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第一马甲

作者：江雨朵

『状态：已完结』

『内容简介：　　火星人词典——献给那些从不上网的小火星人。地球人请无视此页。BBS：论坛。在本故事中代指一切网络世界。火星：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只有你还不知道。那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你不是我们地球人。RPWT：人品问题的缩写。人参公鸡：人身攻击的另类代称。小白：一个很容易遭遇BS的人群。但值得疑虑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小白过。高手：小白的反义词。坏心眼的同义词。版主：管理论坛的高层领导、特权阶级。与公平、人权、法律等词语一般是绝缘体。　　→江雨朵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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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火星人词典》——献给那些从不上网的小火星人。地球人请无视此页。BBS：论坛。在本故事中代指一切网络世界。火星：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只有你还不知道。那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你不是我们地球人。RPWT：人品问题的缩写。人参公鸡：人身攻击的另类代称。QQ：一种网络聊天工具。MSN：同上，网络联系工具。PM：短信。BS：鄙视。Google：同百度、雅虎并列，是目前三种使用人数最广的搜索工具。论坛头像：顾名思义。我不想解释这么小白的问题。小白：一个很容易遭遇BS的人群。但值得疑虑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小白过。高手：小白的反义词。坏心眼的同义词。版主：管理论坛的高层领导、特权阶级。与公平、人权、法律等词语一般是绝缘体。江湖：任何刀光剑影的角落。闻人：旧社会的记者。新时代的狗仔队。曾经是见识广博的人群代称，现在基本与谣言、诽谤、花边新闻，并列成同义词组。文人：所有除了舞文弄墨之外，就空余低智商的人们的统称。PK：超级女声的副产品。一VS一的代名词。KUSO：只可意会的词语，基本上可用“恶搞”来予以定义。搞笑：只要你哭着说出来，一定会有人哈哈大笑的残酷文体。幽默：在馒头与性格之间挣扎太久就自然谙熟的一门自嘲技巧。自嘲：小人物的权利。小人物：喜欢周星星，并且经常自嘲的群体。圈子：一群孤芳自赏的人，画地为牢还沾沾自喜的囹圄。业界的同义词。江雨朵的反义词。怞：怞搐。大笑、大哭、大悲、大喜……受到不同程度刺激时，总有人喜欢使用的一个简易论坛用语。XX控：喜欢某种事物的狂热人群，XX内可自行代入。比如罗莉控、正太控、爱国控、抄袭控、无耻控……等等等等。言情小说：一群从未谈过恋爱的女人们，写给另一群谈过太多恋爱的女人们自慰的童话。因为不真实而特别美丽动人。网络小说：充斥表情符号、字母、脏话以及胡言乱语的聚合体。后现代、前卫、性，寂寞，这几个词的出现频率尤其高发。武侠小说：至少会出现一个抱持“我要一统江湖”这种宏观理想的伟人，以及至少一段血海深仇的故事。奇幻小说：至少会出现三个姿容绝艳的美女并且都爱你的白日梦。男人：据说是一种生物。女人：躁纵上一种生物的玩家。小资：经常惊愕地对着月薪一千五的劳动者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并且永远希望自己是上海人的奇妙种族。愤青：嘲讽一切现有俗成，并且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通通先打倒再说的群体。电影：生活的盗版。生活：电影的翻版。胡言乱语：对所有我们看不懂的东西，予以批判时使用的最便利性评语。智商：一种因人而定的飘浮体，并且永远不能对别人抱有期待的东西。编辑：累心的职业，经常要受夹板气。作者：自虐的行业。经常斜眼看人的欠怞群体。魔鬼词典：从开头再看一遍，就会领悟该名词的真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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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东十二是个江湖闻人。

　　靠收集整理编写贩卖江湖八卦为生。

　　但是有一天，他赖以为生的江湖忽然颓败了。

　　从前少年们仗剑离家，都说要去行走江湖。

　　如今他们改口了，说要相约去闯荡那啥米——BBS！

　　东十二经过慎重的委托分析之后，认为新江湖与旧江湖没有什么不同。他所归属的闻人行会——“密探联盟十三幺”——一个小心谨慎的情报组织，为东十二联系了一位业界高人。然，在旧江湖叱咤风云的东十二认为，一切新环境都应靠自己摸索熟悉。特别是对于一个情报人员江湖笔者来讲，有什么能比亲身经历来得更珍贵呢。

　　于是，这一天。

　　新江湖。俗称——BBS的入口。

　　出现了一位紫衣长发的少年。

　　他有着一头及膝黑发，额前散落着长短不齐的刘海，单凤眼带了一点妖媚，宽广的袖幅迎风而鼓。眉宇间充斥神采飞扬的自信，还有一股自以为是的傲然。

　　他就是手持一管羊毫笔，写尽江湖不平事的——特级闻人东十二。他的师妹洛十三曾做过武林盟主后选人的幕僚，一手掀起江湖滔天巨浪（请看江湖异闻录之《天下无双》）。他的师姐红十一曾因“仗义执言”激怒苗疆头人，被千里追杀后终于反败为胜（请参见江湖异闻录之《英雄息怒》）。他的师父“鬼见愁”是江湖上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神鬼皆愁的高手。他有着豪华的背景雄壮的往昔广阔的人脉头顶备受瞩目的金字招牌，但这些，在东十二准备进入新世界的这个刹那，就等于已经全部华丽丽地舍弃了。

　　握紧双拳。他在迈入新江湖的瞬间发誓。

　　从今开始，要从小白做起，当一个BBS的新人。加油！在这个新世界里，到处是秘密，处处是谜题。而他能凭依的，就只有手中这只笔！

　　不管是决斗还是单挑还是流行用语叫——PK！

　　他一不动手二不动口。

　　因为——他是个江湖闻人。

　　一切，都用这只笔来解决吧！舍弃旧有的身份，但东十二依然抱持一个江湖闻人的自尊，就这样，踏入了他所未知的新江湖。

　　又名：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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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真命天女

　　那是个阳光充沛的午后。

　　东十二懒懒地躺在葡萄架下的太师椅上，随手摘下未成熟的葡萄往身上擦擦就送到嘴里，另一手拿着本小册子悠闲地扇着凉风。

　　一双粉雕玉琢面貌一般无二的少年垂手敛容立于藤椅两侧。

　　右侧的少年隐含怒容，但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左边的少年笑脸眯眯，时不时地打一个哈欠。

　　他们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密探联盟十三幺”北方首领红十一的旗下，按例来向本年度总会长东十二报告工作进度。鉴于东十二其人一向喜欢胡言乱语，红十一的心腹阿右，已经事先摘录下要紧的大事整理成册，直接请他过目。偏偏那个人一脸悠哉，拿着他的心血当扇子玩。上下有别，他又不敢动怒。

　　宝贵的时间就这么慢慢消耗在太阳底下点滴流逝。

　　可恶的葡萄架和它的主人一样自私只笼罩住那个东摇西晃的太师椅。害得阿右不一会的功夫已经汗流浃背。即使这样，他也咬紧牙关，绝对没有催促东十二干正经事的打算。

　　谁都知道密探联盟十三幺里最可怕的是洛十三。最爱捉弄人的却是眼前这个东十二。你越着急他就越逗你。和他比耐心，就得比他更沉得住气。

　　阿右打定主意要出人头地。

　　总有一天，把这个傲慢无礼的东十二踩在脚底。

　　因此，现在嘛。

　　他忍、他忍、他忍忍！

　　这时候，他的宝贝胞弟阿左，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从白日做梦睁着眼睛也能睡觉的状态里醒了过来。

　　“老大应该已经成仁了吧。”他皱皱鼻子，眨着才睡醒的美眸，茫茫然地张望左右，“哥哥，我们回去吧。”

　　“你什么意思？”

　　捏在指间的葡萄咚地掉了下去，适才还懒洋洋的美少年刷地别过头，几乎曳地的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飞掠而起，险些刺痛阿左阿右的眼睛。兄弟二人充满防备地同时向后退。

　　向来以捉弄别人为乐的东十二此刻大张着稍嫌愚蠢的嘴：“阿左！老大成仁是什么意思！”

　　“哼。”阿右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的肌肉，陰阳怪气道：“我一早就写在书面报告里呈递到您手中了。”他意有所指地扬了扬下巴。

　　东十二忖疑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把视线落定在手中的小册子上。

　　“……四月初，红十一遭苗人追杀。闭门出逃下落不明？”念到最后他忍不住扬起语调。

　　“对啊。”阿左懒洋洋地托着可爱的脸颊，露出一个甜甜的酒窝，“所以我们来通知你一声呀。”

　　“拜托！”东十二一把扯住阿右的领口，把他揪到自己面前，点着他的脑袋厉声挞伐，“你家老大被人追杀你们还这么悠闲跑来摆一副没事串门的姿态？？”双眸圆睁，东十二气急败坏。

　　我们一早就说过有十万火急之事前来拜访总长阁下了。阿右暗中翻了个白眼。再说，如果没有紧急大事谁会来踩这个变态的门槛。明明是他自己要摆谱耍大牌。

　　“不用紧张啦。”阿左笑眯眯地望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以前鬼见愁先生说过，老大今年红鸾星动。不成功便成仁。反正是命中注定。”其他人想要帮忙，也没用吧。

　　“呸！”东十二毫无美少年形象地叉腰怒喝，“师傅也给我算过！他说我命中注定会娶一个名字里带有亮字的红衣女子！这分明就是在暗指红十一！她就算那啥啥星动也只能和我！”

　　“原来你真的喜欢老大啊。”阿左目瞪口呆，“可是老大比你要年长啊。”

　　“呸呸！”东十二一脚踩住藤椅，一脚支在地上，像个江湖痞子一样乱吐口水，“女大三抱金砖！我和红十一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生一对地造一双！谁敢说我们不般配我灭了小丫的！”他骤然瞪向阿左，叫嚣道，“你敢吗？”

　　“不敢。”阿左怕怕地波浪鼓似的摇头。

　　“你敢吗？”他接着向阿右怒喝。

　　“问题老大的名字里也没有亮字啊。”阿右继续陰阳怪气。专心泼东十二冷水。如果要让老大嫁这个人，那还不如他发扬精神娶了老大造福世人呢。

　　“那是因为红十一和我一样都是师傅捡回来的孤儿！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本来的名字是什么。”东十二义愤填膺言之凿凿。他的师姐，他的红十一，他命中注定的恋人！怎么能够和别的人……

　　“等下。”东十二警觉地拍着脑门恢复清醒，悻悻然地瞟了眼阿左，“哼。差点被你骗过！红十一被追杀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们江湖闻人吃的本来就是风险饭！凭什么这次她就要红鸾星动。警告你哦。”他点上阿左的鼻尖，“别仗着长得可爱我就不敢打你哦。”

　　“阿左没说谎。”阿右横臂一伸，阻挡在东十二与阿左之间，“半个月前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还帮她演了出侠女救美男的俗戏（详情请参见《英雄息怒》）。她已经和那个追杀她的苗人结拜了。然后就与我们失去了联系。没准现在从结拜已经上升为拜堂了。”他幸灾乐祸地说风凉话，“看在我们大家兄弟一场，才告诉你哦。”

　　“骗人——”

　　东十二倒吸一口凉气。美貌惊人的脸蛋突然显现小孩子的惶恐慌张。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虽然红十一总是对他的告白视若无睹当成玩笑，但他一直坚信着，总有一天，师姐会张开雪亮的双眼，对他存在已久的美貌惊为天人。然后，他与她两相携手，从此笑傲江湖。成为一对传说中的俊男美女，创建名满天下的闻人帮派。统筹于心千秋万代一统江湖的梦想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她竟然——

　　一时间，东十二悲从中来泪洒衣裳涕满襟。

　　“东、十、二！”

　　阿左探身，伸出五指在石化的美少年面前晃动。

　　“啧、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哦。哥哥。”

　　“这种败类就是密探联盟的总头目。可见我们失业也只是早晚的问题了。”阿右不屑地冷瞥。

　　“哎？”长相一样却更为可爱的阿左不解地点点脸颊，“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特意告诉他，不是想请他帮忙找老大么。”

　　“别傻了。”拉起弟弟的手往外走，阿右凉凉的声音从瞬间枯萎的葡萄树不断飘落的枯叶中传来，“告诉他当然是为了打击他呀！我压根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过这种人。”

　　“哇哦。阿右你好酷！我又一次的迷上你了。”“那正是我如今唯一的不幸……”

　　两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而沉浸在“准失恋”状态中的东十二还没有能够清醒过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一只乌鸦飞过头顶。呱呱的叫了三声。东十二才好似大梦初醒般地握紧了双拳，“——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英雄不是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时。东十二挂着两行清泪，念着刘备三顾茅庐时诸葛亮前辈的名诗，径自给自己套入一个伟大的情景。

　　“你是不是有病？”

　　白衣美少女低头调弦。不带抬眼地问。

　　“如果你是指见钱眼开见色起意见便宜就占见马屁就拍见倒霉的就踩见高手就结拜——的病。那我就不谦虚地承认吧。”

　　紫衣美少年双手托腮，满面颓废，一声感慨。

　　“红十一有什么迷人之处啊。”洛小纯嗤之以鼻愤愤不平，长得没有她可爱，人又笨又呆，话说嫁人就要嫁金龟，她和个苗族小头目私奔能有什么“钱图”。

　　“你干吗不暗恋我？”这是她此刻心理最不平衡的地方。

　　“那你干吗不暗恋我？”东十二懒得理她，直接把话给她摔回去。

　　“你这家伙准是有恋母情节！”洛小纯自行恍然大悟地下结论，然后喜滋滋地点银票，再也不看东十二一眼。

　　“你别光看钱不认人。”东十二啪啪拿扇子敲桌面，“委托费不是白给的。”

　　“明白。”洛小纯利落地总结，“你不就是想要找出那个娶走十一的家伙，把他干掉嘛。不过我真的这么干了，红十一找我拼命怎么办？”她还是有点小小的担心。论武功，她打不过这位师姐。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听我说话。”东十二也有结论了，“我是让你找师父！”

　　“师父死了很多年了。”洛小纯大惊小怪地看他，“东十二，你失恋失傻了吧。”

　　“谁告诉你师父死了?他可是鬼见愁！”

　　“江湖闻人行规第十条，当一个闻人自动消失达三年以上，基本可以判定其ID死亡。”

　　“小报稿费令你的脑筋僵化了。”东十二不屑地吹吹保养得宜的指尖，“难道你没有发现江湖已非昨日江湖？”

　　“这样一说，”洛小纯蹙眉沉思，“最近的年轻人似乎少了许多。”

　　“你不觉得可疑吗？”东十二凑近一点神神秘秘地问。

　　“也许他们改行在家务农了呗。俺们的师叔曾经说过，农业是发展经济的第一生产力。”洛小纯巧笑倩兮。

　　“你们这些人已经醉生梦死失去梦想动力和想象力了！”东十二悲怆高呼。

　　“那你这个有规划有理想有奔劲有目标的四有青年又想怎样?”歪趴在交叠的双臂上，洛小纯把脸一扬。

　　“告诉你——”东十二压低声线，“我发现了通往新江湖的入口！”

　　“新江湖？”少女忖疑，“那是啥米碗糕？”

　　“是一个叫做BBS的世界！”

　　“哦——”洛小纯也神神秘秘地凑过去，“那里有传说中的金银山钻石岛？”

　　“听去过的某位前辈总结。”东十二不自在地避开洛小纯充满期待的闪亮视线，“那是一个充满狼烟与纷争的战国。偶尔也有桃花流水的清澈小岛。前辈对我说：你恨一个人吗？送他去BBS吧。你爱一个人吗？送他去BBS吧。它可以把人捧上天堂。也可以把人扁下地狱。不是在沉默中妥协，就是在沉默中爆发。”

　　“没劲。”洛小纯干巴巴地说，“那和现在的江湖有啥区别?”

　　“区别在于BBS盛产谣言。而有谣言的地方就有江湖闻人！有江湖闻人就能找到师傅留下的足迹！”

　　“话说得也是啊。”洛小纯歪头想，“连东十二都找不到的人，肯定已经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你非要去新大陆寻找可能，我也不拦着你。只是你确定你能顺利回来吗？刚才你说发现了入口。那出口呢？你可要想明白，东十二。在如今我们这个江湖，你是闻人界老大。四处都有手下。去了什么BBS后……”

　　“所以说，梦想是留给像我这样的年轻人的！”东十二一脸诚挚，“我不能满足于师父留给我的一切！我要去打拼一个属于我的天下！”

　　“哦，你充满自信哦。少年。”

　　“当然了。我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收集情报立志八卦传媒。为实现全民江湖化奋斗是我的目标。追踪险恶的谣言、破解谜题的答案，我，东十二，决定以身犯险，潜入新江湖。踏上三千里寻师记。高唱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我的亮亮！”

　　“亮亮？”洛小纯眯眼。

　　“呃……这个是……”

　　“好像是师父以前给你算命，说真命天女的名字哦。”

　　“那个……你记忆力真不错哦……洛小纯。”

　　“那当然……你少拍马屁！”洛小纯一拍他脑门，“还什么三千里寻师！你根本就是为了找你的真命天女！”

　　“一起啦。都要找啦。”东十二一时失言，极力辩解，“什么名字里带亮字的红衣侠女，这个江湖上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那也用不着跑到新世界去找恋人啊。你不是这种情圣吧。”

　　“别傻了。红十一成亲的时候，我如果还是一个人那多悲惨啊。”密探联盟十三幺那帮混蛋都得暗中嘲笑他。

　　“呵呵。原来如此。面子问题大于天。”

　　“被你看穿也无所谓。”东十二面不改色地耸耸肩，“总之就是这样喽。我要去闯新江湖。旧江湖先交你掌管。如果有人问我去干什么了，拿着委托费的你就帮我证明孝子东十二去找师父鬼见愁了。”

　　“聪明！”

　　“哦？你在夸奖我有创意吗？”少年抬起闪亮的眼睛。

　　“错！我是指你把权力交给我这件事。”少女笑吟吟地颔首。

　　“……”

　　“……”

　　“放心吧。”少年咬牙切齿，“我总有回来的一天！”

　　“尽管去吧。”少女挥挥手绢，“早日成为失踪人口。”

　　“我会在BBS上扬名立万！”

　　“傻瓜。未知的世界有很大风险。”

　　“女人，你在嫉妒我的闯将精神吗？”

　　“男人，你要不要再带一条双截棍？”

　　“现有的江湖已经腐烂了！”

　　“未知的江湖肯定也很腐烂。”

　　“你凭什么一口咬定？”

　　“因为不管是哪个世界，只要有人类存活的空间它就不可能有净土！”

　　“……虽然很想反驳，但是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一点上你说得对！”

　　“但是你还是要去对吧。”

　　“当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怀抱着一个浪漫的理由嘛。有爱万事成。是我们这个宇宙的铁则！”

　　“那就说实话吧。其实我主要是想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扬名立万。但听说怀抱寻找爱人的借口，不管多危险我至少都能够得以活着。”

　　“聪明！这次是在真的表扬你哦！”

　　“谢谢，我带不回老婆也一定会带回土产！”

　　“那么加油吧。少年！”

　　“那么再会吧。师妹。”

　　“拜拜!”

　　“拜拜!”

　　就这样，东十二交付了旧有的一切。奔向BBS开始闪亮新生。

　　BBS。

　　一个没有太阳与月亮且无分昼夜的国度。

　　区别只在星期六和星期天的人流量会骤然加大。

　　东十二拿着前辈留给他的密宗卷书。随身行李只有一支生花妙笔。前辈说，在BBS里，旧有的一切全部无法通行。所以东十二索性轻装简行。

　　在天上出现一轮满月的夜晚，喝一杯红茶，然后用银制的小勺子轻轻地搅拌三圈。闭上眼，再睁开眼。这个，就是通往新世界的办法。虽然东十二照着做了，也确实来到了。但他始终很犹豫这方法是谁开创，而那位指点他的前辈又是怎么发现的?

　　总之。他到了。

　　眼前是一片空旷。

　　东南西北影影幢幢似都有密集建筑物隐于雾中。

　　东十二犹豫。

　　“我该先走向哪边呢？”他忖疑。并开始自我整理。来BBS上有三大目的——

　　一、寻找真命天女。

　　二、在这个新江湖扬名立万。

　　三、稍带手地找一找失踪的师傅“鬼见愁”。

　　“人的行动受目的支配，并将影响最终结果。”东十二深思，他应该先找个人打听一下，新江湖也就是BBS的情况。虽然密卷书上也该有所指点，但不到紧急关头，他不想依靠这本《BBS宝典》。

　　东十二引颈翘首环顾周边。或许是刚从入口进入的关系吧，周边景色笼罩在蒙蒙白雾中。似有无数人擦肩而过，却又无法看清楚每个人的样子。

　　“你在困惑吗？你在迷茫吗？你是新来BBS的小白吗？你等待高手的指点吗？”忽然！有个一身白衣的家伙手举一面大旗神神秘秘地出现在东十二身后。

　　东十二吓了一跳，但多年来行走江湖让他历练出至少可以装作处变不惊的本领，“请问你是谁？”

　　“我？”白衣人笑笑，“我是一无所不知的高人。专门在此解决所有新人的困惑。可以引领你快捷地寻找到你所渴求的东西。我的特长就是——搜索。”“哦。我明白了。”听完这番解说，东十二伸指恍悟，“你是这里的‘万事通’！”他原先所在的江湖上也有此等奇人异士。

　　“万事通？”白衣人皱眉，“不不不，”他说，“我叫Google！”

　　“Google！”东十二费劲地重复，这名字好像藏有什么玄机。真是好难念啊。

　　“遇到我，是你运气好哦。说吧。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白衣人手持一本字典，小指轻勾做出翻找状。

　　东十二警觉道：“我怎么可以把我的事情告诉你！”大家出门行走江湖，怎么能没有防备心理？

　　“你不告诉别人是对的。但是你不告诉我，怎么能顺利找到你想找的东西呢。除非你是根本无需我帮助的高手，可你这样子，明显就是一介新人。”白衣人好心地劝告，“放心吧。我是个记忆力很差的存在。一天接待数万人。很快就会忘记你曾经告诉我的话。”

　　“这样吗？”东十二抱胸思忖，“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是新人呢？”虽然他确实是这个江湖的新手，但被这么说，还真有点不服气耶。好歹他也曾是笑傲天下的闻人界掌门哦。在东十二的内心世界，他认定初闯江湖的新人等于一介愣头青。反观自己玉树临风倜傥不群，被人说成土气，当然不开心喽。

　　“很简单啊。不过那些在我的服务范畴之外。”白衣人摇头眯眼，“我只帮人提供搜索情报。其他问题一概不答。”

　　“收集情报？”东十二很感兴趣，“这么说我们是同行。”

　　“呃？”白衣人惊怞，“难道你是‘百度’？”

　　“不是。”

　　“那么你是‘雅虎’？”

　　“不是。”

　　“那就好。”白衣人缓缓地舒了口气，面色稍霁，“不要在我面前提同行二字，我会很激动的。”

　　“我理解。”东十二心有戚戚焉，他更年轻的时候，和师兄弟抢生意时也是这副嘴脸，“那么，就麻烦你了。Google。”他拍拍他的肩膀。

　　“是这样的，我来BBS有三大目的。”东十二简短说明。然后问：“现在，东南西北，四条大道，我该往哪边去？”

　　Google扮作深思状，“鬼见愁……叫这名字的实在太多。亮亮……更是难以数计。我只能说，如果你想出名，就去KKTV或者湖南卫视的BBS吧。”

　　“哦？那里是什么地方？”

　　“如果你有唱歌跳舞的特长可以参加星光大道或者超级男声……”

　　“不不不。”东十二截住他，“我是个江湖闻人，无论在任何一个世界任何一个江湖，我所能依凭的都只有手中这管笔！正如他们仗剑走天下，我东十二就是执笔论江湖。”

　　“哦？我明白了！”Google道，“东边有个天涯谷，西边有个贪婪岛，南方有叫啥米西华的女儿国。北方有晋河。此外还有若干零星数万可供你发挥所长的BBS。你可以根据自身特色，挑一个最适合你的地方迈开或光辉或倒霉反正失败可以无数次重来的第一步！”

　　“哇哦。”东十二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看来新江湖比旧江湖仁慈很多嘛。”竟然允许失败重来？

　　“也不是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只是那个代价除了你自己其他人无从得知。你慢慢深入就会了解。但我不能先告诉你太多。”Google一脸正色，“好了，现在你可以出发了。但是最好先收藏一下。”

　　“收藏？”东十二困惑，“这是啥米碗糕？”

　　“一种功能。”Google解释，“这样，在中途如果你还有需要我的时候，就打开收藏夹，直接点击我。”

　　“点击你？”东十二深吸口气，“我怎么好意思呢。”毕竟人家帮他这么多。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Google茫然，“每日都有数万人点击我。点击我的人数越多我越开心。如果大家都不点击我，我的老板就会准备升级我。”

　　这世界真费解。东十二困惑地撑住脑袋。如果大家都不打这家伙，这家伙的老板就会让他升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不管那么多了，他决定先往北方走。北这个字对东十二别具一种浪漫的意义。因为他暗恋的红十一是北方首领嘛。所以！在新江湖的北边，会不会也有一位美貌如花的红衣少女正在等待他的出现呢？

　　东十二告别Google，临走时还依照他的愿望狠劲地拍了下他的脑门。

　　“这人真自虐……”

　　东十二不可思议地摇头背手，迈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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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　兄弟

　　在家靠朋友，出门靠兄弟。

　　华山论剑试问天下啥米最重要——义气！

　　孤儿出身的东十二对此别有一番他自己的道理。朋友是相互交心的。你越是对一个人推心置腹，这个人就越不容易背叛你。越是神秘莫测的高手，越充斥发自内心的孤独。靠着一张甜甜笑脸，诙谐且不失真挚的性格，东十二在江湖上结交过无数朋友。那些自称某某老怪、某某居士的前辈也都对他疼爱有加。不然他也不会顺利得知有这么一个名为BBS的异世界，并能找到入口。

　　对前景抱有乐观心态的东十二，很希望也能在这个名为BBS的江湖，找到志同道合的兄弟。因此，当那个青衫少年过来搭讪的时候，东十二镇定自若地端出迷人笑脸没有抗拒。

　　因为我有魅力啊。过于丰厚的往昔背景令他无比自信地如此断定。

　　“你是新来的吗？”青衣少年有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黑嗔嗔的像容纳着冬夜的星星。他长得颇有几分神似阿左，所以东十二大感亲切，当下笑笑地回答：“初来贵地。”他抱拳行礼，“这位兄弟怎生称呼？”

　　“飞天小猪。”少年眨眨无邪大眼，“你哩？”

　　你——哩？东十二唇边的肌肉怞搐，这里的方言他一时还听不太懂。

　　“咳咳。”算了，江湖上的少年嘛，总是喜欢搞一些怪怪的名号，他们还不懂去繁求简的魅力，“我是东十二！”东十二自信地扬唇，自报家名。随即想到这里是新江湖，他是这里的新人。这群老百姓一时半会儿应该未曾听说过他的大名。

　　“啊——久仰久仰！”

　　出乎意料，飞天小猪小嘴张得圆圆的，一副诚恳状，“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很开心哩。”

　　耶？东十二震惊。他还没有在这个江湖，写过一篇文章，怎么就让人久仰了呢？难道是他低估了自己的知名度？

　　“你一看就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氛围，你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吧！”少年纯纯地仰望他，并说，“我虽然是个什么优点都没有的人，但唯一有自信的就是看人的眼光哦！大哥！请收我当你的小弟吧！”

　　东十二搓手抓头，内心喜不自胜。果然啊果然！像他这样的美人加高手加才子，即使再怎么收敛自身的光华，也还是能被生有慧眼的人一眼看穿啊。

　　“虽然你这样说，但是……”东十二还得故意拿搪，“我初来乍到，对此间并不熟悉，也无法罩你啊。”

　　“一个人只要跟对了大哥，前程定然是一片锦绣山河啊。”少年一副我认定你了的口吻，伸手在东十二肩膀一拍，“大哥！以后飞天小猪就是您的人了！”

　　“哦，这么说，你愿意跟随我去打拼，一同闯荡江湖？”

　　“当然了！我在这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为的就是等一个像大哥你这样的高手出现。”少年泪花闪闪，一脸挚诚，“从今以后，我誓死追随大哥！”

　　人与人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呀。东十二感慨。虽然在旧江湖上他的兄弟遍布江南地北，但是没想到初来BBS，也有人这么追捧他。真是让他在深感自己绝代风华的同时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啊。

　　“我来帮大哥做向导吧。”飞天小猪说，“我们这里是一个原创文学的BBS。大哥你适逢其会，正好赶上我们一年一度的擂台赛！要出名就趁现在哦！”“这个啊，得好好打听一下。”闯荡江湖多年的东十二还是很谨慎的，“兄弟，你要知道，擂台不是随便打的。”万一是比武招亲什么的，他可不愿意。再说了，他除了轻功绝赞之外也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武艺。

　　“没有什么可犹豫了。”飞天小猪热络地劝说，“获胜的人可以取得BBS论坛币！大哥可以拿这些东西和人换Q币再添置装备，这样就不会让人一眼看穿你是个新手了。”

　　“耶？”东十二突然想起Google曾说他一看就是个新手。究竟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呢，他望望自己，又望望飞天小猪，并没有从外表上看到太大的差异。为人要不耻下问，何况对方是自己的兄弟，没什么可顾虑的。所以东十二推心置腹，立刻向飞天小猪吐露内心的疑惑。

　　少年回答：“不同的BBS，有不同的特色。瞄一眼，就知道对方是打什么地方来的了。”

　　“哦。”东十二颔首，“就像方言一样？”

　　“对。明眼人一看即知！”

　　“那你们这个BBS流行什么？”东十二被说得有点动心。

　　“文字领域不灭的流行向来是这个！”少年霍地伸出藏在袖中的双手，左手拎一只公鸡，右手拿一支人参，提声高喝：“——人参公鸡！”

　　“……”东十二歪首凝眉，“好奇妙的流行哦。”

　　“放心吧。我和大哥是兄弟。我不会攻击大哥的。”少年笑眯眯地把拳缩了回去，东十二眼见着公鸡和人参瞬间消于无形，不禁啧啧称奇，“兄弟手上功夫了得。”

　　“哪里。”小猪谦逊道，“这是一种心法内力。”

　　“参加大赛，就会出名吗？”东十二开口不离三个目的。

　　“当然。可以获得论坛币和Q币！”小猪对此非常热心。

　　但是东十二对身外之物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兴趣。他比较想要的是……

　　“而且我听大哥说你是要找人吧。”小猪小心地观窥东十二的脸色，“在BBS的世界里，向来是一朝名动天下知！你在这里的事迹很快会流传到那里。不管你愿不愿意，传播的速度都比光还快！到那时……”

　　“我在找的人，会主动来找我？”东十二挑眉。赞！他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主意。对嘛，想当初，他在江湖上叱咤风云时，有多少人慕名前来只为看一眼传说中的东十二绝代风华的样子。并以和他说过一句话而深感荣耀。在任何一个江湖，都奉行同样的道理。人只要出名，就有了面子，有了面子，就有了四面八方畅通无阻的道路。到那时，不是他来找人，而是人来找他！

　　“对嘛！”少年双手一拍，满脸喜色，“大哥你终于想通了！”

　　“但是那啥啥小猪啊，你所说的原创大赛是指……”东十二是个理解力、适应力、参悟力都高人一等的江湖闻人。但这里毕竟是另一个江湖，有些专属名词他这个等于初涉世的人并不是很了解。

　　“就是写文章嘛。大哥你很拿手吧。”

　　“文章？”东十二想，当然了，他干的就是这行，他乃专业人士！“原创是指……”

　　“自己创造的故事。”

　　“这就有点难了……”东十二是江湖闻人，干的是收集情报贩售八卦的行当。向来都是评点他人短长，自己编故事……

　　“我相信大哥你的才华！”

　　然而兄弟一脸信任，天真无邪的清亮大眼眨啊眨地飘烁出无数星星。东十二怎么忍心让兄弟失望呢。他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主动向他表示友好的人啊。

　　“我写！”东十二一振衣袖。哼，不过就是编嘛，虽然论造谣八卦他比不上洛十三，论添油加醋他比不上红十一，但之所以他能当老大中的老大，靠的就是他拥有比他们更灵敏的情报嗅觉并且妙笔生花！

　　“题材是什么？”他掏出怀里的笔。只要是和字有关的东东，他东十二从不输给天下任何人！

　　“或言情、或武侠、或奇幻、或BL或GL或SF。”飞天小猪麻利道，“题材不限、亦古亦今、字数在七万至八万之间。活泼、风趣、高雅……的风格皆可！只要文笔流畅结构完整最好题材新颖情节吸引大众！”末了，他咬着手指单纯可怜地仰望东十二，“大哥，你能做到吗？”

　　就是这句话，点燃了东十二内心的斗志。

　　“放心吧，兄弟！”东十二像开屏的孔雀般仰起高傲的头，“就这么点事，哥哥如果做不到，也不配当个哥哥了！”

　　东十二的特殊背景决定了他的性格缺陷。

　　他是个孤儿，由师父鬼见愁抚养长大。师兄弟妹全是没有家的孩子，彼此就是对方的亲人。他被比他年长的红十一照顾，也照顾着比他更年幼的兄弟妹。对于闪烁着星星眼的孩子，永远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责任情结。

　　既然飞天小猪叫他做了大哥，那么从今往后，他东十二就有了这么一个叫做飞天小猪的弟弟。

　　之所以东十二能成为密探联盟十三幺的统领，就是因为他除了坏心眼欺侮人之外内心还深植着一个不容动摇的——义字！

　　比起成名，比起寻找真命天女和师父，此刻，盘恒在东十二头顶，令他甘愿奋笔疾书的，可以说是为了不辜负飞天小猪的信任。

　　人与人的交情，是不能用时间来衡量的，特别是对一位江湖人物，更是如此。

　　大家虽然萍水相逢，亦可交浅言深。

　　东十二开始无星无月的赶稿生活。试问，人世间，有什么比兄弟情谊更来得宝贵呢。

　　这个BBS之外的世界是怎样?现在距他入BBS已经过了多少个时辰?

　　东十二有如神仙洞中的仙人般一概不知。

　　他张开眼睛就写，闭上眼睛就睡。饿了有兄弟送来的食物，他抓起来就吃。专心致志的程度令飞天小猪深感佩服，但对于一个以闻人为职业的江湖人来说，东十二自己觉得这稀松平常。他七岁时曾经跟随师父躲在少林寺藏经阁内的横梁上三天三夜，水米未进，之后写了本《少林方丈七十二小时艳史》名震江湖。

　　有付出就有所得。

　　这是他迈入BBS的第一步，他一定要打得响亮！

　　大功告成的夜晚。

　　东十二长长地舒了口气，放下笔，捶了捶发酸的肩膊，走出洞外。兄弟还没有来，他柔着太阳袕，放松了精神，准备到湖边走走。

　　“通！”

　　一颗小石子砸来。东十二一个闪身，轻松避过。石子落入身后湖中，溅起圈圈涟漪。

　　“大傻瓜。”

　　清清脆脆的声音随即响起。夜色中听得分明。东十二眉梢一皱，蓦然回首。

　　一位脖子上缠绕着羽毛装饰得无比华丽，额头上还系着红线的凤眼少女，就站在不远处双臂抱胸斜眼睨睇。

　　“你是谁？”东十二口气不善。任谁被一个陌生人开口唤作傻瓜，也不会高兴的。更何况是他玉树临风潇洒英俊的东大侠。

　　“我是谁你管不着。”少女的口气就像她的扮相一样，无比傲慢，白色的衣裙外罩一层绣满凤凰的半透明澄金纱。火焰似的黑发在身后飘摇，华丽诡异气焰嚣张。

　　“哼。”东十二最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当下转身作无视状。

　　“大傻子，听说你要参加这个BBS上的大赛？”“你是什么人?说话这么无礼?”东十二皱眉回身，心下恼怒。

　　“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这种小白啊。”少女抬起狭长的凤眼，“只不过那天我正巧路过，看到了而已。”

　　“看到什么？”

　　“你和飞天小猪的对话啊。”少女懒洋洋地摇头叹气，“奉劝你哦。混BBS多长几个心眼，不要什么都相信别人。宝贵的东西只要离开了你的双手，就不一定是属于你的了。”

　　东十二仰天大笑，“哈哈，你以为我会听信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的胡言乱语吗？”挑拨离间的小人，他在他那个江湖就已经见过太多了。

　　“哼！”少女恼羞成怒，“我难得大发善心提醒你。你竟然不识好歹。像你这种小白，活该上当倒霉。”少女狠狠跺脚，转身离去。

　　“喂——”东十二觉得有趣，在身后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少女的背影稍微停滞，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别问我是谁——”

　　“切。连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的家伙。”东十二最鄙视的就是这种人。当下摇头，在湖里洗了洗手，回到他与飞天小猪约好见面的地方。

　　“大哥，你回来了？”

　　正趴在石桌上看他稿件的少年惊惶抬首。

　　“嗯。我出去走了走。”东十二含笑道，“还发生了件有趣的事哦。”

　　“什么事？”

　　“有一个姑娘，跑来警告我，说了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哦？”飞天小猪脸色陰晴不定，“那个人叫什么？”

　　“她不肯说。”东十二轻描淡写地带过，“尔等小人无需理会！倒是兄弟来看，我的文章已经完成了。”

　　“我看到了。大哥真是文采斐然。”飞天小猪笑眯眯地卷起桌上的文稿，“我这就去帮大哥把文贴出去。”

　　“才刚完成，还需要一些修改和整理。”

　　“可是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反正贴出来就能换到论坛币！”

　　“但是不够精彩的东西……”东十二犹疑。

　　“大哥写的怎么会不精彩呢。”飞天小猪抱紧了文稿，敷衍道，“大哥在此等我。我换了Q币就回来找大哥。”

　　“Q币大概是一种盘缠吧……”

　　觉得找人怎么也需要一点路费的东十二没有多加阻拦，只是背手遥望飞天小猪的身影，心里缓缓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究竟是什么呢，他说不出来。

　　呆呆的坐回石桌。

　　东十二双手撑腮。

　　等了好久好久。

　　久到他的肚子开始饿了，才意识到兄弟很久都没有回来。

　　难道出了什么事吗？毕竟江湖上风大浪急。他越想越后悔，不该让兄弟独自前往。于是东十二展开绝妙轻功，奔向BBS小镇。

　　他逢人就问：“见到我家兄弟飞天小猪了吗？”

　　路人甲惊道：“你说得不会是新出炉的获奖者飞天小猪大人吧。”

　　“获奖者？”东十二奇怪地停下脚步。

　　“对啊。小猪大人参加原创征文，获得大奖呢。现在已经升任此镇版主。”

　　版主是什么？东十二一片茫然。他只听说过庄主。而且原来兄弟他也写文了？那么自己的文章呢?自己没有得奖？

　　“得奖的人里，有没有东十二？”他又问。

　　路人甲瞄了他一眼，失笑道：“从来没有听说过。榜单论坛有固顶，你自己去看不就得了？参加者皆有份。”

　　东十二急步匆匆，延他人指点，到达城下公布榜单处。

　　人头攒动，遥遥只见飞天小猪披红挂彩像中了状元似的坐在高台之上，与几位衣着光鲜的人物推酒论杯。旁人告诉他说，那些人都是此间版主。东十二恍恍惚惚明白了版主大概就是这里的高手的意思——至少是掌权人物。但是他不太懂，几天前还只是青衣小褂的飞天小猪兄弟怎么这么快就功成名就成了他人口中的大人呢。

　　为何参加者皆有份的榜单上，会唯独没有自己的名字？

　　自己写出的文章去了哪里？

　　东十二满头水雾。

　　他想找飞天小猪问个明白，于是纵身飞往高台。然而不知道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挡，他这种轻功绝佳的高手，竟然无法上至不足三米的一个高台。

　　“那里是闲人禁入版。”有人对他说，“除了版主以外的人，是进不去的。”

　　“但是我有事要找飞天小猪啊。”东十二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让他很懵然的事件。

　　“你有他的QQ吗？”

　　东十二摇头。

　　“你有他的MSN吗？”

　　东十二再摇头。

　　“你有他的EM吗？”

　　东十二还是摇头。

　　“那你就只能PM。用论坛短信功能！”这个人很好心地教东十二怎么做，并陪着他一起等结果。

　　但是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得到飞天小猪的回复。

　　最后，这个人对东十二说：“他可能是不想理你了。这种事经常发生。”

　　“为什么呢？我们是兄弟呀。”东十二还是不懂，“他说去换了盘缠就和我一起闯江湖。陪我找师父。”

　　“你被骗了吧。”

　　“被骗？”这两个字像一记重拳，打入东十二的心窝。那个长着清纯大眼楚楚可人的小兄弟会骗他？

　　“不，这不可能。”东十二失笑，“我闯荡江湖多年，只要看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他为人如何。何况他骗我有什么好处呢。”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这人说，“不然你给我讲讲你俩相识的经过。”

　　东十二如此这般一说。这人就乐了。

　　“唉。哥哥。”他拍拍东十二的脑门，“这不是明摆着吗？天飞小猪欺负你出来乍到，骗走了你的文章。当成他自己写的，得了奖，拿了钱，当了版主。你就一踏板！”

　　“我就一踏板？”东十二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对！”人家回答得干脆利落。

　　“可明明是我写的东西，怎么会……”

　　“他贴了就是他的呗。谁让你把自己的东西随便交给他人。你太好骗了。”这个人感叹，“算了。谁没当过小白啊。你吃一堑长一智就当添点江湖历练。”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东十二还是无法置信。密探联盟十三幺那么陰险的情报组织相互再怎么勾心斗角，可也从没有把别人搞到的情报当成过自己的啊！

　　“这种事鲜新吗？”那人耸耸肩膀，“切，每天都在发生嘛。”

　　“BBS真让人深思！”东十二惊叹。但是他向来信任自己看人的眼光……

　　“清纯闪亮大眼少年头像，十款一组，一百论坛币！有没有人买啊？”

　　叫卖声适时传入耳际，吸引了东十二的注意力。

　　“另有楚楚可怜造型头像、绝世美男子头像、慈眉善目者头像，三款一套，概不讨价还价哦！”

　　不远的城镇入口处，有人正挑着担子叫卖，东十二走过去一瞧。

　　嘿、人皮面具！

　　做得真精美。其中有一张，正是他昨日的兄弟飞天小猪的模样。

　　“这下你就懂了吧。”刚刚陪他说话的那人尾随而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个世界里，所谓观其目知其心这句话是行不通的。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天天换脸。甚至一小时一换也没人管你！对了，你这张就很不错，哪找来的？”他摸摸东十二的脸。

　　“我这个？”东十二在茫然中回道，“天生的。”

　　“哈哈。你还真幽默！”

　　“呵呵……”东十二跟着干笑。却一阵心痛如绞，不知道自己究竟可笑在哪里。

　　“不如从今晚后，你就跟我混吧。”那人说，“我可以罩你。”

　　东十二想，BBS的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口吐狂言要罩飞天小猪，这么快，竟然就有别人要罩自己了。

　　“我看你是个可造之才。”那人说，“一个人孤身闯荡，可是很容易被骗哦。还是和我这个老手结伴同行吧。正好我也打算离开这里到其他BBS探望亲友。”

　　“怎样都好。”东十二深思，“但是，”他说，“我必需揭穿飞天小猪的真面目。”这是他身为一个替天行道揭发罪恶的江湖闻人的正义！

　　“还是算了吧。”那人笑道，“没有人会相信你。”“说得对。”东十二反省道，“我师父常年教导我说‘正不胜邪’，但是难道在新江湖里也是这样吗？”“在任何一个江湖都是这样。正不胜邪。你师父的话是对的！”

　　“虽然理智上认同，但是我的感情却不能让我就这样放过他！”东十二深觉受到了伤害。他并不在乎所谓的奖金。但是付出的友情被人如此践踏，却让他深感不忿。

　　“那你想怎样？”

　　“我要揭发罪恶！”

　　东十二沉思片刻，一撩长发，满面悲愤地转身，举一反三地利用他才刚刚学会的PM论坛短信功能，发出一千条短信！给这个论坛的所有人！包括管理员和版主！

　　内容如下——

　　飞天小猪是骗子！他的文是我写的！

　　“哗——”那个人大惊，“没想到你的脑筋很灵活嘛。”

　　“那当然了。”东十二悲怆一笑，“我是个江湖闻人！要论造谣生事，谁能强过我！只是很多时候，我容易被感情左右了理智。”

　　但是就在下一秒，他没有想到的悲剧发生了。

　　他收到了一千条短信回复。

　　内容如下——

　　骗子是你！不许诋毁飞天小猪大人！

　　你是哪来的痞子！竟敢说我们飞天小猪殿下的坏话！

　　论坛三令五申，禁止妖言惑众！

　　胆敢骂版主者禁言一个月！

　　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的，写得出飞天小猪大侠那种文章吗！

　　太可耻了！敢说飞天小猪大人的坏话！我最讨厌你！

　　滚吧！别再来了！

　　再敢胡说，我就封你IP！

　　……

　　在犹如雪片般的短信声讨中，东十二恍然大悟。他一把抓住旁边那人的胳膊，兴奋道：“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人参公鸡了！”

　　就这样，东十二离开了令他伤心并学会了很多东西的第一个BBS。跟着新结识的那个人，一起离开了此地。来的时候他虽然一无所有，但还有一颗敢于信任他人的心，但此刻，他却骤然发现他少了点什么。

　　那人说：“不晚不晚。你得到的其实更多。”

　　东十二说：“我怎么没发现呢。”

　　那人说：“你总有明白的一天。”

　　东十二说：“但愿我永远也不明白。”

　　远远地离开，他还一再回头，心中忽然飘浮起那位华服凤眼的少女。

　　当时只觉她讨厌，现在却有种感伤并怀念的气息残留在了东十二的心里。

　　她提醒过自己的……

　　她是个好人。

　　她叫——“别问我是谁”。

　　东十二露出微笑，握紧双拳，我们总有相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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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　高手与最白

　　那人叫做路人乙。

　　他说这是因为像他这种人一般都叫路人甲，为了和别人区分，所以他偏偏要叫路人乙。

　　路人乙是个BBS上的高手。

　　东十二是个BBS上的最白。

　　虽然东十二对这个称呼很抗议，但由于之前的事让他丢了面子，也不方便在知情人士路人乙面前反驳。

　　“新人就是小白。小白中的小白就是难得一见的最白。而你——”他指指东十二，“你就一最白。”“你不久前刚说过我就一踏板，这么快就又给我封了新的名号。”东十二抚颊叹气，顾影自怜。

　　“没关系。我就喜欢最白。”路人乙生性坦率。虽然已经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力，但是东十二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觉得路人乙是个好人。

　　“为什么？”东十二诧异，他自己向来偏爱高手。

　　“因为小白很单纯。最白很可爱。”路人乙晃晃悠悠地在前面走，东十二犹犹豫豫地在后面跟。

　　“在这个江湖混久了，便愈觉人心险恶。久经考验生存下来的全是高手。大家话藏机锋，笑里含刀。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相互打哑谜。多辛苦。”路人乙摇头叹气，“所以我就喜欢和初入江湖的小白在一起玩。”

　　“我懂了。”东十二猜测，“这会让你有种安全感！”

　　“也不全是吧。”路人乙抓抓脸，“只是和他们在一起，我偶尔还会觉得这个江湖上也是存有一线光明的。”

　　“哗——你把这里形容得很黑暗哦。”

　　“你上了当如果还是学不乖，很快就能领悟到这里更多的暗黑面。”路人乙嘿嘿笑道，“不过没关系，你运气不错！遇到了我。我会罩你！会努力让你保持现有的天真！做一个永远的‘纯白’！”

　　东十二面容扭曲，手不由得摸上自己的脸颊。他——天真？耸耸肩，对这个评语暂时不置可否，若是让过往的兄弟们听到一定会笑掉大牙。不过换了一个江湖，他就从以陰谋诡计名震江湖的鬼见愁接班人变成一介天真少年了。

　　“对了，路人乙！”东十二灵光一现，兴致勃勃，“像你这种闯荡BBS多年的人，一定认识很多高手吧。”

　　“唉。”路人乙背手叹息，苦着脸道，“我就算不想认识他们也没办法啊。和我同年踏入此江湖的朋友，经过这些年来的历练，个个都是雄据一方的领袖。只有我甘当散兵游勇，过着与小白们携手江湖的自在人生。”

　　“明白了。你就一江湖怪杰！”

　　“你要非这么说我到也不反对。”

　　“那你认不认识我师父？”东十二想，路人乙人面这么广，自己跟着他走，说不定可以找到师父的线索。

　　“你师父？”

　　“他号称鬼见愁。”

　　“嗯……”路人乙抱臂沉思，“你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光一个名号可是找不到哦。”

　　“我师父是个江湖闻人。”东十二有自信，师父和自己一样，不管落入哪个江湖，绝不会舍弃老本行。

　　“哦，这样就好找了一点。”路人乙说，“我有个朋友，经营一间悦来客栈。我正准备往他那里去换一些行走江湖必备用品。他那里常年人来人往，我们可以向他打听。”

　　“悦来客栈？”东十二诧异，原来那间江湖老店在BBS上也有分号。

　　“哈哈。小意思啦，我另有一朋友，他的宅邸还叫天下第一庄呢。”

　　“看来你果然认识不少高手。”东十二深感钦佩。

　　“哪里，我最高兴的是今天结识了你这个小白。”路人乙挥扇一笑，眼瞳中笑意盈盈，“小白与高手虽然有很大差异，但一旦成为了朋友，就不再有任何区分。”

　　东十二一阵感动，“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好！”路人乙为人干脆爽利，当下拍着胸脯说道，“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非得帮你找到鬼见愁不可。”

　　“其实我也不是非得找到他不可啦……”东十二咳了咳，“那并不是我来此唯一的目的。既然大家已经是朋友了，我也不想瞒你。”

　　“没关系。”路人乙并不生气，“这年头谁没有几个秘密呢。放心好了。我不会干涉你，不过你想做什么决定的时候，如果愿意可以来问我。我能帮你就一定帮你。”

　　这种满怀热忱的话，东十二在以前的江湖常常都能听到不觉得有什么。但在这个新江湖听到，便感觉格外亲切。他觉得路人乙颇有侠义之风，古道热肠。

　　“阁下这种人，即使到了我那个江湖，也一定可以成为拥有众多朋友的高手！”东十二由衷赞道，“我可以叫你前辈吗？”

　　“哈哈。”路人乙仰头一笑，“随你高兴就好。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东十二啊。”东十二奇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路人乙提醒道：“是这样的，一会我们要去的地方，人蛇混杂。孔子曰：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出入此类客栈最好不用真名。”

　　东十二连连颔首，“前辈说得对！我不当大哥好多天，我忘了冰冷的传言。一会如果要登记住店名簿，我就用‘十二少’好了。不过……”他犹豫着终于没有说，他小时候也跟着师父念过几天书，倒是没记得孔子说过那句名言。

　　“不过什么？”路人乙问。

　　“没什么……”说出来显得自己多么孤陋寡闻啊。东十二讷讷地摸着鼻子，把话吞了回去。

　　而传说中的悦来客栈已经近在眼前。

　　路人乙带东十二造访的BBS名为“悦来客栈”。

　　掌柜是个美丽到极点的青年。

　　他成功地打击了东十二对于自己容貌的自信。

　　银色的长发流水般地垂过腰间编成辫子，眉如清羽眼若秋水，人称“拉普耶鲁”。此外还有一个戴着单边眼镜绑着缠头的黑发男人，叫做“威鲁特”。

　　“天啊。”东十二震惊，紧紧抓住路人乙的袖口，“那个人长得好美。他是不是你们这里的江湖第一美人？”

　　路人乙把东十二当成老土，无奈道：“这不算什么，动漫人物头像而已。你这张真人版的反而比较罕见——所以我才问你从哪弄来的嘛。”

　　“原来这也是人皮面具？”东十二再次震惊，“前辈，究竟你们这里，有没有不戴人皮面具的？”

　　“有啊。你看那些五官模糊额头上画一个叉叉的，就是喽。不过这种头上画叉的多半是不想常驻的‘游客’，很容易遭人鄙视。我们大家出来闯江湖，不能这么漫不经心。”

　　“说得对。”东十二点头，路人乙的金玉良言他都要记下来，因为自己的目标是扬名立万！那就首先要从熟识BBS上的规则做起！

　　“这两人开的是夫妻店。一会见面要叫大嫂。”路人乙一指那美青年。

　　东十二暗中计较，虽然断袖之癖如今已屡见不鲜，但开口管一位老板叫大嫂恐怕还是于礼不合。但东十二乃一江湖人物，毕竟不拘小节，决定路人乙怎么叫，他叫怎么跟着来就好。

　　打定主意，他们已到达前台。

　　美青年愁眉苦脸拢袖而坐，见到路人乙也不抬头，“你来啦……”语声慵懒有气无力。

　　路人乙见状奇怪道：“今天是怎么了？心情有问题？”

　　一旁拨算盘珠的黑发美男代答：“是我们财政有问题。”

　　“不会吧。”路人乙环顾四野，东十二也只觉此间人满为患。路人乙道，“你们的客流量还是一样旺。在此做交易买卖的人也不觉减少。老实说，我还特意带了朋友来你们这里找人。你们怎么会有财政问题？”

　　银发美人道：“是服务费的问题。你知道的，我们这个BBS不久前刚升了级。结果那个无良的空间商又说我们这里广告派发太多，有病毒……”

　　之后的话，东十二听得晕头转向，根本记不住。总之，以东十二的理解为描述，美人的一番话总结起来大概就是：有黑道宵小来此散播毒药，地主趁机提高租金，客栈刚刚翻盖，又没有太多盈余。

　　“你们以前太厚道了。”路人乙感慨，一边帮东十二作介绍，“十二少，这两位都是我的老朋友了。他们这个BBS有点像流通车站的公告板。提供交易买卖。不然怎么叫悦来客栈呢。”

　　“我虽然初来乍到，诸事不明。”东十二说，“但是一般这种情况，两位老板可以怞取提成。怎会入不敷出？”

　　“赞！”路人乙一挑拇指，“兄弟你果然是可造之才！”

　　“但是很多人无视规定，私下里自行买卖，我们也无可奈何。”银发美人托颊叹息，满面愁容，“我们的小店虽然在江湖上名气越来越响，来此的人越来越多。但多半跳过我们，自行解决。我们白白提供了交易场所，还得做着管理员的白工，现在真是心灰意懒！只等关门大吉。”

　　“别这样。”路人乙劝道，“孔子曰：事情一日未到最后，一日不能妄下断语。”

　　听到此处，揣着袖口的东十二暗想，不是孔子要怞，就是他东十二要怞。

　　但路人乙依然滔滔不绝，“孔子曰：众人拾柴火焰高！孔子曰：为朋友两肋插刀！孔子曰：受人点滴恩惠自当涌泉相报！”

　　“前辈。”东十二再也无法忍耐了，“你就直接说你想到什么主意了好吧。”

　　“总之，这些年来，受过悦来客栈关照的朋友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路人乙感慨万千，“只要大家都在紧急关头出来帮一把，相信很快可以渡过财政难关！”

　　“我就等你这句话了！”银发美人和黑发酷哥霍然起立，每两只手拉一只，用力握住路人乙的手拼命地摇，夫妻二人同时开口，心有灵犀不点通，齐声道：“只有路人乙才是患难见真情的朋友！”

　　“好说好说。”路人乙连连拱手，“我们来商量一下具体细节吧。对了。”他望向一旁的东十二，“有件事还请两位帮忙，我这位新交的朋友，十二少，正在找人，可不可以请你们帮忙打听一下？”

　　“不好意思吧。”东十二察言观色，总觉得客栈夫妻二人组心神不定目光闪烁，“你们正值多事之秋，不妨先办大事，再来解决我的问题。”

　　“说得也是，倒是我心急了。”路人乙哈哈一笑，开始热心地谋划：“怎样，你们有什么需要我路人乙的吗？别的不行，进货渠道我有啊。可以帮你们介绍。”

　　“说起来以前你就曾经建议过我们做中介买卖。”美人悔不当初，“可惜那时我们俩还是小白，完全不能领悟你的用心良苦。”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幡然悔悟了。”黑发酷哥说，“我们正打算搞一场竞拍！”

　　“竞拍？”东十二与路人乙同时发声。

　　“反正你是朋友，说出来没差。”美人神神秘秘地望望左右，压低了嗓音，“老实讲，我们已经得知一张极赞的绝版CD！如果把它搞到手，以它为名义拿出来竞拍，再搭上其他零星散货，一定可以引发轰动。”

　　“这主意不错啊。”路人乙犹疑，“那你们还等什么呢。”

　　小夫妻直勾勾地看着路人乙。

　　“我们等的就是你啊！拍卖人！”

　　“耶？我？”路人乙瞠目结舌。

　　“你要知道，这张CD现在我们还没有从外国的BBS上拍下来。”美人把声音压得更低，“因为资金问题嘛。最好现在先收集一些资金，再拿去抢拍。但是这就需要有个保证人！路人乙你的名声最好，朋友最多，你出面当拍卖人，即使见不到实货，也肯定有大把人愿意捧场！”

　　东十二越听越觉得此事需要慎重考虑。

　　但是路人乙犹豫了一下，竟然二话不说地点头应允了。东十二刚想劝他需三思而后行，就听到路人乙一梗脖颈，“孔子曰：人在江湖！义气最高！”

　　东十二才伸出来准备拍肩膀的手顺势滑落整个人仰面摔倒。

　　入夜。

　　东十二眉心紧锁辗转反侧。

　　同居一室的路人乙停下“刷刷刷”写个不停的毛笔，抬头冲东十二挑眉微笑，“怎么？被我吵到睡不着吗？”

　　“前辈……”东十二终于披着外衣霍然坐起，“我觉得……”他欲言又止。要知道，中国古训疏不间亲。他与路人乙交清尚浅，路人乙与悦来客栈二夫妻却交情深远。但是有些话，他又不吐不快。

　　“你、你在写什么……”终于还是有口难言，东十二蹙眉背手走到路人乙身后。

　　“我在给朋友们发QQ短信。”路人乙笑眯眯道，“不同的朋友圈子，有不同的QQ群。前辈我身无长物，唯朋友最多。这种需要人来捧场的事找我总算不错。我和他们说，我要卖一张绝版CD，如果有准备买的人可以提前报名。”

　　“但是明明就不是你在卖啊。”东十二的脑筋绕不过来，“为什么你要说是你在卖呢！”

　　“唉。难道你没有听过孔子说——”路人乙笔尖一顿，“朋友的朋友不是朋友！”

　　“就、就当是他说的吧。”东十二满头黑线，“那又怎样。”

　　“我的朋友信任我。正如同我信任‘拉普耶鲁’他们。但是他们之间并不认识，没有所谓的信任。”路人乙沉痛道，“在网络上，在BBS上，在江湖上，信任这种事是不可能用金钱或者任何物品轻易买到的。也并非可以一朝一夕建立的。因此，我不可能让我的朋友来相信拉普耶鲁他们。我只能说这是我在卖，让他们来相信我。”

　　“前辈你确实是个好人。”东十二深受感动，“但是，正因为信任这种事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建立的，所以我想劝你三思。如果有个万一，到时候……”

　　“哈哈哈。”路人乙仰首大笑，“十二啊十二，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我就说你是个可造之才嘛。”

　　“不过不要搞错啊。”路人乙面色一正，“拉普耶鲁他们和那个飞天小猪不可同日而喻。我认识他们已经很久了。悦来客栈也在江湖上闯下了一番名号。他们不可能因为这点小钱而自毁长城。”

　　“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东十二摸着鼻子讪讪道，“是我不对，不该怀疑朋友。”

　　“没什么啦。”路人乙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如果朋友想算计你，你躲得了十五躲不过初一。索性就完全相信他们好了。这样子，过得比较轻松。”

　　“听前辈的话，你也曾经被人骗过？”东十二好奇。

　　“当然了，哪个人没有小白过。”路人乙微微一笑。烛光中，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回忆往事的怅失。

　　“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路人乙说，“换一个名字我就是那重生的浴火凤凰！往昔尽管随风去，在这个江湖上，有人吃一堑长一智，也有人百炼成钢宁折不弯。十二你就是前者，前辈我就是后者。我奉行我的逻辑行走这BBS，还没有真的看走眼过。”路人乙微笑总结，“朋友是相互交心的。你越是对一个人推心置腹，这个人就越不容易背叛你。越是神秘莫测的高手，越充斥发自内心的孤独。”

　　“嗯嗯。”东十二点头如捣蒜，“前辈你这番理论和我的完全一样。虽然你是高手，我是最白。但我们却拥有一致的江湖观念。如果有朝一日，前辈你来到我的江湖，我确定你可以笑傲天下，成为一代大侠。”

　　路人乙在灯下，发出最后一封EM。低头微笑，“朋友面前，无分高手与最白。”

　　东十二再次感动，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这句话，不是孔子说的吧……”

　　“那当然了，孔子那年代怎么会知道啥叫‘最白’！”路人乙斜眼睥睨，拍案道：“这分明是孟子说的！”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忙碌的日子。

　　在路人乙登高振臂之下，无数人潮蜂拥涌至悦来客栈。东十二彻底见识了此人的魅力与号召力。同时，他心里不是滋味地想，在他那个江湖，他东十二也是此类风云人物。不过不要紧，现在只是一个起点，总有一天，他要在BBS上，成为一个比今天的路人乙更风光的大侠！

　　虽然心里有点小小的捻酸。但东十二毕竟是东十二。从前到后，他四处帮路人乙招呼打点，路人乙给了他一个叫做账号的东西。

　　东十二问：“这是什么？”

　　路人乙答：“钱包！”

　　东十二费解，但决定少问多看，靠眼睛观察。

　　然后他发现，每有一个客人前来交什么拍买定金，他手中的账号上就多一串数字。新江湖的工具真是方便啊!原来账号就是一自动增长性银票。

　　正当东十二感叹连连之际。

　　悦来客栈的银发美人找到了他。

　　“十二少，现在账号上有多少钱了？”

　　东十二觉得很别扭。像拉普耶鲁这种美人，在他的认知里，一般开口就是琴棋书画，但唯独悦来客栈的这位怎么和他的师妹洛小纯一样，开口就是银票呢。而一旦把他和洛小纯划上等号，不让东十二心怀戒备那就很难了。

　　“还好。”东十二保守回答，不愿透露具体数字。

　　“嗯。”美人斜瞟他一眼，并不说话，转身径自去找路人乙。

　　东十二心生忖疑，尾随其后。反正他轻功绝妙，美人也难以察觉。

　　“你和十二少认识多久了？”美人问路人乙，“把账号交他保管，安全吗？”

　　路人乙笑道：“孔子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总怕我上当受骗。放心吧，没事。”

　　东十二听了并不生气，反而有点开心。原来银发美人还是关心路人乙的。

　　又过了几天，路人乙说账号上的定金差不多够了，让他把账号交给阿普耶鲁。眼瞧着夫妻双双离开悦来客栈前往一个不知名的BBS购买东十二并不理解的珍版CD。

　　东十二内心再次疑云遍布。

　　“路人乙，按我们江湖上的规矩。这时候应该留一个人在这里。”说是人质不好听，但好歹有些保障。

　　路人乙拢着袖子坐在掌柜的位置上烤火，“我们这里留人没有意义。”然后回眸一笑，安抚他道，“放心吧，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他们答应给我们一笔提成，到时候可以拿着这笔钱去派发广告，帮你寻找师父。”

　　东十二感动之余，内心非常惶恐。

　　眼瞧着悦来客栈里参加竞拍的客人越来越多。如果那对夫妻一去不复返，路人乙该怎么办？要知道从头到尾这拍卖的事，打的都是路人乙的旗号。但是他转念一想，来的人有一半都是路人乙的故交知己。就算发生了他想象中的那种万一，他们也不会为难路人乙，因为大家都是朋友！

　　在东十二的信念之中，始终占据着一个——义字！

　　只可惜很多情况下，他不仅仅拿这个字要求他自己，还习惯用这个字去衡量其他人。

　　这天晚上，东十二梦见了许久未见的师父。

　　师父依然是白衣长发，绝代风华。

　　师父说：你可以当一个好人，也可以当一个坏人。如果你选择成为前者并且想长久地活着，你就要在成为好人的同时，习惯把别人当成坏人。如果你选择成为后者并且想长久地活着，你就要在成为坏人的同时，习惯把别人当成比你更坏的人！

　　东十二在梦中挣扎：为什么不管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身边永远都只能是坏人呢！

　　师父微微一笑：这样你才能懂得万事且留一线的道理。这样你才能继续活着，这样你才能找到我。这样你才能扬名立万成为大侠！

　　东十二在一声尖叫中大汗淋漓地醒来。

　　忽闻窗外人声马嘶，推窗探望，只见灯火执仗闹作一团。

　　依稀可辨路人乙的声音，力竭声嘶——

　　“这是误会！请大家听我解释！”

　　出了什么事？东十二急忙披起外衣，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对面的屋脊。好家伙！满院子人潮涌动，无数对话框拥挤着浮现眼前。

　　“路人乙是骗子！他根本没有珍版CD！他骗了我们大家的钱！”

　　“对！还是朋友呢！哼！这就是所谓的——杀熟呀！”

　　“如果不是悦来客栈的老板通知我们，我们还不知道呢！”

　　东十二脑内翁鸣眼前一晕。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急忙跃下，扯过人潮中靠后的一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急到语无轮次了。

　　对方说：“小兄弟，你也被路人乙骗了吧！这厮骗取了悦来客栈老板的信任，趁人家把BBS交他管理的空档，私自拍卖不存在的虚假商品。还好悦来客栈的老板发现得早，通知了我们大家。现在非得让这个出卖朋友的小人，把钱都还给我们不可！”东十二只觉天眩地转。

　　正义二字在视野内颠倒成天翻天覆。

　　他知道他不能晕倒，他是路人乙唯一的证人！他要站出来，向大家证明，骗人的是悦来客栈，不是路人乙！

　　但是人群中已经看似精疲力竭的路人乙的声音却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指责所湮没。东十二想要冲入人群，救走路人乙，却被无数声音干扰。入目皆是面貌光鲜披着人皮面具的幢幢鬼影。

　　那个满口孔子曰、笑时眉眼弯成一线的大哥，那个对他说从今晚后有我罩你的前辈，那个坐在灯下说着朋友面前无分高手最白的路人乙！他东十二在BBS上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他怎么能任由他受人冤屈！

　　东十二提气大喝，恨只恨没有修炼过少林心法狮子吼，“路人乙是冤枉的！你们是他的朋友为什么不相信他！路人乙也是被害者！”

　　然而群情激动，从头到尾没有人注意他这个手无寸铁的小人物。

　　东十二悲哀地发现，他是如此无力。

　　他什么也无法为路人乙做。

　　人微言轻。

　　没有人会相信他东十二的证词。

　　原来，之所以在旧江湖他能叱咤风云，解决事端，很多时候凭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名字。而在这个新江湖，在BBS里，他东十二什么也不是。

　　在有生以来，东十二最伤心最无力最愤慨的夜晚过去之后。

　　他终于在断垣残壁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路人乙。

　　“你是对的……”路人乙虚弱地微笑着紧紧抓住东十二的手，“不过我也是对的。”他说，“因为你瞧，我还有一个相信我的兄弟。”

　　东十二忍不住号淘大哭，狠狠用手捶地，“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这又何必，杀人一万，自毁三千。没什么……”路人乙露出比烟花更寂寞的笑容，“BBS允许重来！我换过一个名字，依然还是浴火凤凰。”

　　“对！”东十二哭着说，“百炼成钢！宁折不弯！你就是这样的大侠！在任何一个江湖都是绝赞人物天下无双！”

　　但是路人乙也哭了。

　　“可是兄弟，我真的很疲惫啊。”路人乙的眼中淌下眼泪，整个人的身影忽然飘忽透明。

　　“你不要离开我！”东十二紧紧抱住他，想起路人乙说过，在这个BBS上，伤了心的人就只能消失离开。没有伤透心才会再次重来。

　　他涕泪纵横地看着路人乙，只怕稍一眨眼，他就会转瞬化为一缕轻烟，“前辈！你答应过我要带我找师父！你说你要罩我啊。没有你这个高手，我这个最白怎么行走江湖！你不能死啊。”

　　“你记住。”路人乙挣扎地反握住东十二的手，用最后一丝力气叮嘱，“高手与最白，在朋友面前一律平等……若是朋友决心害你，你是做什么都什么也没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朋友相交，无需设防。因为你注定防不胜防！”说完这句，路人乙怆然一笑，仰面跌倒在东十二怀中。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抱住路人乙，东十二更加伤心，“可是我不信，”他说，“因为这个江湖上还有路人乙！”

　　“这个路人乙马上就要消失了……”路人乙留下一个无比美丽又无比虚幻的笑容，抬手摸了摸东十二的脸，“不要和别人说你是我的朋友。那些人会因此鄙视你！”

　　“不——”东十二吼道，“东十二和路人乙是朋友！”

　　“傻孩子……”路人乙低声喟叹着什么，然而声音却越来越轻，最后他把肩上的口袋交给了东十二，“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了。袋子里有QQ、MSN、EM，使用方法我都已传授给你。可惜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昨天之前一呼百应的路人乙了。但是，那上面还有一个名字，是你可以相信并投靠的朋友。”

　　“朋友，朋友，又是朋友。”东十二噙着眼泪，“路人乙你仍然相信他们吗？”

　　“对。”路人乙微笑，“因为这个江湖上还有依然愿意把我叫做朋友的东十二啊。所以我就相信！”

　　“呜。”东十二悲从中来，忍不住再度落泪。

　　路人乙说：“去吧。那个人住在桃花谷。她只要看到我的信物就一定会帮你。此人的名字与我有异曲同工之妙处，叫做——别问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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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别问我是谁

　　东十二孤零零一个人，披星戴月前往桃花谷。

　　肩上背着路人乙的“遗产”，心里铭记着路人乙的“遗言”。一路上边走边哭，千愁万绪，好不伤感。很多年前，他和师父分离时也是这样。

　　虽然师父门下弟子众多，但最疼爱的一向只有他与洛十三。洛十三古灵精怪，喜欢自立山门。他却偏好和师父一同行动。鬼见愁也喜欢带着他游历江湖笑点江山。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师父却突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路人乙的性格与师父大相径庭全然不同。但是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他却已在内心深处把路人乙当成了BBS上的另一位师父。

　　红十一总骂他和洛十三是长不大的孩子，非得依赖着身边的某个人。可能吧。从小到大，东十二最不愿意的就是一个人被留下。

　　路人乙是不是也看出了这点，才像托孤一般，写了最后的“遗书”，让他带着去投靠“别问我是谁”呢。

　　东十二忖疑地举袖，擦去晶莹的泪水。

　　虽然觉得不可能如此巧合。

　　但是路人乙口中的“别问我是谁”和他曾经遇到过的华服少女，是否就是同一个人呢。

　　然而此刻，已经没有与她重逢的惊喜。

　　尽管路人乙说：报仇是杀人一万，自毁三千。

　　但自幼生于江湖长于江湖的东十二就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他的师父曾对他敦敦善教：有仇不报枉为人！报不了仇，姑且微笑。你害我一时，我记你一世。你绊我一脚，我拖你一生！敢断我一片衣角，且需提防我一生一世！

　　不然师父怎么会号称“鬼见愁”呢，东十二想，做人还是得像师父一样。他非得帮路人乙把清白讨回来不可！

　　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前方已出现一座如云楼阁，上镌龙飞凤舞的草书大字——桃花阁！

　　就是这里了。东十二犹疑举步，上前拍动门上金环。

　　大门紧闭。悄无声息。

　　东十二张望一阵，提声高喝：“别问我是谁——”

　　“嘿。站到别人家的门前，还不能让人问你是谁？”清脆脆的音色伴随嘿嘿冷笑在头顶响起，东十二闻声抬首，只见扁额之上俏生生站着一位黄衣女郎。瞬间逆光，东十二只觉十分剌眼，抬手遮目，看不清女郎形容。

　　“我、我是来找一位前辈……”东十二心虚地辩解，“她叫‘别问我是谁’！”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女子的声音充满警惕防备。

　　“是路人乙给了我一份叫做‘网址’的地图。”东十二还在想，这个女子就是别问我是谁吗。为何看不清楚她的脸孔。

　　“原来你是路人乙的朋友。”

　　大门嘎然开启，刺眼的金芒同时消失。现身在东十二眼前的少女，额系红线，锦衣华服，柳眉凤目，气焰嚣张。果然便是他曾遇到的那个“别问我是谁”。

　　东十二一怔，“为何我刚才看不清你的容貌？”

　　少女挑眉一笑，转身领他进门，“我与路人乙那厮不同。入我门者需经七道暗号。如非我亲自带领，除非你是最佳黑客，否则难窥我的真容。”

　　黑客是什么？东十二歪头。不过初来乍到，还是不要问太多为好，以防惹厌。

　　进了大厅，只见处处古香古色，墙上悬挂字画卷轴，桌上有青瓷梨花。东十二看得十分顺眼。心情也稍稍放松。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东十二黯然相告，“路人乙已然遭逢不测……”

　　少女一摆手，“卡！”

　　“卡？”刚在红木座椅上坐下的东十二不解地抬头，向少女射去问询的目光。

　　“别说了。我全知道。”少女悠闲地端起白玉茶盏，小小地啜了一口，“路人乙也算是一个名人。这年头，逢坑就踩、落井下石！只要不缺落难的，还怕少了踩人的吗？”她嘿嘿冷笑，“不过路人乙也是活该。还好没有耽误阁下这个最白。”

　　“怎么能说他活该？”东十二为之气结，“你们不是朋友吗？”

　　少女黑嗔嗔的眼眸向他一瞥，冷然道：“如果不当他是朋友，你又怎么进得了我的门。路人乙这人常年混交朋友，我曾警告过他，不许透露我的机秘给他所谓的狐朋狗党，除非是他真心相信绝对没有危险之人。你既然来此，必然是路人乙至信之人。我就当完成最后一点朋友之义，收下你这个包袱了。”想到路人乙对自己的情份，东十二眼圈一红，握紧扶手，再次感伤。

　　少女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婆婆妈妈的干什么！BBS允许重来，放心吧。路人乙就是一浴火凤凰！这不过是他死的N＋1次！”

　　“为什么他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总要栽在朋友手中？”东十二费解，“他不是高手吗？”

　　少女怒道：“你问我我问谁！路人乙向来狗改不了吃屎！他的口号是浴火凤凰百炼成钢。此人不可理喻！”

　　东十二不爱听，纠正，“江湖怪客一向不可理喻。”

　　“去去去，少和我胡纠蛮缠！”此女极端泼辣，“你且说正事！”

　　东十二大为皱眉，但不愿和女流之辈一般计较。从袖中拿出路人乙的书信，交由少女展阅。

　　少女托腮歪头，“懒得看那个混蛋写的东西。不外乎请我照顾你。”

　　“厉害，莫非你有未卜先知的异能？”东十二佩服。

　　“呸！那家伙每死一回，都要送一个小白来托我照管。烦不胜烦。”

　　“哗——原来你是他的专业托孤者。看来你才是他的至信之人啊。”

　　“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么倒霉的角色啊。”少女怒道，“这都是因为我初入江湖时，欠过他的人情。难怪有人感叹，报恩这么难。我报了这些年来，还是报不完。”

　　“那些被送来的小白后来怎样？”东十二问。

　　“费话！”少女拍案，“有本姑娘调教，当然个个功成名就风光一时。可恨唯独路人乙依然故我死性不改！多少个最白变成了高手，他这个高手却总是输给最白！”

　　东十二不赞同，“路人乙有云：朋友面前，无分高手最白。”

　　“所以他死我生。”少女斜瞪东十二，“你要我帮你，就先把路人乙那混蛋说过的话给我通通忘记！他是BBS上的失败经典人物！我乃成功人物背后不灭的女人！你要听谁的？”

　　“听您的。”东十二老老实实地低下高贵的头。“先说，你来BBS的目的是什么？”少女一脚踩着椅背，单手拎着茶杯，凤眼乜斜，带点痞气。这造型东十二怎么看怎么眼熟，就是没想起来像谁。

　　“我本有三大目的。”东十二举起四根手指，“可惜非但一事无成，反而又多了一个！”

　　“哦。说来听听。”少女双手支腮。认真地瞪大清亮的眼睛。

　　“我想功成名就。成为BBS上名噪一时的江湖闻人！”

　　“不难。”少女唇边噙笑，“我看过你被飞天小猪抢走的文章，你是可造之才。”

　　“我想找一个叫做鬼见愁的男人。他是我失踪已久的至亲之人。”

　　“简单。”少女微笑，“等你实现了第一个目的，那时会有成千上万个鬼见愁跑来找你自称是你的至亲之人。”

　　“我要帮路人乙报仇雪恨！还他清白！”

　　“多余。”少女总结，“对于那些生活在悲剧氛围与牺牲精神里，明知上当还要上当的凯子，我们只能期待他早日百炼成钢不再甘做浴火凤凰。”

　　“我在找我的真命天女。她名中带一亮字。与我相遇时应穿红衣。”

　　“这个……”少女一怔。

　　“怎么？难道这真是很难吗？”

　　“倒也不是……”

　　“算了。真命天女乃可遇不可求之人。”东十二想得很开。

　　“不错。”少女徐徐颔首，眼含古怪，“你确实是一可造之材。”

　　“那么，”东十二问，“你准备怎么打造我这块可造之材？”

　　“唉。方法其实简单。”少女道，“只是每个人的运气与造化不同。”

　　“你好像是个中老手……请问，不断地捧红小白，对你的意义何在？”

　　“当然。”少女怆然一笑，背手走出七步，在不断飘落的白瓣杏花中，回首幽幽道，“人生寂寞如雪。如今唯有垂帘听政最高。”

　　“你的名字太长，可否给个简便的称呼？”

　　“那就叫我‘无名’吧。”

　　“这名字好生耳熟。”

　　“嗯。并列的候选还有残剑飞雪长空。”

　　东十二与别问我是谁转移场地，共商大计。后院种了若干梨树，花香阵阵，凉风席席。别问我是谁摆出小方桌，与东十二对座。

　　东十二问：“你准备何时带我去闯江湖？”

　　“成名这种事急不得，难的是出手快狠准。”少女微笑，“需量材适用，量体裁衣，依照你的个人特色帮你打造成名计划书。”

　　“我有一个问题，BBS上人人争名夺利，不惜陷害朋友。”东十二好奇，“为何你甘当无名？”

　　“当你是一个小白时，这种事无论我怎样解释你也无法了解。”少女道，“他日你成了BBS上的英雄，我不说，你也会自然明白。”

　　“这么神奇？”

　　“BBS每天都在上演新的神话不灭的传奇。”少女嫣然，“也可以简称神奇吧。而你，就注定在我的栽培下成为下一个受人追捧的神奇人物。”

　　“那我现在就闭门不出，潜心写稿如何？”东十二自知武功不行，唯文字功夫不弱于人。

　　“文章的好坏和出名没有直接的因果。”少女含蓄地说。

　　“但是我是一个江湖闻人。”东十二强调。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依靠其他手段实现成名大计。

　　“说得妙。江湖闻人，不是江湖文人，成名不在字多字少。”少女顽皮地一笑，“收拾好墙上的板砖，明天开始，无名就带你去各大BBS砸砖。此乃小白成名第一步。”

　　“请问，板砖是……”东十二谦逊求教不耻下问。

　　“什么？”少女大惊失色，“你连板砖的妙用都不知道？完了完了，我真是低估了路人乙误人子弟的程度。难道他没有给你讲过基础课程之《行走BBS的七种武器》吗？”

　　东十二蹙眉摇首。

　　“话说这首当其冲，人手必备的防身密器，就是板砖啊。”见东十二睁着纯蠢的大眼，一脸懵懂。少女嗟叹，无奈地解释，“就是给人挑刺！找碴！鸡蛋里头挑骨头！再通俗点就一骂街！懂了吗？”

　　“啊——”东十二恍然大悟，“你是说人参……”

　　“去他的‘人参公鸡’！”少女怒拍桌面，“用那招的全属下贱小人！成不了气候的败类宵小！你要想跟着我，就绝对不许再提此四字！”

　　“是。”东十二心惊肉跳。但觉得这眼前少女盛气凌人，颇有几分他师姐红十一的风范。

　　“骂人也得看你骂的是谁！”见他乖巧，少女便转怒为喜，继续道，“随便找一BBS，扯一小白开骂，你骂上三天三夜，口干舌燥，也全然白瞎！”

　　“无名侠女的用词可否再浅显一点？”东十二一脸诚挚，“请用吾辈也能听懂之言辞。”其实他比较想知道，为什么他想当一个一流的江湖闻人，就得学会骂人……啊、不！是抡板砖呢？

　　“告诉你一句名言。”仿佛看穿埋藏在东十二心底的挣扎，少女斜抬眼角道，“为了梦想，人可以卑微地活着。可以先从并不喜欢做的事情做起。”

　　东十二担心地问：“这句……不是孔子说的吧。”

　　“别把我和路人乙相提并论！”

　　“是是，您继续。”

　　“我们得找一高人骂。得找一没人骂过的高人骂。你知道吗？这也是很难的。”少女搓手感慨，“因为古今中外的高人们，几乎没有没挨过骂的了。你骂的那个人越是高手，你出名的可能性就越大。你还不能骂得太俗辣。要骂得有理有据有文化！”

　　“哦，我还得骂人骂出文化来？”东十二眯眼，忽感前路一片茫茫然。以前他初闯江湖时，师父鬼见愁也曾给过他一些试炼。现在回首往事，只觉全似轻烟。自己已非昨日高手，只好虚心聆听无名指点。

　　“你要有观点，你的观点可以不正确。但一定要与众不同。要反古！”少女说，“什么叫‘出位’你懂吗？就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穿红你穿绿。别人都夸这个好，你偏偏说他是放屁！”

　　“那我不会被人追杀吗？”东十二小心谨慎地求证。

　　“放心吧。在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人们的意见将永远难以统一。你本来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但是只要你勇敢地排众而出，代表另一半人发表他们想说而没有来得及说或者还不敢说的话，那你就胜利地成为这群人所拥护的领袖！”

　　“原来还有这样的方法。”东十二摇头背手匪夷所思，“我以前怎么竟然不知道呢。”

　　“嘿嘿。”少女弯起月芽眼，奸笑道，“现在开始也不迟！从今天起，我要给你改一个名字，叫做——完颜阿骨打！”

　　“这个恐怕不妥吧……”

　　“这名字有气势！你不懂的。”少女不理会他的抗议，“你就用完颜阿骨打这个名字随我去骂一个高手。要抡起板砖打得他颜面全完。懂吗！这就是完颜阿骨打！”

　　“你不是说江湖上已经没有没被骂过的高手了吗？”

　　“此人乃新起之秀。你我需得连夜动身，前去占位！以防被他人抢去了机会！”

　　“我们是不是有点残忍。”东十二一向自知不是个好人，但是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少女，啊，或许也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前辈，竟然如此心狠手辣，“毕竟人家成名也不容易。我们前去抡砖，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

　　“这你可错了。”少女正色，“此人是我一朋友。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才决定先挑他开骂。让你去骂他，那是给他面子。高手都被人骂，这句话反过来就是说不被人骂的那就不算高手！所以你去骂他，他让你骂。你们是一拍两合。相互得益！”

　　东十二摇首感叹，“这BBS上的江湖还真是复杂。对了，我们要骂的这位新秀高手他姓甚名谁？”“此人叫做——金钟罩铁布衫！”

　　少女含泪捧卷，“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那是因为你对这篇文根本就没感觉吧。”

　　少女深情款款，“谢谢。你的文章挽救了我的灵魂！”

　　“潜台词是，因为我写的太差，让你对自己写的有了自信吧。”

　　少女挥笔写下连串英文，“你的小说让我想起一首外国歌曲。”

　　“你其实是想唱shapeofmyheart。没人知道你在内心怎么鄙视我吧。”

　　少女激动握手，“您的文笔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啊！”

　　“嗯。这句话就是说我除了文笔根本就没什么可称道的。”

　　“哈哈。不错不错！”无名用力一拍东十二，嘉许道，“现在你接话很快了。”

　　“但是我说那前辈啊。”东十二犹豫道，“咱俩练的这个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我越说越觉得人生真可悲呢?”

　　无名这人真可谓用心良苦，带他前去拍人板砖，一路上还不闲着，说要教他看出隐藏在称赞背后的骂人技巧。

　　“费话！”无名俏眼圆睁，“你连别人是夸你还是扁你都分不出来，那你要怎么去痛扁别人？当一个江湖第一板砖！”

　　“耶？”东十二愕然，“我的目标是——江湖第一闻人哦。”

　　“别傻了。”无名不屑道，“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曲线救国运动？”

　　“愿闻其详……”

　　“告诉你！别管什么第一。只要沾上第一，你就能当名人！”无名竖起拇指，一脸正色地向东十二一伸，“等你当上江湖第一板砖，你再慢慢从良。到时候可以改称号叫江湖第一评弹。那时候，你就不必专业拍砖了。偶尔也帮人说点好话，改痛扁为轻弹，永远说些不痛不痒的评论。当一个广告人。你的形象就高深光辉了。并且，还可以保持升级的潜质！”“难道我必须这么一步一个台阶？”东十二不太愿意。板砖这活，他勉强接受。让他当什么江湖第一评弹。可太丢人了。要知道，做人可以麻辣姜辛，被扁被骂被打击都没有什么不可承受的！但唯独，他绝对不做的就是那种“温吞水”。

　　“我说了，这要看机遇与造化。”无名道，“你没跨出这步，就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出来闯江湖，我们可以做错事，但不能不做事。我们可以后悔，但不能留有遗憾！因为机遇不会重来，但BBS允许重来！”

　　“但是有一件事要注意。”无名忽然说。

　　而东十二心领神会，微微一笑，“我们可以不交朋友，但不能交错朋友。”

　　“没错。除非你做好心理准备。愿意像那浴火凤凰，一次次当革命烈士在烈火中谋求永生。”无名挑眉，意有所指。

　　“我没有那种觉悟。”东十二抱拳，敬谢不敏。

　　“那就记住一句话，”无名伸手在东十二背上一拍，“朋友就是最了解你的敌人。”

　　“如果他们打算害我。我无需设防，因为我注定防不胜防？”

　　“谁说的？”

　　“路人乙——”

　　“他纯属放屁！”无名厉声痛斥，“只要你永远为自己留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名字，只要你凡事还懂得且留一条底线的道理，只要你即使在最激动的时刻也别忘了你曾经被人狠狠欺骗过！那你就懂得怎么和朋友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怪不得。”东十二停步，认真地打量无名的俏脸。

　　“怪不得什么？”无名被他看得怪怪的，手不觉摸上自己的脸庞。

　　“怪不得你的人生寂寞如雪。怪不得你逢人便说别问我是谁。怪不得你家的大门有七重密码锁。我说，你这垂帘听政的人生，过得不悲惨吗？你这样会幸福吗？”

　　“……”

　　伶牙利齿的无名竟然被东十二问得一怔。稍后，她突然冷哼，“只要我坚持说我是幸福的，试问！又有谁有资格说我过得不快乐！”

　　东十二为之绝倒，“你真是个绝赞的女人。”

　　“哦。”无名怀疑，“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拜托！你的人生不要这样悲哀吧。不是每一句赞美都藏有潜台词的！”

　　“可是你只有把别人对你说的每句赞美都当成有潜台词来听，你才能出人头地心聪目明。”

　　东十二连连摇首，“但愿我永远不叫无名。”

　　而无名则笑道：“可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叫无名。”

　　“我知道。”东十二悻悻然地跟上去，“因为我前面还排着三个无名的候补选手，他们叫残剑飞雪长空。”

　　“哈哈。”无名笑着拍打他的脸颊，“完颜阿骨打！你是可造之材！”

　　“哦。你的潜台词是指，我是一个有待改造的蠢材。需要有人对我完颜阿骨打一翻才能脱胎换骨另起生天？”

　　“不错、不错。懂得猜测别人话中的含意了。你进步了。”

　　“我却觉得我又失去了什么。”东十二按住心口，不解地思量。

　　“放心。”无名一挥扇子，笑得洒脱，“你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我怎么没有发现呢？”

　　“你总有明白的一日。”

　　“但愿我永远也不明白……”

　　半晌，东十二思忖，“这番话我好像曾经和谁说过。”

　　无名回眸一笑，“是天下人都曾对天下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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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一战成名天下知

　　话说，江湖上的少年们都听闻过有这样一个高手，他叫——独孤求败。

　　据说他的武功已臻至无人能出其右的境界。他最有名的事迹就是扛着一口棺材，四处云游，寻找一个能够打败他的对手。每次与人PK之后，总是一脸寂寞地垂下带着青缨的宝剑，俯望飘浮着几瓣桃花的清澈池水，叹一声，“这没有对手的人生，真TMD——寂寞如雪啊。”

　　“这个故事我曾经听过。”东十二一边点头一边蹙眉，“为什么我师父讲给我听时，和无名前辈你讲的版本不太一样呢。”

　　“这个……传说免不了有加入讲述者主观意志的地方。”无名凛然正气道，“你师父太主观了！我说得才是正版。”

　　“好吧。”东十二无奈道，“但是你确定我可以模仿这个造型？”

　　东十二肩扛一口棺材，背插一面大旗，大旗迎风招展，上书——“完颜阿骨打但求一败天下”！

　　“不是很醒目吗？”无名后退三步，又前进三步，左看右看，十分满意，伸手打了个响指，“想成为BBS上最可爱的人吗？那就努力当一个亲切的小白吧。想成为BBS上最令人敬仰的大侠吗？那就努力当一个狂傲的高手吧。说话要少，眼神要傲，如遇他人来搭讪，你就戴上墨镜微微一笑。”

　　东十二摸了摸脸，蹙眉深思。但觉得这个江湖真是无比诡异陰险。

　　行走间，前方已现一座高山。

　　据无名说，金钟罩铁布衫就盘踞在此。

　　环境是孤山葛岭。

　　气氛是冷冷清清。

　　枯枝斜横，石桥草舍。

　　东十二见得此情此景不禁由心赞叹，“想必这位金钟罩铁布衫，是位世外高人。”

　　“何以见得？”无名反问。

　　“名山出逸士。小桥有人家。”东十二面带微笑，悠然神往道，“此等人物，断不会轻易接受他人挑衅。”

　　“你错了！”无名伸出手中折扇，挑起东十二的下巴，眼含戏谑道，“此人确乃高手，只是他使用的成名大计与我们正好相反罢了。须知这世上的人都有一种奇怪的秉性。你越是不让他看的东西，他就越想看。你越是神神秘秘地躲，他越是热火朝天地追。这个金兄，乃一心理战高人，我可以告诉你他的成名绝技，但是此计版权有限，且需花费时日，不适合者，切勿模仿！硬要模仿，概不负责。”

　　“请讲——”

　　“那是二零零一年第一场雪，下得又比往年来得大一些……”无名陷入回想，“我来到一个文人聚集的BBS。忽发现有一妙人。”

　　“就是这个金钟罩铁布衫？”

　　“此人选择性回帖，但每每开口，竟然只有三个字！”

　　“是什么？”

　　“——‘有意思’！”

　　东十二莫名其妙，“这算什么？这样就能成名？”“所以我就和你说过。”无名苦口婆心状，“成名和你写多少字根本没关系，关键你要说得妙！此人厉害在于，无论别人发什么贴，无论别人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以不变应万变，四两拨千斤！似一武功高手，只会使得一剑，但这一剑却有无穷之变化。你洋洋洒洒万纸千言也不能引人一顾，他开口只有三字，自成一格，竟成传奇人物。”

　　东十二牙痛般地吸了口凉气，“人性还真是古怪。但是、但是这样他就成名了吗？”

　　“当然不行。但是他很有耐心，在任何一个BBS，在任何一个帖里，他坚韧不拔地实行这招‘有意思’战策。终于有一天，BBS上的闲人们，开始觉得这个‘有意思’很有意思！他成功了！”

　　“我真是不懂。”东十二做摊手状，“大家好闲啊。”

　　“你净说费话！”无名斜眼睥睨，“不闲的人谁来混BBS！！”

　　“呃……你真是一语道破真谛。”

　　“于是，大家开始推选代表，与这个‘有意思’公子相互逗话。他们对‘有意思’其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他们很想知道此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甚至不惜跟踪IP展开调查……”

　　“就这样……”东十二恍悟了。

　　“对！他虽然藏在这个荒山里，但并非不见人，而是等人来见他。他厉害就在于，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无名一脸憧憬，“偶然一声有意思，便得扶摇上青云。此人真乃绝赞人物天下无双。”

　　东十二实在难以苟同，又不敢反驳。

　　二人过了断桥，几丛花枝，杏青梅小，掩映间，疏离茅舍已近在眼前。无名正要开口，东十二忽闻朗朗歌声。

　　“你也有意思，他也有意思。所谓最白到比所谓才子有意思！你也来BBS，我也来BBS。高手最白一齐相会到BBS来。笑中也有泪，泪中也有哀。几分庄严，几分诙谐，几分玩笑，几分那个感慨，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

　　东十二心中一动，悠然神往道：“此曲颇值回味啊。”

　　“呸！”无名鄙夷道，“这分明就是在抄袭《说聊斋》。骗的就是你们这帮八零后又不爱看本土电视剧的小孩儿！”

　　“你刚才还赞此人绝妙人物，现在干吗要鄙视他。”东十二觉得无名反复无常着实费解。

　　无名拿眼角瞪他，“我看你是忘了自己来干什么了。需要我提示一下吗？”她扬起如葱玉指紧握的——板砖。

　　“没错！抄袭！我最恨人抄袭！”东十二忙不迭掏出一张人皮面具套在脸上，抖一抖背后大旗，“我完颜阿骨打今日要替天行道！专砸金钟罩铁布衫！”“嘿嘿。有意思。”

　　有人笑眯眯地背着手，从草屋里打着哈欠走出来。

　　东十二定睛一看，此人衣衫连袂，白裳飘飘，一头青丝散发，面如冠玉，眼若秋水。真是个飘逸潇洒的美青年。难得在于他气质高洁，恍若神仙。东十二不由得升起了结交之心，又慑于无名的滢威。

　　“我说。”东十二转向无名，思忖道，“此间除你我他三人，再无旁人。我骂他再凶，别人也无从得知。不如择一良辰吉日再度开战！”

　　“别傻了。”无名狠狠瞪他，“谁说此间无人。我包管一时三刻之后，你我他三人言论就将传遍BBS。添油加醋者有之，无中生有者有之，打擂助阵者有之，骂你骂他骂我者均有之！”

　　“人在哪里？”东十二困惑。

　　“人在江湖！”无名怒喝。

　　此时并非八月十五，此地并非紫禁之颠。

　　但有白衣剑客VS紫袍少年。

　　上演倾城绝战。

　　青年抱臂环肩，微笑问：“卿本佳人，为何从贼？”

　　少年压低眉线，忧伤道：“我也不想骂你。但是我却不得不骂你。”

　　“为何？”

　　“因为我是完颜阿骨打，而你是金钟罩铁布衫。”

　　“只有一个理由？”

　　“一个理由已足够！”

　　“这么说，你我之间今日必有一战？”

　　东十二缓缓抬头，庄严且肃穆地说：“没错！”

　　青年沉思半晌，忽道：“——有意思。”

　　“给我七分钟。”东十二说，“我要让天下人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本没有面目。”青年微笑，“哪里来的真面目。小兄弟好有意思。”

　　“你可知你身负七宗罪？”

　　“我知。”青年颔首，忧伤迷离道，“我最大的罪过就是BBS本无趣，我却太有意思。”

　　“你偏爱装神弄鬼，不过是个无知小人！”

　　“我不但无知更兼无耻，”青年摇首，“但是你却不能嫌我无趣说我就没有意思。”

　　东十二冷笑，“有意思又怎样，没有意思又怎样？”

　　青年嫣然，“怎么样又怎么样，不怎么样又怎么样。”

　　东十二理屈辞穷，眼看无力为继。青年却忽然抛来一个小纸团。东十二一怔，抄手接住，抬头只见青年对他狡黠微笑暗中眨眼。

　　东十二暗中道怪，展开小纸团，藏在袖中背光一看。

　　上书：

　　哥们！别紧张，板砖可循序渐近。骂人需业有专精。挑话挑刺已经落后时代。BBS每七天就是一代新人。你这样骂，他们不知道我究竟欠骂在哪里。以下，有我事先备好的《金钟罩铁布衫欠骂的一百个理由》，另有《我说有意思没意思的一千个根据》，以及《金钟罩铁布衫背后之迷》、《破解他的七连环》……请按顺序骂我。哥哥绝不让你白骂。看！再往下，是我为您准备的——《你不能不知道我是谁》、《含泪要当出头鸟的一百个理由》……你只需把其中姓名换成完颜阿骨打，就可直接上手抡出豪华板砖。

　　东十二看得脸上青红交加，忽然使出绝妙轻功，瞬间近身于金钟罩铁布衫之前，凑上他的耳朵问：“我说，你就不怕我把这小纸团公布于众？”

　　青年微笑，“我就怕你不愿把它公布于众。”

　　东十二绝倒，“你确实出人预料。”

　　青年微笑，“你想要出名，就先得出人预料。”

　　东十二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出名？”

　　青年奇道：“咦？不为出名你何必骂我？”

　　“难道就没有我看你不顺眼的这种可能吗？”东十二咬牙切齿。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青年摊手耸肩。

　　“敢问兄台贵庚？”

　　“年过二十有六。”

　　“平时有啥爱好？”

　　“不过舞文弄墨。”

　　“星座血型信仰？”

　　“何以如此热络？”

　　“我们结拜怎样？”

　　“好像有点意思……”

　　那一战结果如何？

　　江湖上如此传说：

　　那时，完颜阿骨打与金钟罩铁布衫分明打成平手，战况上演至最激烈时，完颜阿骨打忽然飞至金钟罩铁布衫身侧，两个人轻声说了什么，旋即只见他们同时拍掌仰天大笑。携手同去。

　　至于他们说了什么，却只有那些江湖上的绝赞人物才有幸知晓。

　　而正因为旁人无从得知，不免多加臆测。

　　一时间，沸沸扬扬。

　　连完颜阿骨打对金钟罩铁布衫一见钟情二骂倾心的版本都有人在口口传说。在这一天的BBS上，你可以不知道谁叫布什和克林顿，不会有人嘲笑你。但你不能不知道谁叫完颜阿骨打和金钟罩铁布衫。他们会说你是火星来客。

　　有一个人热烈地表扬了东十二，认为孺子可教。

　　并且记载在她随身携带的《太后手册》。

　　上书：

　　去抡一个人板砖的方法因东十二而再添新款，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你去骂他了，但偏偏没听到你究竟骂了他什么。有意思三字闯天涯，东十二无骂胜有骂。

　　“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无名笑眯眯合卷，往怀里一揣。

　　遥望东十二与有意思的背影，摇头晃脑曰：“BBS是我的，BBS也是你的。但归根到底，是属于你们的。你们年轻人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有意思受不了地回头，“别浪费时间了。快去先行准备。我与东十二还要奔下一地点开骂！”

　　“耶？还要再骂？”这次轮到无名火星了。

　　“废话！”有意思一抖衣角，“刚才那是化敌为友，下一出叫反目成仇，后面还有一笑泯恩仇和天生好敌手！此为——BBS互助小组成名四部曲！我们大家要一帮一争取对对红！毕竟出来闯江湖都不容易，要时刻铭记——”

　　“义气最高！”

　　东十二回首与有意思异口同声铿锵有力地说道。

　　是夜，燃起篝火。

　　三人抱膝围坐。

　　“谢谢兄弟骂了我整整一日。”有意思拱手举杯，“我敬你。”

　　“别这样。”东十二腼腆，“我不习惯因为这种事受人感激。”

　　“大家自己人，何必谢来谢去。”无名嗤笑，“有意思接下来有何打算，还是窝在你的卧龙坡扮作隐士状？”

　　“哪里。”有意思道，“如今BBS每七天就是一代人。大家不分高手小白一律心高气傲，哪个有心思管你有没有意思？你们来得巧，我明日便要出门发展，今个你们送我当头一骂，姑且可算吉星高照鸿运当头哇。”

　　东十二听得好生别扭，便力图扭转话题，“哥哥真名怎么称呼？”

　　无名从旁伸来一把扇子，怦地砸向东十二脑门，板脸道：“行走BBS七大手则，见面莫问姓与名！”

　　“话虽如此，但是满口有意思有意思的，还是好奇怪哦。”东十二皱皱鼻子，他不习惯这种称谓。

　　“哈哈，那你就叫我莫问吧。”有意思道，“十二接下来有何打算？”

　　闻言，东十二望向无名，无名望向莫问。

　　“耶？”莫问一惊，“太后随行，还怕找不到指路明灯？”

　　无名道：“话虽如此。但事情起了变化。谁料到东十二运气如此之好。一天之内，完颜阿骨打竟与你金钟罩铁布衫齐名。这就是‘借名’的功劳，他借骂你而瞬间扬名了啊。”

　　东十二含含糊糊道：“多谢兄台！”

　　“没什么。就当欠我一个人情吧。”莫问摇头晃脑微微一笑。

　　“打住！”无名警觉地伸手阻拦，“别提报恩二字。我欠路人乙一个人情，险些还了一生一世。你又没做白工，休讨什么人情！”

　　“呦。”莫问眼波流转，在无名与东十二身上徘徊，笑得好不暧昧，“太后高手高手高高手，培育小白无数。何时见到对谁如此维护?难不成你们……”“卡！”无名左手往右臂上一架，摆出一个十字，厉声警告，“休得胡说八道！”

　　而东十二则从头到尾都没搞清这两人想说什么。只是觉得莫问言有所指，笑得不怀好意。

　　“既然你们没什么，不如十二接下来和我去做一门好生意如何?”

　　“你要拉他干吗?”无名眸中烁动警戒之光。

　　“你向来都是消息灵通人士。怎么不知道西北岭有位大侠遍撒英雄帖的事?”莫问奇道。

　　“BBS上消息无数。我专心培养十二，又怎么一一照顾得来。”无名板起面孔，“不要在我面前卖弄。”

　　“英雄帖？”东十二眼前一亮，终于听到了他熟悉的名词，险些涕泪纵横，“那位大侠要召开武林大会？”

　　“十二不但机灵，还挺幽默的。”莫问扑哧笑出声来，“那是一个很有名气的BBS，他们近日准备开设新版。正在招聘有志之士。不如我们一同前往，争当版主。”

　　东十二感慨，“我的目标为何总是越来越多。却始终难以实现任何一个?”

　　“哦。你有什么目标？”莫问笑问。

　　东十二刚要开口，却被无名在背上用力一掐，“不要逢人说项！”她狠狠白向莫问，“要去尽管去，何必拉扯旁人。”

　　“好吧。”莫问也不勉强，“那我们就此分手，有缘再聚。”

　　东十二心中虽有不舍，但慑于无名陰沉的脸色，也只好看着飘逸潇洒的美青年扬长而去。

　　“你这个人究竟是聪明是傻，有没有病！”

　　莫问刚一离开，无名随即发标。

　　“不要逢人就交待你的三大目的！落人口实，授之以柄！”

　　“但是你不是说……”东十二好生委屈，“大家是自己人吗？”

　　“呸！这年头，除了你自己，没有人是你的自己人。当然啦，”无名双手抱胸，悻悻然地投来一瞥，“你也可以相信我啦。”这句话她说得含糊不清，一双眼眸却潋滟如水顾盼盈盈。

　　“你的话完全前后矛盾。既然我不能相信别人，为何又要相信你？”偏偏东十二不解风情，一句话气得无名眸中冻结俏脸含霜。

　　“少?嗦！”无名怒道，“收拾包裹，我们须得连夜赶路。”

　　“去哪里？”见无名脸色不善，东十二又最怕女人，只好听她吆喝。

　　“当然是西北领啊。”无名瞪他，好像在看一个天下第一傻瓜。

　　“哎？”东十二暗中道怪，“刚才莫问明明邀我们一同前往，你说不愿凑这个热闹。为何这会儿又……”

　　“傻瓜。你根本就比不上‘有意思’！”无名瞪东十二一眼，旋即拖起他的手，急步匆匆，连走边说，“你和他一起去争版主，当然你输。不过我另有门路，需得瞒天过海，暗渡陈仓。”

　　“这分明是背信弃义，两面三刀。”东十二好不伤心，“我怎么可以欺骗结拜兄长？”

　　“天下人没有谁不可骗。”无名急急说完，忽然立步，警觉回头，追加道，“除了我！”

　　“那是自然。”东十二笑靥如花，“你待我宜师宜友，又对我照顾有加。我怎会骗你。”

　　无名的脸在夜色中蓦然一黯，旋即翘起嘴角，“但愿你成名之后，也记住今晚所言。”

　　黑夜之中，她徐徐微笑。青丝缕缕，飘散成不拘的火焰。

　　“无名？”东十二心中一动，忍不住发出声音。好像不这样叫她一下，她就会随着飘动的衣袂乘风而去。像那些他曾依赖并交付爱与信任的人一样，消失得来去无踪。

　　“无名也并非一开始就没有名字……”纤瘦的背影遥望远方，陷入东十二并不知道的心事。

　　“无名也曾经小白过吗？”此情此景，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很想和她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分散一下彼此的注意力。因为有些问题、有些心情，他不想深思、害怕触及，宁愿懵懂也不肯想通。

　　“哪个人没有小白过呢?”无名回眸不答反问。

　　“你总是不提自己的事……”东十二牵强一笑。

　　“我的任务是帮你实现三个愿望。”无名奚落地伸指一弹，拍拍自己的额角，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啊，我真像神仙姐姐。不停地帮人实现心愿。却没有谁记得还我三个愿望。”

　　“哈。”东十二不觉凑近一步，打趣道，“那是因为你实在太强。我想不出能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总有些事，是一个人无法做到的。”无名嫣然，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摇晃，“不管你是江湖第一高手，还是天下第一美人。你且记住我这句……”

　　东十二眨眨眼睛，“我师父说，没有什么是不能靠手段得到的。”

　　无名轻盈转身，“哦，你很欣赏你师父哦？”

　　“当然。”东十二自豪道，“他是我至亲之人。”

　　无名冷笑，“你这至亲之人，必是个不幸之人。”东十二不满，“没有谁可以这样说我师父！”

　　无名不语，洁净的额角在夜色中隐隐发光。她没有再驳斥东十二，只是抬头望向天上月亮，徐声清吟：“绝代风华鬼见愁，寂寞如雪自白头……”她只念了前两句，东十二却已浑身一震，脱口道，“你认识我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不知他如今在哪里。”无名淡然说：“只是一个人消失自然有他的理由。又何必一定要找。”

　　东十二一时无语，心中五味杂陈。

　　“我若帮你找到他。”无名却忽问，“你可会还我三个愿望？”

　　“这BBS上究竟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东十二反问。

　　黑暗中，只见无名双眼清澈闪亮。她浮起一个笑容，“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东十二爽快道：“好！”

　　“男子汉一诺千金。”她伸指点上他的胸膛，轻轻一划，笑得暧昧。

　　东十二但觉无名此人神秘莫测。时而纯澈时而泼辣，现下不知是否夜深的缘故，看她竟沾染一丝妩媚挑上眼角眉梢。

　　“只怕到时你嫌我笨做不好。”他呵呵轻笑，借此掩饰心中无措。

　　“有些事，只有笨蛋才做得好。”她盈盈浅笑，收回手指，回首一睐，像是在嘲弄谁人的胆小。

　　夜风拂起东十二垂膝的长发，丝丝绺绺冰冷的蹭过燥热的面颊，东十二心慌意乱，只好低头，“你今日说话像打哑谜。”

　　“何止今天，我说的话，字字是谜。无心的人听了笑，有心的人听了哭。只不知阁下是哪一种罢了。”她收回过于潋滟的眼眸，轻描淡写地把话锋一转，“好了，闲聊至此。你且记住他日还我的一天，别想得太简单，告诉你，报恩难于上青天。现下，我便为你打拼。走，去西北领。”她双手一拍勾唇一笑，龙章凤姿，顾盼中又隐约带点邪气，“——我们去求婚！”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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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　有这样一个米西西

　　话说。西北领有位江湖闻人。

　　此人名唤米西西。

　　写得一手漂亮文章，还很擅长抒发个人情感。曾有一句名震江湖的爱情广告语——“除了你，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因真挚动人，遂成千古绝唱。无名对东十二说：“这个米西西非常有名，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愿望。在这个江湖，大部分人都争名夺利力争上游，但也总有一种人从来不使任何手段，就莫名其妙名满天下。当事人往往遭人羡妒，一举一动备受瞩目失去自由不堪困扰，却又偏偏有苦难言。”

　　东十二奇道：“此事确实莫名其妙。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她一样，备受成名困扰？”

　　无名说：

　　“因为神一定要和我们对着干才能显示他是神我们是人。他不想成名，所以就一不小心当了名人。你想要成名，就得千辛万苦，还不一定当得上。人世间没有顺心遂意，只有事与愿违！”

　　“此事真乃怪哉。”东十二摊手，表示无法理解。

　　“人世间的事又有哪一件不是怪哉。”无名笑语嫣然，“就好比，为何这天地间，总有一个人要喜欢另一个？”她瞟向东十二，笑得意有所指。

　　“两个字——犯贱吧。”东十二咳了咳，躲过无名别有深意的目光，“要知道去追求一个人，是全世界最无聊的行径。因为能被你轻易追到，表示她不过是个贱人！如果她不贱，高贵地拒绝了你，你却还是贼心不死，那就表示你是个贱人！总之，这世间的情侣每二人中必有一个贱人！结果我们永远是和一个贱人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不是当了一个贱人，就是得到一个贱人，并且只能二选一，因为两个都清傲孤高的人他们永远凑不到一起。这件事奇妙在于，两个贱人到是常常可以凑到一起。”

　　“原来如此。”无名绝倒。

　　“不过……”东十二自怜自惜地抚颊苦笑，“我好像就是一个这样的贱人。”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要，送上门的反而不屑一顾？”

　　“宾果。”

　　“你果然是个贱人。”无名结论。

　　“那你又是哪种？”东十二不忿。

　　“另一个贱人。”无名挑眉。

　　换东十二绝倒。

　　眼看话题又要往危险处去，东十二举袖咳了咳，装模作样地把题拉回，“米西西又是哪种？”

　　“她嘛……”无名挥扇莞尔，“须知这世上总有这样一种人，天然纯澈，正直坦荡。心有所想，口有所言，直抒胸襟。不计得失。你把这人放到人堆里，绝不显山露水。但是你把这种人放到如今这个混乱一如江湖的BBS上，她就是一千古瑰宝。万金难觅。”

　　“哦——”东十二拍掌恍悟，“与众不同，所以出位。”

　　“对！”无名一敲扇骨，赞道，“江湖上尔虞我诈，你有千般计策我有万种手段。米西西是一股清流，只为她所说之言，往往不加修饰发自肺腑。”

　　“我可从没听你如此赞扬过谁。”东十二怀疑地斜睨无名，从下往上看。

　　“那是因为江湖上可赞之人越来越少。”无名背手一笑，“魑魅魍魉江湖满，一股清流何以堪。”

　　“既然你真心欣赏纯澈之人，为何行事却尽是陰险行径?”东十二不解，觉得这很矛盾。

　　“因我是个小人物。”无名说，“小人物想要活着，就需得学会笑里藏奸。不是什么人都够资格去纯澈正直。米西西可以，我和路人乙不可以。但纵使我是个卑鄙小人，也还懂得爱护良善。”

　　“你分得倒清楚。”东十二话中不无讽刺。

　　“那自然。”无名眨眨眼，假装听不懂，“你和七十二种人物交往，就自有七十二种不同方式。你且记住，他们陰险，你不妨更险恶……”

　　“那若是遇到好人呢？”

　　“那也需得且留一线。”

　　“啧。左说右说，还是都要防备就是了！”

　　“正是。”无名笑眯眯地从袋中掏出两张人皮面具，将其中之一交给东十二，嘱咐道，“戴上它。”

　　“干吗？”东十二生平自负这张绝美脸蛋，他乃神仙人物何必遮遮掩掩。

　　“我们要进西北领去找米西西，拜托她帮忙走后门。”无名说，“西北领这座城池，进出需要身份证明。虽然也可以当场办理。毕竟对你不利。”

　　“为何？”

　　“你乃一介新人，想当此间版主，怎么可能。”无名说，“我在那里另有两个身份无人知晓。你我各用其一，岂不方便？”

　　“你究竟有多少种身份？”东十二犹豫地套上面罩，内心十分愤懑。以前在江湖也曾听闻此类人物，擅常改装易容。常以不同身份游走江湖，亦正亦邪，敌友莫辩，难以搞懂。

　　无名浅浅一笑，“这世上除了我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得知我全部的名字。”

　　东十二奇道：“可是‘路人乙’、‘有意思’、他们都和你很熟。还有你曾经调教过的小白们……”她是怎么做到瞒天过海天衣无缝呢？

　　“一般来说，”无名伸出一根手指，“人们只要知道你某一个隐密的身份，就自以为得知全部了。所以不妨预备一个满足他们好奇心的所谓真名。其实那也不过只是另外一个马甲。”

　　“马甲？”东十二终于听到了这个足以影响他后半生的神奇词汇，“此物为何？”

　　“此物是BBS这个江湖，或者任何一个江湖，都不可或缺的人手必备品。小到能遮风挡雨，大到能生天活命。它好比太上老君的九转还魂丹。令人死去活来活来死去劫后余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讲得太深，我有些不懂。”

　　“那么这样讲吧，比如你叫东十二，又称十二少，又名完颜阿骨打。你每一个名字就等于是包裹住你周身要害的一层马甲，需得层层设防。不能让不相干的小人看穿这之间的联系。否则，他们就可攻其不备轻易害你。”无名感慨，“过去江湖上有刀枪不入的‘玉女天龙甲’，今有神鬼莫测亲友难辩之马甲，特色一致遥相辉映，所谓‘龙马精神’应如是。普及性与功能性却进步改良，BBS上人手几份。这就叫江湖进化论。懂吗？”

　　“我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东十二茫茫然，比起无名的马甲设防论，他更欣赏路人乙的朋友不设防论。

　　“路人乙的朋友一定比你多。”最后，他如此结论。

　　“那是自然。所以他常死。而我长生。”无名板起霜雪脸，一副晚娘面孔，“你要当一个常死的路人乙，还是要当一个长生的无名?这其实是两种人生观。但是你却没得挑捡，因为你怀抱野心。你有必需完成的愿望。哪怕为此做一个小人。”

　　“可你却并不讨厌我这个小人。”东十二自信地一笑。

　　“我从来都不讨厌小人。只藐视那些伪君子。”无名挑眉，状极挑衅，“何况你也有你的底线。到头不过一个真小人。我看得穿。”

　　“这个……”东十二摸摸脸，自问道，“算是一种称赞吗？”

　　“当然。”无名嫣然。

　　二人套上马甲，进得城来，便欲寻访米西西。

　　无名说米西西是此间名人，背景雄厚，品性高洁。如果东十二娶到米西西，一定对她大有好处。东十二十分抗拒，一口回绝，“我已有真命天女。”

　　“安知你的真命天女不是米西西？”

　　“不是。”东十二一口咬定。

　　“奇了。你们又尚未谋面，何以见得你会不喜欢？”

　　东十二一阵支吾，虽然无名说的话往往有理，这次他却不太想听。硬要问他为什么，那他也说不清，只觉心头一阵郁闷，看着无名眉眼含笑就越发火大。

　　“何况BBS上的婚姻，无需责任意识。”无名说，“越是才子才女，越喜欢玩这种游戏。他们人人都有三四个老婆另兼一打情人。往好听说是一种游戏，往难听说不过一种手段，以此拉拢人际关系确保党派利益，打击不同团体、欺负江湖散仙。”

　　“我理解。”东十二闷闷地说，“在我们那个江湖也有这种事。武林盟主的女儿大家都愿意娶。几大山庄之间往往也互有姻亲关系。”

　　“你好像对此颇为不屑？”察觉东十二神色有异，无名问。

　　“你说过的。”东十二一扬眉宇，“我这个小人有自己的底线。宁当人人喊打的真小人，不做温温吞吞的假好人。”他凛然道，“我可以学习陰谋诡计，因为江湖上尔虞我诈。我可以卑微地生存，因为我怀有一定要实现的梦想！但是我绝对不欺骗他人的感情，也绝对不出卖自己的情感！我若喜欢一个人，就是真正的喜欢。人与人交往，若是掺杂了利益往来，那就真是太没意思了。”

　　“呸。”听了东十二真情流露的表白，无名的反应却是不屑一顾当场唾弃：“你又不是金钟罩铁布衫。学什么有意思没意思。告诉你我的九大座右铭，听好——一、历来剐心掏肺只能换一个狼心狗肺。所以时刻记住，最爱自己。二、不管是多亲近的人，也有在明天背叛我的可能性。三、秘密只要告诉一个人，就不再是秘密。四、朋友的朋友不是朋友；敌人的敌人才是朋友！五、容身之处皆敌人。六、做一个安全的人。七、没有害人之心也就等于失去了防人之心。八、莎士比亚说过最有名的一句话是：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但莎士比亚说过最有道理的一句则是：当你向一个人借钱的时候就等于失去了这个朋友，当你把钱借给别人，就不仅是少了一个朋友，你还增加了一个敌人！所以我一定要冷血无情。九、没有感情的利益交往我不要，但没有利益的情感交往我是绝对不要。”

　　“这第九条至关重要！”无名挑眉说，“谁说利益与情感不可并存！你和我走在一起，还不是想要利用我吗？如果我没有可利用的价值，试问东十二，你可会答应还我三个愿望？？”

　　东十二哑然地望向无名。

　　无名倔强地回瞪东十二。

　　“我、我虽然是个孤儿……”半晌之后，东十二结结巴巴地说，“但是无名你更像一个弃婴……”

　　“我知道我会不幸福，那又如何?至少除了我自己，没有谁可以伤害到我。”无名把头一昂，以烈士的表情既悲惨又自豪地说。

　　“但是你这样层层防备，又有谁能来爱你呢。”东十二忍无可忍。

　　无名哈哈大笑，“爱？那是什么？你且说与我听听。”

　　“我现在还没有答案。”东十二伸指颤微微地指住无名的鼻尖，“但是你等着。等我找到我的真命天女。到那时，我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无名收起笑意，莹亮的大眼凝视东十二，饶有深意道：“好吧。我且等你来教我。”

　　“高手也需要小白的指点？”东十二趁机讪笑。“是啊。”无名摊手，“这世上总有一些事唯有笨蛋最擅长。”

　　“你还是绕弯子骂我。”东十二不爽。

　　“哪里。”无名噙一缕笑，“我虽然骂了你，却并没打算绕弯子。”

　　“算了。你每句话必然夹枪带棒明揶暗喻冷嘲热讽。真不知道将来有谁敢娶你。”甚至他怀疑，没人敢结交像无名这样暗中冷眼坐壁上观的朋友。

　　“这你放心。那个人总会出现，无论多么无耻的人，这世上也定有另一个人会义无反顾地前来寻觅。这才叫——”无名似笑非笑地掀动红唇，嫣然莞尔，“命中注定。”

　　“哈哈，我同情那个人。”东十二笑得幸灾乐祸。

　　“你总有羡慕他的一天。”无名不以为意，潇洒转身。

　　“我说，你总是这么看得开，有没有你无名看不开的事？”

　　“如果我真的看得开，就不会出现在BBS。”

　　“此话怎讲？”

　　“只有看不开的人，才会一次次来到这里，寻找他们期待的东西。而我，长生的无名，则在等待我心中的某一样东西。”无名微笑，转头环顾东十二。

　　东十二隐隐觉得她意有所指，却不及思虑也不愿思虑。

　　忽闻前方一阵喧哗。

　　两个人被打断了交谈，同时住脚，向喧闹处望去。

　　“米西西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横幅就高悬在这城内最高的古楼上。

　　无名望而失色，顾不得东十二便向前挤去。东十二从未见无名如此激动，当下也只得紧随其步，却不经意地在人群中意外瞥到一个人。

　　不见则己，东十二勃然大怒。你道他见到了谁？

　　银发吊眼，眸清似水，正是悦来客栈的美人老板拉普耶鲁。

　　东十二有四个愿望。其中之一，就是要给路人乙雪洗沉冤。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东十二永远也不能忘记害死路人乙的这个罪魁祸首。

　　他施展轻功，向银发美人追去。

　　三步两步，终于一把将他牢牢抓住。

　　“哎？”银发美人温柔回眸，“这位兄台，有何贵干？”

　　但是深知这美丽表相下埋藏多少险恶的东十二却不会再被他轻易骗过。

　　“还记得我吗？”东十二悲愤地双手一提拉起对方衣领。

　　“你是西北领的人。但是我们却并不熟。”美人笑得一派天真，胸无城府。

　　东十二一怔，旋即明白自己此刻披着无名的人皮面具，他已经认不出自己的真身。东十二压低声线，咬牙切齿自报家门：“我是十二少！”

　　“啊，那又如何?”美人只是眨了眨眼，依旧一派淡定。

　　“你卷款潜逃不算，还把罪名推给路人乙。你辜负路人乙对你的信任，枉为朋友！”

　　美人无赖道：“路人乙也曾说过，我们以前太过厚道。他教我一个乖，我给他一个教训。大家一拍两散互不相欠。何况你又没有证据。”

　　“江湖上，怎么会有尔等小人！”东十二气极反笑。

　　“小人也不是天生就是小人。”美人嘿嘿冷笑，“你在这江湖才混几天，反倒来教训我?我当君子的年代远不如做今日小人来得风光。你且去看今日西北领的米西西事件，再看看这满城都被掀翻运去抡了板砖的屋顶，就知道江湖上是落难必踩正不胜邪！”

　　正不胜邪。

　　东十二的师父鬼见愁也曾经如此对东十二反复说教。但是这一刻东十二却很想咆哮。他前所未有般地想要拥有力量，夺得权势，推翻这个正不胜邪的江湖，他想要大喊着颠覆自己过往数年间曾深信不疑的人生观。

　　他说：“不！是邪不胜正！”

　　“你且胜一个给我看看。”美人笑脸盈盈。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东十二双拳紧握激愤难平，“即使在一件事上正不胜邪，也不能说这样就是正确的！即使路人乙他输了，输得更惨的是失掉了人格的你！BBS允许重来！今天输掉的，明天赢回来就好，至于不信任他的朋友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朋友！虚假的东西失去一百次也无所谓！我想拥有的是不会真正失去的存在！！”

　　拉普耶鲁斜眼睥睨，唇边挂着冷冷微笑。

　　冷笑如雨。

　　浇得东十二浑身透冰。

　　这里不是他快意恩仇的江湖。

　　这里是充斥陰谋陷阱的BBS。

　　无名说总有些事一个人无法做到。

　　他只有一只笔，又怎么能和这茫茫人海抗衡?

　　他自称是个小人，心里却怀有正义。但是总有人告诉他这个世界正不胜邪。他非得用他最唾泣的手段才能达成目的。

　　所以无名虽然懂得所有手段，却甘当无名。

　　所以路人乙虽然是个高手，却喜欢结交小白。

　　在这样一个江湖，大家明明知道有些事是错的，却没有办法不做错事。东十二悲哀地醒悟，因为我们是小人物。是小奸小诈小恶的小人物。我们斗不过披着羊皮马甲的伪君子。

　　他失魂落魄，想要见到一个人。

　　转过身，才发现身后空落落。

　　虽然离开旧有的江湖这么久，这一刻才感到无可依凭的寂寞。

　　想要念一个人的名字，却哭着笑着想起那个人没有名字。

　　是谁让路人乙无法立足?

　　是谁让无名失去了名字?

　　又是谁逼得这个未及谋面的米西西我自横刀呢?

　　东十二忽然发觉，他的愿望从四个又变成了五个。

　　他想给那个少女一个名字，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

　　“我明明，什么也没有。两手总是空落落……”他低下头，如墨的长发绕过手背，垂及膝盖，冰凉地拥抱着一无所有的他，“为什么我的愿望却总是越来越多。永远难以实现任何一个。”

　　无名，你在哪里？

　　他茫然抬眼，穿透人群，望向横挂古楼飘摇的红字——“米西西我自横刀向天笑”。

　　“那是什么……”

　　东十二不解。

　　“完颜阿骨打？”

　　身侧突然传来某人吃惊的声音。

　　东十二下意识地对上那个人的眼睛，自然看到了金钟罩铁布衫。

　　“你还是叫我十二吧……”东十二虚弱微笑。

　　“那你就还是叫我莫问好了。”那个人眨眨眼睛。

　　“你不是来这里争当版主吗？”东十二问。

　　“我们都来迟一步。”莫问说，“这里已经出了大事，乱成一团。”

　　“哦。”东十二皱眉抬首，“是因为这个米西西？？”他向城墙上一指。到底发生了什么，何以全城而倾如此轰动。

　　“米西西ID自杀了！”莫问说。

　　东十二震惊，“自杀？怎么会这样，无名极欣赏那位女侠，还说要介绍我们认识。”

　　“你迟了。恐怕是见不到她了。”莫问说，“从今以后，这BBS上再无米西西。”

　　“难道……”东十二双手一颤，这个女孩也和路人乙一样消失了？

　　“ID自杀，就是一个人自封其号，宣布死亡，从此以后，永不复出。”无名哑着嗓音，分开人群，走向东十二和莫问。

　　“你去哪里了？”东十二心中一暖。但觉发生再糟糕的事，只要有无名在身边，他就会好过一点。这也是红十一所说的惯性依赖吗？他不懂。他只是担心地望向无名。这个冷眼江湖笑骂人生的女子，也会为谁伤心吗？

　　一双疲惫的眼睛含着几许悲哀几许麻木向他盈盈射来。

　　东十二心中一动，反握住她的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说，米西西得天独厚，天然纯澈，是个名人。又有人爱护吗？”东十二不解，“她为何要自杀？”

　　无名深吸口气，怞出自己的手，像要湮没什么证据般地藏于身后。

　　“她也像路人乙一样遭人陷害吗？”东十二追问。

　　“没有。”

　　无名冷冷地注视远方，“她只是像以往一样，说了心里最挚真的话而已。她忘了自己是个江湖闻人。江湖闻人用笔说话但不该说真话，江湖闻人身在江湖但不该不披马甲。她是个好人，是个好文人，却不是个好的江湖闻人，所以稍有差池，便要挨板砖车轮大法。以往她是命硬才扛得过，今日却不免终于伤了心。在这个江湖，伤了心的人就只有离开一途。没有伤透心才会再次重来。”

　　“为什么你会这样难过？”东十二不解，“你对我说过，板砖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名人都得挨这个。我也去拍过莫问啊。反正大家都穿着几层金钟罩铁布衫。因为他们知道早晚会遇到一个完颜阿骨打。”

　　“但是米西西不一样！米西西挨板砖只有一个理由！”无名激动而又无比快速地说，“——因为她是米西西！对！就像我说过的一样！这年头只有名人才挨骂！我也带你去骂过名人！但是我却不能接受别人这样对待米西西！因为她或许是这江湖上唯一一个没有披马甲的江湖闻人！所以她脆弱，所以她易死！你不懂她的存在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我懂的！”东十二用力回喊。路人乙最后说过，哪怕还有一个东十二相信他，他就依然会回来做那只浴火的凤凰。对于千方百计隐藏真实身份的无名来说，米西西就是她对这个江湖还抱以希望的一缕阳光。但是这缕阳光现在消失了。无名她受伤了。她不能接受这种事。她可以忍受她自己被骂，却不能接受一个纯澈勇敢的米西西遭遇不幸。

　　“你其实很善良！”东十二对无名说。

　　是的，她其实很善良。

　　“因为你要想方设法保存内心最后的信仰所以你才甘愿隐藏。”东十二凝视无名有水光浮动的眼睛，“你害怕受到无法痊愈的创伤，因为你不是可以浴火的凤凰。因为其实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一次次当那种任由别人伤害的凤凰。”

　　“所以米西西死了。”无名捂住脸，指缝间溢出颤抖的音色。

　　“她还会再来！”东十二用力说着。

　　在一旁闲闲地摇着扇子看了很久的莫问，此时突然伸手在后面一推，于是东十二向前一跌，就抱住了无名的肩膀。虽然觉得很尴尬，但既然已经抱住了，也不能放开这一刻忽然这么脆弱的她。

　　“可是再来……就不是米西西了。”无名抓紧东十二胸口的衣服，小声地说，“唯一一个不披马甲的闻人死于江湖了。”

　　“另一个却诞生了！”不想看到一贯傲慢的无名难过的样子，这会让东十二觉得很郁闷，所以他无比肯定地承诺：“那就是我！我东十二不披马甲！绝对不披！从今开始就用真名走遍天下！不管是明枪暗箭石子板砖愿意的话就尽管来吧！”

　　“我教出过很多高手。”无名苦笑，清澈的眼睛深深地望向东十二，“为什么你却还是一个小白？”

　　“因为这世上总有些事只有傻瓜才能做好。”东十二握住无名的手，害羞地笑了一笑。

　　“从今开始甘当小白？”

　　“对，从今开始我还是不披马甲。”

　　“哪怕被人伤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防不胜防，不如不防。”无名破涕为笑，“路人乙的接班人。”

　　东十二微笑，“但是我可不懂孔子说。”

　　莫问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们在说什么暗语？”

　　东十二与无名相视一笑，同时挑眉，“有意思？”莫问拍手，“很有意思！”

　　东十二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莫问说：“你们去哪？我跟你们走。”

　　东十二奇道：“为何？”

　　莫问道：“因为我装腔作势太久，已经很没意思。难得见到性情中人，就让我们共闯江湖吧。”

　　东十二看向无名。

　　无名正掏出随身携带的《太后手册》。

　　东十二眼瞧着她翻到江湖奇人录这页，把“有这样一个米西西”之前，加上一个“曾”字。“曾有这样一个米西西”。

　　“你记这种东西干什么？”他问。

　　“为了记录暗夜中也曾有昙花盛开。哪怕只是一现。”无名回眸淡淡一笑。

　　东十二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问咳了咳，“两位，我有一个方案。既可自保，又可不用伤人。”

　　“那是什么？”东十二很感兴趣。

　　莫问竖起一根手指，清雅俊逸的脸上显现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这个不按牌理出牌，惯常出人意料地说：“——让我们成立株式会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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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话　论——株式会社存在的必要性

　　莫问说：“你不要问我什么叫株式会社。只能说，那是现如今闻人们行走江湖的又一种方法。”

　　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东十二对此非常了解。

　　所谓株式会社，不就是——“密探联盟十三幺”吗？

　　“我们常常发生矛盾。”东十二抱臂环肩，若有所思。摇首蹙眉，唏嘘感慨，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状，“往往为了一个情报的归属与各家小报的销售量彼此嫉恨大打出手。但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在暗夜中悄无声息地进行。我们永远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比外人更加不合的事实！”

　　“这种貌合神离的组织，究竟有什么存在价值？”常年跑单帮的高手无名，很少见地表现出对这种现象一无所知的茫然。

　　“像无名你这种已经舍弃了名字，也就是舍弃了个人存在价值的高手，是不会理解的。”在这个话题上意外与东十二合拍的莫问心有戚戚焉，“你可以试想一下，你我他全是江湖散仙。我们无门无派，不懂得笑里藏刀拍马屁也不想拉拢关系结姻亲。我们想生存，求发展，又厌倦拍板砖，耍手段。那么难道我们就坐等别人来欺负我们吗？”

　　“当然不行！”东十二言语铿锵掷地有声，“所有此类的江湖散仙！你们要懂得团结起来！进不去七大门派不要紧，要紧的是得明白第八大门派存在于江湖的必要性！”

　　“对！”莫问接道，“只要咱们成了一伙！那些不知虚实的坏人们，就不敢再随便欺负我们。团结就是力量！”

　　“从发展上来讲……”无名永远从实际出发，“确有其可行性与优越性。那么……”

　　“——我们就结盟吧。”

　　三人拍掌，落地为盟。

　　当场成立一个三K党。

　　无名是幕后人物，东十二与莫问轮番怞签，东十二怞到老大，莫问怞到老二。就这样，东十二在来到新江湖的青葱岁月里，第一次成功恢复了他过往的领袖身份。尽管帮内的民众目前少了点，但是莫问说得好，他与无名足以以一抵百。属于三个人的华丽新篇于焉开场。

　　无名说：“人只要有了钱，就可以做到很多事。”东十二刚想表示赞同，就被无名狠瞪了一眼，“但是别以为，”她说，“金钱就是万能的。”

　　莫问说：“对对对。太后您才是万能的。你一定有计策了。公布吧——”

　　对这个江湖了若指掌的无名微微一笑，“我们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BBS。因为这年头江湖上的口号是——‘我的地盘我做主！’我们要先拉到赞助，然后自创山头，到那时，我们想怎么自我吹嘘就怎么自我吹嘘，想怎么派发广告就怎么派发广告。还怕你俩不能成名？”

　　东十二犹豫地问：“我们自己吹自己的，别人怎么会听得到呢？”

　　无名鄙视道：“使用《行走BBS的七种武器》啊！”

　　“我记得你说过第一种武器叫——名人、板砖、血碰头！”

　　“这第二种就叫——你勾、我结、友情联接！”

　　东十二懵懂，“啥叫友情联接？”

　　无名与莫问齐声回答：“——就是相互勾结嘛。”

　　“你是个小白没关系，只要你勇于去骂名人。你就会成为下一个名人。”莫问伸出一根手指，微扬的唇角挂着狡黠的贼笑，“你的BBS小没关系，只要你能和各大BBS申请联接，那你的BBS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大BBS。只要有了落脚点，接下来我有一百乃至一千种花活可以逗你玩。”莫问神采飞扬，双目贼亮，“给我一个机会，我就能震动整个BBS！”“你现在已经够神奇了。”东十二含蓄地说。

　　“那么我们要在哪里建立一个新的王国？”莫问哗地掸开白色纸扇，挡住半张脸孔，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望向无名。

　　“就在莫问的卧龙坡不行吗？”东十二问。

　　“那只是个私人博客。不适合。”无名断然否定，然后才说，“我忽然想起，现在这江湖上存在一个全世界最好骗又最骗不起的高手。就看你们俩谁有才华去征服她了。”

　　“我们为何不管干什么都非得骗人不可？”东十二困惑。

　　“因为本来就没有谁能无中生有一步登天。”无名摊手道，“难道你没有看过《无极》？那里面有一句名言——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得到的，只要你够坏！”她捅捅东十二，“而你，就不够坏。一个不够坏的人就不要妄想自己可以一步登天。如果你想要扬名立万，就先舍弃良心之类的废料，等你到了可以谈良心的那个资格，再从良做一个君子吧。”

　　东十二说：“无名你变得好快。对米西西你柔情似水。对别人却又变回毒辣无情。”

　　“废话！”无名怒道，“如果我对任何一个人都似水柔情的话，我凭什么可以活到今天！”

　　“你们不要总当着我这个孤家寡人打情骂俏。”莫问抗议。

　　“你哪知眼睛看到我们是在打情骂俏？”两个贱人一齐回首怒喝，“这是原则问题！”

　　“好吧。反正一对二，我永远输给你们。”莫问无奈地耸耸肩，“先请告诉我，你口中的那个高手是谁？如果骗她很有好处，东十二不肯去我去！”

　　“说得对！”无名与东十二同时击掌，“差点忘了莫问是个不要脸的人！”

　　“嘿！”莫问微微一笑，摇摇手指，“有些事就算是事实，也最好不要说出来。”

　　“她叫做——幽小仙。”

　　“很清雅的名字哩。”东十二哩字出口，才发觉自己已不知不觉沾染了这新江湖上的“方言”。

　　“她有一个很有发展前途的山寨。这个山寨已经打下一切我们希望得到的基础。里面有很多貌合神离的人才。”无名满脸放光，充满向往地眺望传说中的地方，十指交握放在胸前，“只要你们能取代她，成为那里的老大，我就有办法，让你们在最短的时间，登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位！”

　　“你这种话说了等于白说。”东十二板脸道，“江湖上都知道有七大门派。试问，我凭什么踢走旁人，成为空降的掌门?”

　　“为什么你永远不懂得从我说过的话中总结经验，偏偏要我一再重复呢?”无名皱眉，“只要热烈地追求到她，不就自然地打入内部了吗？”

　　“我说过我讨厌玩弄他人的感情。”

　　“不是还有莫问在吗？”

　　“哦……”东十二摸摸鼻子，“反正……”他讷讷地说，“坏事只要不是我做的……我就没意见。”

　　于是，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一旁潇洒地挥着纸扇的白衣公子。

　　“劝你们今后不要再骂别人是伪君子。”莫问漂亮的桃花眼透过纸扇的边沿眨了眨，“因为大家看到这里都明白了，反正你们就是一对没有原则的真小人。你们的朋友不可以被骂不可以被陷害，但是和你们无关的人就怎样都可以……”

　　“人类本来就是这么自私自利，反反复复。”无名双手一摊，状极坦然，“只有小说中的人物才从容不迫地永远保持一种格调耶。”

　　“我不想去害人，但是我有我的理想，我非实现不可的愿望！”东十二一脸诚恳地说，“所以——请你去害人吧。”

　　“哗——”莫问当场吐血，仰天栽倒，“这么无耻的话都敢说？”

　　“当然。因为我是一个进步速度很快的人。”

　　“那么好吧。”莫问优雅地掏出白绸巾，擦了擦还沾染着一丝血迹的嘴角，“让我去追求那个女人吧。只要我愿意，在这个江湖，不会有一个人对我不感兴趣。”

　　“但是接触之后才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聊。”东十二犹疑，“为什么你只在披着‘有意思’的马甲时，才充满魅力？”

　　“你这个问题很好回答。”莫问苦笑，“因为人们总是对假的东西更感兴趣。”

　　就像世界上所有俗辣的言情小说一样。

　　有着花无缺造型的翩翩莫公子，在幽篁株式会社的山门前，邂逅了一个名为幽小仙的女老板。

　　当时，莫问陰柔一笑，说了惊天地泣鬼神震五岳、崩泰山的三大字：“有意思——”

　　女老板一下子怔住了。

　　“哎？”她纯纯地仰望莫问，“你是在说我吗？”同时，配合手摸上脸颊的动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有意思——”莫问微笑，挥了挥扇子。

　　“我哪里有意思？”幽小仙天真地重复。

　　“我就是觉得你有意思。”莫问笑眼弯弯。

　　藏在假山之后的东十二冲无名哀叹，“我说，莫问兄是不是只懂这一招武功?”

　　“那又怎样?”无名不以为意，“只要人性不改，他就永远可以凭这招横行江湖，一剑飞仙。”

　　“我不信……”东十二摇头。

　　“我可以和你打赌！”无名贼笑。

　　那边……

　　“为什么你总是只说三个字？”幽小仙已经和莫问并排坐在了桃花树下的青石凳上。

　　“因为这样有意思。”莫问挂着抹悠游的浅笑，用扇子挡着半边脸。

　　“可是我觉得你很有趣，想要和你多聊聊。”幽小仙已经握住莫问的手，扬起充满热切光彩的脸。

　　“说多了没意思。”莫问轻轻地拉开她的手，往后躲了躲。

　　东十二感慨，但觉非礼勿视，不愿再偷窥下去，遂拉着无名背转身体，评价道：“莫问兄很擅长三十六计中的欲擒故纵。”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一种把戏。无分真真假假。”无名斜眼睨睇，“东十二，你也有你擅长的东西。”

　　“哦？是什么？”

　　“满腔热血酬知己。”无名哂然一笑，坦白道，“我不怕莫问，只最怕你。”

　　“为什么？”东十二真的好奇。

　　无名微笑不语。

　　二人两相对视，仿佛天长地久般的一刻过后。

　　“喂！过来——幽小仙说要邀我们入伙！”

　　冲他们挥手的莫问打破了这仿佛会惊扰到花落般的宁寂。

　　无名张开唇瓣，鲜艳的红唇发出哑哑的声线，却是，“——他成功了。”

　　东十二好不失望。让他失望的可能并不是因为莫问成功而导致他赌输了与无名的赌局，而是他原本对于无名开口之后的话语抱有另外的期许。

　　但在这一刻，他还不能理解心底陌生且混乱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他不但害怕知道甚至害怕去揣忖。

　　他还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也没有真正失去过一个人。

　　所以，他只是寂寞地拨开被风吹得遮住眼睛的如纱黑发。

　　习惯性地跟着另一个人刚留下的脚印走过去。

　　有一部经典电视剧，名为——《水浒》。

　　当然，你也可以叫它水许，如果别人笑你没文化，你便瞪眼对他说：“这叫新时代KUSO精神！不懂吗？那没文化的就是你——”

　　话说水浒中有个梁山，梁山有一百零八个好汉，在这些好汉里最重要的人物不是二哥宋江也不是小叔子武松。

　　而是一个大好青年，他名为——林冲。

　　林冲遭人陷害被迫落草，上了梁山。伺机杀了老大。这才有了其后一百单八将的落脚点——第二版梁山。

　　眼下，莫问公子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林冲。

　　随莫问入伙幽篁株式会社的东十二内心忐忑，他问莫问：“你有几分把握？”

　　莫问痞痞地一笑，推开新宅的格子窗，“难道你没有听过一句名言——历史唯一告诉我们的教训就是，任何人都可以被干掉！”他徐徐转身，拈花微笑，“幽小仙自然也可以被我们干掉！”

　　“我师父说过，对手就是敌人！而对敌人永远不能抱有妇人之仁。”东十二不解道，“那么幽小仙为什么还要引狼入室呢？”后半句，他问的是坐在椅子上低头擦拭雪白古琴的无名。

　　“因为她也是一个高手。”无名微笑，眼眸清亮如星，“这江湖上有各种类型的高手。大家使的虽是各自不同的手段，但归根到底全不过只是手段。她很好骗，也很难缠。这个世界上，你永远最难去害一个根本不打算防备你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还要等多久，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出现。我告诉你们，在这个株式会社里，全部的人都和我们一样，是来骗她的。但结果是他们全都留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会被她收服？”莫问不屑地挑眉。

　　看着莫问甩手出门，一副要去找幽小仙单挑的模样，东十二不禁担心，“他输了怎么办？”

　　无名莞尔，“我要帮的人是你。莫问算老几?称兄道弟难不成就真是兄弟？”她挑眉讽笑，清亮眼眸中下着不止的霜雪，红唇轻启银牙碎玉吐出的却全是冰冷的字句，“天下无不可利用之人，他不过是个棋子，我布的是个棋局。莫问不会赢，幽小仙也赢不了。他们玩的叫双输游戏，我们等的是渔翁得利。”“……”

　　“你怎么不说话？”

　　“我觉得你很可怕。”东十二老老实实地说，“虽然你今天站在我这边，但却总让我觉得好心寒。”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害你。”她低下头，放轻了音量。

　　“为什么？”东十二的眼中却多了份怀疑。

　　“因为……”无名垂下眼睑，勾唇一笑，“我欠路人乙一个人情，他要我还在你身上。”

　　“你说过没有什么恩情需要还一生一世。”

　　“你在怀疑我吗？”无名恼了，骤然抬眼。

　　“我只是搞不懂而已。”东十二怅然地看着她说，“没有谁这样对我好过。”

　　“对你好，不好吗？”她垂眸浅笑，生怕惊吓到他般地将声音放得更低。

　　“我只怕有一天……”他复杂道，“你要我还的我还不起。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

　　他是个孤儿，照顾过他的人有两个。师父鬼见愁，师姐红十一。但他们最后都离他而去，选择了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并且从他的身上，带走了他本就不多却又无比贵重的东西。虽然他们从未曾要求过他还与他们什么，但是仅仅只是对他好，就足以让他失去、无法阻止的失去那样名为心的东西。

　　他不畏惧刀光剑影，却很害怕温柔缱绻。

　　因为每一次动心，都只能换来一场伤心。

　　无名说过，他最擅长一腔热血酬知己。

　　东十二缓缓低头，带着点落寞地微笑了，他问：“一腔热血……能酬几个知己？”

　　一个人，究竟可以动心几次?伤心几次?他不是路人乙，学不来浴火的本领。他只愿百炼成钢，却不想宁折不弯。有些感情，既然明知危险，可不可以绕道而行……选择回避？

　　黑密睫毛的掩映中，宛若幽深潭水的眼瞳静静地锁定无名。

　　无名垂首，动指拨弦，雪白的古琴流泻清泉的音色，不知为何，也嵌入一抹挟带酸涩的怅然。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真的喜欢你……”

　　“嗯嗯嗯……”

　　“我最喜欢你……”

　　幽小仙眨着亮晶晶的眸子，笑眯眯地看着莫问。坐在桃花池畔，莫问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一定是被无名骗了，因为这女人不像高手，比较像个疯子。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哄的女人！只是随便陪她聊了几句，竟然就口口声声说她喜欢自己了。

　　“留在我这里好不好？”幽小仙热切地告白，“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莫问脸色陰晴不定，很烦地抄起一块石头掷往水中，“好啊。你让我当老大我就不走。”

　　“好啊。”

　　“我就知道不行……哎？”

　　保持投掷姿势的手臂蓦地定格，半晌之后，莫问才往上拽了拽雪白如云的衣袖，回首看去。绿云垂地的少女站在桃花树下笑眼眯眯。

　　“我开玩笑的。”一怔之后，莫问反而笑了，“你也是在开玩笑对吧?”他自嘲自己竟然瞬间信以为真。

　　“我可没有开玩笑呢。”幽小仙嫣然，“因为你接近我只为这一个目的。如果我不同意，你不是就要离开我了吗?”她一边把头发向后拢，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却令莫问颈背僵硬，一时间好不尴尬。

　　“但是没关系。”她甜甜地说着，露出如花笑靥，把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斜斜的髻，随意地折断一枝桃花反手插上去，“因为你总有爱上我的一天。”她眼波斜横，笑得无比自负。

　　既然被拆穿，就没什么可装的了。莫问耸耸肩，恍若神仙般无比清逸的脸上展露出英俊却残酷的笑意，“我不会爱任何人。”他说，“除了我自己。”

　　“一开始每个人都这样说。”幽小仙发出银铃般的笑，站起身，抱住最近的那株桃花树，忽然从另一边探过脸，半眯的眼眸带了抹狡黠，“但我是个魔女。”她盯着莫问，一字一句一挑眉，吐出甜美的咒语，“我总有方法让你喜欢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莫问轻浮地笑笑，“那就换山牌，让我当老大。但是假如我骗了你，你又能怎么样?这江湖落难必踩，到那时可没人同情你，不后悔吗？”

　　幽小仙抬头张口，咬住乘风飘落的一瓣桃花，横波顾盼，对着莫问诡异一笑。忽然近得身来，附在耳畔，吹气如兰，纤指如花。

　　“你可以骗我。”她拉住他胸前的衣带，缠绕指间，“不过只得一次。”她乌亮的眼睛灼灼地凝视他，不断射来挑衅的光彩，“你记住。BBS可以不断重来。但在幽小仙这里，却永远没有第二次。永远——”她咬在唇齿间的桃花随着说话，不断磨蹭着莫问的耳朵，如此耳鬓厮磨旖旎缠绵，却让莫问忽然有些害怕。

　　“难道你都不懂得原谅别人？”用笑声掩饰心中的慌张，他想要怞身后退，却已被她蔻红的指甲掐住了肩膀。

　　“我永远不怀疑任何人，也永远不原谅任何人。”幽小仙甜蜜微笑，眸光流转，“你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她微笑，“不过你没有后悔的余地哦。所以……”纤纤手指划过他的脸颊，她轻笑着说，“在决定骗我之前，你要先有把握。”

　　“什么把握？”

　　“永远都不会爱上我的把握。”

　　她像个女妖，又离他更近，彼此的眼睫几乎碰撞，眼瞳盯着眼瞳，他听到她说：“你敢吗？我给你机会伤害我。来啊……”

　　她红唇轻扬，眼中尽是妖娆的挑衅，“只要你确定，你永远不会爱上我。因为到那时，便换你受尽折磨。别忘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一个背叛我的人。”

　　莫问喉结翻滚，他很想撑足场面说我永远不会爱上你这个疯子！但是，为什么，这样一句简单的话，看着燃烧在她眼眸深处的异样火簇，他就是不敢说。

　　永远……哗——好长一个期限。

　　谁也不知道明天的江湖会发生什么。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所以莫问怎么敢说?

　　他既不相信别人，又怎会相信他自己?

　　无名喜欢万事留一条底线，她说那样他日才有机会转圆。但是幽小仙喜欢万事做绝，激烈不留底线。不但不给别人留，她也不给自己留。

　　所以莫问机灵地反问：“那么……假如，我骗了你，又不小心爱上了你，而你也爱上了我。难道，你连自己也不放过？”

　　他问得很聪明。

　　但是幽小仙答得更绝妙。

　　她露出如编贝齿，嫣然一笑，“那又怎么样?就算我爱你，就算不原谅你会让我不幸福，我便宁肯不幸福，也绝不原谅你。我就是这样一个妖女。”她傲然微笑，嘴里还噙着那瓣桃花，“怎么样？你考虑好了吗？”轻蔑地眼光一扫，她瞥向他。

　　“从这一秒开始，我就不是无名的人了。”莫问诚恳道，“幽小仙，我是你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幽小仙纵声大笑，震动落红无数，“我又骗到一个高手。”

　　“一个人但凡连自己都舍得出去，就没有骗不到的。”莫问苦笑。所谓最好骗也最难缠的女人，他见识到了。想要夺得别人的山寨，却成了人家手下的散兵。不是输在不够聪明，而是输在太过谨慎。他不敢相信自己会爱一个人，也不敢相信自己一定不会爱上一个人。

　　这是如今江湖上高手们的通病，任他们有千种手段，也抵不过一个幽小仙。就像莫问靠三个字成名于江湖。幽小仙也只有一种办法。

　　“我不原谅你——”

　　她唯一却可以一直使用下去的武器。

　　谁是一剑飞仙?

　　那要比谁的剑更不留余地。

　　你要混江湖吗？

　　先练一招防身绝技。

　　它有时伤人，有时伤己。你若不怕伤己，它便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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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话　陈胜吴广丢手绢

　　山中无日月。

　　东十二、莫问、无名留在幽小仙这里。尽管都是些貌合神离的人物，但好歹也算有了落脚地。

　　幽小仙不喜欢管理杂事，大小事宜都交由莫问打理。

　　东十二性格明朗，更是很快便与山寨诸人混得上下熟悉。二人有了空闲就把酒推杯，写一些文章交由无名，无名便出门云游，四下发表。

　　幽篁株式会社，人才济济。幽小仙虽然领导无方，但幕后既有太后无名指点，又有高手莫问坐阵，东十二打先锋，使出《行走BBS之七种武器》，竟然风头渐起。

　　从此，东十二莫问所过之处，永远不乏叫好之声。并总有几个江湖第一评弹类的人物对他们大力嘉许。东十二沾沾自喜，莫问却言，那些人极有可能是无名的马甲圣衣。但任由东十二百般打探，无名就是不肯透露任何有关于她的信息。

　　“我防的人不是你。”问多了，无名便高深莫测甩下这样一句。

　　东十二隐约觉得无名与莫问之间好像出了什么磨擦，却又找不到丝毫蛛丝马迹的证据。只觉得这二人像在相互测，猜暗自怀疑，但相交多年，彼此毕竟都握有对方把柄，二害权衡互相制约。

　　在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

　　无名对东十二讲：“你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如果此时，你想自立。绝对有人愿意帮你。”

　　“我要成为江湖第一闻人。”东十二说，“这目标现在还差得很远。你休想抛下我置之不理。”

　　“我没有说要抛下你……”无名心事重重。

　　“你明明……”

　　“要走一起走……”无名忽然抬头。

　　竹林潇潇，托起一轮明月。

　　女子黑发如焰，金线白衣，初见时只觉傲慢的眼眸与东十二的视线相遇时，潋滟其中的是他不想懂的温柔。

　　“我不懂。”来到新的江湖，这便成了东十二说过最多的三个字，“你千方百计，带我打入内部。现在大家已经相处融洽，有了交情。幽小仙天真浪漫，处处都听你和莫问的。一切铺入正轨，节节升高，为何忽然让我舍弃？”东十二不解。

　　“别忘了，你当初向我要的是名气，不是朋友……”

　　无名提醒东十二，“别留恋你要不起的东西。现在随我离开，没有谁能夺走你已拥有的一切。但是如果你执意留下，就会失去你可能拥有的未来。”

　　“你总是不断出谜语。”东十二哼的一声，背转过身体，“但是我却不喜欢猜谜题。”他别扭地折断一节竹枝，信手一挥，“你讨厌与人结交，我却喜欢。不要以为你帮了我，我就要处处听你的。”其实，他想说的并不是这样，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在转身之后，东十二明白，他根本只是在赌气。

　　似乎也知道这点，无名并没有动怒，她只是上前一步，用手拍上那个少年在月光下孤傲的背。

　　“虽然朋友在某些阶段可以帮你。”她说，“但到了某些阶段，就会害你。你现在虽不相信，我却不愿见你有后悔的一天。”

　　“朋友贵在交心。我对一个人好，他又怎么会来害我。”东十二甩掉身后的手，一时间口不择言，“像你这样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朋友的人，也难怪会有朋友去害你呢。”说完之后，他骤然后悔，觉得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不敢再看无名一眼。

　　其实，他记得的。

　　无名曾说：无名也并非一开始就是无名。

　　其实，他只是在生他自己的气。

　　和任何一个人成为朋友又怎样?无名还是不信任他，他也没有办法兑现承诺，替无名弥补她所缺失的那样东西。

　　困扰于心的纠葛，想要逃脱却又沉陷，无法潇洒地摆脱。让他越来越烦躁、越来越不想见到无名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这种在心中反反复复矛盾不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是讨厌她吗?

　　那么为何，每次写了新的文章，还是第一个想要拿给无名看?如果无名冲他莞尔，他便也觉得无比欢愉?思念着她，在夜里，反复只想着有关她的事?慢慢的，忘记了要寻找真命天女，不再责怪她明明像知道师父在哪里，却偏偏不肯告诉他的事?

　　来到这个江湖，是为了叱咤风云吧。他抓紧胸口，一次次地提醒自己说。那么冰冷又火热、陌生且焦灼的感情，只是无谓的事……

　　他怎么可能会介意，这个陰险自私冷漠轻狂的女人?

　　身后，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柔和地拂过耳际。

　　东十二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呼吸，难道，她已经离开了么？他怅然若失地放松紧握在身体两侧的拳，慢慢地转过头去。

　　在无比接近的距离，他看到的是……

　　一双深藏着火焰的眼睛。

　　无比热切却又无比伤痛。

　　那个女子正紧紧地握着身体两侧不停颤抖的手指，脸色苍白，却终究一字未说。

　　他还记得初相遇的那日，她曾泼辣地骂他是大傻瓜。那么，现在，如果她生气了，受伤了，为什么不骂他打他呢？

　　为什么，在他面前，她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温柔，越来越隐忍？这种只包容他一个人的所谓特别的感情，他是要不起的。

　　“喂……”所以，他就只好装作失笑的样子说：“你可不要爱上我哦。我虽然答应过要报答你，但那可不包括以身相许。”

　　这是玩笑话。

　　但也不全是玩笑话。

　　他知道无名喜欢他，可是……

　　为什么要改变呢?

　　东十二希望一切总如初相遇。

　　师父不会离开，师姐不会嫁人，朋友就是朋友，大家称兄道弟岂不干脆？

　　他是个孤儿。很怕得到并不属于他，只是暂时借来的东西，因为拿走的时候总会害他更伤感。但同样，已经属于他的东西，他就习惯牢牢握住不再松开。

　　所以洛小纯常常嘲笑他是师父的跟屁虫，还说他这样不会得到更多的东西。但是东十二想，那又怎么样呢?他就是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才掌握在手中的那些温暖。哪怕因此不能得到新的也无所谓。

　　他不想离开这里，也是基于同一种心理作祟。

　　爽朗的东十二，活泼的东十二，机警的东十二，但同时，他心里自我埋藏着这样一个脆弱到不为人知的东十二。

　　他知道无名不会理解，而他也不想解释。

　　他只是孤单地站在一丛幽绿的竹子旁，看着月光下少女的脸一点一滴涌起愤怒的色彩。

　　“为什么你这么固执！”

　　无名的眼眸深处跳动着小簇的火焰，黑暗中一闪一闪地逼现灼人的光热，“有些事，你是不是非要等到结果出现才能明白！”她本来不想说的，但是他却一定要迫她说出这些明知会伤害到他的话。

　　咬牙切齿地冲他嘶吼，她一把拎起东十二的衣襟，“好！你想听是不是！我为什么要带你走，你想听是不是！”她把脸孔逼近，眼中闪烁着痛灼，“因为莫问和幽小仙他们一定会害你！原本大家就不是朋友！聚在一起只是相互利用！你说过的，什么叫株式会社，那就是——‘密探联盟十三幺’啊！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人当人家是朋友而已！”

　　“你胡说！”这不是东十二想听到的话，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他只能喘着粗气推开她，像个孩子似的扭过头，拼命地否定她，“你很讨厌！”他恶狠狠地挥舞手中的竹节，像是要敲碎些什么，“你总把别人想得那么坏！你总想让我相信，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对我好是不是？如果他们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难道他们每一天对我说的话，都可以全部是谎言吗？？”他声嘶力竭，要否定内心的动摇。

　　“不是谎言又如何？”无名挑眉，步步逼近，不停地说着东十二最不想听的话，“是啊。总有人愿意和你在一起，因为你有趣啊，因为你有意思啊，因为你好玩啊，因为你是个才子啊，因为你可以利用啊。”她也大力推回他，像在和他相互赌气，“就像你说的，我这么讨厌，个性这么烂！为什么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说是我朋友?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我是个很强的高手！你这么笨，怎么教也教不会。鬼见愁怎么会有你这种徒弟。难怪他和我说，学坏是要讲天赋的！”

　　“啊啊！你终于说了！”指尖点到她鼻子上，东十二咬牙切齿地借题发挥，“你骗我！你知道我师父在哪里，你就是不告诉我！因为你怕我找到师父就会离开你，你暗恋我对不对！”

　　“东十二，你莫名其妙！”

　　“是你们这个江湖莫名其妙！”

　　无名被他吼得一窒，半晌看他要走，才急忙追上去，“十二！我不是为了和你吵架。我是为你好！你和我走绝对不会有损失。”她急急地说，“现在和之前不同，你已经在这打下知名度，有别的地方愿意邀你。做人要灵活，不能太久停留在同样的地方。太出风头，压倒朋济就会被嫉妒陷害！就算原本喜欢你的人，也会因为距离太近而慢慢变得不再喜欢你。这些事我全都经历过，所以我才不要你再经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清美的脸上，连那双眼睛，都要飞溅出痛灼的花火，她带着哀伤的神情，紧紧扯住东十二的衣袖。

　　“现在离开，你和莫问还是朋友。但是不走，你们就是对手！知不知道陈胜吴广的故事？大家一起赤脚反秦的兄弟啊！还没有得到天下就已经相互残杀！人性就是这样！不管你愿不愿意去正视它！在这个江湖，你每迈上一层台阶，你就会失去一个朋友。因为没有人愿意仰视朋友啊！但是也没有人能永远站在同一层台阶上啊！所以你只能注定不断地得到并失去！东十二，你相信我吧……”她带着渴盼的神情，几乎是哀求地努力说服他，“我们走好不好？趁一切还来得及，趁你还是东十二！”

　　他终于不耐烦地甩开那只扯住他衣袖的手，大声回驳，“我永远都是东十二！”

　　被挥开的少女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充满屈辱地咬住唇瓣，挺直背脊。

　　“你不信我……”失望的声音在破灭中逐渐恢复已往的清冷。

　　东十二轻笑一声，骤然回转伸臂指向无名，“我为什么要信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人？”东十二昂头大笑，“是你叫我不要信任何人的！”

　　“说得好。这才是鬼见愁的徒弟……”无名的声音加入一丝古怪，眼圈渐红，人却冷笑，“其实是这样吧，别说得那么好听。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所以才要甩开我对吧?”

　　“那是你的受害妄想症发作。”东十二嗤笑，装作冷漠地掸了掸袖上的尘土，心里却越加惊慌。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并不是想要伤害温柔的无名。

　　但是，她越温柔，他越惶恐。他害怕鼓动在心中终于忍不住会回应的感情，怕到只能背转身体才能说出这些冷硬无情的话。有些东西，他虽然承诺了，却发现自己还不起。

　　和无名相比，莫问他们并不算什么。内心有个声音在这样诱惑他说。但是东十二却有一个更重要的坚持。

　　超越理智而存在，比爱一个人更重要。

　　他不想怀疑朋友。

　　他不想背弃朋友！

　　就算所有的人都告诉他说，这里就是这样一个黑衣蒙面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江湖！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有他一定要保护的东西。

　　这样东西比扬名立万更重要!比真命天女更可贵!它就埋藏在东十二心底，让他在这一时刻像个孩子般无比固执。

　　所以他捂住耳朵，不要去听无名的话。闭上眼睛，不要去看无名的脸。他一定要否定无名，非否定她不可！否则、否则……他就会失去他抱紧了双臂想要保护的那样东西。

　　一滴眼泪流下……

　　是谁的泪呢?

　　如果是无名的。为什么东十二的嘴角品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竹林摇动，一地如雪的月光。

　　背后传来沙沙的声响，某个女子背离而去，走出他的生命。

　　束发的带子忽然滑落，东十二柔顺的黑发瞬间披散，在风中，摇动，冰冷地覆盖着他。

　　“我做错了选择吗……”紫衣黑发的少年仰着脸，倔强地问月亮。

　　“师父，我做错了吗？”他用力大吼，“师姐！我做错了吗？”

　　在重重回音的包围中，他一个人笑了起来，“呵呵……你们一定会笑我，东十二好傻，东十二不相信一个对他好的人，却强迫自己相信，那些其实他并不相信的人。为什么啊！”

　　他哭着问，他终于明白了那一天，在悦来客栈，路人乙坐在火盆前，拢手烤火，寂寞微笑时的心情。

　　原来人是会强迫自己去相信其实并不相信的人或事的。

　　哪怕答案，只是为了一个过于理想但却深埋心底的美好愿望。

　　“十二，你哭什么？”

　　在这一天一地都像要凝固般的寂寞里，东十二忽然听到一个可以令他从心底温暖的声音。

　　他蓦地转身，站在如雪月光中的人，弯眉笑眼。

　　竟然就是——路人乙。

　　他不相信我他不相信我他不相信我……

　　一直存在于无名胸腔中的那个缺口，像被瞬间填满焰火的余灰。

　　无法言喻的憋闷。

　　一直跑一直跑，虽然广袤天地间，并没有她的目标。她怔怔地停步，仓皇四顾，月色粼粼，山路幽深，盘旋的月光，像一池清水。残酷清晰地映照出她无可回避的心。

　　那是什么时候呢?

　　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失去一切，包括梦想，包括名字，从此将要一无所有的她，静静地躺在开满白花的湖畔。

　　“你发生了什么呢……”

　　摇曳的花丛中，霍然伸来一只陌生人的手，他抚摸她流血的额头，明明没有丝毫温度的手指，却比任何人都来得更加轻柔。

　　“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马上就要消失了……”她轻声说，对着那个陌生人，产生奇异地想要倾诉的愿望，“在这个江湖，伤透心的人就唯有消失一途。”

　　“那么……”那个人轻轻抬起手指，“为什么你的眼角还流有眼泪呢?一个还会流泪的人，就并没有真正绝望。这滴眼泪，就是埋藏在你心里，那个还没有来得及实现的愿望。”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茫然地睁大眼睛，对抗清耀的满天星斗，“我什么都不想要……”这个江湖的一切都如此虚伪，她再也不想得到会失去的东西……

　　“呵呵……”

　　下一秒，取代星空，眼前出现极美丽也极蛊惑的男子的面孔，他白衣白发，笑得危险陰柔，仿佛可以洞犀人心的眼眸，俯视着她说，“我叫鬼见愁……只要我握着你的手，你便可以令神鬼皆愁。你不会消失的……”

　　轻描淡写的口吻，却奇妙地拥有使人信服的力量。

　　当时，那个人把一根头发系上她的额头。鲜血浸染那条银丝，看上去就像系了一根红线。仿佛直通心底，鼓动心脏，鲜艳的生命线。

　　“你会活下来的。活得比任何人都更长久。”他的笑容分不出是冷漠还是温柔，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来客，只是冷静而又游离地望着她，眨着那双隐藏在浓密睫毛中的美丽眼眸。

　　“既然你什么都不再想要。那么我们就做一个交易吧。”男子温柔地注视着她说，“我把命借给你。只要你的这滴眼泪……”他抬起手指，指上还有适才那抹晶莹。

　　“但是记住，从此以后，你不可以哭。不动情，不流泪，你就可以在这个世界长生不老……”

　　“那我……不是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人吗？”

　　“心？”不屑的微笑，美丽的男子说，“那个……就是害你像垃圾一样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他语调轻柔就像在说最甜美的话语，吐出的却全是冰冷无情的字句，“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本没有谁能令你伤心，你的敌人只是你自己。怨不了任何人，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

　　是这样吗？

　　她瞪大眼睛，与那个像花一样美，却无比锋利的男子对峙。

　　“舍弃感情，我就不会再输了吗？”

　　“对。”像恶魔似的，在耳际呢喃甜美的诱惑，那个人微笑得那么美。

　　“好……”

　　她瞪视他，一字一句，完成交易。

　　因为——她要证明他是错的！

　　没有感情的人，怎么还能算是一个人呢。她想。她不走了，她要留下来，要打败这个或者根本是来自心中的幻影。

　　但是……

　　为什么……

　　自那之后，她真的没再输过呢……

　　一直等待着，等待着某个人能够出现。

　　用最真挚的武器打败冷血无情的自己。

　　虽然一直赢，却其实很想输……

　　想要证明，证明被她舍弃了的部分，才是最珍贵的……

　　等了好久，久到她已经快要忘记最初的自己……

　　为什么，却只是反复验证了人性最黑暗的部分?

　　她以为，她等待的人永远都不会出现了……

　　她已关好心门，加上七道重锁。

　　但是，东十二却在这个时候来了。

　　就像命运埋藏着某种未知的因果。

　　他是那个人的弟子，却带着迥异于那个人的气息……

　　像遍布夜空的星子，虽然存在于黑暗之间，却像宝石一样，闪烁着足以令人迷眩的光泽。

　　停住脚步……

　　无名望向幽寂的夜空。

　　她想要回到有东十二在的地方去。

　　这便是她此刻的愿望。

　　“莫问最近总不开心……”

　　桃花池水清澈见底，穿着粉红纱衣的幽小仙自彼岸游来，伸出洁白的手臂抱住莫问，蹭着脸颊甜腻腻地说着。

　　白衣男子坐在池畔突起的石块上，英挺的眉宇被月色涂抹摇曳的陰霾。一绺长长的黑发从额角滑落，几乎刺入眼底。

　　“小仙。我比不上十二吗？”

　　扬眉，他俯望池中的女孩儿。

　　“为什么他得到的评价总比我的要高一点……”视线游移，他望向自己拿着折扇的手。

　　“是无名么？是她在力捧东十二对吧。”他低低的说，“不是我比不上东十二。是因为无名的缘故。”“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幽小仙托颊微笑，露出一个甜甜的酒窝，“假花比不上真花，因为欠了一股天然的香。你比不上东十二。因为他的心比你的美。”

　　“竟然对我说这样的话！”他骤然攫住幽小仙的肩膀，把她从水中扯出摁倒在石板上。

　　“我还有后半句……”她揶揄地笑笑，伸指拍打他浮动青筋的脸颊，戏谑地说，“你急什么。这个世上永远只有真花才会败啊。”

　　“那么……”莫问笑笑，执起幽小仙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你打算什么时候让这朵花凋零？”

　　“你想他什么时候消失……”幽小仙推开他，傲慢地起身，绸缎般的长发飘舞，拂过男人的眼睛，她嫣然回眸，“我就可以让他什么时候消失。”

　　“你斗得过无名吗？”抓住她的一缕青丝，莫问勾唇，漾起残酷却英俊的微笑，“她可还握着我的把柄。”

　　“那个人不敢和你玩大接盅。再说她的秘密比你的多，你怕什么。”幽小仙懒懒道，“杀人一万，自毁三千。但是你若不怕自毁三千，便可杀人一万！只要豁得出去，就没有害不了的人。”

　　“这么说，”莫问撩起晶亮的视线，“你已经谋划好一切了？”

　　“只要你不后悔。”幽小仙嫣然，“别忘了，你要害一个人，就要有自斩后路的觉悟，因为没有任何人会原谅任何人。”

　　莫问大笑，“我怕什么?东十二又不是你，他又不是女人。我又不会爱上他。害他又怎样，他不原谅我又怎样?”

　　“所以我看上的人是你。”幽小仙捏捏莫问的鼻子，“啵”地亲了他一口，“所以我比无名有眼光。”她妖娆一笑，“我们才是笑傲江湖的两个小人，天生一对，绝代双骄。”

　　“你……”东十二望着路人乙，一时间只觉恍若隔世，激动得不能言语，多少往事齐涌心头，他不是已在自己怀中化为飞烟了吗？

　　“我回来了。”路人乙向他张开双臂，脸上挂着东十二熟悉的笑容，“百炼成钢，宁折不弯！我就是那浴火的凤凰！重回BBS！哈哈哈。现在我叫路人丙！”

　　东十二嘴角颤抖，想要拍上路人乙伸出的手，与他击掌，却先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扑入他怀中大哭起来。

　　“不要哭、不要哭……”路人乙宽大的手掌抚摸东十二的头发，“我这一路听说了很多你的事。你已经成名，实现了自己当初的愿望。应该高兴啊。哭什么，我们好不容易又再相遇。”

　　“你不要再离开我。”东十二热切地说着，十指钳握住路人乙的肩膀，激动得无法言语。他说过要帮路人乙雪洗陈冤，虽然他现在还是无法做到，但是他真的很需要路人乙。他是他在这个名为BBS的世界里，唯一不会怀疑的人，唯一可以无条件相信的大哥。如同米西西之于无名。在这个黑暗的江湖，路人乙就是东十二内心的阳光。比起一个手段高强的坏人，他永远更相信一个没有手段的好人。

　　“你怎么总像个孩子。”路人乙望着他涕泪纵横的脸，不禁失笑，“离开这许多日子，也还是这个样。”

　　“也许我一直都不会改变吧。”东十二苦笑，“你说过在这个江湖上，有人吃一堑长一智，也有人百炼成钢宁折不弯。你说过我是前者你是后者。但是现在看来，我们统统都是后者。无名还说我是第二个路人乙。”说出无名的名字，东十二心中骤然一痛。为什么人生总是得到一件东西就要失去一件东西，他虽然与路人乙异地重逢，无名却离他而去。

　　“无名？她一直照顾着你吧。”

　　“嗯，看你的面子。”

　　“那家伙从来没有对一个人像对你这么用心过。”路人乙徐徐微笑，“这恐怕不是看我的面子吧。”

　　“反正、反正你已经回来了。我不再需要她了。”东十二即负气又别扭地别过头，反正那个人已经离他而去，就像他在意过的每个人，都会离他而去。

　　“你希望我留下来吗？”半晌，若有所思的路人乙忽然问。

　　“当然！你肯留下真是太好了。”东十二精神一震，拉住路人乙的手，欢天喜地地往里走，脸上带着寻回失而复得的珍宝般孩子气的微笑。

　　“这里的人都很有趣，才华横溢，你会喜欢他们的。走，我带你去聚贤厅，找老大，正式入伙！”东十二一脸兴奋地说，“我有一个结拜兄弟，他是高手，我们天天在一起，一起喝酒，一起下棋，一起闯荡江湖增添游历。他虽然不是好人，但是对我很好。陰险的坦荡，无耻的光明。”

　　“哈哈哈。”路人乙大笑，“你这叫做赞美吗？”

　　“他就是这种人嘛。”东十二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有哦，他和这里的老大关系非同一般。你住下来，一定没问题。我可以拍着胸脯担保！”

　　“好！这次轮到你罩我。”路人乙拍上东十二的肩膊，“我只有你这个朋友没有交错。”

　　故交偶遇，异地重逢，东十二心里暖洋洋的。

　　暂且忘记与无名的不愉快吧，他想。因为他认定无名一定会回来，为什么有这样的自信，他也不知道。也许在心底，隐隐地明白，在无名眼中，自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存在吧……

　　然而他却害怕深思这个问题。

　　用力摇一摇头，把那个女子最后悲伤的面容甩出脑外，他牵着路人乙的手，走往灯火通明的大厅。就像很久以前，路人乙也曾这样牵着他的手，走向那个未知的江湖。

　　我并没有失去什么。东十二反复地这样对自己说。

　　我信任的人，信任我的人，我可以落脚的地方，属于我的朋友。我得到了，是靠我自己得到的。

　　朋友贵在两心知，无需手段与伎俩。他对自己说，我可以的！

　　他极力想证明，证明给某个人看。

　　以前他以为这个人是路人乙，但是这一刻，路人乙与他并肩携手，他才发觉自己的心依然存有某处空洞与缺失。

　　或许，他是想要证明给无名看，证明他东十二才是对的。证明无名是错的。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给无名换一双温暖的眼睛，为她添一抹真诚的笑容，他才能给无名重新起一个如花少女应有的名字……

　　有一天，他要成为一个大侠。然后把无名纳入他的羽下，告诉她海棠花虽然分红白，谢了都会重开。人间有光明有黑暗，却永远正必胜邪。

　　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东十二还是不愿明白。

　　但是大厅已经将在眼前，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整理混乱的思想。他微笑着、微笑着转身，拉着路人乙的手，一把将门推开。

　　刺眼的光线迎面射来。

　　东十二下意识地眯眼。

　　突然之间无数的对话框向他砸来，这场景异常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他的大脑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小人。”

　　粉红罗裙翩然而立的女子正妖娆地射来冷眼。

　　“叛徒！”

　　白衣翩翩的公子隔着纸扇向他投来冷冽眼神。

　　昨天还和他一起喝过酒的朋友们，个个神情不屑，摇头叹息，“真想不到。东十二是这种人……”

　　杂乱的声音嗡嗡地交迭，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东十二完全不能了解。他以为这是个玩笑，于是怔怔地，脸上竟然扯出傻傻的笑容。四面环顾，这个平日只有要事召开才使用的大厅，为何今日竟坐满了人？如果是要开会商量大事，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一双、一双眼睛地望过去，有些他认得，有些他不认得。但是这些戴着面具的人，他们看他的目光却都同样陌生，好像他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莫问，小仙，你们在玩什么……”他只能茫茫然地望向他的兄弟。

　　“我们大家准备参赛用的文稿。”莫问纸扇轻摇，叹息般地说道，“突然出现在了各大BBS……”

　　“哎？怎么会呢？”东十二怔然。那是大家辛苦写成的啊。因为要拿去参赛，所以一直交由幽小仙秘密保存啊。如果提前公布，等于是让大家的心血付诸东流。根本就无法参赛了啊。

　　“你还敢说！”幽小仙伸来纤纤玉指厉声指责，“那些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文章都属着你东十二的名字！你在剽窃我们大家的劳动成果！”

　　“我没有干过这种事！”终于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东十二激动地大声抗辩，紧紧握拳。

　　“那难道还会有人偷了文章再好心地签上你东大侠的名字吗？”幽小仙冷哼，“替他人作嫁衣裳，时至今日，江湖上还有这么高贵的贼吗！知道存放处密码的人只有我、你、和莫问！难道我和莫问会让自己写的文章提前曝光，自毁成果吗？既然不是我们，就只能是你！对不对？”她叉腰环顾，四方人影一同颔首。

　　“对啊。小仙不可能做伤害她自己的事。东十二，你犯了江湖闻人大忌！”一旁的老者，东十二认得，是他们山寨所加入的闻人BBS总联盟的长老。他正一脸不屑地斜瞄东十二，唾泣道，“剽窃！”“小偷！”

　　“贼——”

　　“可耻！”

　　“小人！”

　　“人渣！”

　　“垃圾！”

　　混乱的人影，交织的骂声，他恍惚蓦然身陷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东十二突然想笑。

　　虽然这个反应太奇妙，但是他无法控制地大笑。

　　他想起了飞天小猪。

　　曾经有人偷走他的文章，他高声呼喊无人肯信。如今，有人冤枉他偷走别人的成果，却是一呼百应，指责历历。

　　真话无人相信，谎言不乏信徒。这是什么世界？东十二大笑，跌得一个踉跄。扶在青木桌上，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有头发抿入口中，他却还是停不下来的纵声笑着。

　　“这个人实在太嚣张了。”老者大怒，怞出腰间佩剑，“他以为我们不能惩治这个内贼吗？”

　　“他毕竟是我的结拜兄弟。”莫问叹息着合拢纸扇，凝视幽小仙，“小仙，我知道这样很对不住你，但是请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哽咽地说。

　　东十二望向莫问，眼中含着最后一丝期待。也许这是误会，有人在暗中害他，但这个人绝对不会是……

　　“——就给他一个痛快吧。”莫问用扇子挡住脸，无比沉痛地别开眼，像是不忍相看。

　　“哈哈哈哈——”

　　东十二失笑，笑得这么冷这么凉。

　　“我明白了。”他笑得流下眼泪，“原来是这样。”他指指莫问，又指指幽小仙，“原来是这样……”

　　他晃动着身体，像喝醉了酒无法站稳。

　　“原来是这样……”

　　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伤心。

　　他大笑着回头，眼角瞄到路人乙。

　　“对不起，我、我无法罩你。我谁也无法罩……”东十二苦笑着摇头，在数支宝剑化为漫天剑网向他罩来的前一秒，展开绝妙轻功，自大厅内一个翻滚逃之夭夭。危险关头，原来他还得靠师父教的活命绝招。

　　雷声阵阵，下起瓢泼大雨。

　　幽篁山，竹影重重，天黑雨急。

　　东十二不知早有机关，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行走，他走不出这布好的天罗地网。就像他总也不明白为什么坏事易做好人难当。

　　竹影化身为幻象。

　　他又看到少年眨着清纯大眼正对他说：“我在这里不知等了多久，为的就是等一个像大哥你这样的高手出现。”少年泪花闪闪，一脸诚挚，“从今以后，我誓死追随大哥！飞天小猪就是您的人了！”

　　他又看到在空落落的怀中，躺着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叮嘱他的路人乙，他说：“你记住。高手与最白，在朋友面前一律平等……若是朋友决心害你，你做什么也没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朋友相交，无需设防，因为你注定防不胜防！”

　　他又看到粼粼湖水畔，有少女盈盈而立。她颈上缠绕着羽毛，装饰得无比华丽，额上系着红线，双臂抱胸斜眼睨睇，“——大傻瓜！”

　　“对，无名，你说得对。”东十二捧住骤然急痛的心口，“我是大傻瓜。从来没有高明过。你才是对的。你说得全是对的。我输了，我认输了，无名，无名，你在哪里……”

　　他不相信无名，他惹无名伤心，他逼走无名，让人有机可趁。这一切一切，都是他东十二活该。可是……

　　“为什么昨天还是朋友的人，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不再相信我！”东十二泪流满面，仰天呐喊。

　　就算莫问和幽小仙要害他，可是……其他的人呢！为什么他们可以挥舞利刃来追杀他啊！东十二伤心得无法自抑，分不清这一刻迷住眼睛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竹林近身处，忽然响起飘渺歌声。

　　他骤然抬头，隐约见一抹粉红飘过，是幽小仙！东十二咬牙站起身，不能停下，这里已经四面都是敌人，他只有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但那声音竟能追来，如影随形。

　　“丢啊丢啊丢手绢……”

　　幽小仙妖娆的脸孔忽然从一株竹子后探出。

　　东十二惊骇至极，转身往后跑。

　　“轻轻地，丢在小朋友的后面……”

　　幽小仙清脆脆地唱着童谣，东十二不敢回头，只见粉红的纱衣似就在左右，他只能拼命向前。

　　“大家不要告诉他……”

　　四面八方好像都响起这骇人的歌声，起初只有幽小仙的声音，渐渐的却好像加入飞天小猪的声音，加入拉普耶鲁的声音，加入这个人那个人……混合一片似哭且笑又像孩子般的合唱之声。东十二收住急奔的脚步，擦去满脸的雨水，惶然四顾，不知该逃向何方。

　　“快点快点抓住他！”

　　随着骤然拔尖的嗓音，一只手猛地拍上东十二的肩头。

　　东十二下意识惊叫，险些使出他曾经发誓作为一个江湖闻人绝不会用的伤人武功。

　　“别怕！是我！”

　　黑暗中熟悉的声音，明亮的眼睛，原来是路人乙！

　　“和我来，我带你出去——”

　　他一把抓住东十二的手。东十二黑天昏地，忘了去想为什么初来的路人乙会比他路熟。

　　大雨浇得他浑身透湿，他看不清眼前景色，胡乱地跟着路人乙往高处走。背后可怕的歌声渐渐远去。

　　“好可怕。”额角的头发不断地滴水，抱住肩膀，东十二冻得发抖。

　　“什么好可怕？”专心爬山的路人乙回头。

　　“那首歌……”东十二嘴唇发白。

　　“那是童谣啊。”路人乙向他一笑，“大家都会唱。小孩子的时候都做过的一种游戏，你没有玩过吗？”

　　“我没有……”东十二哭着笑，觉得脸颊早已一片湿润，抬起迷蒙的眼睛，他问他，“你们为什么要玩这么可怕的游戏……”他一把抓起路人乙背后的衣服，嘶心裂肺地吼叫，“从小孩子的时候起，原来就都在学习如何才能欺骗朋友吗！”

　　前方的身影一动不动。

　　“路人乙，你为什么也要骗我……”他靠过去，像一个再也无力的孩子，把头抵在他背上，“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他听到自己早已空洞的声音在轻轻地笑着说，“这里不是下山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里……”

　　路人乙回过头，墨绿的竹林杂乱的山石，天黑地暗，只有那双冷冽的眼睛发着淡漠的光。

　　“你不该骗我的。”东十二痴痴地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指摸着他的脸庞，“因为你是路人乙，路人乙本不该会骗人。说啊，告诉我。”他央求他，“说你其实是被逼的，是幽小仙他们逼你来骗我。求求你，就这样告诉我……”

　　“不。”

　　半晌后，那个应该是路人乙的人笑了，用或许不该形容为微笑的表情笑着，他说：“我主动的，我对他们说你会相信我，由我来引你到山顶去，看来是我高估了我自己，是我低估了你，你一向进步很快。你是东十二，我看得上的东十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东十二后退，不住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变得陌生的故交。

　　“因为我想通了。我不愿再一次次从头来过。上次我们分手时我说过的，我累了。”他漠然地望向东十二，脸上挂着东十二无法形容的表情。

　　有风吹来，透湿的衣衫变得更冷。有什么像冰冷的藤蔓缠上东十二的心。但是两个人站得笔直，相互凝视，谁也没有动上一动。

　　“原来你不是来看我……”东十二麻木地说。

　　“这世上没有巧合，只有人为。”路人乙冷冷道，“是你不够强，如果你够强，我怎么会去投靠幽小仙?所以你记住，永远不要怪别人，要怪就怪你自己。”

　　“你原本是一个好人……”

　　“虽然一个人你上次见到他时他是好人，但你不能认定你下次见到他时他依然还是好人。”路人乙伸出僵直的手，手指一松，掷下藏于手中的金铃。

　　“虽然一个人你上次见到他时他是最白，但你不能认定你下次见到他时他就不会成为一个高手！”东十二突然扯下一旁的竹枝，电光火石，已架在路人乙的颈上。

　　路人乙惨笑，“这就是BBS。”

　　东十二惨笑，“这就是江湖。”

　　金铃传讯。大批人马闻风赶至，将东十二团团围住。

　　东十二只看着路人乙，他的竹枝还架在他的颈上。

　　火把像流动的萤火，映照四野通明。

　　前尘往事，回雪萦尘。再也没有如这一刻清醒。

　　东十二忽然发现，他的剑不可能刺得出去。

　　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曾有一位路人乙。你遇到他，在他最美丽的时刻。他对你温柔微笑，在你最脆弱的刹那。即使日后他变了，但在你心里，他永远明眸皓齿不可方物。他永远是你最不愿伤害的一个人。

　　所以东十二凄然地笑了，扔下竹枝，别过头，再不看他一眼。

　　“啪啪——”

　　一旁响起冷清的鼓掌声。

　　“对嘛。何必作无谓挣扎，你本是神仙人物，何不束手就擒。”摇着纸扇的白衣翩翩佳公子，正微笑着排众而出。

　　东十二对上他的眼睛，眼前却只见急景流年，纷纭往事。

　　“有人提醒过我。”他笑，眉间尽是苦楚，“但我却以为，你不会害我。”

　　莫问微微笑道：“兄弟，哥哥早就告诉过你，历史唯一教给我们的教训就是，这世人无不可干掉之人！”

　　“真是句名言。”东十二讽刺地笑，“这话是谁说的？我要抄笔记啊。”

　　“《教父》说的。一部经典电影。”莫问俏皮地眨眼，“你没有看过吗？”

　　“哼。”这时，忽然凭空响起一个声音，“——永远不要放弃希望！”

　　同时，一个身影踏竹而来，凌空翻转，稳稳落在东十二面前，长发如焰，白衣金线，正是无名。她凤眼一扫，瞪向莫问，“这是《刺激1995》说的！同样是经典电影！”

　　“无名？”莫问下意识噔噔后退。

　　幽小仙膝盖一顶撑住他，随即挺身而出，“小心不要胡言乱语。”她眼波斜横嗔向无名，“别因识人不清，误交匪友，被当成同伙啊……”她说得慢悠悠的，眉宇间全是警告，显然，对无名还抱有忌惮。

　　无名微微笑，一抹讽刺漫上眉梢，“不。”她干脆地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干的，与东十二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和幽小仙有个人恩怨，我想报复她。”

　　一句话就像当初那颗石子打入湖心，人群中随即扩散开涟漪般的层层嗡鸣。

　　幽小仙脸色丕变，似乎不敢置信无名会这么说般地瞪视着她。

　　东十二浑身巨震，只能看到无名骄傲凛冽的背影，他想问她为什么要承认这种分明是陷害的事情。无名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回眸一笑，无比美丽。

　　“是我做的……”虽然凝视东十二，她却像是在向周边所有人宣布，“东十二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偷了幽小仙的文，是我。”

　　“你胡说！”东十二终于哭出声音，“不是你！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承认这种根本不是你做的事！明明是他们要陷害我，为什么你要承担颠倒黑白的事……”

　　“大傻瓜。”无名挑眉微笑，一如当初，眼底眉梢，却尽显柔情，她说，“你为什么总是要解释呢，你为什么永远都不明白，这个世界是不听你解释的呢。傻孩子，我已经承认了啊。是非对错，也不是那么重要……爱恨情仇，也不是一定要问个明白。”

　　“我不要再听你打哑谜，我只知道不是你。”东十二眼中痛得能溅射出火花，他哭着对上那双无比清亮的眼睛，“我错了，如果我听你的，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没错。”一只手伸来，摸上他清瘦的面颊，无名微笑着轻柔地拥抱了他，虽然只有这一秒。她怞身而退，看着他的脸，微笑着，一步，一步，向后退，说着，“你没有错。东十二没有输，输的是我……”

　　乍然抬手，她怞去绑在额中的那根红线。

　　黑发飘动如焰。衣摆翩跹迎风鼓荡。

　　她望向集结此地黑压压的那片人海。

　　有的，是幽小仙为了毁掉东十二，而从外面请来见证的所谓有头有脸有名望有身份的四有高人。

　　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有的，是昨天的朋友。

　　有的，是明日的仇人。

　　他们都在现场，交头接耳，喋喋不休。

　　无名望着他们，居高临下，仙姿秀逸，裙摆飘飘。忽焉，她诡异微笑。

　　“你们——”她扬起下颌，撒下银铃般的笑声，“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是谁吗？”她一挑眉毛，嘲弄地说：“就满足你们好了……”

　　屏息敛声的瞬间，四野俱寂，连幽小仙的脸都充满好奇的孩童般的光彩。没有丝毫颤抖与畏惧，无名纵声大笑，眼角忽然滑过透明的水痕。

　　东十二站在她的背后，他看不见，那个以纤弱之姿挡在他身前的女人，此刻的样子。但是他的角度，却可以很清楚看到在场所有人如舞台剧演员般一幕幕悲喜错愕惊悸交加的表情。

　　他想要阻止无名，却发觉双唇颤抖。

　　无名像仙女，墨黑的青丝，绸缎般地滑过眼底。

　　她每说一个名字，那边人群中就爆发潮水般的诧异与随之而起的漫骂。

　　他不知道无名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骂名，他只觉自己的眼睛在越发潮湿。

　　“原来是你干的！”

　　“我早就说过东十二不可能是这种人！”

　　“只有像她这种妖妇才能做出这么无耻的行径！”

　　“原来你就是那个人啊！”

　　“嘿。我和你在八百年前就是仇敌！”

　　东十二摇头，他听着这些漫骂，脸上尽是心痛与失望。

　　是对谁失望呢?

　　他不想知道。

　　或许，是对这个总是以不想知道来逃避一切的自己。

　　他不想再看那些已然无干的朋友，就只望着无名一人。

　　似乎，这天地间，也只存在无名一人。

　　虽然有十万个为什么想问，但他其实都是明白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顶着愚蠢至极的表情用哭泣般地颤抖的声音向那个女子求证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名回眸，望着他的眼睛，清澈地笑，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容中甚至带了抹天真，“大傻瓜。”她像初见面时那样叫他，故意炫耀般地眨眨眼睛，“因为我任何一个马甲都比你更有名呀。所以，当成是我干的，这帮家伙绝对更高兴啊，骂我比骂你更来得有趣。杀掉我，比杀掉你，更有价值。只有这样……”压低的声线在说，“我才能救你。”

　　“不是这个、不是要问这个……”东十二哭着笑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它放在脸上拼命柔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他不想她救他，他不要她被伤害，他不想这样，一点也不想这样的。

　　为什么被保护的人，总是他呢?

　　他抬起噙泪的眼睛，灼热地望向无名。

　　在对视的眼眸中，看到一闪而逝的水光。

　　“因为、因为你还有愿望和梦想啊。”

　　无名唱歌般地说：“你还要去找你师父，因为我坏心眼，就是不肯告诉你他在哪里，你要自己去找啊。还要扬名立万当一个大侠……你不能轻易死去。因为……”她的声音越加颤抖，她的形容忽然模糊，她望着他，痴痴地说，“因为这个江湖——不能没有东十二！”

　　她笑得那么美，那么天真，她歪着头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改变，但似乎总有一些什么一直都没有被改变。那就是，我始终知道应该对什么样的人真心好。不管是以前的路人乙、或是曾经的米西西、还有今天的东十二。”

　　她笑得露出牙齿，“好了，我承认了。”她突然说，望着他的眼睛，说出无比炙热却又无比轻柔，轻如蝶栖重若千斤的话语，“——东十二，我暗恋你。”那是东十二嘲讽过她的话，但是她却在这样的场合，承认了最不想承认的心情。

　　东十二哽然无语。

　　这个女子。

　　心中有七层暗锁。

　　不向任何人交心。

　　她一双冷眼看世人，谙透世事，却依旧不解情关。

　　她说她有九条座右铭。他还记得，那每一条都曾令他胆战心惊，只觉她太过可怕，冷血无情。

　　但是原来，她做不到。

　　她根本做不到。

　　无名有什么用?人只要不能无情，就终究还有无法摆脱的人、事、物。一个情字，如同诅咒。薰神染骨，误尽苍生。

　　东十二望着她，忽然痴了。

　　忽然怔怔落下眼泪。

　　没有言语，这一刻已经无需言语。

　　她对着他笑得那么美丽。好像这瞬间星光遍野，天地间已是永恒。

　　这个BBS，终于让她失去了最后一样东西。

　　赤身裸体，连心也没了。

　　但是为什么，这一刻，应该空荡的胸膛却无比充实和温暖呢?

　　她望着他，微笑，周身自发梢开始，像火焰燃烧。

　　而他看着她，看她一件一件当着众人褪下马甲，不惜暴露她曾小心翼翼，害怕被人得知的姓名连同层层不堪回首的过往。她做了这么多，都只因为，她要保护他。

　　忽然想起，那是什么时候呢。

　　他问无名：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那时无名反问：对你好，难道不好吗？

　　是的。不好。他现在很想回答说：不好。

　　原本没有弱点的高手无名，只是因为爱上他这个傻瓜，就要在人前赤身裸体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他怔怔地说，痛楚地说，“我答应要还你三个愿望，却还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但是，却始终只有你这样对我说。”无名微笑，即使眼中有隐忍已久的晶莹在烁动，“我一直都在等，有个人肯这样对我说、可以让我为他这样做……”

　　“你不要走……”东十二伸出手，试图拉住无名的衣摆，“我什么都听你的。”他痛灼地说，“以后都听你的！别说三件！即使一百件事，我都愿意为你做。请你别再离开我……”

　　衣摆寸寸褪去，化为火舌。

　　无名的身体落入重重烈焰的包裹。

　　这里是东十二无能为力的江湖。

　　这里有千种手段可以叫一个人一次次死去。

　　就像上一次，他救不了路人乙，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也无法救无名。但是BBS可以重来。他们之间会有一个约定。他痛得似有火花迸射的眼眸眨也不眨地望着无名。

　　她从没有一刻，像这样美丽过。

　　黑发如焰，长袍如梦，一律变成艳美的火红。

　　在暗夜中零星飞射的花火，像小小的花球，装点着妖美的飞天。

　　师父说——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她名中带一个亮字，那便是你的真命天女。

　　“原来是你……”东十二痴痴地微笑，“原来你就是我在寻找的真命天女……”

　　比任何颜色都更明亮，比任何颜色都更美丽。

　　这是焰火的嫁衣。

　　“不要走、不要走……”看着渐渐消失的人影，东十二嘴角颤抖，忽然奔上去，伸出发颤的十指，去抓那团他怎样也不可能抓到的火焰，“不要离开我……”他嘶心裂肺地大喊，“既然赢的人是我！为什么要让我受这样的折磨！无名！无名！你要记得回来！我也会再来！我来等你——”

　　“一腔热血……能酬几个知己……”

　　无名在火焰中向他微笑，回答他曾轻问她的问题，“而我，只愿酬一个你……”

　　这是允诺么？她会再来吗？东十二焦灼地望着她，不敢眨眼，只怕一个眨眼，她会消失不见。

　　像飞天的仙女，戴满彩色的花球，她终于还是在火焰之中渐沉渐笑渐远渐消。渐渐变成不可捕捉的一缕痕迹。风罡月明。

　　东十二有那么多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说。

　　他有那么多问题，还没有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她已然消失。天地间。

　　只徒留被扯碎的红衣。

　　还有一个伤心的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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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我好像见过你。”白衣男子瞪视紫衣少年。

　　“你叫Google。”少年说，“看来你的记忆力并不像你说得那么差。”

　　“因为我升级了。”男子挑眉，“现在增添了记忆功能，请千万点击我。”

　　“我会的，我已经收藏了你。”

　　“你觉得我使用起来方便吗？”

　　“和百度差不多吧。”

　　“你似乎不那么最白了。”

　　“但我也还不是个高手。”

　　“没关系。这里允许重来，你可以反复重生。”

　　“任何人都可以反复重生吗？”

　　“伤透心的人不行，他们无力重生。”

　　“那么怎么办呢。我在找一个伤心的人。”

　　“那个人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一滴眼泪。”

　　“在哪里。”

　　“在我手中。”

　　“那么你会见到她的。”

　　“肯定吗？”

　　“肯定。”

　　“你凭什么可以肯定。”

　　“因为我是Google，我阅人无数！”

　　“那么……我该做什么？”

　　“等待或者寻找。”

　　“我选后者。”

　　“这次要我送你一程吗？”

　　“我还是自己走路！”

　　“说得好！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浪费，受伤喊痛，姑且当作经历。”

　　“对了。再问你件事。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东十二。”

　　“为什么这次你知道了。”

　　“因为你上次来时，流下太多眼泪。”白衣人皱眉，“这么多痕迹我若还是不知道，我的老板很快将会再次升级我。”

　　“那么我一定得改名了。”

　　“说得对，改名吧。这里允许重来，但是最好换一个姓名。”

　　“我已经想好了。为了让她一眼认出我。”

　　“就是这个？”白衣人歪头看着插在东十二背后的大旗。

　　东十二微笑不语，转过身去，前方有东南西北，四条大路。但是东十二已不须他人指点，他走向北边。

　　渐紫的夕阳中，长发的少年背插大旗，迎风招展。

　　上书六个大字——江湖第一马甲。

　　是的。

　　他又重来。

　　故事又将重头开始。

　　只是这回他不当江湖第一闻人。

　　他要当江湖第一马甲。

　　这里是BBS。

　　这里是江湖。

　　这里刀光剑影。

　　这里黑衣蒙面。

　　这里有朋友。

　　这里有故交。

　　这里有真命天女。

　　这里有敌人对手。

　　你总是来不及实现一个愿望，就会出现下一个心愿。

　　你双手空空，却还能不断失去，直至赤身裸体。

　　总有人对你说：你得到的比失去多。

　　你总是回答你不明白。

　　但是其实你明白。

　　而明白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悲哀。

　　东十二直面镜头，手中挥舞着一根野草，正在边走边唱改编新版《说聊斋》，“你也来BBS，我也来BBS。高手最白一齐相会到BBS来。笑中也有泪，泪中也有哀。几分庄严，几分诙谐，几分玩笑，几分那个感慨，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谁能解得开。”

　　是啊。谁能解得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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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记

　　这是一部讲述网络的故事。这是一个属于每个人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你也许是米西西，也许是东十二，也许是鬼见愁，也许是路人乙。你不见得遭遇了他们每一个都遭遇的一切，但你或许遭遇过其中之一。你可能是高手，可能是小白。可能你得天独厚从来没有被谁伤害过，可能你异常倒霉已经绝望到心灰意冷。BBS是个奇妙的世界。它能帮你达成梦想，也能毁灭你心底最纯挚的信仰。套一句前辈对东十二说的话吧：你爱一个人吗？送他去BBS吧。你恨一个人吗？送他去BBS吧。它可以捧你上天堂，也可以扁你下地狱。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去。但是没有关系！这个世界允许重来！你永远可以在下一次重新开始。因此不要问东十二和无名后来如何……后来……他自然会与她，再次相遇。故事的结局，就把握在每个新新人类面对网络江湖的态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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