然大怒，自出了洛河东贪污之事之后，萧宸对贪污纳秽之事更是厌恶。

感受着萧宸身上散发的暴怒和寒意，殿中空气都已凝滞，君王震怒，足以使山河变色，满殿婢仆全部跪下，大气都不敢喘：“陛下息怒。”

“臣妾倒是想到一个人，均州刺史，魏相国次子魏至盈，此人定能彻查此事。”我在萧宸身后说道，他转过头看着我，我微微点头，他眼中一亮，看来我与他心意相通，想到了同一个人。

“来人，拟旨。”萧宸厉声喝道，殿外内侍急忙入内，跪在萧宸面前。

“封均州刺史魏至盈为钦差大臣，即刻前往雷泽郡，彻查雷泽郡赈灾官银一事，若有阻挠可先斩后奏，朕给他一月时间，若不给朕查出来，提头来见。”不怒自威的声音自萧宸口中一字一句说出。

我缓缓松了一口气，受灾之地正是曾经的雷泽大地，当初萧宸一统江山之后便将雷泽大地划分为雷泽郡与魏阳郡，魏氏一族出自雷泽大地，况且均州正好位于魏阳郡，想来魏至盈对此事也有大概了解，此事交给魏至盈，倒是一个万全之策。

我与净玄一同走出乾元殿，我心中仍觉得疑惑丛生，总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雷泽郡如今的地方官员多是当初任职雷泽大地的老臣子，萧宸登基之后一直厚待他们，他们也完全没有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贪污赈灾银两，看着身侧的净玄，他倒是一脸常态看着前方，步履稳健。看来此事也只有等魏至盈那边彻查结果了。

我登上鸾驾返回合欢殿，秋日的夜风阵阵袭来，倒是有些寒意，我接过碧儿手中的披风，裹在身上。

净玄站在秋风中看着鸾驾离去，他向来冷酷，喜怒不显于色，此时的他眼眸眼光流转，望着远去的凤车鸾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一月之期转瞬将至，雷泽郡贪污之事在魏至盈的彻查之下，已多达五十四人下狱，二十一人被正法，三十一人流放，更有七人畏罪自尽，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雷泽旧臣。雷泽郡官员陷入几乎为之一空的状态，每日都有自帝都前往雷泽郡上任的新官，也每日都有雷泽旧臣死在魏至盈的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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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缱绻情深（七）

十月初一，萧宸兴致极高，兴致盎然的带着我与启儿微服出宫。

我们皆换上平民百姓的服侍，萧宸带着我们踏入月扬楼，依然是上次的那件雅舍，雅舍视野开阔，坐在桌前一眼就能看尽月扬楼中的场景，楼下早已围了许多人，堂上坐着一位身着灰衣长衫的说书先生，说书先生一登场便引起一阵喧哗，看来这个说书先生很受他们的欢迎。

说书先生端坐在桌前，端起桌上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拍了一下桌上响木，待楼中许多目光皆投掷过来，他才悠悠的长嘘了一口气：“各位贵客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下面之人哄然大笑：“千秋节。”

说书先生拿起手中的响木拍下，又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对，今日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千秋节，那今日我们便来说说当今圣上与皇后娘娘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与携手共创江山的壮阔景象。”楼中众人皆一眼不眨的看着说书先生，仔细听着说书先生口中传颂着我与萧宸。

我转过头看着身侧的萧宸与启儿，他们听的津津有味，我拿起茶壶，将他们茶盏斟满。

“当今皇后娘娘，貌美如仙，端华无双，犹比曾以美貌与高贵享誉四洲的梓涵帝姬，大瀛洲墨氏帝姬，出生高贵，据闻出生之日大瀛洲扬起烟霞整整三日不灭……”楼下如火如荼的讲着，我百无聊赖的打量着面前几人，我扯了扯萧宸的长袖，他转过头看着我，眉眼带着笑意，端过桌上茶盏浅酌了一口问道：“怎么了？”

“这些事情你都知道，还听什么啊？”我颇为无奈的看着他。

启儿转过头笑意盎然的看着我与萧宸，指着楼下说书先生，我正好听到说书先生说道：“悠然帝姬幼时活泼好动，时常与二位王兄嬉笑打闹，她曾将二皇子最负盛名的那把春雷琴损坏，二皇子暴怒的找到悠然帝姬算账，可我们的皇后娘娘，彼时的悠然帝姬却站在高高的玉阶上将春雷从玉阶上掷下，笑着说道，就爱听春雷破裂的声响。如此千金难寻之物在娘娘手中化为飞烟。”说书先生口中唏嘘不已，楼下却响起哄堂大笑，我却不由的红了耳根，那时母亲让我跟着二哥学琴，还****来亲自监督我琴艺是否有进展，那时我好动，却也好强，二哥怎么教，也曲不成调，我就怪我用的琴不如二哥的好，我就嚷着让他给我用他的琴，结果我接过琴，拨弄了几下，琴弦却断了，我看着二哥在我面前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我吓得抱着他的春雷冲出琴苑，结果跑的太急，将春雷掉下玉阶，摔的粉身碎骨。

启儿连眼泪都笑出来了，直呼道：“母亲你幼时太有趣了。”

楼下众人热闹朝天的听着说书先生讲着我幼时的趣事，我却囧迫到不行。

“大瀛洲三皇子貌比潘安，是四洲第一美男子，多少闺中女子，帝都贵女倾心仰慕，那日，天朗气清，三皇子带着悠然帝姬在御花园游玩，娇羞的小宫女呀，那个激动，在假山后偷看三皇子，悠然帝姬绕过假山从后吓得小宫女掉入莲花池，扑腾扑腾的挥舞着手，始作俑者悠然帝姬直接一把将三皇子推入莲花池让他去救那小宫女，结果呢……”说书先生停住，喝了一口茶盏继续说道，“不想……咱们的三皇子竟是个旱鸭子，最后还是悠然帝姬找了侍卫来将二人救起。悠然帝姬还一向自诩此事为美救英雄。”说完，楼中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萧宸转过头，笑着说道：“墨阳，墨泽在大瀛王宫的日子过得真是凄惨。”我怒目的看着他，将桂花糕塞入口中，他急忙递上茶盏，喂我喝下，“这些故事你也相信，大意是真的，有些不是。”

他拉着我的手藏在袖中，附在耳畔轻声说道：“我怎么不早点遇到你。”

“我很感谢，让我在最好的年华遇到了你。”我嫣然一笑。

“我们的英明圣上，可是世人口中高深神秘紫阳府君，当年十里红妆求娶悠然帝姬，震惊四洲，啧啧啧……那聘礼从王宫的金凌门煊赫的摆到了帝都之外……”说书先生停了停，楼中之人皆是一片惊叹羡慕之色。

雅舍中人皆安静的听着楼下说书先生眉飞色舞的讲述我与萧宸一路携手的事情，从紫阳君和紫阳夫人，到大胤洲帝君与帝后，再到大胤的开国帝后，从成婚到劫持，从失子再到他回到我的身边，从大瀛洲到雷泽大地，从忘川之北到西北战役，原来我与他已经一同经历了那么多。我不觉得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他依旧看着楼下说书先生热火朝天的说道我与他之间的过往，不动声色的将我的手紧紧握住。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都已过去，楼下依然说的人声鼎沸，听讲之人越来越多，各人脸上带着不同的脸色，随着故事情节忽而开心，忽而伤心，忽而惊呼，忽而赞叹。

响木响起，说书先生眯起眼睛，带着敬佩之色朝着位于帝都南方的王宫恭敬的拜了拜：“今日的书说道此处已经结束，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宿世爱情将继续延续，千秋万代。”楼中之人还沉浸在说书先生的故事中久久不能回神，品味着这世间至高至尊贵两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感受着他们一路走来的离合悲欢。

萧宸紧紧的握住我的手，回眸看着我，满目深情。

我看着他深情的眼眸，将他紧紧抱住，这般千帆尽过，纵然浴血征伐，纵然离合悲欢，都成了过眼云烟，我要的很简单，我只要他，而已……

他一直紧紧的牵着我的手，踏出了月扬楼，夜幕已经降临，我与他缓缓走在鹊廊上，想起他与启儿走过鹊桥被那些女子扔过来的香囊，那夜他站在鹊廊之上，凝视着我，那时他的眼里便只有我。

秋风微微从江面吹来，他将我搂在怀中，为我传递出他身上的独有温暖，我伏在他的胸膛上，听着胸膛里跳动的心跳，一声一声，笃定又坚定。

他抬起手臂，指着落满星子的夜空，随着一声划破夜空突如其来的响声，打破了久久沉寂的星夜，夜空中绽放出五光十色的烟火，身后有人惊呼，我惊诧的仰望开满烟火的夜空，五彩斑斓，耀眼夺目。

我拉着萧宸的手，看着满天的烟火，在他怀中笑声连连，烟火不断的绽开，照亮了夜空，也照亮着萧宸无比英俊的脸，我伸手轻轻抚摸，攀上他的肩膀，他俯身抱着我，将头贴在我的额头，我在他的耳畔无比深情的说道：“妾与君有三世之约，生死相随，终不相负。”

他将我抱起，仿若世间他最珍贵的无价之宝，夜空中最绚烂的烟火盛开，我亲吻着他薄削的唇，他深情的回应着我。

翌日一早，我坐在宽大华丽的床榻上，看着身侧熟睡的萧宸，呼吸沉稳，薄削的唇角还带着笑意，我伸出指间细细描绘着他的唇形，微凉的手指划过他也没有任何反应，都说拥有这样唇的人情浅，看着萧宸也有这样的唇，我却得到了他全副身心，真挚的深情，我嗤之以鼻，看来他们说的都不对。

我俯身拥着被衾避免春光外泄，散乱的青丝垂下，我伸出一只手将头发全部抓在手中，另一只手撑在他的枕边，我一向知道他俊美绝伦，有棱有角的脸如同远古雕刻般，冷眉如峰，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在他脸上投下幽幽的光影，我伸手抚摸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居然比我的睫毛还长，他低吟了一声，瘪了瘪嘴巴，我赶紧收回手，生怕惊醒了他，可他却并没醒来，继续熟睡着。

我继续低头看着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身下的人，嘴角扯过一丝玩味的笑容，伸出舌头在他唇角舔了舔，又在他另一边嘴角舔了舔，然后亲吻上他的唇。

我一番动作下来，他居然还没醒，我微微叹了口气，正准备从他身上翻身下来，他却一把将我抱住，转瞬之间，我便被他压在了身下。

我惊恐的看着他：“你……要干嘛？”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低头看着我：“你刚才在做什么？”低沉的声音响起，还带着一点鼻音，鼻音仿佛带着小钩，钩的我心痒痒的。

“呃……没做什么。”我心虚的答道。

“哦。”说着便垂下头，他一头乌黑的头发铺散在我的脸上，我伸手拂开脸上的头发，他笑着看着我，在我左边唇角舔了舔，又在我右边唇角舔了舔。

“你……”我惊诧的看着他。

“我也什么都没做。”说完带着更深的笑意俯身含住我的唇，一副奸计得逞的得意模样，这个半点也不吃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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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破晓前夕（一）

殿外响起刘公公催促萧宸早朝的声音，我在他怀中笑的花枝乱颤，他捉住我四处乱动的手，带着宠溺的笑容说道：“早就醒了，我就想看看你要做什么。”

我扯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脸，不敢再去看他，他起身哈哈大笑：“原来你这个小妖精也有偷香窃玉的癖好啊。”

我将被子盖住了自己整个身子，头深深的埋在被子里，他扯开被子，露出我早已红透的脸，他已穿好衣服，俯身在我耳侧说道：“其实，我挺喜欢被你偷香窃玉的。”他拉过被子为我盖好，“也不怕把自己闷坏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还细声吩咐道碧儿不要来打扰我，我在心中暗骂道这个无耻之徒，脸上却是满溢出的娇羞。

岁月太过美好，让我恍如梦中，经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我无比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安宁。

雷旭哥哥与魏淑琴所期盼的“琴瑟和御，莫不静好”才能最为妥协的形容我现在的生活，我贪婪的感受着此时此刻的美好，忘却了曾经的杀伐血腥与分别，不去追思那日在城外云慕白的灼灼其言。

有些人，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记起，不会再见。

可偏偏事与愿违。

转眼秋狩到了，大胤一向推行崇文尚武，萧宸曾是武神徒弟，自然对于秋狩之事格外看中，每年春秋，便会带着文武百官前往木兰围场狩猎。

我对狩猎却是毫无兴致，倒是木兰围场靠近汤泉行宫，汤泉行宫内的袅袅自然温泉我格外喜爱，幼时便时常跟随父君母亲前往汤泉行宫沐浴，除去一身疲乏，只感觉通体神清气爽。每每秋狩，我便跟着萧宸一同前往，他带着文武百官去木兰围场，我带着宫中女眷及帝都贵妇们前往汤泉行宫。

浩浩汤汤的皇家仪仗自金凌门而出，我端坐在金凤鸾车上看着山呼万岁的百姓们，萧宸坐在前方龙辇上，一身紫衣蟒袍更显得勃勃英姿，隔着远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赫赫威仪，启儿与墨司宁一人一骑，皆身着月白长袍，行于凤车两侧，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激情。

仪仗行程已行过半日，萧宸吩咐仪仗稍作停顿，我让碧儿掀开车帘，萧宸正好回身望向我，我报以微笑的望着他，他吩咐身边的无言几句，无言催动身下坐骑奔到凤车前，转身下马，跪在凤车之前与我说道：“启禀皇后娘娘，前方就是木兰围场，陛下遣御林军护送娘娘前往汤泉行宫。”

我微微点头，遥遥的望向他，启儿正奔赴到龙辇前，一脸兴奋的与他说着些什么。

踏入汤泉行宫，我便迫不及待的让碧儿收拾好东西，急匆匆的前往汤泉，早已准备好的行宫，我除去一身繁重的织锦金凤后服，取下头上凤冠，只着了一身简单常服，随意的披散着长发，缓缓踏入烟雾缭绕的温泉中，温泉旁侍立了十二位婢女，手执鲜果与美酒，周身泡在温泉中，只觉得通体神清气爽，疲乏尽除，幔纱随着微风摆动，外间竹影重重，屏风将温泉与外间隔开，碧儿细心的为我梳理早已打湿的长发，我眯着眼睛看着她，我挥动手臂，将温泉撒向她，她躲避不急，口中惊呼：“娘娘……”

我在温泉中笑着看着她被打湿的衣衫，一脸着急的看着我，我眉眼稍抬，学着曾经三哥的模样，碧儿又急又气看着我：“娘娘就知道捉弄奴婢。”

“本宫可没有。”我无赖的看着她，伸出手佯装起身，她急忙伸手扶住我，我牵住她的手，猛然一拉，将她带入温泉之中，我咯咯的笑着，看着温泉被她跌入四溅的池水，她在温泉中稳住了身子，一身被泉水打湿，我忙过去挠她，碧儿最怕痒，从前我只要一挠她，她便只能束手就擒，我与她笑着一团，她一面娇嗔，一面将我的手推开，我却不依不挠，温泉便侍立的婢女也纷纷掩袖偷笑。

我与碧儿玩闹够了，与她一同趴在温泉池边，我缓缓说道：“多久没有与你这般开心了。”

我侧目看着碧儿，碧儿的脸被温泉池水泡的通红，一头长发被泉水打湿贴在脸上，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依旧带着笑意，两只手挡在身前，生怕我突然又去挠她，我上下打量着她，戏谑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们碧姑姑也算得上是美人，老是做的那么老气横秋的做什么。”

碧儿听着我说话，缓缓平复着刚才因为打闹泛起的气息，娇羞的嗔道：“娘娘……您就知道取笑奴婢。”

“这哪儿是取笑，明明就是赞美。”我眯着眼睛看着她，微微叹道，“要是他们都在就好了。”

“娘娘在说什么？”碧儿轻声问道。

我拉过碧儿的手，洁白的手臂上有一处烫伤，那是我幼时有次顽皮，不肯用膳，碧儿虽只比我大了两岁，却处处为我，亲自做了精美汤羹送到我面前，我任性的不愿喝，她执拗的端着汤羹跟在我身后，我被她逼急了，反手就将汤羹打翻，在她手臂上留下这处烫伤。

“还疼吗？”我心疼的看着她的手臂。

“早就不疼了，奴婢本就是粗贱身子，些许烫伤还不算什么。”碧儿低头婉笑着看着我，我却心疼的无以复加。

我与她说了许多幼时的事情，说的我两哈哈大笑，仿佛又回到了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每每提及到三哥，碧儿的眼色便会沉重许多。

我郑重的与碧儿说道：“有些人，有些事，得不到不如忘掉。”

碧儿无奈的望着渺渺升起的薄雾，眼里氤氲一片：“本就是奴婢妄想。”言语却显得豁达。

我看着她的神情，不想她再忆起往事，转头盯着她的眼睛：“看来碧儿是另有心上人了，说来与本宫听听，若是一方好儿郎，本宫钦赐。”

我本是戏谑之言，碧儿却满脸涨红，不敢看我。

“容本宫思量思量……”我看着碧儿埋下头，低头去看她，“是陛下身边的无言，我前几日还看见你与他有说有笑的呢。”

“哪有……”碧儿连忙阻止我。

“哦，既然不是无言，那是不是鄂宏将军？还是刘星灿刘将军？”我继续问道。

她埋下的头微微摇了摇，抬起眼看着我，带着笃定的神采，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着实也些佩服她了，心中默默叹息，想着碧儿那日见到净玄身着白衣白衫的模样，这样冰山一样的人物，碧儿恐怕这次又要撞南墙了。

碧儿扯过一丝无奈的笑容：“原本就是奴婢妄想，奴婢只愿伺候好娘娘，别的就当是一场妄思罢了。”

我搂过碧儿，静默无语。

我起身踏出浴池，婢女将长袍披在我的身上，湿漉的长发随意披在身后，碧儿赶忙拿来了绸帕为我擦拭头发。

从温泉出来，早已等候在外的众位贵妇纷纷行礼，我抬手让她们起来，向来汤泉行宫都有皇后有单独的浴汤，是为凰池，其余嫔妃另有牡丹池，命妇则有青莲池，看着众人皆是一番神清气爽，星夜也已高悬，便吩咐众位贵妇各自回殿安寝。

回到行宫住处，无言早已等候在殿外，见我归来匆忙行礼，想来是萧宸派他来报平安的，我让他起身回话，他起身站好，面色有些凝重，恭敬的我说道：“启禀皇后娘娘，陛下已抵达木兰围场，下令明日狩猎，派微臣来告知娘娘，一切安好。”

汤泉行宫位置极为微妙，背向面山，眼前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秋风扫过，竹林轻轻摇曳，发出有节奏的鸣响，竹叶特带的清香环绕着整个汤泉行宫，远处望去，仿若一片翠绿的翡翠，夜晚皎洁的亮光映照竹林，洒下一地的月光，我慵懒的躺在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风声，碧儿从殿外入内，斜着头打量了我一番，柔声说道：“夜已深了，娘娘早些歇息。”

我微咛了一声，问道：“许子攸呢？”今日秋狩，向来宫中女眷都会伴驾随行，虽然秋狩我都是来汤泉行宫，若是有女眷想要去木兰围场，也是可行的，可今日我却没有在仪仗队中见到许子攸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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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破晓前夕（二）

“长春宫一早便派人禀告安国夫人感染风寒，不宜伴驾随行，留在皇宫了。”碧儿将手中的薄衾盖在我的身上，“秋夜风凉，娘娘小心风寒。”

“哪是感染风寒，是怕见到萧宸吧。”想起许子攸之前对萧宸做的事情，我言语中不禁带着一丝阴冷。转念思及，许子攸向来淡泊，若不是为了许家，恐怕她也万万不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比起安国夫人，奴婢倒是更担忧一事。”碧儿在身侧缓缓说道，眼中带着凝重之色。

“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只要他不踏出雾灵山，本宫不进去，总是撞不见的。”

汤泉行宫背倚雾灵山，而雾灵山中囚禁了何人，至今想起来让我心中也不免一阵寒颤，虽他已被囚禁，却给我留下挥之不去的噩梦，那抹似笑非笑的神采在脑海中纵使过了这么久，也依然挥之不去。

“无妨，重兵把守，就算他有天大的本领，也踏不出雾灵山半步。”我喃喃说道。

第二日一早，碧儿早已侍立在侧，我掀开落纱帷幔，廊下雨水依旧滴答不停，这场秋雨从昨夜到今日也未见停歇，碧儿见我醒来，连忙伺候我换衣净面。

我站在窗前看着缠绵的秋雨，竹林也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好好的秋狩遇到一场秋雨，看来木兰围场也无法进行了。

正思量着，殿外传来阵阵脚步声，我抬眸望去，竟是章敏姑姑与李明颜带着婢女来了。

章敏姑姑一身碧色锦缎，宫服云髻，端庄华丽，她身为皇家女儿，向来容仪整齐，最狼狈之时，也不曾见到她有一丝不整，反观李明颜，一身素服，珠翠尽除，自从大哥走后，她便独自守着肃亲王府，章敏姑姑劝慰过多次，让她返回李府，她也没有答应，执意守着肃亲王府，为大哥守节。曾经我不喜李明颜桀骜跋扈的性子，待她也并不亲热，如今看来，她倒是个忠贞节烈的女子。

“这下着雨的天，姑姑与王妃怎么过来了？”我见她们进入殿内，俯身与我行礼，急忙让她们起身。

落座之后，章敏姑姑与我寒暄了几句，李明颜只安静的在一旁，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秋雨，偶尔侧过脸看向我。

我知姑姑与李明颜雨天前来，定是有要事相商，看着李明颜偶尔抬起头看向我，眼眸中尽是苍凉，我缓缓说道：“司宁在宫中伴读也有快十五了，等他满了十五，本宫就让他返回肃亲王府。”

李明颜眼中闪过喜色，章敏姑姑松了一口气，说道：“只是小王爷性子随着王爷，倔着呢。”言语中尽是无奈。

虽大哥离去，对李明颜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而今，只有墨司宁，才能使李明颜有也许安慰，虽不是亲生的，但按照李明颜对大哥的深情，定会将墨司宁视如己出，如今肃亲王府已经没了大哥，断断不能失去墨司宁这个世子。

“司宁这孩子，虽性子倔强，却明白事理，当初我让他留在皇宫，一则是想他伴着启儿，两人一同读书，相互勉励，再则是不想他回到肃亲王府，总想起大哥之事，免生悲怀，倒是本宫小瞧了司宁，他比我想的更坚强。”想起司宁倔强的性子，自从大哥离去，他虽没透露出半分悲戚之色，但启儿却告知我，司宁常常夜不能寐，独自望着西北出神。

章敏姑姑听我这样说道，容色缓和，转头看了看李明颜，说道：“如今肃亲王府也只得司宁一个子嗣，纵然明颜多不得王爷喜爱，终归司宁是王爷唯一子嗣，定然明颜视若己出，也不枉我老来还操心儿女。”

我看着姑姑眉角已有些细纹，心中不忍，檐下雨水依旧不停，我转头对李明颜说道：“王妃放心，司宁定会好好侍奉王妃。”

碧儿送走章敏姑姑与李明颜，我独自站在廊前，伸手接住檐下落下的雨水，秋雨微寒，落入掌中带来阵阵寒意，看着掌中的雨水渐渐漫出，转眼碧儿撑了纸油伞归来，看我只着了单薄衣衫，赶忙将回殿拿出披风为我系上。

秋雨缠绵，一日的雨水竟落了一整天，萧宸的木兰围场也因这场秋雨而兴致恹恹，倒是启儿与司宁冒雨秋狩，吓得随行侍从好一阵担忧，萧宸倒是朗笑着称赞二人，兴之所至，不畏风雨。

我曾遣人送往木兰围场书信，让萧宸待雨停歇之后来汤泉行宫泡泡温泉，萧宸身有旧创，温泉对他的旧创多有益处，他倒是遣人来告知我，难得抛开国事，待天朗气清，定要尽兴，国务繁忙，只能暂在木兰围场处理政事，如此一来，我与他虽隔着不远的距离，却也分隔两地。

难得有着这样悠闲的时光，我就安静的呆在汤泉行宫，与一同前来的命妇贵女闲时猜谜，泡温泉，写诗作对，反倒令我乐不思蜀。

我斜卧在贵妃榻上假寐，三哥从前就老爱笑话我，说我一向懒怠，若是能躺着决不坐着，若是能坐着，绝不站着。我倒是觉得他剖析的十分精确，想到以前，不禁有些伤感，慵然的撑起身子，唤了两声碧儿，无人应答，这丫头自从来了汤泉行宫，越发疏懒起来，殿外婢女听见呼唤，匆忙入内，告知我，净玄大人来了，碧姑姑说出去会儿。

我嘴角含笑，起身赤足着了绣履，拖着长长的裙裾，绕过回廊，远处传来一两声女子踢彩毽的娇笑，我偏过头望过去，看见一身浅碧色宫装的碧儿与黑服劲装的净玄，碧儿紧抿着嘴唇，净玄一脸漠然的看着前方，看见我缓缓而至，碧儿赶忙走向我，将手中的柔衾披在我身上，轻声说道：“净玄大人来了，奴婢见您在午寐，便没有打扰。”

我扬起头，净玄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只转头看向我，沉默了片刻，走到身前，依旧冷漠的言语：“陛下遣我来告知娘娘，陛下明日返回帝都，娘娘是否一同返回？”

不知不觉已在汤泉行宫呆了半月，我盯着他身后一丛木槿，不理会净玄，绕过他的身后，俯身看着粉色木槿，低低喃语：“木槿也开了，二哥王府中的蔷薇也该谢了。”二哥不喜其它花卉，倒是对蔷薇独独怜爱，王府之内四处可见各色各式的蔷薇凌然盛放。

净玄低头看着我，碧儿望了他一眼，极快的收回目光，我起身看着净玄，说道：“那就请净玄大人替本宫回复陛下，明日鸾驾返回帝都。”

小小的汤泉行宫因我带着众多帝都命妇贵女前来，挤得热闹非凡，昨日得了净玄消息，便让人告知各院今日返回帝都，待一早收拾好行装，在碧儿的搀扶之下登上凤车，身后长长的队伍却早已规整完毕，虽已入秋，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盛装锦绣，珠翠绫罗，掩盖不住的喜悦，她们自帝都一路跟随我来到汤泉行宫，若是我不言返回，她们也绝不敢先行离去。

萧宸率领文武百官皆轻骑返回帝都，我的鸾车自然不比他的行程快速，待我回到合欢殿，萧宸已在宇玉殿处理朝政。

启儿与司宁踏入合欢殿，我正让碧儿将在汤泉行宫寻得的一叶夕好好收起，待师叔回来时，可与他一同品尝。

启儿入殿便惊呼：“好香的酒。”

“你倒是好灵的鼻子。”一叶夕是汤泉行宫特有的好酒，得竹叶上清晨第一夕晨光露水所酿造，我将手中的一叶夕交给碧儿，让她好生保管。启儿快步走到碧儿身边，拿过碧儿手中的一叶夕，转身与我说道：“母后就是偏心，如此好酒，老是给师叔祖留着，也不分儿臣与司宁一两点。”

我笑着看着他，让碧儿将一叶夕给他，说道：“你师叔祖就这点喜好了，若是知道你与他抢，可不得跟你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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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破晓前夕（二）

启儿收好一叶夕，交给身后侍从，笑着与我说道：“母后你没去木兰围场，儿臣与司宁也是满载而归。今日特意给母后送来一些儿臣亲自猎到得猎物。”

“难为你一番孝心，司宁猎了什么好东西？”我转头看向司宁，司宁静默着望着我，缓缓说道：“侄儿不如启皇子那般，猎得之物多都送给父帅参将了。”言语一派自若。

我问道：“可送了些回肃亲王府？”

司宁抬眸看着我，微微点头，我心中欣慰，到底司宁还是愿意接受李明颜的。继而说道：“转眼你也快十五了，再继续留在宫中也不合适，是时候返回肃亲王府，侍奉王妃。虽王妃并非你的亲生母亲，姑母知道你一向明义，定会厚待王府。”

司宁点头称道：“倒是让姑母为司宁担忧，本该回帝都就应返回王府，王妃仁厚，待司宁很好。”

正与司宁启儿相谈甚欢，半月不见，只觉得两人又长成不少，司宁眉眼里的悲伤之色也少了不少，殿外传来焦急之色，只见静姝的乳母匆忙入内，扑身跪在榻前，颤抖不已：“娘娘……静姝公主高热不退。”

我回到合欢殿，还未来得及去看静姝，去汤泉行宫，怕静姝小小年纪挪了新地方，身子不适，便没有带她一同前去，只留下乳母与宫女照顾，向来乳母与宫女照顾妥帖，我也十分放心。

“什么？”一听见乳母说静姝从今日一早便高热不退，焦虑不安，“可召见太医了？”

我匆忙扶着碧儿往静姝居住的凝香宫而去，刚入凝香宫，满殿的宫女医侍已将凝香宫挤的人满为患，我急忙往内殿而去，竟看见许子攸一身素色宫服，搂着静姝小小的身子，轻声安慰，静姝安静的躺在许子攸怀中，小脸因高热泛着潮红，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许子攸一动不动，许子攸轻声安慰着静姝，让静姝将太医熬好的药喝下，静姝吃药向来与我一般痛苦，若不是乳母哄着决不喝一口，看着许子攸将药一勺一勺的喂给静姝，静姝也听话的喝下，可爱的小脸因药味太苦紧皱成一团。

我问道身后跪着的太医：“静姝公主怎会突然高热？”

“启禀娘娘，前些时日乳母说公主食欲不好，微臣便开了健脾开胃的汤药与公主服下，可这药万不可感染风寒，若是染了风寒定会高热不退，近日秋雨缠绵，前几日公主淋了些雨，所以今日才高热不退，微臣已用药给公主退热，并无大碍。”太医跪在身后，缓缓说道。

“如此说来，便是乳母照顾不周，害公主淋了雨，染了风寒。”我冷眼看向跪在一侧的乳母，乳母早已颤抖不止，口中不住的喊着：“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内殿依稀传出许子攸安抚静姝的声音，我端坐在软榻上，宫中婢女，医侍跪了一地，静姝服用了太医的药，已沉沉睡去，许子攸掀开帷幔轻声走出，跪在我的身前：“启禀娘娘，都怪臣妾，前几日臣妾看见公主在御花园玩耍，便拿了纸鸢与公主玩耍，突然下起了雨，臣妾躲避不及，才累得公主淋雨受寒。”单薄的身影跪在面前，倔强的抬着头望着我，眼里尽是疼惜。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既然如此，凝香宫上下罚俸三个月，乳母罚俸半年，安国夫人从今日起照料公主，待公主康复才许返回长春宫。”

凝香宫上下皆松了一口气，乳母感激的望了一眼许子攸，本以为是一场重罚，却不想被许子攸这样拦下，许子攸俯身回道：“臣妾定会好好照料公主，多谢娘娘不罚之恩。”

我不理会身后众人，起身进入内殿看望静姝，静姝安静的躺在床榻上，小脸红扑扑的，我将被衾替静姝盖好，轻轻的拍打着静姝，刚听说静姝高热不退，心里可吓了一跳，想着雷旭哥哥与魏淑琴只得这么一个女儿，若有丝毫闪失，我如何对得起他们，如何对得起雷泽大地的百姓。

我呆呆的看着床榻上的静姝，也不知过了多久，许子攸端了熬好的药入内，轻声唤我：“娘娘……”

我转头看向她，曾经红润的脸庞显得苍白，只着了单薄宫装的她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脸上一双明眸显得空洞，转头看向床榻上的静姝，才显出神采，思及早殁的嘉禾，我心有不忍，微微点头，接过她手中的汤药，将静姝唤醒。

静姝似睡得安稳，打扰了她休息，一醒来便哭闹不止，我手足无措的看着静姝在怀中哭闹，我将手中的汤药递给碧儿，避免被静姝打翻，许子攸俯身看着静姝，柔声安慰道：“公主不哭哦，可要羞羞了，公主该吃药了，等到病愈了，臣妾带你去看小兔兔好吗？”

怀中的静姝听见许子攸的声音，渐渐安稳下来，依旧啜泣的从我怀中转过小脸看向许子攸，仍旧挂着泪痕的脸上带着童真的笑容，许子攸看了看我，对我说道：“娘娘，臣妾来喂公主吃药吧。”

我起身将怀中的静姝小心的抱给她，她柔声的安慰着静姝，接过碧儿手中的汤药，吹凉了递到静姝嘴边，静姝紧抿着嘴唇，许子攸继续说道：“我们吃了药才能好啊，才能一起去看小兔兔呢，公主不是可喜欢小兔兔了吗，若是公主老是不好，那小兔兔可要逃走了。”

静姝睁着明亮的双眼，看着许子攸，许子攸依旧一脸笑意的望着静姝，在许子攸一声声的安慰下，静姝终于将她手中的汤药喝完了，我缓缓松了一口气，如今这孩子我是越发没有办法了，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许子攸喂过静姝喝完药，将静姝放回床榻，静姝小手拉着许子攸，带着鼻音奶声奶气的问道：“姨母要走了吗？静姝怕怕。”

许子攸轻轻的拍了拍静姝，侧身坐上床榻，满眼尽是慈爱：“姨母不走，姨母给公主唱歌好吗？”一声声清灵的女声柔和的从许子攸口中传出，静姝渐渐睡去。

我看着许子攸与静姝，自从嘉禾殁去之后，我从未在许子攸身上看见过这般神采，不忍打扰，吩咐乳母好生照顾，便带着碧儿离开凝香宫。

从凝香宫踏出，夜色已朦胧一片，草草用过晚膳，心中担忧着静姝，想着许子攸定能将静姝照料稳妥，稍稍安下心来，躺在贵妃榻上，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混沌中只觉得有人轻声踏入内殿，看见我熟睡在榻上，叹了一口气，极温柔的将我从榻上抱起，闻着熟悉的味道，我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一早醒来，只觉得脖子酸疼，碧儿掀开轻纱帷幔，见我醒来一脸喜色，打趣的说道：“娘娘醒了，陛下一早就上早朝去了，今早奴婢入殿，可吓坏奴婢了，陛下朝服未脱，抱着娘娘在床榻上闭目坐了一夜。”

我禁不住愕然，他竟不忍将我放下，抱着我在床榻上坐了一夜，难怪我一醒来脖子便有些酸疼，想着他挺拔的身躯，在床榻上呆坐了一夜，不禁有些心疼。

碧儿极为贴心的为我揉着酸疼的脖子，听她说道许子攸在凝香宫照顾静姝一夜，今日静姝高热已退，不由的安下心来。对于静姝，我只能说我将她照顾不周，幼时她十分亲近我，可那时我太过繁忙，难免疏于亲近，却不想她****长成，看着她与许子攸亲近，心中也难免落寞伤怀，愧疚不已。

想着许久未去启儿的庆云宫了，便乘了鸾驾前往庆云宫。

庆云宫一如从前，启儿不喜欢太多侍从，庆云宫便只留下几个贴身伺候的人守在宫中，见我前来，纷纷行礼，我扶着碧儿的手问道：“皇子可下学回来了。”

殿门口的内侍互望了一眼，点头称是。

未及内侍高宣，我便扶了碧儿的手直入庆云宫，正巧看着启儿气急败坏的模样，司宁在一侧笑的嘴都合不拢。见我进来，启儿连忙收住脸上怒意，与司宁一同向我请安。

“儿臣还未去合欢殿与母后请安，怎么母后亲自过来了。”启儿衣衫有些凌乱，未及弱冠，向来乌黑的头发只用一只玉簪挽着，连头上玉簪也微微斜了。

司宁倒是一脸笑意，我看着司宁与启儿的神情问道：“母后听说你在武思堂出了点事，便过来看看，怎的搞得如此狼狈。”

正思量着，殿外传来阵阵脚步声，我抬眸望去，竟是章敏姑姑与李明颜带着婢女来了。

章敏姑姑一身碧色锦缎，宫服云髻，端庄华丽，她身为皇家女儿，向来容仪整齐，最狼狈之时，也不曾见到她有一丝不整，反观李明颜，一身素服，珠翠尽除，自从大哥走后，她便独自守着肃亲王府，章敏姑姑劝慰过多次，让她返回李府，她也没有答应，执意守着肃亲王府，为大哥守节。曾经我不喜李明颜桀骜跋扈的性子，待她也并不亲热，如今看来，她倒是个忠贞节烈的女子。

“这下着雨的天，姑姑与王妃怎么过来了？”我见她们进入殿内，俯身与我行礼，急忙让她们起身。

落座之后，章敏姑姑与我寒暄了几句，李明颜只安静的在一旁，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秋雨，偶尔侧过脸看向我。

我知姑姑与李明颜雨天前来，定是有要事相商，看着李明颜偶尔抬起头看向我，眼眸中尽是苍凉，我缓缓说道：“司宁在宫中伴读也有快十五了，等他满了十五，本宫就让他返回肃亲王府。”

李明颜眼中闪过喜色，章敏姑姑松了一口气，说道：“只是小王爷性子随着王爷，倔着呢。”言语中尽是无奈。

虽大哥离去，对李明颜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而今，只有墨司宁，才能使李明颜有也许安慰，虽不是亲生的，但按照李明颜对大哥的深情，定会将墨司宁视如己出，如今肃亲王府已经没了大哥，断断不能失去墨司宁这个世子。

“司宁这孩子，虽性子倔强，却明白事理，当初我让他留在皇宫，一则是想他伴着启儿，两人一同读书，相互勉励，再则是不想他回到肃亲王府，总想起大哥之事，免生悲怀，倒是本宫小瞧了司宁，他比我想的更坚强。”想起司宁倔强的性子，自从大哥离去，他虽没透露出半分悲戚之色，但启儿却告知我，司宁常常夜不能寐，独自望着西北出神。

章敏姑姑听我这样说道，容色缓和，转头看了看李明颜，说道：“如今肃亲王府也只得司宁一个子嗣，纵然明颜多不得王爷喜爱，终归司宁是王爷唯一子嗣，定然明颜视若己出，也不枉我老来还操心儿女。”

我看着姑姑眉角已有些细纹，心中不忍，檐下雨水依旧不停，我转头对李明颜说道：“王妃放心，司宁定会好好侍奉王妃。”

碧儿送走章敏姑姑与李明颜，我独自站在廊前，伸手接住檐下落下的雨水，秋雨微寒，落入掌中带来阵阵寒意，看着掌中的雨水渐渐漫出，转眼碧儿撑了纸油伞归来，看我只着了单薄衣衫，赶忙将回殿拿出披风为我系上。

秋雨缠绵，一日的雨水竟落了一整天，萧宸的木兰围场也因这场秋雨而兴致恹恹，倒是启儿与司宁冒雨秋狩，吓得随行侍从好一阵担忧，萧宸倒是朗笑着称赞二人，兴之所至，不畏风雨。

我曾遣人送往木兰围场书信，让萧宸待雨停歇之后来汤泉行宫泡泡温泉，萧宸身有旧创，温泉对他的旧创多有益处，他倒是遣人来告知我，难得抛开国事，待天朗气清，定要尽兴，国务繁忙，只能暂在木兰围场处理政事，如此一来，我与他虽隔着不远的距离，却也分隔两地。

难得有着这样悠闲的时光，我就安静的呆在汤泉行宫，与一同前来的命妇贵女闲时猜谜，泡温泉，写诗作对，反倒令我乐不思蜀。

我斜卧在贵妃榻上假寐，三哥从前就老爱笑话我，说我一向懒怠，若是能躺着决不坐着，若是能坐着，绝不站着。我倒是觉得他剖析的十分精确，想到以前，不禁有些伤感，慵然的撑起身子，唤了两声碧儿，无人应答，这丫头自从来了汤泉行宫，越发疏懒起来，殿外婢女听见呼唤，匆忙入内，告知我，净玄大人来了，碧姑姑说出去会儿。

我嘴角含笑，起身赤足着了绣履，拖着长长的裙裾，绕过回廊，远处传来一两声女子踢彩毽的娇笑，我偏过头望过去，看见一身浅碧色宫装的碧儿与黑服劲装的净玄，碧儿紧抿着嘴唇，净玄一脸漠然的看着前方，看见我缓缓而至，碧儿赶忙走向我，将手中的柔衾披在我身上，轻声说道：“净玄大人来了，奴婢见您在午寐，便没有打扰。”

我扬起头，净玄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只转头看向我，沉默了片刻，走到身前，依旧冷漠的言语：“陛下遣我来告知娘娘，陛下明日返回帝都，娘娘是否一同返回？”

不知不觉已在汤泉行宫呆了半月，我盯着他身后一丛木槿，不理会净玄，绕过他的身后，俯身看着粉色木槿，低低喃语：“木槿也开了，二哥王府中的蔷薇也该谢了。”二哥不喜其它花卉，倒是对蔷薇独独怜爱，王府之内四处可见各色各式的蔷薇凌然盛放。

净玄低头看着我，碧儿望了他一眼，极快的收回目光，我起身看着净玄，说道：“那就请净玄大人替本宫回复陛下，明日鸾驾返回帝都。”

小小的汤泉行宫因我带着众多帝都命妇贵女前来，挤得热闹非凡，昨日得了净玄消息，便让人告知各院今日返回帝都，待一早收拾好行装，在碧儿的搀扶之下登上凤车，身后长长的队伍却早已规整完毕，虽已入秋，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盛装锦绣，珠翠绫罗，掩盖不住的喜悦，她们自帝都一路跟随我来到汤泉行宫，若是我不言返回，她们也绝不敢先行离去。

萧宸率领文武百官皆轻骑返回帝都，我的鸾车自然不比他的行程快速，待我回到合欢殿，萧宸已在宇玉殿处理朝政。

启儿与司宁踏入合欢殿，我正让碧儿将在汤泉行宫寻得的一叶夕好好收起，待师叔回来时，可与他一同品尝。

启儿入殿便惊呼：“好香的酒。”

“你倒是好灵的鼻子。”一叶夕是汤泉行宫特有的好酒，得竹叶上清晨第一夕晨光露水所酿造，我将手中的一叶夕交给碧儿，让她好生保管。启儿快步走到碧儿身边，拿过碧儿手中的一叶夕，转身与我说道：“母后就是偏心，如此好酒，老是给师叔祖留着，也不分儿臣与司宁一两点。”

我笑着看着他，让碧儿将一叶夕给他，说道：“你师叔祖就这点喜好了，若是知道你与他抢，可不得跟你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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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破晓前夕（三）

启儿收好一叶夕，交给身后侍从，笑着与我说道：“母后你没去木兰围场，儿臣与司宁也是满载而归。今日特意给母后送来一些儿臣亲自猎到得猎物。”

“难为你一番孝心，司宁猎了什么好东西？”我转头看向司宁，司宁静默着望着我，缓缓说道：“侄儿不如启皇子那般，猎得之物多都送给父帅参将了。”言语一派自若。

我问道：“可送了些回肃亲王府？”

司宁抬眸看着我，微微点头，我心中欣慰，到底司宁还是愿意接受李明颜的。继而说道：“转眼你也快十五了，再继续留在宫中也不合适，是时候返回肃亲王府，侍奉王妃。虽王妃并非你的亲生母亲，姑母知道你一向明义，定会厚待王府。”

司宁点头称道：“倒是让姑母为司宁担忧，本该回帝都就应返回王府，王妃仁厚，待司宁很好。”

正与司宁启儿相谈甚欢，半月不见，只觉得两人又长成不少，司宁眉眼里的悲伤之色也少了不少，殿外传来焦急之色，只见静姝的乳母匆忙入内，扑身跪在榻前，颤抖不已：“娘娘……静姝公主高热不退。”

我回到合欢殿，还未来得及去看静姝，去汤泉行宫，怕静姝小小年纪挪了新地方，身子不适，便没有带她一同前去，只留下乳母与宫女照顾，向来乳母与宫女照顾妥帖，我也十分放心。

“什么？”一听见乳母说静姝从今日一早便高热不退，焦虑不安，“可召见太医了？”

我匆忙扶着碧儿往静姝居住的凝香宫而去，刚入凝香宫，满殿的宫女医侍已将凝香宫挤的人满为患，我急忙往内殿而去，竟看见许子攸一身素色宫服，搂着静姝小小的身子，轻声安慰，静姝安静的躺在许子攸怀中，小脸因高热泛着潮红，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许子攸一动不动，许子攸轻声安慰着静姝，让静姝将太医熬好的药喝下，静姝吃药向来与我一般痛苦，若不是乳母哄着决不喝一口，看着许子攸将药一勺一勺的喂给静姝，静姝也听话的喝下，可爱的小脸因药味太苦紧皱成一团。

我问道身后跪着的太医：“静姝公主怎会突然高热？”

“启禀娘娘，前些时日乳母说公主食欲不好，微臣便开了健脾开胃的汤药与公主服下，可这药万不可感染风寒，若是染了风寒定会高热不退，近日秋雨缠绵，前几日公主淋了些雨，所以今日才高热不退，微臣已用药给公主退热，并无大碍。”太医跪在身后，缓缓说道。

“如此说来，便是乳母照顾不周，害公主淋了雨，染了风寒。”我冷眼看向跪在一侧的乳母，乳母早已颤抖不止，口中不住的喊着：“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内殿依稀传出许子攸安抚静姝的声音，我端坐在软榻上，宫中婢女，医侍跪了一地，静姝服用了太医的药，已沉沉睡去，许子攸掀开帷幔轻声走出，跪在我的身前：“启禀娘娘，都怪臣妾，前几日臣妾看见公主在御花园玩耍，便拿了纸鸢与公主玩耍，突然下起了雨，臣妾躲避不及，才累得公主淋雨受寒。”单薄的身影跪在面前，倔强的抬着头望着我，眼里尽是疼惜。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既然如此，凝香宫上下罚俸三个月，乳母罚俸半年，安国夫人从今日起照料公主，待公主康复才许返回长春宫。”

凝香宫上下皆松了一口气，乳母感激的望了一眼许子攸，本以为是一场重罚，却不想被许子攸这样拦下，许子攸俯身回道：“臣妾定会好好照料公主，多谢娘娘不罚之恩。”

我不理会身后众人，起身进入内殿看望静姝，静姝安静的躺在床榻上，小脸红扑扑的，我将被衾替静姝盖好，轻轻的拍打着静姝，刚听说静姝高热不退，心里可吓了一跳，想着雷旭哥哥与魏淑琴只得这么一个女儿，若有丝毫闪失，我如何对得起他们，如何对得起雷泽大地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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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破晓前夕（四）

我：“娘娘……”

我转头看向她，曾经红润的脸庞显得苍白，只着了单薄宫装的她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脸上一双明眸显得空洞，转头看向床榻上的静姝，才显出神采，思及早殁的嘉禾，我心有不忍，微微点头，接过她手中的汤药，将静姝唤醒。

静姝似睡得安稳，打扰了她休息，一醒来便哭闹不止，我手足无措的看着静姝在怀中哭闹，我将手中的汤药递给碧儿，避免被静姝打翻，许子攸俯身看着静姝，柔声安慰道：“公主不哭哦，可要羞羞了，公主该吃药了，等到病愈了，臣妾带你去看小兔兔好吗？”

怀中的静姝听见许子攸的声音，渐渐安稳下来，依旧啜泣的从我怀中转过小脸看向许子攸，仍旧挂着泪痕的脸上带着童真的笑容，许子攸看了看我，对我说道：“娘娘，臣妾来喂公主吃药吧。”

我起身将怀中的静姝小心的抱给她，她柔声的安慰着静姝，接过碧儿手中的汤药，吹凉了递到静姝嘴边，静姝紧抿着嘴唇，许子攸继续说道：“我们吃了药才能好啊，才能一起去看小兔兔呢，公主不是可喜欢小兔兔了吗，若是公主老是不好，那小兔兔可要逃走了。”

静姝睁着明亮的双眼，看着许子攸，许子攸依旧一脸笑意的望着静姝，在许子攸一声声的安慰下，静姝终于将她手中的汤药喝完了，我缓缓松了一口气，如今这孩子我是越发没有办法了，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许子攸喂过静姝喝完药，将静姝放回床榻，静姝小手拉着许子攸，带着鼻音奶声奶气的问道：“姨母要走了吗？静姝怕怕。”

许子攸轻轻的拍了拍静姝，侧身坐上床榻，满眼尽是慈爱：“姨母不走，姨母给公主唱歌好吗？”一声声清灵的女声柔和的从许子攸口中传出，静姝渐渐睡去。

我看着许子攸与静姝，自从嘉禾殁去之后，我从未在许子攸身上看见过这般神采，不忍打扰，吩咐乳母好生照顾，便带着碧儿离开凝香宫。

从凝香宫踏出，夜色已朦胧一片，草草用过晚膳，心中担忧着静姝，想着许子攸定能将静姝照料稳妥，稍稍安下心来，躺在贵妃榻上，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混沌中只觉得有人轻声踏入内殿，看见我熟睡在榻上，叹了一口气，极温柔的将我从榻上抱起，闻着熟悉的味道，我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一早醒来，只觉得脖子酸疼，碧儿掀开轻纱帷幔，见我醒来一脸喜色，打趣的说道：“娘娘醒了，陛下一早就上早朝去了，今早奴婢入殿，可吓坏奴婢了，陛下朝服未脱，抱着娘娘在床榻上闭目坐了一夜。”

我禁不住愕然，他竟不忍将我放下，抱着我在床榻上坐了一夜，难怪我一醒来脖子便有些酸疼，想着他挺拔的身躯，在床榻上呆坐了一夜，不禁有些心疼。

碧儿极为贴心的为我揉着酸疼的脖子，听她说道许子攸在凝香宫照顾静姝一夜，今日静姝高热已退，不由的安下心来。对于静姝，我只能说我将她照顾不周，幼时她十分亲近我，可那时我太过繁忙，难免疏于亲近，却不想她****长成，看着她与许子攸亲近，心中也难免落寞伤怀，愧疚不已。

想着许久未去启儿的庆云宫了，便乘了鸾驾前往庆云宫。

庆云宫一如从前，启儿不喜欢太多侍从，庆云宫便只留下几个贴身伺候的人守在宫中，见我前来，纷纷行礼，我扶着碧儿的手问道：“皇子可下学回来了。”

殿门口的内侍互望了一眼，点头称是。

未及内侍高宣，我便扶了碧儿的手直入庆云宫，正巧看着启儿气急败坏的模样，司宁在一侧笑的嘴都合不拢。见我进来，启儿连忙收住脸上怒意，与司宁一同向我请安。

“儿臣还未去合欢殿与母后请安，怎么母后亲自过来了。”启儿衣衫有些凌乱，未及弱冠，向来乌黑的头发只用一只玉簪挽着，连头上玉簪也微微斜了。

司宁倒是一脸笑意，我看着司宁与启儿的神情问道：“母后听说你在武思堂出了点事，便过来看看，怎的搞得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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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破晓前夕（五）

司宁笑的一张俊俏的脸都挤在了一起，启儿怒目看着司宁，司宁打趣的说道：“今日侄儿与启皇子下学回来，准备前往武思堂习武，结果遇到一个女子，好生把启皇子气着了。”

启儿紧抿着嘴唇，气呼呼的坐在椅中，身侧小太监递上茶盏，我倒是有些兴致盎然，向来启儿心高气傲，小小年纪却自有一番担当，身份自尊，常人一般惹不了他如此动怒，能将他搞得如此狼狈，确实不可多见。

“不提那个野蛮女子也罢。”启儿连忙说道，“真是没见过这般无理的人。”启儿一脸鄙夷的说道。

向来宫中女子都知道启儿与司宁的身份，自是恭顺有礼，想来定是前来朝贺亲贵家的女儿，却不想如此有趣，将启儿一顿气恼，我细细问了司宁，司宁告知我说道：“今日与启皇子一同前去武思堂，结果早有一身着黄衣宫装的女子站在擂台上，将好几个陪练武将打败，启皇子一时好胜心起，上了擂台与她比试，结果……”

“本皇子是见她是个女子，不忍下手罢了。”启儿在侧涨红了一张俊脸，听着司宁说道，忙着反驳。

我看着启儿一脸窘迫的样子，拉过启儿的手哈哈大笑，启儿更加无奈的看着我与司宁，如此有趣之人，倒让我想起了羽熙，羽熙那时活泼好动，时常将三哥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束手无策，王府之内，更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头疼之余却更加宠溺，自从羽熙得了宝儿，好动的性子才略微收敛，三哥才好生过了舒坦时日。

刚回到合欢殿，净玄便悄然而至，我只着了寻常常服，隔着珠帘看着依旧一身黑服劲装的净玄站在殿中，身后碧儿反而一脸常态的看着他，令我好一顿纳闷，自知悉了碧儿心思，我便时常关注二人，从汤泉行宫到合欢殿，二人只能用淡漠来形容，难道这就是他们的相处之道，我不禁愕然。

净玄得了萧宸谕旨，可自由出入后宫，但他却并不时常在后宫走动，若非要事，绝不会出现在后宫之中，我抬眸望向净玄，冷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坚毅的眼神看着我，缓缓说道：“今日陛下设下夜宴接待入帝都朝贺之人。”

我点了点头，告知净玄今夜一定出席，净玄微微有些担忧的说道：“云慕白也下山了。”

我正把玩着手中的凰玉，听着他说道云慕白，不禁怔神，近日临近萧宸生辰，向来远在封邑的亲王贵胄都入帝都贺寿，虽云慕白被囚禁在雾灵山，但当日萧宸却并没有褫夺他的封号，他依旧是云亲王，自然在朝贺之列。

我捏紧了手中的凰玉，通体冰凉的凰玉被我拽在手中，如同拽了一块冰块一般，有些人，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再见，可偏偏总是事与愿违。

今日夜宴我不能不参加，吩咐碧儿为我梳妆打扮。

远处宇玉殿早已传出丝竹之声，我端坐在鸾车上，看着宫女手中的鎏金宫灯照在明亮的地砖上斑驳重重，远处一阵笑声，山呼万岁之声隔着老远的距离传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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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破晓前夕（六）

碧儿催促着鸾车，我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精细的妆容下紧抿着嘴唇，只需知道云慕白下山，我便如此坐立不安。

启儿早已等在宇玉殿外，看着我的凤车，亲自搀扶我下了鸾车，依旧一身紫色蟠龙锦绣皇子袍装束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启儿携了我的手，缓缓踏入早已宾客满殿的宇玉殿，内侍尖长的高声宣呼：“皇后娘娘驾到，启皇子驾到。”

殿中众人听呼，皆停下言语转头起身恭迎，宇玉殿悬挂着十二颗硕大明珠，将殿内照的通亮如昼，殿中宴席已开，觥筹交错，好一番繁荣景象，巨大的纹龙红漆廊柱后坐着乐师，丝竹暂歇，乐舞暂罢，舞姬退到一侧让出道路，匍匐跪地迎接，我扬起高高的头，拖着长长的凤袍，不顾众人眼光，向萧宸走去。

萧宸笑着拉过我的手，我与他一同坐在宇玉殿中，放眼望去，身着冠服的文武百官与娇羞盛装的女眷一派和睦，我缓缓说道：“众卿免礼。”

乐舞起，一列彩衣舞姬鱼贯而出，翩翩起舞，我举了酒盏敬了萧宸，转身望去，一身青衣长袍的云慕白被安置在远处，若不是有心寻找，怕也是很难发现，众人身边都围绕着许多人，笑着谈论诗词，女眷们各自谈论着自家夫君，自家儿女，倒是他面前，冷冷清清，凄凄惨惨，落魄的惨淡，谋逆之罪足以诛灭九族，可他却是一个异数，萧宸不光留了他一条性命，还留了他云亲王的封号，囚禁在雾灵山，半步踏不出，想来如此骄傲的云慕白，得了此番下场，倒是不比让他一死来的痛快。反观他倒是面容如常，丝毫不顾孤清形状，独自自斟自酌。倒是许多女眷偷偷打量他，娇笑着谈论，我微微叹了口气，云慕白容貌出众，自是许多闺中女子倾慕之人，可他落得如此下场，帝都中又有谁敢与他相交。

萧宸紧捏着我的手，王冠之下看着我盯着云慕白一眼不眨，捏的顿生疼痛，我转过头看向他，眼中妒意肆虐，我伸出手遮住他的眼睛，他低下头轻声说道：“早知如此，就该给他一个痛快。”

我轻打着他，娇嗔道：“你说什么呢，我只是看看他是否还如从前一般嚣张跋扈。”

“老虎拔了牙齿，再嚣张也只能算是一只病猫。”真不知他哪里学的这般坊间戏语，正与他谈论着，只听见一声娇笑格外醒耳，我与萧宸同时转头望过去，下座正是启儿与司宁举杯一脸诧异的看着对面之人。

只见坐在启儿与司宁身后的一名黄色宫装的女子，仰着头举着手中酒盏美目中灼灼眼光正望着启儿，一脸笑意，启儿恼怒的望着她，黄衣女子款款起身，只见她腰间别着一支长鞭，行至到启儿座前，恭敬的说道：“臣女不知是启皇子，今日多有冒犯，还请启皇子恕臣女不知之罪。”

想来这便是今日令启儿狼狈不堪的那名女子，司宁早已笑作一团，看着一脸窘迫的启儿，启儿端起酒盏，一脸极不情愿的接受了黄衣女子的敬酒，黄衣女子娇笑一声，返回座位。

我指着启儿与萧宸说道：“你儿子可遇上克星了。”

“哦？”萧宸侧过头看向启儿，正好看见启儿板着张脸坐在一侧，不理会司宁与他谈笑，我指了指启儿身后的黄衣女子，向萧宸微微点头，萧宸饶有趣味的看着启儿。黄衣女子与身侧的妇女似发觉我与萧宸在看着她们，妇人牵了黄衣女子行至我们面前，跪下。

“臣妾抚州副都统总兵家眷吴唐氏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云髻高垂的碧色宫装妇人俯身跪下，身后黄衣女子也一同跪下：“臣女吴菲儿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我让吴菲儿抬起头，只见吴菲儿容颜姝丽，面色姣好，唇红齿白，微微上翘的嘴唇更显的俏皮俊俏，白如瓷的脸上眉心一颗朱砂痣更显娇艳，行事一片流利，看着她腰间一支长鞭，身侧的吴唐氏说道：“小女就喜欢舞刀弄剑，倒是让陛下，娘娘见笑了。”大胤向来贵族女子很少舞刀弄剑，多以贤淑闻名，看着吴菲儿与启儿私下你瞪我一眼，我斜你一下的，不禁莞尔，这个吴菲儿倒是更见可爱。

我抿笑着看着吴菲儿，看她嗔怪着自己母亲，缓缓说道：“多俊的女子，菲儿今年多大了？”

“我十三了。”她匆忙回答，身侧吴唐氏连忙扯住她的袖子，一脸的惊恐，她吐了吐舌头答道，“臣女今年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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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破晓前夕（七）

“正是好年华。”我不禁赞叹道，“再过两年也该及笄了吧。可定了夫家？”我眯着眼睛打量着吴菲儿，她倒是先红了脸，启儿在下面与司宁嘟囔着：“这般野蛮的女子，谁敢要？”正好被我听见，只见吴菲儿涨红了脸，瞪着圆滚滚的双眼埋头盯着启儿，又不好发作的强忍的乖巧站在吴唐氏身侧。

“还没呢，菲儿的爹一直想让她自己挑个父君，真是被臣妾与外子惯坏了。”吴唐氏笑着答道，吴菲儿在身侧不禁唤道：“娘亲。”小女儿姿态尽显。

我正与两人谈论甚欢，骤然听见乐舞声止，只见大殿中央缓缓落下一张帷幔，丝竹声缓缓从帷幔后传出，十二颗明珠上皆盖上了纱巾，明珠透过纱巾散发出淡淡的光辉，众人皆惊诧一声，看着帷幔后落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曼妙倩影。

“咦，那不是……”菲儿一声娇呼，菲儿的娘赶忙捂住她的嘴，欠了欠身子，带着她返回座位。

丝竹声陡然拔高，帷幔倏的一声落下，身着朱色轻纱的女子高挽着长发，肩上披了洁白罗纱随着乐舞款款起舞，身侧四名婢女手中端着鎏金漆盘盛了墨汁，只见女子手中罗纱似有了生命一般飘忽着落入墨汁中沾上墨汁，行云流水一般在身后的白色落幕上作画，大殿众人皆看着女子精妙的舞步，手中染了墨汁的轻纱在女子手中舞动的如同长蛇一般，柔中带刚，一副画作缓缓而成……

罗纱被墨汁染黑，在女子手中反倒显得更加妖冶，女子驻足轻抬，随着丝竹声看着身后的画作，美目稍抬，娇笑着将洁白手指放入口中咬破，一滴鲜红的血飞向作好的画作之上，赫然成了一轮红日。

我惊叹着女子的曼妙舞姿，久久不能回神，萧宸惊叹的连声赞叹，女子款款跪下：“墨岚夏叩请陛下圣安。”美目中饱含柔情，看着萧宸顾盼生姿，我打量着墨岚夏，墨岚夏是睿王叔的幼女，听闻从出生之日便随着母亲养在睿王叔的封邑，一直没有回帝都，虽是同宗女子，却从未相见，不想在今日晚宴见到了她，还是这般惊艳的出场。

我转头看向萧宸，他正笑着让墨岚夏起身，睿王叔与王妃在旁看着墨岚夏如此精妙的舞蹈，博得了满堂喝彩，不禁喜上眉梢。

睿王叔正与萧宸相谈甚欢，墨岚夏换过一身舞服着了一身绯色宫装站在睿王叔身侧，越发显得娇艳无比，娇羞的看着萧宸，脸上不禁更加绯红，萧宸倒是赞叹了她一番绝妙舞姿，让人收好她在殿中舞画而成的红日图。

今日夜宴惊喜颇多啊。

我看着萧宸兴致昂扬，殿中众人言笑晏晏，觥筹交错，我笑着与启儿谈论着，司宁也在旁附和，两人一唱一和，逗得我笑意丛丛，也懒得去理会睿王叔与王妃早已打好的主意。

每每说起吴菲儿，启儿一脸神气恨不得将吴菲儿生吞活剥了的模样，倒是司宁对她颇有好感，多加赞赏，想起司宁母亲也是与吴菲儿一般的性情，难怪司宁对她另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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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破晓前夕（八）

看了一晚上的演出，不禁觉得有些疲乏，带着碧儿踏出乾元殿，站在玉阶前，身后乾元殿依旧歌舞升平，丝毫没有停歇，睿王妃看着我出了乾元殿，紧随着也跟了出来。

“参见皇后娘娘。”站在玉阶上，秋风习习吹过，风中带着阵阵幽香随着寒意缓缓轻抚，抬眼望去，一轮明月已高悬在夜空，倒是与墨岚夏的红日相得益彰，我抬手睿王妃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站好。

我带着睿王妃走入宇玉殿后的暖阁，秋风吹拂，珠帘簌簌有声，我看着睿王妃欲言又止，转头不再理会她的一番深思，她抬眸笑着看着我，眼里带着止不住的神采，也是，女儿刚在大殿为她夺得满堂喝彩，她也满脸喜色，不禁想到了萧宸对墨岚夏的赞赏之情不觉于面：“到底是金枝玉叶，大气自成，不同寻常。”耳畔响起萧宸的赞誉。

我笑着看着睿王妃，目光缓缓移过熟悉的一草一木，精修雕琢的草木砖瓦，看似繁荣昌盛，到底这里面还有多少真正的一方熟悉，倒是我心知肚明，从小生活在大胤皇宫，自然对此一砖一瓦都无比熟悉，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睿王妃，睿王妃曾与母亲交好，向来我对她也是恭敬有礼，钗环摇曳，映着鬓间斑白，却依旧难掩他清高气度，雍容面貌。看着睿王妃一开一合的嘴唇才恍然到她正与我说着些什么。

“……娘娘您也知道，岚夏从小身子就弱，一直养在封邑，未回帝都。”睿王妃小心的打量着我的脸色，我只低头看着凤袍上金线绣作的凤凰，“如今难得回到帝都，倒是我这个做嫡母的，眼见着岚夏早过及笄，奈何这孩子随着她的母亲，心高气傲，寻常公子自是看不上眼，于她亲事，倒是颇费了不少心神。”

我转念问道：“睿王妃长女是嫁与了太常寺卿方大人的长子吧。”

提到自己的女儿，睿王妃喜色自上，喃喃说到：“是啊，如今已经添了两个儿女了。”

“那倒是有福之人……”绕来绕去，我把自己给绕了进去，全天下都知道，我作为一国之母，却没有子嗣，真是这天下最大的笑话。睿王妃拉了我的手缓缓说道：“然儿，婶母知道如此说来，你定然伤心，但是这些话不得不说，王爷让我万万不可告知你，但是作为女人，婶母也只你心中难受，陛下自登临九五之尊，对墨氏一族虽多加信任，对你也是万般宠爱，可然儿，于墨氏一族来说，远远不够……”

我知道睿王妃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忙阻止她，虽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都已离去，可我却还有个庞大的王族需要支撑，曾经他们是天王贵胄，如今却是殿下之臣，虽他们言语上不说什么，但若是我再无一子半女，没有墨氏血脉的王嗣支撑，荣宠至极也唯恐有一日消靡殆尽，他们早已急火攻心。于他们而言，萧宸宠爱我，无非我与他一同携手建立了大胤王朝，功在社稷，与我和他而言，都深深执念着当初的誓言。

“王妃思及之事，本宫已经知悉，若是陛下有意，再论吧。”睿王妃见我有松口之意，缓缓松了一口气，听着宇玉殿中乐舞声依旧喧天，让睿王妃返回殿中，我独自呆在了暖阁。

碧儿站在身侧愤懑的说道：“娘娘，睿王府真是打的好主意。如此一来，倒是置娘娘于无情无义之地了。”

我闭目不看碧儿，我又何尝不知，只觉得心中酸涩不已。向来帝王寡情，可与萧宸执手多年，他待我一如从前般深情，我也只盼着与他共携百年，从未思及族人顾虑，确实是我做了无情无义之事，也难怪他们会当着我的面将墨岚夏推到萧宸眼前。

暖阁外响起脚步声，我凝神怒道：“何人放肆？”

脚步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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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破晓前夕（九）

熟悉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却听得我一身寒颤：“本王今日倒是看了一出好戏。”

隔着珠帘，青衫长袍的云慕白站在暖阁外，望着远处皓月，戏谑的语态说道。

我转身不理会他，带着碧儿准备返回宇玉殿，他依旧站在玉阶前，笑着说道：“千恩万宠的皇后娘娘，也有如此凄凉的时刻，倒是难得。”

我微微驻足，放了扶着碧儿的手，冷笑一声：“倒是让云亲王见笑了，本宫再狼狈之时也是拜云亲王所赐，些许凄凉本宫还受得住。”

他缓缓走向我，继续说道：“是么，真是口是心非。”脸上依旧带着那般笑意，此人从云端跌至浊尘仿佛与他也是一般境况，一派自在潇洒，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当初我见到的那般激昂凛然，“你是哪般模样，本王心中如明镜一般。你看看你……恨的牙齿都开始发抖了呢。”

我猛然倒退了两步，碧儿赶忙扶住了，我甩开碧儿的手，走到他的身前：“你可知道，我在恨什么，我恨你。”

说完便不理会他，独自往乾元殿而去。

“恨我，是该恨我，若有一日，你发现萧宸此人的真面目，你是否会恨他呢？”云慕白看着一层云烟遮住的皓月，喃喃说道，似给自己听，也似给早已远去之人听，“我将万里江山都赠与你了，你却还是那般恨我。你要的，我可以拱手给你，我要的呢？”言语中无限无奈与凄凉，“恨我也好，至少还有那么丝毫的位置。”

踏入宇玉殿，殿中早已酒过三巡，我看着御座上的萧宸，早已有些酒意，朦胧着眼神看着我缓缓踏入宇玉殿，我收敛心神，他向我伸出一只手，附在我的肩头与我说道：“睿亲王想让……”他在人群中四处搜寻，找到了身着绯色宫装的墨岚夏的身影，笑着指给我看，“她，入宫。”不带着任何情感，我却看着墨岚夏娇羞的望着萧宸，满目都是似水柔情。

“那，陛下觉得如何？”我冷漠的问道，“若是陛下有意，那又何妨。”

他伏在我的肩头微微摇头，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清明的眼神告诉我，他此刻并没有喝醉，他却刻意带了醉酒的音调说道：“不好……”闻言，正立在下座的墨岚夏身形凝滞，呆呆的望着我与萧宸，睿王爷与王妃一脸的惊诧眼中含怒望着我。

我捏紧了十指，心中怅然无比，不想身侧始作俑者已经附在我的肩头缓缓睡去。

萧宸拥着我踏入合欢殿，他一身酒气熏得我抬不起头，我不愿看他，踏入合欢殿便甩开他的手独自进入内殿，抬手摘下凤冠置于梳妆台上，雕花金漆的铜镜中映照出我毫无血色的脸，听见缓缓走近的脚步声，稳健的从身后响起。

我未及转身，他将我压在梳妆台上，双手紧紧的箍着我的腰。附在我的颈间，浓重的酒气自他口中喷出，我转身看向他，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我拉下他放在我腰上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没喝醉……”

话未说完，他将我抵在梳妆台上，伸手便开始撕扯我的凤袍。

我木然的看着他将我压在他亲手所绘的屏风上，洁白修长的腿缠绕在他的腰上，光裸着手臂搭在他宽广的背上，衣衫半褪，他紧紧的抱着我，秋日风凉，习习秋风从窗外吹入，我喃喃说道：“去榻上好吗？我有些冷。”

他却执拗的将我抵在屏风，附在身上一动不动，我低头看着他颤抖的睫毛，双臂环在我的腰间，箍的我快要喘不过气一般。

“悠悠，若他日你再将其他女子推到朕的面前，朕就将你碎尸万段。”他恶狠狠的与我说道，言语似从齿缝说出，我轻抚着他散在我身上的长发，默默无语。原来，他以为是我将墨岚夏送到他的面前，我闭目无语，不愿狡辩，默默承受着他不同寻常的激情，他在我体内横冲直撞，带着蛮横，带着粗暴，手臂上的力气分毫不减。

自那日之后，我便再没见到萧宸，我带着碧儿站在乾元殿前，秋日已去，冬风凛冽，我站在乾元殿，不顾身后一众跪地请安的侍从，看着龙飞凤舞的匾额，久久不能回神，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掉头而去。

回到合欢殿，倒是觉得有些头疼，碧儿忙召了御医请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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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破晓前夕（十）

自从师叔走后，一向与我请脉的便是太医院院丞胡太医，此人生于南方，医术高明，见解独到，与师叔相处颇好，得了师叔大半真传。

胡太医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忙为我诊脉，只说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我闭目凝神，沉吟道：“如此说来，本宫于子嗣一事，依旧无缘。”

胡太医沉吟良久：“这……以眼下看来，娘娘身子已大好，可早年母体受创，药神先生已为娘娘调理多时，若得上天眷顾，娘娘定能得愿以偿。”

我扯过一丝淡淡苦笑，若得上天眷顾，我或许能一偿夙愿，怕也是十分渺茫，终究逃不过着天意如此四个字，抬手让他退下，日复一日的这般答案，早已习惯无数次的失望，却每次依旧不甘心，总要这样问道太医。

倒是睿王妃还不死心，时常带着墨岚夏进宫给我请安，旁敲侧击的问道萧宸的行踪，我不甚厌烦，也不好拒绝，只留下碧儿在殿中招呼睿王妃，转身踏入内殿，少时，吴菲儿来合欢殿与我请安，我便让她进入内殿，墨岚夏也跟着进来，我慵懒的躺在贵妃榻上，听着墨岚夏与吴菲儿在殿中嬉笑，我倒是很喜爱吴菲儿率真的性格，正巧遇上启儿来合欢殿与我请安。

我懒得从榻上起来，隔着珠帘只见到一身淡紫色长貂的启儿自殿外而入，看见吴菲儿在殿中，不由愣了一下，恭敬有礼的与我请安。

絮叨了片刻，我便让启儿回宫休息，他听说我感染风寒，临走之时转身看向吴菲儿说道：“母后身子不适，你们就别来打扰母后修养。”

我微微摇头的看着启儿，墨岚夏听见启儿一说，扑腾一下跪在殿中，倒是吴菲儿，站在启儿面前，一身鹅黄色宫装与启儿相视而立，转头看向我：“臣女不知娘娘抱恙，还请娘娘赎罪。”

我挥挥手，让她们两都起来，与他们说道：“倒是你们在殿中，也觉得生趣不少。”

启儿拉着两人离开合欢殿。

萧宸得知我感染风寒，让净玄来探望过两次，也没亲自踏入合欢殿，看着今日天气甚好，准备便带着碧儿到御花园转转。

远处传来隐约笑声，竟是许子攸带着静姝在园中嬉戏，粉雕玉琢的静姝在许子攸身侧软糯的笑着，许子攸拿着手中的拨浪鼓逗弄着静姝，身侧花团锦簇，温暖的直教人心寒。

我静静的转过身，正好看见萧宸，立足廊下定定出神的看着这一幕。我对他微微欠了欠身子，准备离去，他望着许子攸与静姝的眼神依旧没有收回，长袖拂过他的手，他一把拉住我的长袖。

“身子不好，怎么出来了。”低沉的声音自他口中传出，我呆愣在原地，眼中却酸涩不已。

“总比****在殿中独自妄思好些，臣妾有些乏了，先行告退。”冰冷的语气自我口中说出，临到最后，却止也止不住的颤抖。

从他手中扯过长袖，他将长袖扯的太紧，我心中一急，伸出手去掰开他扯住我长袖的手，他低头看着我倔强的样子，轻声说道：“就要如此与我生分。”

我停住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眼里酸涩感觉更甚，却不敢眨眼，只怕一眨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下来：“我与你夫妻多年，你却疑我再将其他女人推到你面前。”我淡淡含笑，却惨不忍睹，想到那夜在屏风上的一切，心中寒透心涩，“那般羞辱，臣妾纵使是寻常女子，也受不住。”

他放开我的长袖，我低头看着被他扯得变形的长袖，继续说道：“臣妾告退。”

萧宸站在廊中，看着缓缓离去的身影，独自与身后的无言说道：“为何，朕总觉得与她越来越远。”

卸去脂粉钗饰，我披散着一头长发，怔怔的坐在镜前，手中握了玉梳，凝视着悬挂在殿中的明珠出神。

萧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细细梳理着我的长发，默默的看着镜中的我，眼里隐隐有愧疚之色。

良久，他叹息一声，将我搂紧在他的怀中，拉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胸膛上，缓缓说道：“悠悠，你摸摸这里，装不下其他人了。”

支撑了许久的倔强意气，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深深的疲倦与辛酸，我埋在他的怀里，闭上双眼：“紫阳宸，我这里真的好痛。”我抚着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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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原来如此（一）

前朝传来消息，魏相国自入冬之后，身体便不好，一直在府中卧床养病，谁知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与萧宸匆忙赶往相府探望。

还未及踏入相国府，府门外早已跪着一众迎驾的家眷，萧宸搀扶着我从鸾车上下来，转身与众人问道：“都起来吧，朕与皇后探望魏相国，众位不必多礼。”

魏府家眷连忙道恩，相国长子魏至贤领了我与萧宸进入魏相国养病的房中，浓重的药味之中还夹带着缕缕书香，相府不同其他官邸华贵，四处彰显着低调与简约，倒是与魏相国的品性十分吻合。

魏相国在床榻上，隔着重重帷幔发出浓重的咳嗽，魏至贤掀开帷幔说道：“父亲，陛下与娘娘来了。”

魏相国只着了灰色里衣，身上盖着棉被，看见萧宸与我挣扎了想要起身行礼，萧宸一把扶住了魏相国，魏相国连声多谢陛下。

魏相国一直都是大胤肱骨之臣，且桃李满天下，得世人尊崇，看着魏相国枯嵪的躺在床榻上，萧宸缓声安慰，只道让魏相国好生调养，身子为重。又让太医院众位太医一一为他诊脉，魏相国抬手阻止。

“老臣多谢陛下厚爱，老臣……咳咳，身子如何，老臣知道，得陛下与娘娘亲自探望……老臣真是……愧不敢当……”魏至贤将魏相国扶起靠在软枕上，萧宸坐在魏相国身前，听着魏相国缓缓说道，萧宸伸手替魏相国顺了顺气息。

我在萧宸身后说道：“相国功在社稷，陛下与本宫铭感五内。”

魏相国眼里划过笑意，却依旧抵不住孱弱的病态，更显得虚弱无比，萧宸与魏相国谈论了会儿，便让他好生修养。

我起身准备离去，魏相国却叫住我：“陛下，容老臣与娘娘单独说几句。”我听闻此言，驻足望着萧宸，萧宸微微点头。

“至贤，你们都出去。”魏相国虚弱的挥了挥手，魏至贤等人俯身告退。

我走到魏相国床榻前，轻声说道：“本来想将静姝带来的，可是静姝前些时日感染了风寒不便出宫探望外公……”

“老臣替淑琴多谢皇后娘娘照拂静姝公主。”魏相国听见静姝，满脸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爱笑意，我继续说道：“静姝很可爱，况且她是雷旭哥哥的女儿，自然也是本宫的女儿，相国放心，本宫定然照顾静姝周全。”

“咳咳……”魏相国剧烈的咳嗽，我连忙说道：“相国先歇会儿吧。”

“老臣怕是好不了了，老臣此生无愧于天地苍生，无愧于江山社稷，却有愧于淑琴与先帝。”眼里带着苍凉与歉意，我自是知道他口中说的先帝是谁，缓缓闭上眼睛。

“咳咳……咳咳……”连声咳嗽从魏相国口中止也止不住的发出，我连忙扶住他，看着他眼光从浑浊变得清明，我瞪大了眼睛看了他，这……就是回光返照？他缓缓松了一口气，止住咳嗽，从床榻枕下拿出一张绢帛颤抖着手交给我，瞪着门口望着萧宸的身影。

“罢了，罢了……一切缘由法，如雾亦如电……”魏相国口中缓缓念叨，我匆忙走向门外，将魏相国交给我的绢帛藏在袖中，看见魏至贤等人依旧等在门口，平复了心境与他们说道：“进去吧。”

一代名相终还是逝去，萧宸下令罢朝三日，奠悼魏相国，追封魏相国为永冠侯，世袭爵位，文武百官皆着素服，帝都上下皆挂素缟。萧宸不顾文武百官阻拦，执意让魏相三子入朝为官，更尊为右相。

我坐在合欢殿中听着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罄钟悲鸣，为这位千古流芳的贤相哀鸣，我从袖中拿出藏好的绢帛，魏相国喜爱柳体，可当我看着绢帛上的柳体却字字泣血，字字如刀刺入心上，只觉得浑身颤抖不止。

我坐在昏暗不明的暗室里，面前跪着三名身着黑服劲装的暗卫头领，低沉的声音自暗室发出，我冷笑着听着暗卫一一回禀的事情，全身颤抖，咬紧了牙关，恨不得这些人口中说的那个人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神思早已不知飘忽在哪儿了，缤纷的梨树下，焰火绽放的鹊廊上，庄严威仪的宇玉殿，嘶喊拼杀的西北地……忽而发出一声冷笑，三名暗卫头领抬头看着我，我伸出手擦掉眼角的泪水，说道：“继续……”

“属下查明，这世间本无七彩灵芝，实则陛下送到雷泽大地的七彩灵芝是通过锻炼而成的蛊毒，雷泽大地月妃身上异香是使用过零落觞所致，雷逸帝君之死是中毒所致并非丹药。”

“属下查明，当日肃亲王所驾马匹是陛下钦赐，疾风初入帝都并无异样，自陛下赐给肃亲王之后疾风当日性情大变。”

……

我抬手，听不下去暗卫所禀报之事，碧儿连忙扶住我，我不顾碧儿搀扶，独自踉跄的从暗室走出。

我提了壶酒去母亲与父君下葬的那片梅林。

手中握着魏相国的绢帛，放在点燃的烛火上，看着火舌将绢帛吞没。

梅林中正吐露着芬芳，拥着织金华贵的披风，看着纷纷扬落的梅花，轻抚着母亲父君合葬的碑石。

“父君，您当时到底是以怎样的狠心，才扔下女儿不管不顾。”

“是女儿不孝，紫阳宸，从头到尾他都是紫阳宸，这世间哪有什么萧宸。”

“是我害死了舅父，害死了二哥，害死了雷旭哥哥……”

“呵呵……就连大哥，暗卫说，大哥为何战死，因为他根本没有派援军。”

“他可真狠心，要将我墨氏一族赶尽杀绝……他到底以什么样的心境****与女儿同床共枕。”

我靠在冰冷的碑石上，脸上冰冷一片。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我提着酒壶，迷糊着眼睛看着来人。

他从我手中拿过酒壶，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仰头接住倾泻而下的酒，打湿面前衣襟一片，他也不顾不管。

看着我狼狈的模样，低头抬起我的下巴，极温柔的擦干我脸上的泪痕。

“这般模样，的确比较适合忏悔。”依旧戏谑的语态说道，我闭上眼睛，抚去他握在我下巴的手。

“云慕白，你怎么会在此处？”

“这天下有哪里不是我可以去的地方，当初我既然能将萧氏皇族的身份让给萧宸，他便没这个权利阻止我。”薄凉的声音自他口中缓缓说道，我怔着身子看着他，只觉得全身僵硬。

“早告诉过你，萧氏皇族自诩金龙之子，身上皆有金鳞胎记。”他拉下青色衣衫，褪到肩膀，赫然一块金色的胎记在他手臂。他拉起衣衫，“就你这个傻子，不信。”

我不是不信，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当初你在云府与萧宸谈论半日，便是说这个吧。”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空荡荡的一片，无边无际，寻不到方向，察觉不到丝毫感觉，还有什么比我亲手害死了至亲之事更让我痛彻心扉，这便是他们常说的心如死灰了吧，我总算能体会到雷凌帝姬当日毅然出家为尼的心境，亲人离散，挚爱逝去，这不是比剜心之痛还要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吗？梅林中纷纷扬落的红梅洋洋洒洒的飘过眼前，像极了母亲轻柔的手抚摸着我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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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原来如此（二）

“因我知道你爱他，所以我可以拱手将一切都给他，只愿他能善待于你，萧氏皇族早在百年前就覆灭，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你更要紧。”他说道这些，如同说道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从他手中拿过酒壶，劈头盖脸的浇了自己一脸，冰凉的酒从脸上滑进衣衫，带来阵阵战栗。

“那你为何今日要告诉我这些？”我平静的问道。

“因为我不甘心。”他转过头看着我，俊朗的眼神带着异样的神采。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好自己的衣衫，拢了拢散乱的发髻：“向来成就帝王霸业不需要身份，只需要足够的实力，萧氏皇朝后裔的身份，只是让这一切走的更加名正言顺而已。”

“你既然懂得这个道理，便自是清楚，那为何今日在此？”我微微一笑，嗅着满园的梅香沁人，戏谑的说道：“你说得对，我是来忏悔的，现在忏悔过了，本宫该回宫了。”

“还回到他身边？那可是你的仇人。”他依旧坐在原地，抬起头看着我。

“他为我解毒，与我江山共享，和我携手半生，我不回他身边，该去哪儿？”我抬眸看向天际，是呀，天高远阔，我该去哪儿？除了那冰冷的皇宫，高高的合欢殿，我无处可去，“至少，他还能善待我。”

“真是可笑，他早已排除雷泽大地与大瀛洲旧臣，怕是你已知道，连一向得人称颂的魏相国都是他的人，如今天下尽在他一人掌握之中，或许他对你有情，所以才留你在身边，给你后位，可是，站得越高，摔的越疼，比如说我。”他依旧笑着与我说道，一脸平常，丝毫没见他有他说的那般惨状。

我怔住身子，不愿理会他。

“那……我至少讨个公道。”

回到合欢殿已经日薄西山，我让碧儿找了启儿，司宁与静姝来合欢殿。

许子攸牵着静姝踏入合欢殿，自上次静姝高热不退，许子攸便时常在凝香宫与静姝一起，静姝与她也日渐亲近，静姝亲昵的唤道：“母后……”我将静姝搂在怀中，让许子攸先行退下，静姝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母后怎么哭了？”

启儿与司宁进来之时正好看见静姝伸着小手给我擦泪，我笑着看着静姝笨拙的动作，将她放在腿上，扯过袖子擦干眼泪。

碧儿已让人备好了酒菜，我将静姝放在凳上，唤道启儿与司宁过来用膳。

桌上摆满了他们爱吃的膳食，启儿与静姝有说有笑的吃着，静姝看着司宁，小嘴嘟囔着：“司宁哥哥喂我。”

“启儿，你觉得吴菲儿怎么样？”我抬眸问道。

“诶……吴菲儿，虽野蛮但不失率真。”启儿夹起水晶虾饺，咬了一口说道，“母后，您别喝酒了，对身子不好。”说着便从我手中拿过酒壶，“怎么学的跟师叔祖一个模样啊。”

我看着启儿一番动作，司宁打趣的说道：“我看你近日倒是与吴家小姐相处的挺好的，这几日过招，她不是还输了你几招吗，你们不是约好了明日还要继续来着。”

我正了正身子，长舒了一口气，将启儿手中的玉筷拿下，他转头愕然的看着我，微微吃惊，我缓缓说道：“启儿，若一****登临帝位，定要替母后照顾好司宁与静姝，善待他们。”

“母后……”启儿眼里带着焦急，“母后，您是怎么了？”司宁忙放下手中玉筷，怀中抱着静姝焦急的看着我，静姝在他怀里也安静下来。

“母后没事，只是最近老是觉得神思倦怠，准备好生修养一段时日，怕是有段时间见不到你们。”我拉过启儿的手缓缓说道，心中却痛楚难忍，“明日起，你们就不用来合欢殿给母后请安了。”

我细细的看着玲珑可爱的静姝，坚毅俊俏的司宁，雍容贵气的启儿，想要将他们深深的烙在心上。

殿外传来碧儿的声音：“娘娘，净玄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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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原来如此（三）

我闻言，转头对他们三人说道：“母后有要事与净玄商议，你们先出去吧。”

望着三人离去的身影，眷恋不已，踏出殿外，依旧一身黑服劲装的净玄站在殿外，我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指着他万年不变的脸色说道：“就不能换个脸色给本宫看看啊。”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冷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我叹了口气，这人，真是食古不化。

我摆好了棋盘，招呼净玄过来坐下，手执白子稳稳的落下。

他接下腰间佩剑，端坐在棋盘前，细细思考，我看着他的样子，说道：“你就不能让让我？”

他却直接将黑子扔进棋囊中，说道：“算你赢了。”

我惊诧的看着他，他一脸爽朗的望着棋盘只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中间。

“无趣……”我扔下手中棋子，吩咐碧儿来将棋盘收走。

他不看我，转身向园中走去，我紧随着他的脚步，他靠在一棵合欢树下，依旧一脸冷酷表情，我拖着长长的裙裾，行走缓慢，我抬头看着满园已经凋零的合欢树，缓缓说道：“不知道明年的合欢是否还是像从前那般热闹。净玄……”

他微睁着眼睛看着我，我昂起头问道：“净玄，你觉得碧儿怎么样？”

“挺好的。”

“那本宫将她许配给你可好？”

“不好。”

“为何？”

“我不喜欢女人。”

“啊……”我惊讶的抬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着他问道，“你不会是喜欢萧宸吧？”

他却突然红了一张脸，拂袖说道：“乱说。”

“是你自己说的，你不喜欢女人。”我依旧纠缠着他的问题，以他对萧宸的忠心，绝对有可能。我摇了摇自己早已混乱的头，叹了口气。

我抬头看着他，他凝视着我，眼里带着不一样的光泽，我不禁倒退两步，长长的裙裾跘住，身子摇摇欲坠，他一把将我搂住，我的手覆在他的胸口上，身子紧紧的被他抱在怀中，姿态极尽暧昧，隔着柔衾，也能感受到他突然加快的心跳蓬勃有力，我急忙推开他。

我转身背过他，闭上眼睛，整理早已烦乱的心绪，沉吟片刻转身看他已面色如常的靠在合欢树下。

我扬了扬衣袖，与他说道：“以后得空多来合欢殿坐坐，怕是以后我就不会踏出合欢殿了。”说完便不理会他，准备踏入合欢殿。

“其实，陛下为你做了很多。”他在身后说道，冰冷的言语似从天际传来。

“很多吗？他逼我父君退位，给我舅父下蛊，害我二哥惨死，大哥战死……如果这叫很多，那确实很多。”我本不愿去想这些让我痛彻心扉的事情，不忍去打扰了这番宁静的夜晚，可净玄一提起萧宸，我便忍不住的想到那些在我眼前一个一个离我而去的亲人。

“你……都知道？”他略微惊讶的看着我，身子绷直的靠在合欢树下。

“既然你都这样问道，看来我知道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转身看着他，与他四目相交，“可是，净玄，你知道吗？时至今日，我都无法恨他，因为我那么爱他。我不能原谅他，更不能原谅自己。”我蹲下身子，紧紧的抱住自己，眼泪从眼角滑下。

“其实我早已知道……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依旧站在合欢树下欲言又止，看着我蜷缩在一团蹲在他的面前，哪有往昔的高贵，如今的我只觉得自己罪不可恕。

不知过了多久，我以为他早已离去，直到心中疼痛没那么厉害，才缓缓起身，却看见他依旧站在合欢树下一动不动，只低头看着我。

我转身踏入合欢殿，站在窗前，净玄就那样站在院中，一身黑服，似与黑夜融合一体，直到天际薄曦初露。

我让碧儿为我配饰整齐，穿上凤袍，佩戴好凤冠，鎏金铜镜里倒映出绝美的容颜，我问道碧儿：“我还像从前那般美吗？”

殿中侍女早已看呆了眼，我向来不喜身着凤袍，总觉得束缚太多，使我行动不便，除了极为庄重的场合，几乎很少这样打扮，碧儿跪在身前为我整理好凤袍下摆，抬头与我说道：“娘娘一直都那么美。”

我抬起涂了丹蔻的手指，轻抚着镜中之人：“是么？十七岁到二十五岁，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不禁叹道。

碧儿听我轻声喃语，笑着说道：“娘娘可是碧儿在这世上见过最美最高贵的女人了，岁月使娘娘更见风韵，丝毫没有留下印记。”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会哄我开心。”

我站直了身子，头上凤冠珠翠发出清脆的响声，环佩声响，玲珑动听，身后赤金凤凰栩栩如生，仿佛要从凤袍上凌空飞起一般，我走向内殿，取下漆黑剑匣，将剑匣中的御剑拔出，剑锋冷寒，丝丝渗人心扉，曾经我与萧宸说道，愿此剑再无出鞘之日。不想今日出鞘，却是我带着他的剑，一同踏入宇玉殿。

“摆驾宇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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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原来如此（四）

踏出合欢殿，净玄依旧站在合欢树下，看着我一身装束，转过头看向我，见我手中执剑，惊诧愕然的望着我，我却扯过一丝笑意看向他，踩着稳健的步伐，向宇玉殿而去。

宇玉殿早已文武百官登朝议政，萧宸身着紫缎蟠龙纹袍端坐在御座中，隔着远远的距离，望见我站在宇玉殿外，殿中文武百官见我到来，议政声戛然而止，惊诧的看着我，纷纷跪地叩拜。

拖着长长的凤袍，踏入宇玉殿，萧宸依旧端坐在御座中，我缓缓走上玉阶，高贵的姿态使殿中众人皆抬不起头直视。

走到御案之前，我拔出手中的剑，殿中众人皆惊讶的看着我，我将剑尖指向萧宸，冷言问道：“是你，对吗？”

御座中人冷漠的看着我，紧蹙着眉头。

我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我摇着头，嘴里发出一声声冷笑，似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一般，萧宸想要将我手中的剑夺走，我劈过剑抵在他的脖子上。

“你说啊，只要你说一句，不是你，我就信你。”我悲怆的冲他吼道，殿外随君侍卫已冲入殿中，看见我执剑对着萧宸，不禁愕然而止，萧宸抬手，侍卫纷纷退下。

“悠悠……”悲凉决怆的声音自他口中发出，没有一声辩驳，也没有一句解释。

“哈哈哈哈……”我放下手中御剑，扬起头失神大笑，眼中酸涩不已，心中更是苦涩不堪。

转身一步一步的离开宇玉殿，似有千山万水那般，眼前划过万千柔情，缱绻深情，身后一切都变成黑暗，让我窒息。

踏出殿门，太阳已从东面徐徐升起，柔和的红光照在脸上，我只觉得凄凉无比，伸手拽下头上的凤冠，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向高高在上的萧宸，狠狠掷下……

六个月后，我正在殿中一遍一遍的抄写往生经，院中的合欢花已开的肆虐，我如今也已无心去观赏，只任由合欢花随意飘散。

碧儿缓缓入内，看见我依旧埋头抄写，行至桌前说道：“陛下已在殿外站了两个时辰了。”碧儿探身打量了外间强烈的日光，“今日日头可真大。”

自从那****从宇玉殿回来，我便下令封闭了合欢殿，遣散了满殿婢女内侍，偌大的合欢殿，只剩下我与碧儿两人，任何人不得进入，高悬凤印与萧宸的那把御剑在合欢殿大门，如此做来，谁也不敢踏入合欢殿，启儿与司宁每日在殿门口与我请安，我也让碧儿将他们逐了出去，让碧儿告知他们，若敢再来，我便搬出宫去，许子攸带着静姝来过一次，我站在院中隔着殿门让她替我好好照顾静姝，视若己出。倒是萧宸，虽不再踏入合欢殿，每日下朝必在合欢殿外伫立……

“你让他走吧，我不想见他。”我手中停下抄写的动作，轻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腕，眉眼不抬的与碧儿说道。

“奴婢已经去了三次了，陛下还是不愿离去。”碧儿打量着我的眼色，我冷眼抬起，往窗外看去，一片洁白合欢中果然站立着萧宸与一身白衣的无言，内侍婢女皆跪在身后，额上早已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他喜欢站，那就让他站吧。”我走过去，将窗户关上。

“娘娘，那您先把药喝了啊。”碧儿见我关上窗户又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中素笔，继续抄写，“您不顾自己，也要顾及您肚中的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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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原来如此（五）

闻言，我低头打量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当初我费尽千辛万苦想要为他诞育皇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当我封闭了合欢殿，却在封闭了合欢殿的第四天，发现居然有了他的骨肉，真不知是该感谢苍天，让我有了做母亲的机会，还是应该讽刺苍天，让我有了仇人的孩子。

我伸手接过碧儿递过来的安胎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自在口中萦绕，碧儿赶忙递上蜜饯，我伸手拂开，还有什么苦比得上心中的苦呢，轻抚着腹中的孩子，殿中花香飘过，我揉了揉额头，看着叠了老高的往生经，问道碧儿：“今日九百九十九篇，够了吗？”

“够了，娘娘，您歇会儿吧。”碧儿收拾着桌上的往生经，我仔细吩咐碧儿将这些往生经都送去宝华殿祈福烧给那些为我而死的亲人，转身踏入内殿。

待我醒来，已是明月高悬，我侧躺在床榻上，肚中孩儿似乎也醒来一番，在我肚中打闹，我不禁嘴上含笑。忽而听见窗外一阵响动。

劈啦两声，一个青色身影从窗外跃然而上，我豁然坐起，目瞪口呆的看着师叔行云流水般的从殿中窗户爬了进来。

许久未见师叔，依然这般精神矍铄，只见师叔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泥，将散落在头上的合欢花抚下，我不禁指着他说道：“半夜潜入妇人院落，可非君子所为。”

“我说丫头……”他收拾好自己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三步并作两步快步的走到我的面前，抓起我的手腕就开始诊脉。

“母子平安，真是奇事了，本该你早没了生养之力，可如今却身怀六甲。”师叔捋着胡须缓缓说到。

我抽出他握在手中的手腕，放在肚子上，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坐在椅子中说道：“如今，你还不愿意原谅萧宸那小子？”

我看着殿中流转的明珠，并不抬头看向师叔：“我与萧宸之事，师叔还是不要过问的好，今日我能容你随意翻了我窗户，他日师叔再是如此，我就带着肚中孩子远走高飞。”

师叔瞪着眼睛看着我，胡子被他吹得一动一动的，发怒的说道：“你以为老夫想回来，若不是萧宸那小子让无言哭着喊着说出了惊天大事，我才懒得搭理你们。”

“萧宸不管做了什么，如今看在孩子的面上，你又何必这般执拗。”

我豁然站起身，行到师叔面前：“若是这般情形，我还能与他做对恩爱夫妻，我如何对得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亲人。”心绪突然发窒，气息不稳，往日为了腹中的孩子，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萧宸之事，因为每每想到，便会令我痛彻心扉，师叔连忙扶住我坐下，缓缓安抚道，“你如今不易宜怒，看来我也不出去了，待你生产之后再论这些事吧。”

我知我赶不走师叔，他这人一向视脸皮如浮云，只得任由他在合欢殿中住下，碧儿见到师叔倒是松了一口气，拉着师叔的长袍说道：“如今有药神先生为娘娘安胎，真是好极了。”

我冷冷的说道：“若我身怀有孕之事被萧宸知悉，我定然拔光了你的胡子。”

师叔转身从鼻头哼了一声，唱着小曲儿去小厨房为我熬安胎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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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各安天命（一）

第二日，我抄完往生经觉得疲乏不堪，夜幕已黑，刚躺上床榻，窗外传来响动，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无奈起身穿好衣衫，看着从窗外翻身而上的净玄。

他倒是比师叔更加行云流水，一个跃身便从殿外爬上了我的窗户，我转身拿了件宽大的长袍披在身上，将隆起的肚子稳稳的遮掩。

“你们……怎么老喜欢爬窗户。”我指着一身黑服劲装的净玄，合欢花落了他一身，他洋洋洒洒的将身上的合欢花扑下来，洒落了一地。

“你让人封了大门，凤印与御剑悬在门外，陛下下令任何人不得从大殿进入，只得跳窗。”净玄冷淡的说道，一如从前不带任何情绪。

“说吧，你来干嘛的？”我无奈的坐在床头，看他并无离去之意。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从矮榻上拿出棋盘摆好与我说道：“没事，找你下棋。”

我起身掀开珠帘，将他推出门外，狠狠的关上殿门：“给我滚。”走到桌前，看他摆好的棋盘，顺手拿起棋盘，抱上棋囊一同给他扔了出去，黑白子散落，他一个翻身燕，将散开空中的棋子一个不落的接入棋囊。

我看着他将手中的棋囊放下，盘腿坐在殿门口，一个人左手执白子，右手执黑子，自己跟自己下起棋来。

我不理会他在我殿门口下棋，只当多了个高手为我看门，转身踏入内殿，爬上床榻，一夜无梦安睡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醒来，打开殿门，看见一盘棋摆在殿门口，早已没了净玄的身影，总觉得这盘棋有那么点熟悉，正疑惑着，碧儿送了早膳过来，我与她一同打量着门口的这盘棋，师叔看我们低头看着地上，快步走过来想看我们在看什么，我连忙阻止他，险些这黑白纵横的棋盘被他一脚给踩没了。

“我想起来了，这是净玄那日输给我的棋。我还以为他是故意输给我的，结果他昨夜琢磨了一晚上，才想出怎么破解，真是笨死了。”我打着哈欠跨过棋盘，碧儿赶忙将手中早膳递给一旁的师叔，伸手扶住我。

我站在殿中，指挥着师叔趴在窗户上将我内殿的窗户全都封的死死的，一个一个的，全都成了跳窗君子了，封了大门可好，一个跳窗还省了大殿那么一长段路，直接入了我的内殿。

夜晚降临，我坐在床榻等了半天也没人来爬我的窗户，手中摇着羽扇，只觉得夏日不开窗户可不热的难受，既然今日无人跳窗，还是待明日让师叔拆了这些，免得对我与我腹中的孩儿不好，正想着，便听见窗外一阵响动。

我扶着额头，顿觉得一阵头疼。

窗外传来焦虑恼怒的声音：“墨悠然，快给本王打开。”

我将手中羽扇摇的更为猛烈，看着窗外与师叔封好的窗户较真的身影说道：“云亲王请回吧，我今日才让人封了这窗户，免得我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窗外咬牙切齿的声音继续传来：“你睡你的，本王进来瞧瞧。”

“哦……好的，那我去睡了。”我起身轻声走向殿外，看来今日只能去偏殿与碧儿睡了。

第二日一大早，我刚踏入内殿准备更衣，便看见一身宝蓝色长袍的云慕白端坐在椅子中，见我进来，恶狠狠的与我说道：“我好不容易劈开了窗户，跳进来人都不在了。”

我绕过他，瘪了瘪嘴与他说道：“窗外有贼，我还敢睡在这里，我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腹中孩儿着想。”

他微微怔住，眼神看向我微微隆起的肚子，满眼不可置信的说：“这是……萧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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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各安天命（二）

我一把打开他指着我肚子的手，抬眸看向他：“不是他的，难道是你的？”

我看见他嘴角抽了两抽，俊俏的眉眼稍抬，扯过一丝笑意说道：“我倒是不介意，就是不知你介意不介意。”

“我介意，我这孩子没爹。”我冷冷的说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坐在榻上，看着他盯着我的肚子一眼不眨，肚中孩子倒是调皮的翻了个身，我伸手安抚了他一下，低声说道：“不怕，母亲保护你。”

“还真把我当贼了。”云慕白戏谑的说道，“我来看看你，当日你在宇玉殿闹得满朝皆知，天下皆道你谋逆犯上，企图亲手弑君。我还以为萧宸将你打入冷宫了。”他探身看向殿外，萧宸正顶着炎炎烈日立在殿外巍然不动。

我摇着手中羽扇不去看他，他指着我的肚子说道：“萧宸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他愣了会儿，突然哈哈大笑：“真是好样儿的。若有一日萧宸得知你如今有他的孩子，可不得疯了，墨悠然啊墨悠然，我发现你在折磨人这一条道上手段真是精奇所精。在下佩服佩服。”我懒得看他一脸眉飞色舞的模样，“你放心，我定然替你保守秘密。”

说完，纵身一跃，从窗外跳了出去。

谁说我在折磨萧宸，我明明是在折磨自己。

我叹了口气，换了身常服走出殿外，拿起桌上素笔，开始一遍一遍的抄写往生经。

抬眸从窗外望出，满园的合欢开的比往年的更加热闹，飘落一地的合欢花将合欢殿铺做一片洁白的花海，萧宸隔着殿门，站在殿外，凝望着满园合欢，眼里带着柔情，带着悔恨，带着期许……

我知道我与他已经回不去从前，伸手抚摸着腹中的孩子，低声问道：“孩子，你别怪母亲狠心，母亲不知该如何原谅你的父皇，待你出生之后，我便将你送去三舅父那里好吗？三舅父的江南风景宜人，还有宝儿姐姐可以陪着你。”我不想他日我的孩子自出生之日便带着我的恨意过日子，将他交给三哥，远离这些是非，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时光荏苒，转眼夏日也快过完，眼看分娩之期将近，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除了身子比以前重了，身体也比以前丰腴了许多，反倒是碧儿与师叔急的不行，师叔曾说，我身子遭受重创，本不可能有孕，如今却怀了孩子，唯恐生产之日有性命之忧，我只告诉师叔，若真是那样，便竭尽全力救下我的孩子。师叔沉默不语，****将安胎药送到我的面前，两个人轮流盯着我，寸步不离。

五更过后，天空已然放亮，痛楚令我自睡梦中惊醒，我颤抖着身子，紧紧的抱着我的肚子，轻声唤道：“碧儿……碧儿……”

碧儿闻言急忙掀开帷幔，闯了进来。

神智渐渐在痛楚煎熬中迷失，眼前晃动着师叔与碧儿的身影，碧儿一脸焦急的抓着我的手，我狠狠的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恍惚中谁的手上沾了猩红。

我浓重的低声喘息，抓紧了碧儿的手，碧儿带着哭腔说道：“娘娘……您要是疼，就叫出来。”

我咬着牙狠狠摇头，看向窗外，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疼痛不停的自肚中传来，床前垂下的帷幔飘忽摇摆，忽远忽近，碧儿抹着眼泪，一声一声的唤着我，我却听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药香混着凝神的熏香气息，传入鼻中，令人昏昏欲睡，师叔拿出银针，在我身上极快的施针了几下，我顿觉神思清晰，疼痛的感觉更加清晰的袭来，我只狠狠的咬着嘴唇，师叔看着我一脸不忍的摇着头，想要转身呼唤门外之人，我一把抓住师叔的衣袍，十指因疼痛变得扭曲，我望着他，狠狠的摇头，师叔叹了口气，转过身皱眉与我说道：“实在受不住，就叫出来，他上朝去了。”

我轻轻阖目而笑，紧皱了眉头，尝到唇上咬破的血腥，长久的疼痛使我早已麻木了知觉，实在忍受不住，便低声喘息，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碧儿哽咽的看着我，一番疼痛再次袭来，让我直坠向黑暗的深渊，碧儿松开我的手，狠狠的撬开我的牙齿，嘴里不停地说道：“娘娘，您别忍住了，娘娘……”

我只觉得疲乏不堪，眼前人影不停晃动，意志就在这一刻悬于一线，恍惚中，我似看见了相携而来的父君与母亲，低眉吟诗的二哥，身着戎装的雷旭哥哥……我不由的惊呼出口，凄厉的惨叫自口中发出，殿外传来猛烈撞门的声响，我木然的转过头看向早已封闭的殿门，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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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各安天命（三）

黑暗里，我越坠越深，越来越冷，已看不到一丝光亮，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猛然殿门被撞开，是谁拽着我的手，一声声的呼喊着：“悠悠……”

我睁开早已疲乏不堪的眼睛，撕心裂肺的声音，一点一点从他口中清晰起来，我抽出握在他手中的手，用尽全力推开他，厉声说道：“滚。”

腹中疼痛更加剧烈的传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将我分筋拆骨，眼前人影晃动，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天际传来，肩膀被人抓的生疼，我看着他一颗颗眼泪落下，打在我的脸上，他木然的抱着我，一声声的呼喊，我只觉得疲乏不堪，爱也好，恨也罢，此刻我只想抛开一切，沉沉睡去。

“你不是恨我吗？你别放弃，你要用余生来继续恨我。”师叔继续不停的施针为我提神，我却如同被人抽空一般，缓缓睁开合着的双眼。

“娘娘，您别放弃啊，皇子还没生出来啊……”焦急的声音自碧儿口中不停的发出。萧宸附在我的颈间，灼热的泪将我脖颈打湿，我只紧紧的捏着紫色的衣袍。

“帝君，帝后娘娘，大皇子，二皇子，你们一定要保佑娘娘啊……”碧儿扑腾一声跪在床榻前，口中不停的念叨，“求求你们保佑娘娘……保佑他们母子平安……”磕头的声音重重响起，碧儿额头发出紫红，“帝君，帝后娘娘，大皇子，二皇子，你们不是一向最疼爱娘娘了吗，请你们一定要保佑娘娘与皇子平平安安……求你们了……”

我躺在床榻，动弹不得，呼叫不出，骤然被恐惧扼住了咽喉。

“悠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你别放弃。”这是谁的声音，这是谁在忏悔，这又是谁在挽留……

凄厉的惨叫自口中发出，我用尽全身力气拽紧的萧宸的紫色长袍，金色蟠龙上沾染了我的血迹，我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哇……”婴孩的哭声划破天际，响彻整个合欢殿，所有人都缓缓松了一口气，师叔抱着沾满了血污的婴孩，站在榻前放声大笑，眼里泛着泪光。

我竭力抬身望去，眼前却是模糊一片，殿中众人跪地道喜：“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小皇子平安降世。”

“悠悠……你听见了吗？这是我们的儿子。”

我看着师叔怀中的孩子，顿时流泪满面，感念着这世间生命的神奇与美好，这一瞬间，所有的黑暗都发出光亮，所有的痛与苦都消靡殆尽。

我想要拥抱我的孩子，还没抬手，便陷入深深的沉睡中。

迷蒙中，是谁在殿中说话，我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却发现怎么也睁不开，只感觉透过幔纱两个晃动不明的身影。

“如此结果，你可满意？陛下。”云慕白不含情感的看着面前之人，脸上早已没有笑容，“你终将发现，这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不过是她爱你，最残忍的事情，便是她不再爱你。”

“我只恨当日没有将她从你身边夺走，眼看着她被你伤的遍体鳞伤，支离破碎。”

萧宸拽紧了拳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转头看向床榻，眼中无限悔恨，痛不欲生。

淡淡的药味伴着熏香传入鼻中，我嘤咛着从沉睡中醒来，婴孩娇嫩的声音在身侧清晰发出，神思豁然清明，我睁开眼睛，看着怀中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孩子，他正睁着圆圆的眼睛四处打量，口中软糯的发出娇嫩细微的声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薄薄的绒毛柔软的让人心颤，我伸手抚摸着孩子娇嫩的小脸，捂住嘴不让自己的哭泣发出声响，怕打扰了他的纯净美好。

“你叫倾，倾尽烟云的倾，你是母亲倾尽一生唯一的眷恋……”

我不在意我的孩子是否龙章凤姿，只愿他一世安宁，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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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各安天命（四）

碧儿已在外守护多时，听见榻中响动，看见我已清醒，望着我怀中的倾儿，我与碧儿相视而望，竟双双落下泪来。

“真好……娘娘……”我看着她额头一片乌紫，心疼不已，只虚弱的握着她的手，传递出我的感激。

我看着怀中的倾儿，忍不住笑了，看他在襁褓中挥手蹬腿，活泼不已，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一般，有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唤醒，似有甘冽清泉从心间缓缓流过。

师叔端了碗汤药进来，看我已经醒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紧抿的额头舒缓。

碧儿抱着倾儿，说道：“可吓死奴婢了，当日娘娘疼痛不已，险些气息全无，幸亏陛下撞开殿门，才使得娘娘与皇子平安无虞。”

我确实在生产时听到了萧宸悔恨不已的声音，见到了他惊慌失措的神情。

我只望着碧儿怀中的倾儿，师叔将手中汤药扶着我缓缓喂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收拾好之后，看着我一脸柔情望着倾儿：“你还是这般固执。萧宸如何待你，你比谁都清楚。”

我自是知道他待我的款款情深，他每日不畏烈日站在合欢殿外遥遥望着殿中的合欢，眼里的悔恨与痛楚我都看在眼里。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转身离开合欢殿。

一晃半月已过，虽那日生产我听见了萧宸的声音，也知他来了合欢殿，却不愿提及，碧儿与师叔也三缄其口，闭口不提萧宸，我看着怀中的倾儿，一日一日的长大，只觉得生命是如此神奇，今日看着又与昨日有些不同，犹比着从前那段不堪回首的时日，才让我觉得现在的岁月如此美好，依然存有希望。

我看着倾儿在怀中手舞足蹈，真不知这孩子哪儿来的那般精力，除去睡觉的时间，全部用来打闹，搞得我与碧儿手忙脚乱，这才足月的孩子一刻也不安宁，整个合欢殿被他吵得人仰马翻，看着他娇嫩的小脸与不停挥舞的小手，我扶着额头，这孩子，精力实在太旺盛了。

好不容易哄了倾儿睡着，将他交到乳母手中，我亦精疲力竭，虽萧宸再没如同往日那般伫立殿外，却遣了乳母入内照料倾儿，我见乳母稳重端持，况且倾儿太小，我身子自生产之后，便不如从前，也只能留下乳母。

倚在床榻上，看着乳母将启儿带去偏殿，只觉得困意袭来，渐渐阖目睡去。

朦胧中，听得窗外一阵响动，我紧皱了眉头，不去理会，转身向内睡去。

那人翻身入了内殿，自顾自的寻了个椅子坐下，看着悄声入内的碧儿，又吩咐碧儿给他沏茶，碧儿瞪了他一眼，转身踏出殿外。

不知不觉安睡到日薄西山，辗转醒来，听见外殿茶盏的响声，这人，怎么还没走。

我缓缓起身，外间之人听见响动，悠悠说道：“醒了啊？我都喝了三盏茶了。”

“恩……自打有了倾儿，我就再没睡得这么好。”我揉着眼睛，慵懒的伸了伸腰肢，顿时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合欢殿的素茶虽不比雪顶含翠，可却自有一番风味，云亲王觉得如何？”

“初初觉得还不错，不过喝得多了，口中有些难受，有些木了。”外间传来他戏谑的声音，我低头浅笑。

我转念一想，问道：“你不是应该在雾灵山吗？”

“你不是真以为雾灵山那群酒囊饭袋就能囚住本王了，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云慕白浅笑了一声，打趣的说道。

我穿好绣鞋，掀开珠帘，云慕白正端坐在椅中，手指抚弄着茶盏边缘，看我素服着身，青丝披散，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中满带惊艳。

我不顾他一番眼神，躺在贵妃榻上摆弄好衣衫，低头问道：“你今日来又是做什么？”

他低头寻找了一番，从袖中掏出一块白珏放在桌上：“这是本王送给倾儿的贺礼。”我看着白珏在桌上晶莹剔透，上面刻着一个字，他拿过白珏，走到身前，拉起我的手，递到我手中。触手生温，果然是一块上好的白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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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各安天命（五）

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珏，他的手并未放开，依旧拉着我的手，温热的掌心传出阵阵暖意，我从他手中抽出，白珏上刻着“萧”我惊讶的看着他。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明月，低声说道：“这是萧氏皇朝的传世白珏。”

我怔住，捏住手中白珏，看着他俊朗的容颜，望着外间，不知在思量什么，沉思片刻说道：“如此说来，这白珏我不能替倾儿收下。”

“此物传给我萧氏后裔，自是可以收下。”他依旧望着外面一轮皓月，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笑意，颠倒众生，自他将我劫持我便时常看见这抹笑容，云慕白此人开心也笑，不开心也笑，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萧宸确实是萧氏后裔，是我骗了你。”他继续说道，我从榻上起身望着他，宝蓝色的衣袍被窗外的风拂过，衣袂飘飘，“当初你祖上放走了皇子，那名暗卫抚育皇子成人，而后成亲得了两子，皇子将两个儿子分开抚养，一子养在紫阳府成人，一子送到了晟国，隐姓埋名，也就是后来权倾朝野的云府。”

“那为何你身上有金鳞胎记，可萧宸却没有？”我问道。

云慕白低声浅笑了一声，转身看向我，抬手捋了捋我被风吹得散乱的青丝：“那只是个传闻，萧氏皇朝的嫡脉才会传承，若论复国，我自是比萧宸更有资格。”他的手，依旧停在我的发间，我退后两步，与他隔了些距离。

他指间的温度自鬓发传来，我微微红了脸，低头不看他，月华光辉，明亮的玉石地板，倒影着他宝蓝色的身影，“当初我与萧宸兵力相当，若非你，你以为这天下真会是他的。”

他的手依旧停在原处，我转头看向他，淡淡笑道：“当初你劫持我，是想用我来威胁萧宸，你与他都是志在江山，我倒成了这祸国红颜。”

“掳了你，却囚了我心。”他低头望着我，眼里的深情让我不敢抬头看他，只感觉灼灼目光，似要将我融化。

我低头看着一身青衫衣摆，抬眸与他四目相交，淡然的说道：“云亲王深情，墨悠然此生怕是只能辜负了，我是萧宸的皇后。”

他猛然拉过我的手腕，将我拥在怀中，灼热的男子气息自他身上将我层层环绕，我在他怀中极力挣扎，他却将我拥的更紧：“别动，就这样，让我抱抱。”言语中带着渴求。

我在他怀中安静下来，由着他将我拥在怀中，隔着柔衾，他满身的木兰气息溢满胸腔，我默默闭上眼睛，回首前生，被他劫持，受他折辱，因他，我此生过得满目疮痍。可如今，我却能与他淡然相对，谈笑风生，直让人叹息世事无常。

那又如何，我与萧宸携手半生，曾经我以为我能与他看尽世间锦绣，得世人传颂，却不想如今我只孤身在这合欢殿，于萧宸，我爱入心髓，亦恨意执着，倾儿的降生，将我所有的执念都化作飞烟，可我还是不愿去面对他，或许，我心中深深埋怨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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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各安天命（六）

良久，我推开他，他低眉看着我，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笑容，我抬起头，对他莞尔一笑。

“我回雾灵山了，下次见面，不知年岁几何。”他低头看着我，缓缓叹了一口气。

“雾灵山怕是早已困不住你了吧。”我戏谑说道，转身侧卧在贵妃榻上，打量着他立在月光下的风姿。

“或许，会去忘川之北。”他嘴角微翘，脸上的笑意也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回去看看少卿，若有一****踏出合欢殿，你必定会来见我。”他笃定的言道。

云少卿，这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却与我身边之人都有牵扯，他被萧宸失手推落绝壁，是师叔的徒弟，是采薇口中的负心良人，也是红鸾此生执念所系……

我看着云慕白潇洒的爬上窗户，准备跃身离去，我缓缓说道：“保重。”

他转过身，望着殿外，略有深意的一笑，潇洒的飞身而下。

我转过头望见一身紫袍薄衾的萧宸站在殿门，眼中失神的望着云慕白离去的身影，自从那日之后，他便在没踏入合欢殿半步，不想他今日身披星辉，驾临合欢殿。

我从榻上起身，转身踏入内殿。

“我来看看倾儿。”他在身后说道，我停住步伐，只觉得星月之下的萧宸并不是那个指点江山，意气勃发的一国之君，苍凉的使人心伤。

“倾儿已经睡了，陛下请回吧。”我冷冷说道，掀开珠帘，踏入内殿。

我坐在床榻上，殿外久久没有声响，我从枕边拿出紫色凰玉，从袖中拿出云慕白的白珏，放在手中，眼里望着凰玉与白珏，心中酸涩不已。

“若……你愿意，便随云慕白离去吧。”不知过了多久，苍凉悲怆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月华流珠，轻纱摇曳，，殿内他亲手所绘的屏风早被我一把火烧了，没了屏风的阻隔，透过层层珠帘纬纱，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依旧伫立在殿中。我却在袖中捏紧了拽在手中的凰玉。

倾儿在怀中挥动着小手，我看着他白皙的小脸，纤长的睫毛，圆圆的眼睛如同一汪碧泉，清澈纯净，碧儿在身侧含笑看着我们，手中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小披风：“奴婢看着，小殿下越来越肖似娘娘了。”

我含笑着看着倾儿，带着奶味馨香的软糯身子在襁褓中依旧挥动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语，我轻轻拉住他的小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倾儿日渐张开的小脸，越发肖似于我，只这双眉眼，像极了萧宸，浩如星辰。

碧儿唤了我好几声：“娘娘，奴婢抱会儿小殿下吧，您抱了这么久，也该累了。”

我看着倾儿，一刻也不愿放下，只摇头微笑着看着怀中的倾儿，满目柔情。

乳母进来给倾儿喂奶，我才恋恋不舍的将倾儿小心的从怀中抱给乳母，望着外间夕阳西下，吩咐碧儿将素食送了进来。

“这几日都没见到师叔，他去哪儿了？”这几日忙着照料倾儿，几日都没见到师叔，虽他****聒噪，可少了他在身侧，总觉得清静了许多。

“娘娘，您又不是不知道药神先生，他一向来去无踪。”我从碧儿手中接过素粥，想着师叔一向来去自由，就连萧宸也无法拘束，倒是我多虑了。

乳母抱着倾儿踏入殿中，倾儿在乳母怀中哭闹不止，我急忙放下手中的粥，从乳母怀中抱过乳母，倾儿虽然顽皮却极少吵闹哭泣，可现在却哭的这般厉害，我搂着倾儿小小的身子，细细哄着，看着他紧拧的小脸，心疼不止，只觉得心都被撕裂了一般。

“倾儿乖，母后在，倾儿不哭。”我柔声哄着倾儿，可倾儿在怀中却依旧哭泣，娇嫩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我慌乱的看着碧儿：“倾儿乖，倾儿不怕，母后陪着倾儿。”倾儿一声声的哭泣，哭得我肝肠寸断，心疼不止。

乳母跪在面前：“娘娘，奴婢为殿下喂完奶，殿下便睡着了，却突然惊醒就这般哭闹不止。”

我不顾乳母，在殿中缓慢走动，哄着怀中的倾儿，倾儿的哭声渐渐停歇，许是哭的累了，慢慢闭上睡了过去。

我将倾儿抱在怀中，轻拍着他小小的身子，哄着他睡熟了之后才极小心的交给乳母。

我轻揉着额头，被倾儿哭闹了一阵，担忧不止，心思烦乱，只唤过了碧儿准备浴汤。

沐浴过后，执了素笔抄写往生经，却发现今日我的字迹越来越凌乱，索性放下素笔，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合欢。

殿外晃动着一片白色衣角，无言倏然跪在殿门之外，高声唤道：“属下求见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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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道破苍穹（一）

我只静静的看着无言跪在殿外，一声一声的高唤：“属下求见皇后娘娘。”

碧儿踏入殿中，我问道：“倾儿还在哭闹吗？”

碧儿将披风披在我的身上：“小殿下睡着了，乳母哄着呢。”

我微微点头，殿外无言依旧高声喊着，声音也已有些嘶哑。

“娘娘，无言大人已在殿外跪了快一个时辰了，无言大人是陛下身边之人，怕是有要紧之事。”碧儿担忧的看着我，我抬手缓缓说道：“让他进来吧。”

我端坐在榻上，揉着额头，无言自殿外进入，俯身跪地：“参见皇后娘娘。”

我抬手，他不急不缓的从地上起身，扫眉看着我，眼里全无往日的恭顺有礼：“娘娘封闭了合欢殿，连陛下都阻绝在外，陛下待娘娘愧疚，自随了娘娘，从此不踏入合欢殿，****都在殿外守护，待着娘娘回心转意，可属下，今日就算是把这身家性命弃了，也要冒死求见皇后娘娘。”

我的目光停在玉阶，只道：“你提了身家性命来求见，是为何事？”

无言紧蹙了眉头，紧抿着双唇，带着果决的语气说道：“陛下待娘娘如何，娘娘心中自是知悉，当日娘娘被云慕白劫持，陛下以身犯险救下娘娘，却身受两掌，伤及肺腑，习武多年，一身内力，却再无法使用，娘娘身中剧毒，陛下让医神先生用引渡之法将娘娘的剧毒引渡到自身，一国之君对娘娘做了这么多，连属下也为之怆然，可如今……陛下一人独自躺在乾元殿余毒发作，再也克制不了……”无言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我却如坠冰窖，只觉得浑身冰凉，瘫软在榻上。

须臾静默，我捏紧了袖摆，无言继续说道：“娘娘您怨陛下逼得帝君退位，娘娘您是帝君的亲生女儿，帝君是什么样的人，帝君他老人家会受他人胁迫？娘娘心中清楚的跟明镜似的，当初陛下将自己的身世告知了帝君，帝君拿出传位诏书，交给陛下，只让陛下今生万不可辜负娘娘……娘娘您却将安国夫人送到了陛下身侧，陛下当日心痛自是与娘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夜风习习，自窗外吹入，我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我伸手抚摸，竟早已满脸泪痕，心痛的不能自已，我站起身，脚下却虚软，跌坐在榻中。

“娘娘您自出生之日便端坐云端，眼里见到的都是锦绣繁华，自是不会明白陛下一路走来的艰辛，小小年纪便身负重任，被老君上送去修罗场训练，修罗场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无言咬牙切齿的说道，“跟着武神习武，吃了多少苦头，虽是世人传颂高贵神秘的紫阳君，可这一切，都是陛下一点一滴用自己的艰辛与血汗铸就。”

我用力扣紧了手下的凤尾扶手，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骇人的寂静中，无言轻声道：“当初大将军带了十万兵马与云慕白斡旋，不幸战死沙场，娘娘只道陛下给了大将军三十万兵马，能调动的却只有十万亲兵，并非陛下没有将兵权全权交给大将军，可那些将士都是从紫阳府一路追随陛下之人，若无陛下指令，定然不会贸然出动，恰逢当日陛下余毒发作，与药神先生闭关调息压制余毒，出关之时，西北已传来大将军战死沙场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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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 道破苍穹（二）

嘴唇已咬得出血，我却倏然不知。

无言却咄咄相逼：“娘娘可知陛下这一年是如何度过的？每日处理朝政，然后便到合欢殿外望着满园合欢，任由余毒肆虐，每每回到乾元殿，便独自一人坐在榻中，枯坐到天亮。”他抬手指了指我，“就如同娘娘现在这般。”

手无意识的拽上胸口，眼中却再无眼泪。

“无言大人，够了。”碧儿在身侧道。

“够了吗？那日娘娘在殿中独自产下小皇子，陛下自以为您会看在小皇子的面上，开启合欢殿，娘娘却一如当日那般决绝，陛下只得半夜偷偷潜入合欢殿看着您，看望小皇子，陛下那日被余毒困扰，好不容易稳住了气息，星夜奔赴合欢殿，却看见云慕白将娘娘搂在怀中……”

未及碧儿搀扶，我从榻中起身，眼眶发红，明明说话都费力，但每句话都清清楚楚，几乎咬牙切齿：“他……为何不告诉我。”

“娘娘您听了吗？陛下****站在合欢殿外，只愿您能见他一面，听他的一两句，可你呢？”无言伸手指着我，眼中带着怒意。

我不顾无言，冲出合欢殿，合欢殿门上依旧悬挂着凤印与御剑，我伸手用力将凤印与御剑扯下，紧紧抱在怀中，合欢殿与乾元殿距离并不远，可如今我只觉得隔了那么长的距离，那么远的距离。

我站在乾元殿前，婢女内侍见到我皆一脸惊诧俯身跪地。

我怀中抱着御剑与凤印，素发披散，长长的裙裾也被泥污弄脏，狼狈不堪，我只遥遥望着殿中，殿中传来淡淡药味与细细咳嗽。

“天罡正气也没办法克制这零落觞了，红鸾到底加了什么在里面？”师叔焦急的声音自殿内传出。

细细的咳嗽自榻上传出，苦笑的说道：“红鸾恐怕早料到朕会用引渡之法。”依旧是这般声音，尊严却显得虚弱。

我轻轻踏入殿中，只见萧宸身着暗红里衣褪至腰间，宽阔的背上扎满了银针，一头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细细的咳嗽自他口中不断发出，师叔站在身侧递上汤药，拔下他背上的银针，萧宸接过汤碗，仰头喝下，俊俏的脸上苍白至极。

“萧宸……”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手也在发抖。

萧宸猛然抬头惊讶的看向我，眼中泛着神采，苍白的脸色似也被唤活，师叔抬眼看了看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极快的收拾好银针与药箱，走到身侧朗笑一声，扶了我一把。

“过来……”萧宸伸出一只手，我呆愣在殿中挪不动脚步，听着他一句话，我便泪如雨下。

我抱着御剑与凤印，被裙裾绊倒在玉阶上，怀中的凤印跌落，发出玉石触地的玉砺声响，我狼狈的捡起凤印，萧宸已从榻上快步起身，心疼的将我搂起。

“你怎么成这样了，你怎么能成这样呀？”我怀中抱着御剑，手中拿着凤印，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心疼的无以复加，眼泪止也止不住的落下，声音止也止不住的颤抖。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手指微凉，用手捧着，像捧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你没有跟着云慕白走？”

我狠狠摇头：“你是倾儿的父皇，你是我的夫君，如今，你也要推我到别的男人怀里了吗？”声音止不住的哽咽，此刻我才能体会到被心爱之人推到另一个人身边的感受，真的是痛不欲生。

他将我紧紧的搂在怀中，我在他怀中泪如雨下，坚决的说道：“不，此生此世，你都是我的。”我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上的淡淡药味与温暖气息……

我瘫软在他怀里，似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发泄出来，他暗红色的衣袍被我打湿，我也不管不顾，只在他怀中失声哭泣，深深自责牵动了最深处的那根心脉，听到了无言说的一切，我才知道他到底为我做了多少，我无法原谅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自己。

我到底是有多狠心，才将他独自扔在了那里……

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每日站在合欢殿外看着满园的合欢？望着我悬挂在殿门外的凤印与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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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道破苍穹（三）

碧儿抱着倾儿踏入殿中，从碧儿手中接过熟睡的倾儿，望着萧宸……

“师叔，萧宸的毒，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坐在榻中，隔着重重帷幔，萧宸怀中抱着倾儿沉睡，望着他苍白憔悴的脸，我心痛的问道师叔。

师叔脸上带着凝重，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双手背握成拳：“当初我制出零落觞，本是意外，若是原本的配方，萧宸之毒，早已解了，可红鸾早料到萧宸会为你用引渡之法，里面加了一味，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师叔望着我，我呆愣在榻中。

“那……”我回望着萧宸安详的眉眼，嘴角带着笑意，手臂里倾儿在他怀中乖巧的熟睡，出口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他还有多少时日？”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

“天罡正气已经克制不了。”师叔痛心的言道，忽而又苍凉的笑道，“枉我被世人称为药神，却连自己的毒都解不了。”

十指嵌入掌中，我却浑然不觉：“那……他是否也会如当日的我，陷入沉睡之中？直到一日昏睡不起。”

师叔沉默以对，殿中静谧的只听见我的泪一滴一滴落在玉石地砖上的声响。

微风吹动纱幔轻拂，殿中药香缕缕，珠光流转，我一眼不眨的看着榻上沉睡之人，拉着他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细细抚摸，倾儿已醒来，在他怀中咿咿呀呀的说着听不懂的稚语，小手四处挥舞，榻上之人嘴角带着更深的笑意，依旧沉睡，暗红的衣袍映照着苍白的脸色，我极力不让泪落下，沾染到他洁白玉如的手，眼中却酸涩难忍。

“萧宸，倾儿都醒了，你怎么还在睡呢？”

“你抱抱倾儿，他很乖，极少哭闹，每日打闹，可不知长大之后会如何调皮了，你要教他习武，教他识字念书啊。”

“你说，他昨夜哭闹不止，是不是他因为知道你难受才会哭闹，果然是父子连心呢。”

“你答应我了呢，说等到启儿长大，就与我一起看世间繁华，你不能失约啊。”

“萧宸……不要睡了好吗？”

“萧宸，你若是去了，我便追随你而去，我们黄泉碧落，永不分离，你别走太快，一定要多等等我。”

我望着榻上沉睡的萧宸，窗外朝阳透过层层帷幔洒向床榻，照在萧宸的脸上，我轻柔的亲吻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脸颊，眷恋不已……净玄悄声踏入殿中，站在身后默默的望着我。

我转身站起，吩咐乳母将倾儿抱走，净玄遥遥望着我，晨曦薄光洒在他的黑服上，仿佛金甲神兵一直守在这里，我回望了一眼萧宸，眼中带着柔情，沙哑的向净玄说道：“替我好好看着他吧。”

不舍的望着萧宸，替他盖好被衾转身离去，行至到净玄身侧，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干涩的声音似压抑了许久：“你去哪儿？”

“雾灵山。”如今，只有云慕白能救他。

“你……”手腕被净玄用力的捏在手中，我回首对着净玄报以一笑，望着净玄眼中隐有薄怒，用力扯出被他握住的手。

“你如果去了，那陛下醒来了怎么办？”净玄冷漠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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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道破苍穹（四）

“如果他醒来，就当昨日是他的梦吧，合欢殿我会永远封闭，倾儿我也会送去我三哥那里。”我望着榻上的萧宸，他还是那般沉睡，“他不会知道的，若是有一天他知道了，你们就告诉他，我跟着云慕白离开了。”我扯过淡淡一笑，却觉得无比苦涩，“我能离开他，可是这天下不能没有他，若是云慕白不愿救他，我就回到他的身边，与他共携生死。”

净玄低头看着我，似打量一个陌生人，从未见到他有这般神情：“若是云慕白根本没有解药，那你……”

“他有，他说过有一****必会去找他。”我抬眸看着净玄，依旧一身黑衣劲服，手中捏着软剑，他的软剑向来藏在腰间帛带中，可现在他却紧紧的捏着剑柄，手上经脉突兀。

我笑着看着他，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缓言说道：“碧儿，我将她托付于你了。”

缓缓踏出殿外。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路上见到我的宫婢内侍纷纷跪下请安，诧异的望着我，我只拖着长长的裙裾缓缓走向合欢殿，站在殿门望着龙飞凤舞的匾额，想起那日萧宸在殿中御笔所书，我站在合欢殿中笑着看他一个跃身飞身上去，将匾额亲手挂上。

合欢殿中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无不是萧宸精心挑选。

我站在曾经萧宸伫立的地方，抬头望去，透过窗户，穿过珠帘，正好能看见合欢殿中我抄写往生经的书案，我忍不住蹲下身子，心疼不已，低低哭泣……

“娘娘……”碧儿轻柔的呼唤。

我挂着满脸泪痕望着碧儿，碧儿满目都是疼惜，我问道：“碧儿……我是不是太可恨了？”

“娘娘……”碧儿心疼的搂着我，“不，娘娘，您只是太疼了。”碧儿不断哽咽的对我说。

是呀，我太疼了，我只顾着自己疼痛不已，将一切错误都归于萧宸，却远远没有料到，最错的那个人是我。

我让碧儿为我换上一身素洁丝服，贴身的衣衫勾勒出玲珑身段，柔顺的青丝挽成发髻，别了一支素簪，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之人依旧那般国色倾城，一颦一笑尽显风韵，我满意的对碧儿点点头。

鸾驾抵达雾灵山之时已是日暮时分，山上肃然有序的守将远远我望见凤车鸾驾急忙行礼，我望着这些身着戎装的将士问道：“云亲王何在？本宫有要事要见他。”

守将面面相觑，跪在地上埋头似有难色：“云亲王在侧殿，不过……”

“带本宫去见他。”我打断守将的话，匆忙说道。

雾灵山本是囚禁朝廷要犯之地，低矮的宫室在昏暗的夜幕中显得异常压抑萧索，绕过正殿，竟听到飘渺的洞箫之声从远处传来。

我抬手，阻止紧随的守将，厉声说道：“你们不必跟着了，若是今日之事有半点泄露，本宫定诛尔等满门。”

说完，不顾守将诧异的眼神，循着洞箫缓缓踏入侧殿。

我本以为我会见到云慕白失魂落魄的靠着陈旧的廊柱望着前方吹奏洞箫的凄凉惨景，眼前之景却令我惊诧不已，殿内烛火明亮，一汪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泉，温泉里还有数名女子嬉笑打闹，只见云慕白一身月白长袍松散，半倚靠廊柱，手中提着一壶酒，湿漉的长发披散，半眯眼色迷蒙的看着眼前吹奏洞箫的妩媚女子，身后还有两名面容姣好的女子娇媚的为他揉捏肩膀，虽已是深秋，殿中温暖如春，女子身着轻纱，举手投足娇媚无限，让人仿若置身世外仙境。

我缓步踏入殿中，众位女子皆惊诧的看向我，我说道：“你们都退下吧。”吹奏洞箫的女子停下吹奏，娇笑的趴在云慕白腿上，媚眼如丝问道：“王爷，那是谁呀？”

“对呀，王爷可不是又去哪儿为我们寻了新的姐妹吧。”身后一名女子娇声说道，目光肆无忌惮的在我身上上下打量，露出惊艳的目光。

云慕白缓缓转头望向我，眉眼斜飞，戏谑的说道：“那是当今的皇后娘娘，那可是你们高攀不上的，自然也不是本王能高攀的上的。”

众人一听，眼中划过惊恐，匆忙行礼，我望着云慕白将手中酒壶举过头顶，琼液自壶口倒出倾入口中，微微正了正身子，挥动衣袖对众名女子说道：“你们先退下吧。”

众名女子娇羞的看着云慕白，纷纷退出殿外，经过我的身侧，微微欠身行礼，淡淡脂粉味萦绕身侧，令我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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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大结局上）

“本宫还以为你在这山中过着清寒的日子，却不想是这般风流景象。”我打趣的说道，脚下已绕过温泉慢步走进殿中。

“那是让皇后娘娘失望了，我怎可辜负陛下的一番好意。”云慕白缓缓起身，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衫，转身侧卧在软榻之上，心中打定主意，十指却在袖中捏紧，媚笑着一步一步走向他。

我伸手解下洁白的丝绒披风，贴身的丝衣将玲珑身段勾勒的足够曼妙，除去头上素簪，乌黑的青丝顺势倾泻而下，我见他眼中渐渐泛出炽热，我娇笑一声，拉住他的手，他顺势一带，我便跌入他的怀中，环绕的木兰气晕铺泻在脸上，距离极近，他拉过我一丝头发，缠绕在指间，手指细细划过肩侧，将头埋在青丝中深嗅发间幽香……

我望见殿外灰黄的宫灯摇曳发出灰暗不明的光泽，温泉袅袅升起的薄烟朦胧了眼前，咬牙忍受着云慕白游走在身上的手指，所到之处，带来阵阵战栗，嘴里依旧发出阵阵玲珑笑声，他将我压下软榻，居高临下的望着我，眼中炽热不减，微微泛红，隔着贴身丝衣，只觉得他一身早已坚硬如铁，望着我的眼饱含柔情，我抬手从他的眉心轻点到鼻翼，划过嘴角，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指，放入口中，尖锐的牙齿咬在指尖，我微微蹙眉，嘤咛出声……

他眼里的笑意更浓，手指被他含在口中，指间的凉意在他口中消散，他低眉邪魅一笑：“如此投怀送抱，墨悠然，有趣吗？”情，欲自他眼中消散，身子依旧被他压在身下，笑意渐收，我苍白了一张脸望着他，他的手细细抚摸我的脸，我别过脸不再看他，身子在他眼光下存存凌迟。

我止不住颤抖，他起身站在身前，眼里满是疼惜，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紧紧咬住下唇，他捡起丝绒披风，为我盖上。

“墨悠然，你是在挑战本王。”他背过身，带着恨意说道，我披好披风，自榻上坐起，整理披散的头发。

我轻笑一声，抬眸望着他的背影，一身月白长袍在薄雾中飘渺如仙：“怎么会是我投怀送抱，你就不会以为此时此刻是我真心待你。”

自嘲的笑声在殿中响起，他侧头望向我，似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一般，转身指尖捏紧我尖削下巴，语中带笑：“的确，你对本王很有诱惑，可你眼里的抗拒，让本王看着就想掐死你。”手掌掐上脖子，眼里带着恨意，木兰熏香顺着湿柔的温泉云烟打湿到眼内，我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只觉得脖间脉搏在他掌中急促跳动，藏在披风下紧捏的十指缓缓松开，我与他，是谁辜负了谁，是谁欠了谁，真的还需这般计较吗？

感觉脖间的力量松开手掌仍旧停在脖上，我依旧闭眼木然瘫软在榻中，狠狠呼吸。

“墨悠然，本王早就说过，你于折磨人一道精奇所精。”冷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跌下软榻，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瑟瑟发抖。

“不想堂堂一国之母，居然也会为了心爱之人抛弃尊荣委身落魄王爷。”殿中响起他的阵阵冷笑，眼眸冷冽望着我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在他的言语中渐渐心颤，低声言道：“我求求你，救救他。”我拉住他的衣摆，狼狈的蜷缩在他脚下，全无往日尊贵可言，如今，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还能活着，就算丢弃帝姬的尊贵，皇后的清白与我而言远不如他还活着重要。

一声声冷笑自他口中发出，划破静谧的秋夜，笑声渗人胆寒，我只能紧紧的捏着他的衣袍下摆，一声声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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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大结局下）

他扬起脖子笑了很久，发丝被秋风吹拂飞扬，在他的笑声中我只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沉，他俯身将我拥在怀中，下巴摩挲着我的发丝：“你怎可，为了他如此作贱自己。”我静静的靠在他怀中，安心的贴在他的胸前，默默摇头，满目悲怆：“云慕白，你根本不懂得爱。”他怔住身子，搂住我的手臂松开。

我起身站直身子，拂开铺散在脸上的发丝，拾起地上的素簪挽成发髻，转身对他说道：“既然你不愿救他，那我便与他共赴黄泉，若他活着一日，我便陪他一日，若他活着一年，我便陪他一年，待他死后，一切归于尘土，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爱恨纠葛，不过一场云烟，那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行至殿门，驻足转身望着云慕白：“我会让萧宸禅位于你。”

云慕白抬眸看着灯烛微光中的人，身影投掷在地，随烛影摇曳，目光定定的望着她，满心的苦涩自心间蔓延开，她低头回眸一笑，快步奔出……

“你这个傻女人，我早就将解药给你了呀，你说我不懂爱，哈哈……”云慕白蜷缩在地，伸手抚摸那个傻女人苦苦哀求的地方，似乎还能感受到地上传来的馨香与独有温暖，云慕白深嗅着空气中流转不散的香气，慢慢闭上双眼，手指仍留恋不舍……

回到乾元殿，殿内已点亮，明珠流转的光泽将殿中照亮，药味伴着爽朗笑声自殿中传出，珠帘转动，我松了一口气，收敛心神绕过屏风看见萧宸怀中抱着倾儿轻声逗弄，倾儿澄澈明亮的眼睛望着他，小手在他怀中四处挥舞，

我站在玉阶下看着萧宸与倾儿，只觉得到了昆仑仙境，眼中之景美得让人不忍打扰，我低低笑出声来，萧宸抬起眼望着我，倾儿依旧在他怀中咿咿呀呀，我走上玉阶从他怀中抱过倾儿，俯身亲吻倾儿的额头。

乳母抱走倾儿，萧宸环在腰间的手臂一丝也不松懈，我靠在他怀中却也不敢将全部力量压在他身上，只感受他从身后传来的温暖：“我去求了云慕白，他不愿救你。”

他埋在脖颈的头微抬，口中恩了一声。

我拉过他的手，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我险些被他掐死。”只见他眼色一沉，看向我如玉的脖颈，上面早已红紫一片，可想云慕白到底用了多大力气，怕是当时，他真的想将我掐死，我将头埋在他怀中，双手紧紧环在他腰身，只觉得又瘦削了不少，心疼不已。

“你带着我一起死吧。”萧宸用尽全力环住我，用尽他全身温暖容纳我的痛与伤。

“好。”许久，他答道。

寝殿中燃着师叔特制的宁神息痛的安息香，芬芳里带着微辛的气味，我一动不动的靠在他的胸膛上，帘外夜色深沉，更声远远传来，如此良夜，静好的不真切。

“你若在一日，我便陪着你一日，像从前那般你守着我一样，等你醒来。”我在他耳畔轻轻笑道，细细说着，“再过一天，再过一年，再过十年，最后化成白骨，也不过如此。”

“悠悠，我爱你。”

“恩，我也爱你呀。”

“那……你还恨我吗？”

“从始至终，我都不恨你，我那么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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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番外（一）

天启七年五月，大胤开国帝君天启帝驾崩于乾元殿，谥神武高祖皇帝。天启帝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天下咸宁，统一四洲，平西北之乱，修典制，兴民事，启寒士，摈氏族高第，开元明清，天下诵达。

同年六月，皇子启即位，建元“兴平”大赦天下。

“宝儿，别乱跑。”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传来呼喝，身着红裳的女孩儿俏皮的看着眼前挂在摊位上的琉璃珠，听见母亲呼喝，微微低眉望向身后冲过来的母亲。

身着青色衣衫的妇人看见女儿驻足在一家古玩店前微微叹气，走过去拉了女儿的手转身走进一间绸缎庄。

“为娘说了多少次了，不许乱跑，不许乱跑，这次下山是给你爹爹买了布料好做身衣衫。”妇人喋喋不休的念叨身侧的女儿，女儿只低头不答，想到那般英俊的父亲，欢快的牵了母亲的手走进绸缎庄。

各式琳琅满目的华美绸缎摆在案前，宝儿细细抚摸，只觉得如云一般细滑柔软，指着一匹月白绸缎望着正在挑选绸缎的娘亲说道：“娘亲，我们买这一匹好吗？”

羽熙转头看着宝儿指着一匹月白绸缎，隐隐有些紫荆花的图案，眼角带着笑意，微微点头，掌柜整理着绸缎赞赏的说了：“夫人好眼色，这可是帝都时兴的绸缎花色，曾经的轩亲王最喜爱的一种花样。”羽熙低头不语，想到墨阳，不禁莞尔。

只见掌柜将案上鲜艳的颜色绸缎尽数收起，只余下一些淡色绸缎留在案上，宝儿不解的问道：“掌柜，你怎么把这些都收了下去啊？这些颜色可真好看。”

掌柜的叹了一口气：“如今国丧，谁还敢穿这般颜色，怕是不想活了，倒是夫人家的小姐这般打扮，若是官府的人看见了，可定要下狱喏。”

宝儿抬着头疑惑问道娘亲：“国丧，什么是国丧？”抬头望着娘亲，只见娘亲面色悲戚，嘴唇微微发抖，身形踉跄：“是陛下驾崩了吗？”

掌柜的四下打量了一番，放低声音诧异的言道：“夫人不知？今年五月陛下就驾崩了，虽新帝登基，却让天下尽数服丧，高挂白幡……”

“那皇后娘娘呢？”言语中止不住的颤抖。

“皇后娘娘随陛下去了，听说是在大殓当日。”掌柜的望着眼前妇人，不解的看着她，“咱们这里穷乡僻壤的，距离帝都遥远，也不知可信不可信，不过当今陛下倒是尊了一位太妃。”

宝儿拉了拉娘亲的手，只觉得冰冷一片，木然的放下一锭银子，宝儿疑惑的看着羽熙：“什么是陛下，什么是皇后娘娘？”宝儿抱着挑好的那匹绸缎，羽熙满目悲怆的对宝儿说道：“我们回去吧，回去见见你的爹爹。”

推开房门，墨阳正坐在矮桌前写好了一副字画，一头乌黑的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身着青色长衫，脚踩芒鞋，却依旧丰神俊逸，貌若潘安，看着逛完集市回来的羽熙与宝儿，笑着问道宝儿：“集市好玩吗？”

“可好玩了，好多人，又热闹，就是母亲不让我轻易下山，总说有坏人。”宝儿仰着头，天真的看着父亲，父亲长得真好看，从未见过有比父亲好看的男子了。

“爹爹，什么是陛下？什么又是皇后娘娘？”宝儿不解的抬头问着父亲。

墨阳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他们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墨阳拍了拍宝儿的头，宠溺的看着她眼中不解的眼神。

羽熙缓步入内，让宝儿自己出去玩，将头轻轻放在墨阳肩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墨阳宠溺的为她拂开脸上散乱的长发，从集市上回来，羽熙便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禁问道：“夫人怎么了？”

羽熙抬眸，眼里竟泛着珠光泪水，颤抖着不忍的说道：“娘娘与陛下……去了。”

墨阳松开紧搂着她的手，身形微微踉跄，从房内踱步到院中，院里一树合欢已经绽放，洁白的合欢花纷纷扬起，散落在眼前，痴痴的僵站在合欢树下，眼底空茫一片，玲珑的声音似从远处唤着：“三哥……”缓缓蹲下，以手覆脸，止不住的悲泣出声。

宝儿牵着羽熙的手，诧异的看着一向丰神俊逸的父亲怎么会流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不禁好奇的抬头看向娘亲，母亲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痕……

宝儿想要走到爹爹身边安慰爹爹，母亲却将她的手牵的紧紧的：“别去打扰他。”

山中寂静，只一户人家，虽已是炊烟之时，这户人家并不见炊烟，宝儿饿着肚子，看着爹娘二人跌坐在合欢树下悲戚模样，不忍打扰，松开娘亲的手独自跑出院中。

“你是……宝儿？”宝儿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的看着出来觅食的蚂蚁，头上响起如同仙女一般好听的声音，不禁抬头望去。山中寂寂，极少有人来。宝儿心中诧异。

女子青丝挽髻，别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姿色天然，美不胜收，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明眸善睐，眉如远黛，身着月白长衫，广袖飘举，披了一件紫色的斗篷，像极了传说中的仙女，宝儿呆呆的看着面前女子，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比娘亲还好看。

女子眼眸含笑，回头望了一下身后的车驾，宝儿探身望过去，高高的车驾中只听见车中似有男子爽朗的笑声和小孩的软糯之声传出，驾车之人一身黑服，容颜俊朗却面无表情。宝儿微微惊讶，这般田间小路，真不知那黑衣男子怎么把车驾行到了此处。

“我是你姑母。”女子缓缓说道，伸手拍去了宝儿身上沾上的泥土，牵了宝儿的手推开房门，缓步踏入，宝儿只觉得她的手如同春风抚柳一般柔软温暖，又让她觉得倍感亲切。

悠然走进院中，院内玲珑别致，繁花簇簇，正看见墨阳与羽熙一脸悲怆的望着院中一棵合欢花悲痛欲绝，松开宝儿的手，宝儿呆呆的望着悠然，悠然俏皮的向她颔首，宝儿走近到爹爹身侧，轻声说道：“爹爹，姑母来了。”

墨阳沉浸在痛苦中不可自抑，没有听见宝儿说的什么，口中喃喃自语，悠然微微叹了一口气，行到墨阳身边抬头打量着飘散在空中摇曳的合欢：“三哥看什么呢？这般悲伤。”

墨阳听见悠然的声音，转过头木然的看着眼前之人，眼中的泪突然流出，划过英俊洁白的脸庞，悠然噗呲一声笑了出口。

羽熙快步冲到悠然的身前，将她紧紧抱住：“娘娘……娘娘……”

“哎……”悠然缓缓松了一口气，轻抚着羽熙的背脊，眼中带着笑意看着依旧跌坐在地上的墨阳，墨阳确定这不是自己的梦魇，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怒目的看着两人。

“你这个死丫头，可让三哥担心死了。”悠然松开羽熙，拿起丝巾为她将泪水擦干，吐了吐舌头说道：“原来你们是在哭我呀？不会真以为我与萧宸死了吧。”

宝儿一脸愕然的看着父母与姑母，不解的站在院里看着忽喜忽悲的三个人，墨阳将她推回房中，端给她一盘糕点，她早已饿的肚子咕咕叫了，也不顾院中如同仙女一般的姑母，抱着糕点狼吞虎咽，嘴里含着糕点问道父亲：“爹爹，那仙女真的是我姑母？”

爹爹点了点头，宝儿傻笑了一声，转头继续吃着怀中的糕点。

羽熙依旧不断啜泣，墨阳也在侧不断感念：“你们……不是驾崩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悠然起身望着纷纷飘落的合欢，嘴角扯过一丝浅笑，陷入深深的沉思中：“我也自以为萧宸会一睡不起，到底云慕白还是舍不得太过折磨我了，他早将解药给了我，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手中拽着一块泛黄的白珏，上面“萧”字已经模糊不清。

“那……陛下也来了？”羽熙惊诧的问道。

“他现在不是陛下了，是你与三哥的妹夫。”

院中响起一阵沉重有序的脚步声，墨阳与羽熙抬头望去，匆忙起身行礼，一身紫色寻常百姓打扮的萧宸怀中抱着倾儿，只低头逗弄着倾儿，倾儿小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眉眼里尽是柔情，听见悠然言道云慕白，不禁眉头微皱。身后跟着一身黑衣劲服的净玄，别过眼不忍去看一象威严庄重的萧宸逗弄着怀中小孩。

悠然走过去从萧宸怀中接过倾儿，抬眸满带柔情的望着萧宸，萧宸揽过悠然的肩膀，只低低笑着与她一同逗弄着怀中的倾儿。

悠然说道：“三哥，我饿了，我还没吃饭呢。”

羽熙急忙去厨房准备膳食，宝儿在旁添火，看着娘亲满目喜色将爹爹打猎来的猎物，平日都舍不得吃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带着哭腔对娘亲说道：“娘亲，我都吃饱了，你还做这么多好吃的姑母吃，娘亲也太偏心了。”

羽熙宠溺的拍了拍宝儿的头，笑着低头做着菜肴，嘴角合也合不拢。

薄雾漫过远处高低田垄，青瓦灰墙隐现在阡陌桑梓间，牧笛声悠悠从远处响起，远处飘来的合欢散落的空中，被风吹到远处。

一身紫衣的萧宸搂着一身白衣的悠然，悠然依偎在萧宸怀中，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笑着与萧宸说道：“我此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夕阳。”

“恩，我也是。”萧宸抬头捻去落在悠然头上的一片蒲公英。

“那我们也在这里住下吧，与三哥做个邻居，有宝儿陪着倾儿，一定不会孤单，净玄需回到帝都辅佐启儿，就不算他了。”悠然掰着指头细细算着，规划着以后的美好生活。

“等倾儿长大了，你就教他习武，我教他写字，若是想念启儿了，我们就回帝都看看他。”

“我看了，三哥旁边的那块地空着，你身子刚刚好，不可太操劳，需让净玄趁着还没回去之前给我们建一座房屋，以后你种田，我织布，闲来无事你可以写写字，我也可以作作画，不过院中最好种满了合欢花，院子背后一定要有一片梨园。”

“你会织布吗？”萧宸低低的声音传来，带着疑惑。

“我不会我可以学啊。倒是你？堂堂大胤皇上，会种田吗？”

萧宸沉默片刻，牵住悠然的手放在唇边：“我会打猎，若你执意让我种田，我也可以学。”

身侧传来悠然玲珑的笑声，萧宸沉浸其中，低头望着悠然绝色容颜带着满足的笑意，低声说道：“别动……”

“恩？”悠然疑惑的抬起头，萧宸温柔的抬起她的脸，深情的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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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番外（二）

“都拿下去吧，本宫不喝。”殿中传来苍凉虚弱的声音伴着阵阵咳嗽，侍女低声劝慰，随着玉盏摔裂的声音与侍女的惊呼传出殿外。

几名侍女狼狈退出，望着殿外远远行来的女子，宫装高髻，眉目婉转，身后拖曳的金凤在阳光下发出金色光芒。

匆忙俯身下跪：“参见皇后娘娘。”

女子扶着侍女的手，望着侍女端出的破裂玉盏低叹一声：“太妃娘娘还是不肯服药？”

为首的一名婢女诚惶诚恐的答道：“太妃娘娘不肯就医，也不肯喝药，奴婢实在万般惶恐。”

快步行来的婢女递上新熬好的汤药，皇后亲自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盏托盘，转身对众人说道：“本宫进去看看，你们不必跟着了。”

殿内明烛光影，皇后缓步入内，侍女将帷幔重重掀起，望见榻上细细咳嗽的太妃，虽已是太妃，却并不年老，依旧明艳动人，皇后望着这张同孝慈皇后几分相似的脸庞，黯然失神。

榻上之人望着逆光缓缓行来的皇后，竟落下点点热泪，口中低低唤着：“皇后娘娘……”

皇后收敛了心神，知太妃并非唤的是自己，端着托盘稳步上前，榻上之人似看清了来人，低低阖上双眼，口中缓缓念叨：“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嘴里发出阵阵笑声。

“太妃，您该服药了。”皇后将汤药放在案前，太妃打量了眼前之人，拉过她的手轻声言道：“你虽不如先皇后那般绝色，可着了这身凤袍，也让本宫恍惚见到了先皇后当年的风采。”

皇后伺候太妃将药喝下，太妃在药力之下沉沉睡去，眉黛紧凑，似梦中也不安定，低声口口唤着：“皇后……娘娘……”

皇后掀开淡紫色帷幔，行到殿前，手中捏着帷幔一角，虽陛下已严禁各宫悬挂紫色帷幔，可太妃还是如同常年一般，执意悬挂紫色帷幔在殿中，似在悼念着先帝，也似在缅怀那段少女时光。

恍如梦中，一道懿旨令她成为后宫之首，当初那日午后在校场见到的皇子也一瞬之间成了她的夫君，与她执手一生。

犹记得父亲与母亲接到懿旨的恐慌不定，犹记得那日墨司宁拉着她的手在桃花树下的灼灼耳语，犹记得初入皇宫时的惴惴不安……可如今，一晃都已过去七年。

步出外殿，倚了回廊阑干，一时怔怔出神。

身后婢女连声呼唤，皇后缓缓回过心神，听得婢女轻声说道：“陛下已经下朝了。”

皇后步入昭阳宫，年少英武的萧启已换过一身常服，怔怔出神的望着远处合欢殿中盛放的合欢花，听见她步入殿中，转过身子与她遥遥相望。

“太妃身子越发不好了，怕是时日不多了。”皇后轻言与他说道，当今陛下以孝为先，尊太妃在宫中安度晚年，皇后自然恪尽职守替陛下尽孝道。

年少英武的皇上抬眸看着她，执了殿中琉璃于手中细细抚摸：“既然如此，那就让静姝早些回宫吧。”

皇后低声应道，想起远在西北的静姝公主，自幼得先皇后抚养，在先帝与先皇后相继驾崩之后便承欢太妃膝下，想来若是公主回来，太妃定然会欣喜一番。

“转眼又快到了父皇与母后的丧期，看来也是时候让司宁与静姝回来了。”萧启坐在榻上，看着殿中珠翠琳琅的皇后，皇后身子微微踉跄，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司宁，墨司宁，呵……皇后心中沉沉压下，走上御榻，望着萧启眼中的深情，当初思慕司宁，却因一道懿旨入主东宫，成了一国之母。而司宁呢，远在西北，与静姝琴瑟和鸣。到底陛下还是愿意遵从先皇后懿旨，纵然知悉她心中之人是谁，与陛下相携七年，虽不是款款深情，却也是相敬如宾，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儿女，皇后握住萧启的手，莞尔一笑。

自金凌门铺下的红毯开道，少年皇帝携了皇后的手站在高高玉阶之上迎接肃亲王与静姝公主回朝，帝都中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赫赫威仪的皇家仪仗肃立两侧，肃亲王与当今陛下自幼一同养在先皇后合欢殿中，亲切犹比亲生兄弟，只见蟒袍玉冠的肃亲王躬身行礼之后望着陛下会心一笑，陛下自玉阶上发出的阵阵笑声爽朗不羁，身侧的静姝公主温婉的立在肃亲王身侧，嫣然一笑，陛下看着两人紧握着的手，不禁言道：“何时让朕喝喜酒啊？”

静姝公主先红了脸颊，低眉看着身侧的司宁，司宁一拳打在皇上身上悄声说道：“总得等她及笄吧。”

“那也快了，再过几个月，咱们的静姝可不是也要及笄了，到时候就在宫中办了，太妃思念静姝，有了喜事，太妃也可早日康复。”

司宁转头望见一身皇后冠服的吴菲儿，略略收住笑颜，躬身行礼，曾经那个在桃花树下巧笑嫣然的吴家小姐已成了如今端华高贵的一国之母，司宁淡淡一笑，吴菲儿巧笑一声，握住皇上的手，另一只手微抬：“肃亲王免礼。”

静姝匆忙入宫见到太妃，太妃望着她久久不能言语，只抚着她的鬓发一声声念叨。

晚宴起，俊朗不凡的皇帝端坐在御榻之上，皇后静默一侧，殿中嫔妃皆宫服云髻，望着御榻之上的皇上，无不低眉柔情，殿中珠光流转，肃亲王位于御榻首席，静姝公主静静安坐在他身侧，偶尔两人低声耳语，一片言笑晏晏。

“今日怎么没有见到净相国？”皇上举起酒盏，望着殿中空着的位置问道身后内侍，身后内侍刘公公自先帝之时便伺候先帝，萧启登基之后，依旧留了他随侍左右。

“净相国说今日故友到访，就不参加今日夜宴了，还望陛下赎罪。”净玄是先帝的左膀右臂，于朝廷社稷功不可没，但向来行事自由，陛下也早见怪不怪，低声应了一声，便与殿中群臣把酒言欢。

久未踏出长春宫的太妃在婢女的搀扶之下缓缓踏入梨园，梨园中一片洁白，早已吐露芬芳，清香宜人，太妃闭目站在梨园中，吩咐左右侍女在园外候着，忆及初次在御花园中见到先皇后的情景，那般高贵无双，那般绝色倾国，难怪先帝会挚情一世。

那初次见到先帝呢？却是在先帝狩猎归来，她虽为许府千金，却是不受宠的庶女，若非这张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的脸，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在许府做个寂寂无闻的庶女，那日听闻陛下狩猎归来，携了侍女偷偷从许府出来，站在高高的阁楼上，透过人山人海，遥遥望见一身紫色劲服的陛下与身着凤袍的皇后携手站在高不可攀的玉阶之上俯瞰山呼万岁的万千百姓与文武百官。只一眼，陛下的雄姿英发，便深深嵌入脑海，皇后懿旨传入各府各院，父亲命人将她梳妆打扮，在许府中唯唯诺诺的生活，早已习惯了低眉顺目，并非华服锦缎，却是一身她喜爱的白色衣衫，被父亲亲手送上车驾，只告知她：获得陛下欢心，许家自可安枕无忧。她默默点头，却不想在御花园众女翩跹之中，陛下威武驾到，先皇后一言许子攸，她便成了他的女人，成了后宫中人人羡慕的许充仪。

初入宫的第一夜陛下怒目冲入长春宫，将她按倒在床榻上，俊朗的眉眼里尽是悲凉，毫不顾忌她未经人事，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情至深处，他温柔的拂开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温柔的吻着她的眉眼，声声唤着：“悠悠……”她欣喜若狂，满以为他口中呼唤的是“攸攸……”却不想在合欢殿中看着皇后昏厥，他那般惊慌失措的甩开她，任她跌入冰冷的地板上，心痛的拉着皇后的手声声呼唤：“悠悠……”

她在心中冷笑，原来是这般自作多情，他的温柔，他的缱绻，他的深情，只留给了她。

自那之后，她更是沉默，不是不愿争，只是早已知道争不过，不是不愿夺，只是早已知道夺不了，他们两人就如同天上神祗一般，接受这世人称颂膜拜，而她，只是一颗小小的棋子，当她得知皇后将不久人世，她无不心痛，当她得知当初皇后亲选她入宫之意，她心中对她感激不已，当洛雪莲欺辱她之时，厉声呵斥的，是她，当许家覆灭之时，允她见家人最后一面的，也是她，当她的嘉禾殁去之时，柔声安慰：“养好身子，将来再为陛下添一位皇嗣。”临到最后，也是她亲手将静姝送到她身侧承欢膝下，当今陛下善待于她，许家也再次崛起，虽不如父亲在时那般煊赫，可至少也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她知道，此生她总也逃不过先皇后的阴影，总要生活在她的光华背后，可她却不敢埋怨，因为那般尊贵的女子，值得让她也俯首膜拜。

前方宇玉殿传来阵阵丝竹之声，太妃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听着宇玉殿中传来的丝竹在御花园安坐到夜宴结束，似回到从前那般，直身站起，轻抚着满树梨花，仰望着殿中散发的绮丽荣光……

秋风清，秋风明，

落叶凝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母妃在念什么？”静姝公主不知何时已经踏入梨园中，一身绯色宫装站在梨树下巧笑着看着太妃，她虽不是太妃的亲生女儿，却唤着她母妃，唤着先皇后母后。

太妃抬手，静姝公主牵了太妃的手，依旧如同从前那般光滑细腻，太妃缓缓说道：“这是先帝曾时常念道的一首诗。那年你母后封闭了合欢殿，陛下便时常念。”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若是当初先帝不曾遇见先皇后，恐怕先帝的一生余下的只是遗憾与悲凉。太妃淡然一笑，有些人，命中注定，执手一生，相携到老，纵使万千磨砺，也抵不过两人的芳华泽光。

静姝公主微微蹙眉，虽不如先皇后那般国色，却自有一番皎皎风采，绰约不群。

太妃微微闭上双眼，那年先皇后执剑入殿，与陛下对峙殿前，虽她不知殿中发生了何事，陛下严令殿中文武百官与内侍私下传言议论，朝中对此事也是三缄其口，先皇后回宫之后便封闭合欢殿，悬挂凤印与御剑于殿门，与陛下就此再无相见。

静姝公主眼里划过悲伤，望着满园的梨花：“儿臣听闻，当年母后在梨树下一舞动天下，使得父皇情深不已，更以十里红妆求娶母后。”

“十里红妆哪儿够求娶你母后的。”太妃笑道，想起先皇后与先帝执手开疆裂土，一统四国的盛世辉煌，“若是你父皇将天下给了你母后，那你母后也是受之无愧。”

封闭合欢殿不过一年的光景，她却是亲眼见到了陛下如何从英姿勃发的开国帝君成了一位真正高处不胜寒的孤单寡人，每日处理朝政之后，便是站在合欢殿外透过满园合欢望向殿内不断抄写的皇后，眼中的凄凉与愧疚使人心上，那日殿中传来皇后凄厉的呻吟，先帝撞开殿门，抱着正在生产的皇后泣不成声，她从未见到陛下那般模样，看得她心都发颤，声声呼唤将早已痛厥昏迷的皇后拉回身边，却在皇后产下皇子，依旧不愿见他。

“那之后呢？”静姝那是年纪太小，根本记不得母后与父皇之后怎么样了，模模糊糊中只记得太妃带着她站在殿外，母后悲戚着让太妃好好照顾她，口口声声说着对不起她的亲生父母。

“之后，你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无言大人求见了你母后，你母后才出了合欢殿。”太妃扯过一丝笑意看着静姝，“而后一年，你母后****陪着你父皇，为他处理朝政，让他安心养病，凡是你母后处理之事，必是极为妥帖稳当，手法像极了你父皇。”

“原来母后还这般有治国之才。”静姝惊喜的缠着太妃，想要听更多关于先帝与先皇后的事情。

太妃伸手拂开静姝被风吹在脸上的发丝：“先皇后虽是女流之辈，丝毫不逊男儿，曾经先帝打趣说道，若是皇后是位男儿之身，定是他今生对手劲敌，可是你母后太过懒惰，平日连软榻都不愿下，总是躺在软榻上看着手中的话本。”太妃莞尔一笑，忆及总是见到先皇后侧卧在软榻之上的风流神采。

“后来呢……”静姝不停的催促。

沉默许久，太妃缓缓说道：“后来，后来你父皇驾崩，你母后伤心欲绝，于大殓当日追随你父皇而去。”太妃眼里不知何时已落下泪痕，静姝连忙拿起拭帕为太妃拭泪。

“那母后与父皇的孩子呢？那日母后不是在合欢殿产下皇子吗？”

太妃轻抚着静姝的脸，他们的孩子，对啊，他们的孩子在哪儿呢？

“或许出宫了吧，得了一番自由。”那是先帝与先皇后求而不得的夙愿。

“去吧，去合欢殿外看看，殿中的合欢花应该已经尽数盛放。”太妃望着静姝，为她整理好宫服发髻，抬手让她离去。

当今陛下自登基之后，便命人封闭了合欢殿，只每年先帝与先皇后丧期只身入合欢殿缅怀，静姝站在殿外，看着满殿的合欢花在空中随风飘散，恍惚中总听到母后温柔的唤着：“静姝……过来。”

她怔怔的推开殿门，恍惚的看见一身月白宫装，云髻高叠的母后拿着丝巾为她小心擦去额上的薄汗，合欢树下抱着她坐在花海石凳中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着“雷”柔声告知她，她叫雷静姝。她的父君与母亲期望她以后能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殿外窸窣脚步声响起，她转身看着来人，龙章凤姿，气质天生，头戴玉冠，腰束蟒带站在合欢花中粲然一笑。

静姝走过去拉了他的手，问道：“司宁，你想念母后吗？”

俊朗的青年望着满园的合欢，坚毅的眼神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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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番外（三）

“喵……”碧儿正诧异着相国府中怎么会有猫叫，又细细低头听着，身侧侍女低声问道：“夫人，您在听什么？”碧儿眉头微拧，转头厉色看向侍女，侍女立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喵……”远处又传来一声猫叫，净玄不喜动物，府中向来不许饲养任何宠物，可别是哪里跑进来的野猫，碧儿放下扶着侍女的手，循着猫声踏入后花园。

后花园中满是合欢花，这是碧儿与净玄成亲之后，他亲手栽种的，她望着满园合欢，不禁清呼出口，想不到今年的合欢开的这般好，若是娘娘见到，可不是一番喜不自胜。碧儿沉浸在深深回忆中，站在院中细细打量着满园合欢。

“喵……”又一声猫叫从院中深处传来，这次听得清晰，碧儿绕过一棵合欢树，在一片花海中寻到了一只小猫，洁白的身子似要与落在地上的合欢花都融为一体，若不是仔细查看，定然看不到这小东西了，碧儿将小猫爱怜的抱在怀中，细细逗弄，小猫温顺的躺在她怀中舌头梳理着洁白的毛发，嘴角笑意更深。

“那是我的猫。”远处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虽年纪不带，却自带威严，碧儿抬眸望着远处站在合欢树下的身穿紫色缎服的孩童，身量不高，面色如玉，浓眉下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乌黑的长发随意的用发带束在背后，碧儿怔住身子，眼中酸楚，眼泪止也止不住的留下来，怀中小猫挣脱开碧儿怀抱，跳下去极快的跑了出去。

“我的猫，小白……”身后孩童急忙追了出去，碧儿也跟着孩童的身影急忙追了出去，满府侍女见着夫人带着满脸泪痕追着一个孩童，不由诧异。

孩童终于追到了小猫，抱着小猫坐在回廊地上，小小的手指梳理着小猫的洁白的毛发，碧儿低头看着孩童，颤抖着问道：“倾儿？”

孩童带着疑惑的眼神抬头望着眼前的妇人，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碧儿搂过倾儿，小白在倾儿怀中呜喵出声，倾儿紧拧着眉头，想要推开搂着他的人，却发现搂的太紧，他根本推不开：“你是谁？”不禁问道。

“奴婢……奴婢是碧儿。”碧儿满脸泪痕，疼惜的抚摸怀中倾儿。

“你是碧姑姑！”倾儿惊喜的看着碧儿，“母亲总是跟倾儿说碧姑姑做菜的手艺可好吃了，倾儿有些饿了，碧姑姑给我做好吃的好吗？”倾儿望着碧儿，满脸天真的看着碧儿。

碧儿狠狠点头：“恩……奴婢，给殿下做一辈子好吃的都行。”

“真好，母亲做的菜可难吃了，还不如父亲做的呢。”倾儿嫌弃着母亲的手艺，拉着碧儿的手往外间走去，走了一会儿，停下迷糊的问碧儿，“碧姑姑，你家厨房在哪儿呢？”

碧儿看着倾儿极为肖似悠然的那张脸，宠溺的拉着倾儿往厨房走去。

不远处，一身月白衣衫的悠然扶着额头抬眸看着身侧一身紫色长袍的萧宸问道：“我做的菜很难吃吗？”

萧宸微微怔住身子，想到悠然大厨做出来的“菜”咽了咽口水说道：“其实夫人做的还不错，至少还能看得出来原材料是什么。”

悠然听见萧宸一说，转身拧住萧宸的耳朵，厉声说道：“那我看你每日吃得那么开心。”

“夫人做的，再难吃为夫也得吃下去呀，只是倾儿的嘴太挑了，况且做饭这种事情，为夫做就行了，夫人只需每日赏赏花，逗逗鸟，替为夫养好倾儿就行了。”萧宸连连求饶，悠然听见萧宸这样说，缓和了眼色，松开紧拧着萧宸耳朵的手，轻轻抚摸：“痛吗？”

“不痛，不痛。”萧宸搂过悠然，宠溺的说道，悠然哪儿舍得真的下狠手去捏萧宸的耳朵，无非是做做样子罢了。

“咳咳……”廊外响起两声咳嗽，悠然自萧宸怀中抬起一脸笑意的脸，正见到一身青衫长袍的师叔与一身黑服劲装的净玄，师叔眼中狡黠的望着廊中两人，净玄背着手，打量远处飘散的合欢花。

萧宸爽朗的笑了笑，牵着悠然的手向两人而去，净玄欲行礼，倒是萧宸一把扶住净玄：“如今我已不是皇上，只是个寻常百姓。”

悠然在侧嫣然笑出声来，指着净玄说道：“那不是你这个寻常百姓，应该给我们的相国大人行礼。”

净玄与萧宸皆惊诧的转头看向悠然，悠然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我说着玩的。”

萧宸拉过悠然的手，附在耳畔与她说道：“我还真怕你让我给他行礼了，想我堂堂九五之尊……”止住言语，抬眼看着悠然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不过也无所谓，当初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如今有我萧宸一鞠躬搏夫人一笑。”

说完放开悠然的手，高举广袖，举过头顶躬身对着净玄行了一礼，倒是让净玄惶恐不安。完毕之后，宠溺的看着身侧早已笑的乐不可支的悠然。

四人分坐在椅中，婢女端上茶盏，看着俊美无双的萧宸，纷纷红了脸颊，又望着萧宸紧紧的牵着悠然的手，转眼望着悠然，不禁眼里带着惊艳，只觉得这世间还有这般貌美如仙的女子，这不是真正的倾国佳人是什么？不由的看着悠然绝色容颜出神，只听见低沉的两声咳嗽自萧宸口中发出，婢女连忙收住眼神，恭敬的退出殿外。

悠然端起茶盏，熟悉的茶香自杯中袅袅扑来，她惊喜的说道：“雪顶含翠。”喝了一口，果然还是从前那般清爽幽香，抬眸看向净玄，净玄正低头认真的吹开浮在茶水上的茶叶。

“多年不见，你小子现在气色越来越好了啊。”药神为萧宸把脉说道，“看来江南果然很适合养病。”

“确实难为了师叔与净玄了，我倒是和夫人生活的优哉游哉，江南风景如画，得空去舍下小住啊。”萧宸笑着看着身侧喝茶的悠然。

“我倒是听说江南这几年出了个首富，建了座宝玉轩，几乎垄断了江南的绸缎，玉石，煤炭等产业啊，老实说说是不是你吧。”师叔继续问道。

萧宸启开手中折扇，端坐在椅中，正色道：“正是在下。”

“啧啧啧，真是够了啊，为了妻儿不受饥寒之苦，都开始从商了。”师叔笑着打量着悠然，只见悠然虽一身简单月白长袍，却以千金难得的萤丝刺绣祥云，比之帝都众名贵妇，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悠然放下手中茶盏，探身看向殿外，略微担忧的说道：“倾儿与碧儿现在都没回来，我去找找他们。“说着便转身离开内殿。

初初从商并不是萧宸本愿，看着悠然每日跟着羽熙学习织布种菜，忍不住的心疼，便萌生了做个小商贩的想法，早已看淡富贵，只为了不让悠然那般辛苦，每日为了一日三餐操劳，当初只是卖出了第一个猎物，看着悠然在他怀中喜不自胜的数着铜钱，夸着她的夫君真能干，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做的更加卖力，凭借着特有的手腕与头脑，一步一步成了江南的首富。

萧宸微微叹了一口气，望着悠然离去的身影，净玄缓缓说道：“陛下自登基之后，便励精图治，勤政为民，如今天下太平，四方来贺。”

萧宸眉眼舒缓了一下，不禁说道：“那是极好的，启儿得她亲自栽培，自然是个明君。”净玄知道萧宸对当今陛下的愧疚，安抚道：“当今陛下已经得了第三个孩儿了，倒是比你从前厉害。”

萧宸灿然一笑，想着如今启儿也已经二十五岁了，当初自己在二十五岁之时已得了启儿，却并不喜爱，而后多年，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了倾儿，萧宸一笑：“我的儿子，自然比我厉害。”

“怎的？现在还只有倾儿一个孩子？没想过多添一个。”药神浅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的说道，萧宸却低头不言语，当初在合欢殿中见到悠然生产之痛，险些要了她的性命，若说是心中不想要个女儿是假的，可却万万不敢再让悠然体验生产之痛，他也是万般舍不得的。

殿中谈论许久，悠然牵着倾儿的手踏入殿中，碧儿紧随其后，倾儿怀中抱着小白，看着萧宸，快步跑到萧宸身边：“父亲，我们去看花好吗，外面好多母亲最喜欢的合欢花，开的可好了。”

净玄与药神看着倾儿小小的身子在萧宸面前撒娇，从前指点江山威武不屈的萧宸在他面前丝毫无反驳的余地，师叔笑着说道：“如此一来，娇妻佳儿绕侧，可不比江山在握更加意气风发。”

倾儿跳下萧宸的怀抱，将手中的小白递给萧宸，萧宸匆忙接过小白，小白在萧宸怀中呜喵两声，只见倾儿狡黠的挑了挑眉头，萧宸额头不禁跳了两跳，这小子，又要做坏事了。

倾儿行到药神面前，细细打量了药神，低头恭敬的鞠了一躬，口中振振有词：“母亲告知倾儿，是师叔祖救了父亲，师叔祖以后跟倾儿回江南吧，倾儿定会好好孝顺师叔祖的。”

“哈哈哈……萧宸你的这小子合我的胃口，走，师叔祖带你出去玩儿。”说着便要俯身去抱倾儿，只见倾儿极快的扯下药神一根胡子，药神捂着下巴转头看向悠然，悠然挑眉赞赏倾儿做的好极了。

净玄早已在一侧看呆了，冷酷的眉眼不禁带上柔情，只见倾儿行到净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不屑的走到药神身侧，拉着药神的手说道：“原来，穿黑衣服的就是那个不会笑的家伙啊！”

殿中早已响起哄堂大笑，药神高高将倾儿举过头顶，看着净玄更加冷酷的脸色，拍了拍倾儿的身子，高声说道：“果然是得了你母亲的真传，哈哈……”转身带着倾儿阔步踏出殿外。

萧宸也拥着悠然走出，只留下不会笑的净玄坐在椅中宠溺的看着倾儿。

碧儿为悠然整理着床榻，悠然看着碧儿已是一身贵妇人打扮，高髻重叠，拉过碧儿的手问道：“净玄待你好吗？”

碧儿转头看向悠然，点了点头：“夫君待碧儿很好，当初娘娘与陛下离去，他便让启皇子，不，陛下赐婚，虽过了这么多年，碧儿没有给夫君诞下一男半女，夫君也并无半分嫌弃，更没有纳妾，夫君是真心疼惜碧儿，碧儿此生还能再得见娘娘，已无憾了。”

悠然搂过碧儿，当日萧宸昏迷不醒，她在乾元殿心如死灰，只守着萧宸的床榻寸步不离，碧儿每日抱着尚在襁褓的倾儿到悠然面前，悠然也置之不理，她是真的唯恐陛下离去，娘娘也跟着离去了。

悠然闭上双眼，当日之景历历在目，朝廷之事不容耽搁，每日堆积成山的奏折等着萧宸批阅，她守在床榻前，若是萧宸醒来，便念给他听，若是他还在昏睡，她便为他处理，师叔每日为萧宸施针诊治，不断的寻找着能够医治萧宸的方法，他们都没有放弃，萧宸虽每日沉睡时间一日多过一日，却总能自睡梦中醒来。

“那……云慕白呢？”悠然思虑片刻，还是问道。

“云亲王自您与陛下驾崩的消息传来之后便出了雾灵山，听说去了忘川之北，但是却从未有人见过。”碧儿轻声说道，不住的打量着悠然的眼色。

当初，若不是云慕白一封书信送到悠然手中，不知她与萧宸是否真的就共赴黄泉了，哪儿还有这般神仙般的日子，云慕白离去之前，让人送了一封信给悠然，只道解药早已给你了。

悠然站在乾元殿中捏紧了手中的书信与白珏，泪流满面，原来云慕白早就将解药给她了，她迫不及待的将白珏交给师叔，师叔惊喜的望着她，言道，这就是解药，原来红鸾在零落觞里面加了无忧草，无忧草在天灵山随处都有，真是糊涂了。

而后师叔将白珏放入特制的药水中提炼，洁白的白珏变成灰黄，上面的“萧”字也变得模糊不清，萧宸用过药之后，果然没有再如同从前那般沉睡。

萧宸搂着悠然的肩，望着前方飘落的合欢，悠然缓缓说道：“到底我还是欠了云慕白。”

“你欠他吗？”萧宸垂眸看着悠然，捏紧了放在袖中的手。

“我不欠他，却是你欠了我。哈哈……”悠然抬头笑着看着萧宸，伸手柔情的拂过他的眉心，不去看他越来越沉的眼色。

“墨悠然，你老实交代，当初去雾灵山，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有啊，他差点掐死我。”

“朕不是说这个。”

“诶诶……你还是皇帝吗？”

“哦，不是了，我不是说这个，他有没有轻薄你？”

“没有……”悠然低低思考了一番，松开牵着萧宸的手，走到远处，躲在廊柱之下，“可是我轻薄了他。”

低吼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朕掐死你，来人……去忘川之北将云慕白抓来，朕要将他五马分尸。”

悠然望着空无一人的院中，哈哈大笑，萧宸走过去抓住悠然，将她紧紧的抱在怀中，低声柔情说道：“你是我的。”

“恩。”悠然环住萧宸的腰，重重的点头。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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