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乌般头发雪个肉

作者：玻璃唇

『状态：已完结』

『内容简介： 　秦淮名妓柳如是与书生陈子龙相爱，却因青楼女子身份不被陈家接受。之后，五十八岁名士钱谦益不顾世人唾骂，风风光光地娶了柳如是。然而好景不长，时逢战乱纷起，钱谦益的倒戈与陈子龙的战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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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岁还谈爱情的男人

别人的白天，是我的夜晚。

我是夜的生物，每一天，我不知道晚上要赏心乐事谁家院，却可以肯定到时候必要姹紫嫣红开遍。

白天的时候，我常常关门闭窗，让厚厚的窗帘做茧，开着CD机，一遍遍低放着理查德演奏的《绿袖子》，我喜欢這音乐伴着我睡觉。

是的，白天我在睡觉，不要奇怪，睡觉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靠睡觉养颜。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睡觉。

CD机在反复地唱：

唉，我的爱，你心何忍

将我无情地抛去。

而我一直在深爱你，

在你身边我心欢喜。

绿袖子就是我的欢乐，

绿袖子就是我的欣喜，

绿袖子就是我金子的心，

我的绿袖女郎孰能比。

……

我的睡衣都是绿色，有着长长的袖子，但我没有金子的心，我的心是肉做的。因为這个，陈之龙嫌肉没有金子值钱，才不要我了。我只是个小姐，高级小姐，我的目标就是把自己的心由肉做的换成金子。因此我明码标价，一夜五千，还附带赠送自己写的诗歌。如果客人愿意，我还可以谈谈政治和哲学，不过和我聊這些话题是要收费的。

那个男人又来了，在“绿袖子就是我的欢乐，绿袖子就是我的欣喜”里，由远至近。不知道为何，這半年来，他常常在我睡觉的时候准时到达，不多一分，不少一秒，简直是最守时的火车。

我厌倦他，谁愿意日日看一部台词不变的老电影？

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贞妇一般指着，是下午四点了。它们在遵礼循教，不敢逾越半刻。惟有秒针，任性放荡，摆着纤细的身子，一扭一扭地跳着圆舞曲。

這部老片子喜欢下午四点对我播放，他对這个时间有癖好，每一个男人都有稀奇古怪説不得的癖好，這个我早懂得。

我看得清时间，却无法看清他的脸，他的脸是个谜语，虽然他比挂钟更近，我都能听见他的呼吸，却无法把谜底端出。

他拉着我的手，看着我説，如是，人人都説你美，你也知道你的美是立世的资本，而我更爱你的前生，你的前生是更加美丽的。

如是？我不是如是，我叫杨爱罢了。我对他摇着头，否定他的称呼，他叫错人了。

如是，我更爱你的前生，我爱你前生的乌黑头发白个肉。他仍然固执地叫着。

嘿，前生？乌黑头发白个肉？

老土！现在早不流行拿前生套瓷了，不流行説這个妹妹我好像见过，更不流行乌黑头发白个肉的审美观了。当代美女是街头的霓虹灯，你不知道下一刻她要变换成什么样子。头发怎么可以只有一个颜色？皮肤怎么只是牛奶的白色？譬如我的皮肤就早晒成了蜜合色，用来招引蝴蝶和男人们。庄周梦蝶早就证明弗洛伊德的理论，男人潜意识里和蝴蝶是同类昆虫，都喜欢采蜜。

我的工作就是把自己酿成蜜，出售蜜，换回醉生、梦死、物质、钱币、生活。

我爱你雪般头发乌个肉。我取笑他説。他的脸孔模糊如浸泡过的山水图画，我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是他的标签，泄露了他的样子——一头银发，面皮黑瘦的样子。

他至少六十岁了。

我还没和六十岁的男人调过情，我遇到這样的客人不多。六十岁还谈爱情的男人简直是史前生物，我得在爱护的前提下取笑他，我不知道他是疯子还是作家，這两类人都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虽然我接的客人里疯子不多，作家倒常常遇着几个。

如是，你还记得這句话？如是……他的语调是惊喜的。

叮玲玲，叮玲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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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得像柳，命里注定如此轻薄

他的白发在九月的阳光下如一头正在熔化的银，随风一起一伏。

不是梦，梦没有這么清醒逼真。

黑瘦的脸，银白的发，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多大年岁？是不是一位老人？如果是位老人，一个老人怎么可以這么好看，色彩对比如凡高的画，他整个人是一件艺术品——可惜，是个日本人。

我告诉自己，错觉罢，他不是日日在我梦里见到的那个烦我的人！

一下醒来，看着他，恨恨，在妈妈桑那受的惊吓正愁没出气处，他倒来招惹，説什么“如是我闻”，难道他要在夜总会门口讲经论道？

我不由冷笑一声，讥讽反问，阿难讲经？

説完便穿出人群，不理他那一躬。

這个日本人，他以为他是谁？佛陀的大弟子阿难吗？這夜总会不是王舍城，我更不是什么五百罗汉，声色之地怎么可以论禅？别玷辱佛了，省省。

小姐，小姐，请问贵姓？

呵，不讲经了。他不高不低的男中音，在身后叫道。

我不理他，日本人，再有钱，我也不招呼。站在路边，手掌轻轻一招，一辆的马上停了下来，我开车门，他却拉住了我的衣袖，小姐贵姓？

我看他一眼，凛然的，他读懂了眼神，知道那是谢绝奉告的辞令，黯然地放开衣袖。

是绿袖子，我今天又穿了件绿色衣裙出来，我瘦，有骨感，着了绿，在风中走，一如一株行走的柳。這样的形容，不是我自己给的，我没有那么自恋，這都是一位妈妈桑的诗人朋友送给我的，説最爱看杨爱的行走，如风摆柳。

呵，我没当赞美，当时我想到的一个词便是烟花杨柳。杨柳，风中客，岸边物，谁家院里栽种它们？我注定属于风月场所，姓的是杨，长得像柳，命里注定，如此轻薄。

我一头钻进了车子，砰的一声关了车门。

车门关住了，却有点不舍。他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从他的气质可以看出，只是他怎么可以是个日本人，那么猥亵的一个民族，有這样优秀的男子？

不由的回首，他站在路边，目送车子，一头的银发，那么远，还灼灼地发着银子的光，长這么大，第一次见到，白发还有這么好看，白发，还可以這么性感。

车子越来越远，那白渐渐融化成点。出租司机有点八卦，女士，這位老人真好看，他是你爸爸吗？

呵，女士，他叫我女士，一听就是老到這一带开车的司机了。

珠海的這一地段，流行把所有的女人都称呼为女士。小姐是个不雅的词，误碰上了良家妇女，会招来夹缠不清的误会的。

我爸爸？我摇了摇头。

杨爱的爸爸不是這样的，他没有這么整整洁洁，衣着光鲜。

他在珠海的千里之外，佝着背，弯着腰，走几步路，咳嗽几声，一个苦难的形象，永远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是个农民，辛辛苦苦在自己的地里耕种了一辈子，却得不来几多收成，土地并没有给他该有的回报。

谁説钱不可爱？钱，最少能买来不明真相的尊严，不明真相的羡慕。

只有肮脏的人，没有肮脏的钱。在无人知道真相的前提下，春节归家的我，衣锦还乡，一村的人站在村前，观看，暗示式的迎接。這迎接和送我上大学是同样的仪式。這个时候，爸爸沟渠纵横的老脸，一生的苦难不见，发梢上星星点点的白发，都是掩不住的骄傲和欢喜，爱爱，我家爱爱回来了，她在大城市工作，珠海，离咱這很远很远。

是很远，远到他们看不见，远到他们不能明白，爱爱操持的是什么样的行业。他们只羡慕村里高高耸起的那座楼房，红墙、白瓦，那么刺激他们的眼……

那司机马上表示奇怪，不是吗？怪了，我看你和他有点像的。

像？我和一个日本老人像？开什么玩笑？

我淡淡一句，先生，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很像，只要不超出人类的范畴，应该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那司机听了，不再言语，看我一眼。

很好，我説這话就是为了封他的嘴，让他明白，多嘴，不是一个男人应该具有的品德。如果他寂寞，大可以去听歌，散步，而不是来开出租车。——开出租车并不是一个搞笑八卦的综合电视文艺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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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就像春节需要鞭炮

回到了公寓，我开始后悔，不该和妈妈桑那么强硬的，我该委婉的拒绝，不伤及她的面子。

我需要钱，喜欢钱，贪婪钱，钱让我觉得安全。

没有什么比钱更安全的了，没有穷过的人永不能明白。我不期望一个瞎子来明白一头大象，就如我不期望那些循规蹈矩的女人们来明白我。

我对理解不抱希望。

我在出卖青春，我在拿青春赌明天。青春不是宝石，它价值连城的时候，无法存在保险箱。即使我不出卖，一过人生的這个季节，它照样会凋谢不见，我得好好的好好的利用它。

光线渐暗，我开了灯，躺在床上，随手打开了一本书，是《博尔赫斯八十忆旧》。采访的人问他，喜不喜欢他自己早期的诗歌？他説，那些诗歌如果不是博尔赫斯写的，人们一看就会把它随手扔掉……

我笑起来，這是个説实话的老人，我喜欢他。世界就是這么势利，你没有钱，你就得有名，你什么也没有，你就得出卖，媚俗，人人都在交易，我在媚我的客人罢了。

不要以为一个小姐就没有看书的好习惯，余秋雨的文化口红，是给比较低档的小姐们抹的。

我要抹的，却是国际品牌了。兰波、惠特曼、爱伦坡、川端康成、罗素……一个个，一位位我都如数家珍。读书，也是我养颜，养气质的一部分。要不街上的小姐多了，凭什么价钱比她们高几倍呢？容貌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却是我比她们懂的多。

很奇怪的，人们总是喜欢他们所没有的，大款们没什么知识，但他们喜欢一个娇艳的女人躺在他们的怀里，一边调情，一边给他们补补世界文学、哲学的课。

他们把這叫做情调。

我的身体和大脑就是盛這情调的杯子。

华灯初上，我站在窗前往外看。珠海是个美丽的城市，来這儿上大学的第一天，我就爱上它了。可和世界上所有的爱情一样，我爱它，它不爱我，为了留了下来爱它，我付出了我的代价。

有人按门铃，我懒懒地移身往门口走去。

是谁？不会是妈妈桑的，她从来不给我们低头，但是我也从来不给客人们留过我的住址的习惯，只有妈妈桑知道我住在這儿。难道她派人来和我和解吗？最好不要這样，过几天我去道个歉，现在她来，务必要我接日本客，這，我怎么也无法答应的。

从猫眼里往外看，一张春风得意的脸，似曾相识——那八点二十五分的眼睛，向下垂着，恒久的悲感伤心。

扫兴，他是陈之龙，我最最不愿见到的男人，他怎么找到了這门？

放他进来还是不进？

他和我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他和我的关系最初是恋人。恋人這个词是爱情的衍生物，爱情总是衍生许多荒唐的词汇，什么地久天长，海誓山盟。——爱情就像秦始皇的帝权，越是祈求千秋万代，江山一统，越是山崩海裂，灰飞烟灭，尸首无存。

我不否认，我曾经爱过他，爱过他的多学多识，爱过他的温柔，爱过他那两只稍稍下垂，似乎永远忧国忧民的眼睛。——可是這眼睛现在让我看上去十分扫兴，它只代表他的感情指向，指向感伤的八点二十五分。

显然，他又受了他太太的气，需要找一个人来倾诉倾诉，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我這旧爱的门。

当然，我也不否认我曾经爱过陈之龙的名气，我那时候爱他的名气，就如同爱他這个人。陈之龙是珠海A大的中文教授，也是A大最有名的“知道分子”。所谓“知道分子”，就是问什么问题他都能够回答，能够知道。他的脸常常在电视的屏幕上晃动，谈历史，谈经济，谈哲学，谈建筑，他什么都谈，甚至一条地沟，他都能侃侃而谈出上下五千年，説出起源，发展，演化，説出它的历史。

他是一个博学的人，而我的多见识，有一半，来自于他的教导。

他是我最初爱过的那个人，也就是我的初恋。可那时候我小，不懂爱情。实际上对有些男人而言，爱情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习俗。這样的男人需要爱情就像春节需要鞭炮、烟花、红灯笼，为的是装点他的人生一路的非凡喜庆。

我只是陈之龙的一副对联，红底金字，艳得分明、好看、适了世俗的好，如此而已，曾经。

我开了门，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要计算时间，我现在是在工作，既然他找上了门。

夜未央，他是我今晚的客人。

他看到了我，双眼放光，很久没见了，杨爱。

是。是很久没见了，陈教授。我把他请了进来，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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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她臀部的亲吻

陈教授？杨爱，不，不要這样叫我，以前那样很好。他边走边説，还捏了捏我的纤腰。他喜欢蜂腰女人。

呵，叫之龙吗？我停身斜眼看他，眼帘半开半合，待説我不依地抬头问。

他高，比我高半个头，我抬起的头，刚刚抵他下颌。

是，是，是。他一连説了三声是，他就喜欢我這个样子，我知道。

他的手拢了过来，把我环在胸中。

以前，多久以前，這怀抱曾是我的梦，我的帝国大厦，我的一切。可大厦会倒，呼啦啦，一切倾倒，压死亿万爱情细胞。

真相永远是本。拉登培育出来的恐怖分子，劫持飞机，暴徒亡命，一箭穿心，铲平爱情。

现在，他，只是我的一位客人。

我眯起眼睛，娇笑着摸他下颌，他那儿长得好，曲线饱满，如一方浑然的印。叫之龙吗？陈教授，叫之龙的那个年代好像是公元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他不吭声。他理解我，我這样説话，是希望他也不记得，他知道杨爱不要曾经。

跌在沙发里，他把我拉到怀中，坐他膝上，只听他叹气，杨爱，我太太……

我没猜错，还是因为他太太。所有的已婚男人，都有个欲语还休，一言难尽的太太，那太太令他们痛苦万分。

我仍笑看着他的下颌，他的胡子刮的很干净。我的手指摸过来摸过去，如同摸着删割过的青草。我不要听他的血泪史，我早已不是他的爱情子民，我没有义务听他叙述這个。

含笑打断他，陈教授，已婚男人大多有个不理解他们的太太，都可以组个师，你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结伴同行的人很多，你没必要這样懊恼。

他不必寂寞。

他抱着我，话停，看着，半天方笑，杨爱，你变了很多，那时候你性格强烈，説话可没有這样伶俐，一副笨笨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变了？是谁把我介绍给妈妈桑的？

当然变了，那个乡下丫头，第一次站在他的面前，引起他注意的，可是他的怜悯心么？我不要怜悯。

一个人，可以恨我，可以爱我，可以厌恶我，可我是拿破仑的弟子，我的字典里没有怜悯這个词，我讨厌怜悯。

自尊是一枚流通市面的硬币，它的另一面就是自卑。我上大学的时候，兜里装满了這样的东西。——整个405宿舍，就我一个是从乡下来的人。

我很穷。每次收到父亲的汇款单，那一个季度二百元/月的生活费，我就看见父亲的背，佝着，汗珠一粒一粒地滴到地里，他已经老了，还在为我操劳。

我只能省。省吃省穿，好好学习，争取奖学金。

可一个穷人注定被人嘲弄。

我遇到陈之龙的那天是在系主任的办公室，系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她皱着眉问我，为什么？杨爱，为什么把尿倒在同学的头上，這很不文明。

是不文明。可我不想解释，我是故意的。

那同学就站在我的身侧，顶着一头的卷发，只是湿乎乎的，散发着尿骚味，如同挂了一脑袋的着了汤水的方便面，且滴答着汤汁——活生生的证据，无法抹平。

我想這样干很久了，她给了我一个机会。

就因为我穷，宿舍里丢了什么东西，她总是怀疑我偷的。富人有权利怀疑他们的邻居，她有权利怀疑這个乡下来的同学，這是她的思维方式。

我们的公寓不是贵族公寓，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偏那晚宿舍的门反锁了，怎么也开不了，可這位城里人要上厕所，内急，没有办法，她就理所当然的用了我的洗脸盆解决了她的问题。

抽水马桶百合花一样等待她臀部的亲吻，那晚，她偏尿进了我的洗脸盆了，

你有钱，你可以用你的，为什么要用我的？那天早上我问她的第一句话是這样的。

你的盆便宜。她嘲讽的説，一个破塑料盆，才两元钱，有什么了不得？扔了。

两元钱？可那是我的两元钱，相当于我一天半的生活费了，扔了？

我端起了盆子，迎面给她倒了过去，有的人就需要這样的方式。

她哭着把我告了，告到系主任那里。我不文明，可文明是相对于文明人而言的。我不解释。

陈之龙进了来，他是学校的红人。红到发紫，没有人不认识他。他似乎是找系主任有点事情，刚碰上了這样的场面，他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却眼睛里有什么闪着光的。

后来他説，他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生气了竟然如同一头母豹子。双眼灼灼地发着光，那么纤细的身子，那光却太亮了，不适合。

是太亮了，愤怒点燃的，不该那么亮的，這亮电着了陈之龙，他开始留意我了。

被陈之龙留意，是值得骄傲的，在A大，陈之龙是个优秀的男人，而一个女人的价值，在于她身边的男人，她身边有什么样的男人，她就价值几何。

陈之龙无异是一颗十四克拉的大钻石，陈列在婚姻的珠宝柜台里，A大的每一个女生都对這颗钻石是既垂涎，又恨的，他是有太太的男人了。

陈之龙给过我快乐和虚荣，但，那都是曾经的事情。

往事如烟，化灰，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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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不喜欢男人有外遇

我站起给他斟了一杯酒，他接了过去，又一把把我揽进怀中，杨爱，你最近过的怎么样？问着，一脸的真诚。

还行，托你的福。我碰了碰他的酒杯，把酒一饮而尽。

喝完，问他，谈什么呢？陈教授，哲学？历史？文学？不，不，我笑着摇头，长发已然撩过了他的脸，一丝一丝的撩拨。我知道，你是“知道分子”，這些你都比我懂得多，我只能和你谈点花边新闻，两小时三百元，你看如何，陈教授？

他喉咙里的酒一时如药，苦了起来，咳，咳，咳，一连气的。

我轻笑着拍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如同打拍子，怎么了，陈教授，酒不好喝么？

他咳完了，看着我，你……你這坏孩子，什么样的玩笑都开的……

玩笑？

我笑着摇头，把手里的空酒杯摇晃着。陈教授，不是玩笑，聊天没有贞操，和我聊天真的要收钱的，你明白么？

他不明白。

他还以为我爱着他，对待他应该和别人不同。

可惜，我对他的爱情早就死了，连追悼会都没有开的。爱情死了，开追悼会是诗人们的事情。我还要生活，没有时间给死亡的爱情戴朵小白花，而后眼泪盈盈的四处乞讨同情。

我不是他太太，我不喜欢拿眼泪做武器的。如果她那样的人感觉悲伤，我早该上吊自杀了。

好的。他无奈的笑了，谁让我来找你呢？他耸了耸肩膀説。杨爱，还记不记得，咱们俩一起看的电影《Malena》了？

呵，算他聪明，开始聊了，要不浪费得就是金钱了。他説影片名和书名一般喜欢用原文，而Malena，就是玛莲娜，也就是中国多数电影迷都熟悉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説》。

记得。我説。怎么不记得？朱塞佩。托纳托雷是位最懂人性的导演了，玛莲娜，那个美丽的女人，她惟一的错，就是她长的美。男人垂涎，女人嫉妒，而嫉妒的人还不敢承认，惟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口口声声的咒骂她是个婊子，等她的美丽不复存在，人们就认同她了。陈教授，你説，這是为什么呢？

説着，回首反问。我知道陈之龙，他惟一的特长就是卖弄知识，知识装在他的肚里不卖弄出去，于他，是一件痛苦而寂寞的事情。

這就要探讨嫉妒心理的起源了。陈之龙説着眉毛一扬，显然我這样子引起了他的谈话欲了。他説，嫉妒心理最早源于一百万年前的非洲大陆，那个时候，女人靠男人狩猎来的食物生存。女人们不喜欢男人有外遇，如果男人有了外遇，她的生存条件就失去了保证。反过来，如果女人有了外遇，男人就可能把自己辛辛苦苦劳动来的食物，用来哺育了别人的后代了，人类的繁殖欲望是很强烈的，而繁殖的只能是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嫉妒心理就是因此而来。为了相互约束，道德也就因此而诞生。再説，一个漂亮女人，和别人发生性关系的概率就高，也就是她的DNA复制的比别人多，這就对别的女人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凭什么你可以多复制后代，而我不可以呢？但有些心理当事人自己也并不清楚，没有几个人愿意深刻地剖析自己的心理，人们最不懂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当一个人嫉妒了，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因为他没有别的占据点，可笑的只剩道德這个点了……

我笑了起来，陈教授，怎么感觉你是来给我上课来的？

他捏了捏我的耳朵。很久没有给你上课了，杨爱，很久了。

是很久了，对他来説。曾经我是个很好的听众，把耳朵全数租给他了，安分地倾听，痴迷地崇拜。那耳朵简直是圣女贞德，对她的国家是百分百的狂热。

我是他的狂热信徒，很久以前，他是我的王，是我最热衷的一门宗教。

陈教授，那你説，道德感最良好的人是怎么样的一些人呢？既然他喜欢给我上课，那就让他继续。

這个和知识水平有关。比如傻子的道德感就比一般人的强烈。我小的时候，镇上就有个傻子，最看不得别人谈恋爱、接吻、拉手，但他最喜欢偷窥，最喜欢看别人家的夫妻玩藏腊肠的游戏了。他看看也就罢了，偏偏看见了，就要拿砖头砸，边砸还骂别人不正经……

藏腊肠？我打断他，藏腊肠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看那本叫《CLASS》的书么？他对我的阅读面表示疑问。

呵，我想起来了，他説的是保罗。福塞尔写的《格调》。《格调》里的美国上层阶级，用這个词来代称做爱的。陈之龙是能不粗俗就避免不粗俗的，要他説做爱這样的词，是侮辱他的幽默感了。

這个傻子本来是不傻的，是好好的一个正常人。你知道何原因让他变傻的么？他看我颔首表示想起了那个词汇的来源，就接着问。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我好奇起来，是什么能让一个正常人失了常性？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别人给他介绍了很多很多的对象，没有一个看上他的，他就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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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到心理的一种反讽

呵，原来如此。他所有的作为，不过是对自己得不到心理的一种反讽。

正听他谈的热闹，门铃却又响了。

是谁？平日因我不告诉别人，门前冷落车马稀。今日却是怎么了，在我自以为要大跌价的时候，访客却一个一个的来了，能是谁呢？

要起身，陈之龙不肯，他把我搂紧，胳膊铁桶一般。我先来的，你不能去开门，你答应给我两小时，你要説到做到。

我点头，我不动。门铃继续，隐隐的伴着绿袖子的音乐声：

Alas，mylove，youdomewrong，

Tocastmeoffdiscourteously.

ForIhavelovedyouwellsolong，

Delightinginyourcompany.

……

不用去看。我就知道，妈妈桑一定出卖了我，那位日本老人驾到。

门铃继续，是个固执的人。他是想把门铃当钢琴，一直演奏。

我笑看陈之龙，现在该是他上场表演了，拒绝一个老头，他最拿手。

他站了起来，朝猫眼上一俯，然后诧异地回首，看我一眼，而后把门开了。我笑窝在沙发里，看他怎么应付。

结果他一开口，就是日语，説着还称对方女士。我大惊，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错了，不是那位老人，是一位年轻的日本女子，身后好像还跟着几个侍者，手里捧着礼盒。那女子一身樱花烂漫的和服，如同穿了日本的一个古典而丢失了的春天，站在我的门口。

发髻高挽，面白如雪，卧蚕眉，红樱口。好个古典的日本女子，宛然是从浮士绘上走下来的。只是這样的美，现在显然过了时了，怪不得陈之龙那么诧异，那么快的把门开了，他对女人，总是很谦逊有礼，彬彬而足。——那是他的形象工程，一直保持完好，便于女人随时大阅兵，只有我对他最清楚。

请问杨爱小姐住在這儿么？那女子説。

呵，一口流利中文，她也会説。

我站在门边，打量着她，你找她有什么事情？

她一见我，嫣然一笑，弯腰鞠躬，最是那低头一笑的温柔。這位应该是杨小姐了？我是铃木贵子，初次讨扰，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来给杨小姐送点礼物，希望杨小姐笑纳。

是个聪明人，一看我便是她要找的人。

笑纳？我摇头。

莫名而来的东西，今日不要报酬，日后索要起来，连本带息，比高利贷都恶毒，我可不希望自己成了冤头债主。

那日本女人也不管我的摇头否定，而是把手轻轻一招，身后的四名男子，齐齐的走了过来，把礼盒放在地上，而后转身就走。

哦，听説过拦路抢劫，没见过强盗送礼，也不看看人家接不接受？

我笑着牵住了那女子的和服衣袖，一字一顿地説，贵子小姐，请你，把這些东西拿回去，我不需要。

她又鞠躬，杨小姐请笑纳，你不接受，我回去给主人也不好交代。再説了，這些礼物，主人为你准备了很久……

准备了很久？

我今天才见过他，他怎么准备了很久？那更不能要，我又不认识那个日本老头，难道他蓄谋已久？

我回首朝陈之龙看去，他也看着我，摇了摇头，取笑我，杨爱，你什么时候，中了日本彩票？

呵，他总是這样嘲笑追我的男子。不是吃醋，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风趣幽默。

我笑着回击他，天上常掉陨石，陈教授，如果你以为那也是地球中彩的一种方式，那么你一定会被砸伤的。

説着，我转过身，而那日本女人，早袅袅地往电梯门口走去。我不由高声，贵子小姐，這礼物我不能收。

四邻的门开了，有人探出脑袋，我打扰了别人的清净，我赶快噤声。

看着门口摆着的礼物，我无可奈何，难道偶尔的爱国也不允许么？真是恶毒。

陈之龙把那四盒礼物提了进来，打量着，问我，不打开看看么？

我摇头，不，我早已过了好奇的年龄。

我不能打开，得通过妈妈桑，把礼物全数送还给這个日本老人的。

他説，呵，杨爱，你连好奇心都没了？换了我，好奇心一定是有的。

我嘲笑他，你要晓得，我的“知道分子”，好奇对科学家来説是一种好的品质，但对一个普通人来説，有时候好奇是一根导火索，会引爆出一些不愿面对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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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引起人调侃的欲望

曾经，我就是因为太好奇了，才看清楚了他，那种清楚，不如不看，爱，往往死于真实。

他笑了，杨爱，如果我是“知道分子”，你就是“知道分母”了，现在怎么感觉你比我知道的多？

呵，“知道分母”是你太太，不是我，陈教授。我説着给他又斟了一杯酒，有的男人可以引起人调侃的欲望，陈之龙就是這样的男人，言语有味，面目可亲。聊下去不会厌倦，他有這样的优势和实力。

陈之龙愤愤，她是“知道分母”？得了，她是“知道坟墓”还差不多。

我不由一笑，却不接他话头。有的女人，一结婚，就躺在婚姻的大床上，以为一生就此功成名就，有了终生提款机。只是没有想到，這提款机有朝一日，会因她的无知而倒闭关门。一个杨爱走了，会有别的赵爱，李爱，王爱，孙爱……百家姓里的其余的爱，统统的找了过来。

可我不想干涉别人夫妻的生活，我站了起来，朝那四个礼盒走去。它们颜色亮丽，包装华美地呆在桌上。一个盒子上面还附着一张卡，卡上是晶莹的富士山，让我想起那位老人的白发，银子似的飘着。

我不由地伸手把那卡取了出来，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手毛笔字，皆是汉字，小小楷书，却看得出铁划银钩，灵蛇蜿步，是大家手笔。我不由得哦了一声，把落款念了出：山口牧斋。

陈之龙如一粒子弹一般端直从沙发上射到我的身边，再念一遍，是谁？杨爱。

山口牧斋！

不会吧？他吃惊，山口牧斋一般并不出来见人，是不是同名同姓？他怎么想起想起来找你来？

我眯眼看他，陈教授，你的意思是我不值得山口先生青睐？呵，别贬低自己了。

我提醒他，我是他曾经的女人，他应该清楚贬低我就是贬低他的曾经。而男人的历史，都是由一个个女人组成。

没有，没有。他迭声辩解，杨爱，你也知道，山口牧斋是日本的大学者，大作家，从来不接受媒体采访，他简直是个隐者，现在很多人都不清楚他长的什么样子……

説不住此山口不是彼山口。我含笑把一个礼盒解开，只這个名字，就带来太多的未测的景观，不得不看，哪怕里面装了四个外星人，我也不会意外。

实是关于山口牧斋這个人的传説太多，亚洲各国的人都爱研究他的祖籍，中国人説他的祖籍是中国，韩国人説是韩国，越南人説是越南，日本对這种种説法都深恶痛绝，对外界声称，明明是他们国家的人物，凭白的抢什么，太过无聊了。而山口本人，从来不出来为此辟谣，任人评説，不置一词，好似外界对他没影响似得。一度时间，我都怀疑他呆在日本的某个寺庙，四大皆空，道海惊人，活得已然是万物放下的老僧，任由娑罗树上的花朵跌落在肩头掌心，而他只是声色不惊，穿花拂柳的走过。

——一个脚印一朵莲花，世界上可有這样的男人？多数作家都长得很丑，无论男女，难道山口牧斋這个老人破了這个定律？

礼盒打开了，第一个是一幅山水画，第二个是一幅扇面儿，第三个是一本老旧的文集，第四个却是一方砚了。

陈之龙拿起，啧啧个不停，這个是柳如是画的山水人物，這个是柳如是描的扇面儿，這个是柳如是的文集，這个是柳如是的蘅芜砚……

叹完了看我，杨爱，杨爱，這都是文物，這个日本人怎么就要送你了？对了，他拍了一下巴掌，你粘了柳如是的光了，那柳如是未成妓前就叫杨爱的，你粘了她的光了！

呵，我要粘几百年前一代名妓的一个名字的光？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山口先生的脑子一定是烧糊了的卷子，把這么名贵的东西送我！不过先留着，説不住是他的祖上侵略时盗去的呢，现在还回来，也算他有些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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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碎了爱情，撕碎了一切

柳如是，那位侠妓，啧啧……陈之龙边抚摩着那几件文物，边浸淫在明末清初的历史里，感叹着。

侠妓？我笑着反驳，陈教授，别给死人戴高帽，她死的早化了灰了，看不见你叠的這帽是如今的金庸牌流行款式。

那样的乱世，一位无根无凭的女子，她惟一能做到，就是拿她的才，她的貌，兑换世人的财物和眼球。何来侠字？不过是生来的一种愤慨罢了。文人们皆是這样的毛病，得到时不珍惜，失去了，隔了几百年也要做出一篇悼文，好成就他的文采风流。试放当时，他可有胆量娶這样一位烟花女子？几千年了，説穿了，妓女就是這些冠冕堂皇的男人们的第五种文化用品，紧随在笔墨纸砚之后，用来红袖添香，成就感情出口。除此之外，还能有些什么价值？

我很明白妓女的低微，草芥成不了玫瑰，无论多少人唱过颂歌，永远成不了玫瑰。

除非這草芥发生了生物性变异，而我，我现在就追求這样的变异。

不，不，杨爱，柳如是很有个性的……他辩解説。

我含笑不语，看了看挂钟，拿手指轻轻一点，喏，陈教授，两个小时到了。

陈之龙无奈的站起，起身告辞。他知道，我一向説一不二，性格倔强，不肯轻易低头。——尤其在对他的爱情灰飞烟灭之后。

时间就是强虏，掠夺记忆和感受，我真的已经不在乎他了，那么那么深爱过的。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下跌进床里，抱住一个枕头，轻轻的咬住一角，是不是我已经老了，对爱，对一切都已然不在乎？

心老，只是一刹那的事情。

再回首已百年身。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在苍老的那一刻，在见到妈妈桑徐佛的那一刻，在我要毕业，收到父亲的来信的那一刻：

爱爱，千万不要回来，咱们乡上去年毕业的一个大学生，现在还呆在家里，听説当个民办教师，也要走后门花不少的钱的，你也知道，爸爸已经没有什么钱了，你弟弟还要上学……

内忧外患，而他来找我。在我握着父亲请人代写的信纸，打算回家，离开他，逃离這段感情的时候，他来了，来找我，身后跟着他太太，那个以眼泪作为武器的女子。

他在他太太的面前，张皇的念着保证书，那个娇弱的女人泪流满面的让他念，他就念。我是听众，也是演员，奇异的三角局面，都由那个流着眼泪的女人导演。

有的女人最懂得装弱者，她们能把老子的理论应用在感情生活上，弱极而强，没有一点错。

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這导演挟名誉而令丈夫。昂昂七尺男儿，电视上潇洒形象不见，他念，他念，额上汗珠淋漓，仿佛一粒粒求赎的念珠似得，滚动一声声隐而不宣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念着，念着，念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见杨爱，保证以后不受杨爱這个狐狸精的诱惑，保证……

我越听越荒唐，我的心开始冷，冷，冷，冷成南极的冰雪，不会搏动，不会跳跃，一下子凝冻住整个腔子。

怎么？這就是我爱过的男人？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我为他感到羞耻。

三角场面马上成了一条直线，我走了过去，看着陈太太，我退出，陈太太，可以么？不要這么糟蹋他了。

早有人在他的办公室的玻璃窗前窥看，鬼鬼祟祟，探头探脑，陈教授的桃花运，他们喜欢看怎么成了烂桃花，桃花癣的。

那弱女子“啪”的赏了我一个耳光，贱货，我们夫妻的事，怎么就要你管了？

我笑了，我没有捂脸，我转身走了。我没有眼泪，我是贱，一位有太太的男人，我对他动心干什么？這个耳光是应该的，是对破坏别人家庭的应该支付的款目，从今而后我不用再对陈太太抱有愧疚之心，彼此扯平，货银两讫，谁也不再欠谁的。

——我给她付过款了。

走出门外，看客们忙忙闪躲，我把手里的信纸撕了，撕碎了过往，撕碎了爱情，撕碎了一切，爸爸説，爱爱，千万不要回来。

我没有退路。

信纸蝴蝶一样的飞，飞在阳光里，而我没有眼泪。

杨爱没有眼泪。

过了几天，他找到我，我在路上，忙着奔波工作，他挡住我，杨爱，杨爱，我不得已，你也知道我太太。杨爱，我是爱你的，真的爱你的……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喝水了，我忙着找工作。

他在我面前晃动着，晃动着，他説他是爱我的，我软软地往他的怀里倒去，眼里湿润起来，我太累了，我需要他的怀抱，给我力量和温暖。

我原谅他了。

那个时候，我舍不得不爱他，我舍不得！

他太太来了，他把我忙递给一位路人，照顾一下她，照顾一下……

然后慌张逃窜，在逃的人犯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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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卑不是爵位，没必要世袭

那一刻，我的眼泪倾堤而出，他知不知道，我要的是他，他却把我交给一位路人，我算什么？

就因为杨爱坚强，他认为我能承受得了？

我也很脆弱，很脆弱，這脆弱都是经不得他敲打的。

……

远处夜半十二点的钟声响了，当，当，我喜欢這金属的报鸣，它唤醒了我，往事只是往事，不去想了。

夜，属于我的白天，现在终于归还成夜，我该好好的睡上一觉，明天起来，一切，从长计议，又是新的一天。

拥被入眠。

一夜无梦，难得的好觉。

九月十七日，我以为那位日本老人会来，静静的呆在房里，读书，看报，等待他来了好意拒绝。

可他没有来。

送来礼物以后，无声无息的不见。這样大气的手段，真让我怀疑他就是那位盛名在外的山口牧斋。

直至九月二十四日，我正打算出去采购一番，手机铃响，接起一听，喂，是不是杨爱小姐？

哦，是谁？我的记忆音频里没有存过這样的声音，那声音哑然而老，比妈妈桑的还沙哑暗淡，不男不女，太监音调。我脑子里一闪，难道是假嗓子，故意让我无法分辨？

果然，那人急急説道，是杨爱吧？我是一位好心人，你先不要问我是谁。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快快离开珠海。你也知道日本人在九一六到九一八這三天集体嫖妓的事吧？有人揭发了。你虽然没有参加，但你是“红房子”的头牌，估计没几天警察就会来一次大清查……

身在危急。

点到即止，我明白，是一位好心人，他在给我通风报信，为的是让我及早抽身，潜流而退。

我忙忙打点，购机票，装衣箱，能带的都带上。看看桌上那四件礼物，怎么办？带还是不带？我這次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游移了半天，也装进了箱子，万一我不在，小偷偷走了怎么办，這些东西是丢失不起的。

拿着吧，权当文化布景，説不定到了北京还有用呢！

北京，我的目的地，那儿有我的弟弟，在全国最有名的一所大学里攻读硕士学位，我该去看看他了，很久了，我们没有见面。我和他所有的联系，都在一张卡上面，我打钱给他，他接钱去花。

我不认为我這样有多么伟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赚钱方式，我是靠這样生存的，适当的时候，我会抽身。当然，弟弟和父亲一样不知道我干的是什么，我不要他们知道，我没必要把自卑也传染给他们。

自卑不是爵位，没必要世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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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有魔力的老男人

三万英尺的高空，珠海已经在我脚下模糊不清。

這个城市，留有我的大学，我的青春，我的爱，我的不幸，现在一切都远了，机窗外白云朵朵，我闭上了眼睛。

心不是不痛，谁没有曾经？

可我注定是个遗弃曾经的人。

打开了随身CD机，我听到《绿袖子》的歌声，這首歌让我平静。

Ifyouintendthustodisdain，

Itdoesthemoreenraptureme，

Andevenso，Istillremain

Aloverincaptivity.

Greensleeveswasallmyjoy，

Greensleeveswasmydelight，

Greensleeveswasmyheartofgold，

Andwhobutmyladygreensleeves

……

這首曲子据説是英国那位以暴戾而著称的国王亨利八世，为一位偶然遇到的绿袖子女郎做的歌曲。很难想到，那样暴戾的男人，一生娶了八位妻子，厌倦一个杀一个，却把那么多的深情给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绿袖子女人，终其一生，他都在寻找她，可他没有找到，他只能让宫廷里所有的人都着了绿衣裳，唱他所做的歌曲，来缅怀他理想的爱情。

我喜欢這首歌的什么？這忧伤的歌，我喜欢它难道是因为我不相信爱情，难道因为我知道那位绿袖子女郎之所以永在他心，是因为他和她只有刹那风景？

片刻抵了一生。

音乐声里，她在英格兰的旷野绿袖飘飘的飞奔，青春的嬉笑声一如金铃互相击在风中。他打马走过，被那笑声牵引，突然勒马回首。她脚步停下，人面如玉，金发碧眼，仰看骑马人。而马蹄高昂，时光凝顿，四目相交。只是這刹那的镜头，已经成就了他的一生的梦。她知道，他一旦得到她，他就厌倦她如别人，她也难逃一死的命运。

她躲了他一生！

为什么没有永恒？

眼里莫名的一酸，我的心太老，一滴泪禁不住掉了下来，水至清则无鱼，爱情如厮，人性如厮。

谁让我看得那么清？自己哭给自己听。

有人摇我，小姐。

是谁？

我不要脆弱给别人。我睁开眼睛，脆弱一直是我认为值得羞愧的一种感情。

一头熔化的银！

是那位白发老人！

什么时候他坐在了這儿？刚刚我身边还是一个萎靡不振的年轻男人。

我坐的是经济舱，他如果真是传説中的山口本人，以他的身份，不应该坐经济舱的，难道在我闭目养神的时候，他和别人调换了座位？

他递来纸巾。

我强作笑颜，谢谢，山口先生。

他摇了摇头，説了声不谢，却指着窗外的浮云，问，這朵云胖不胖？

哦，云还有胖瘦？

我点头，是朵胖云。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我胖还是它胖？

我不由的笑了，是个懂得自嘲的人。他那么瘦，怎么会胖？突然我明白他在逗我开心。他是瘦，但瘦的让人感觉安稳，感觉説话可以肆无忌惮，海阔天空。

他看着我笑了，這才放心，逗弄小孩似的説，刚才为什么哭呢？没吃着苹果？

我突然想和他开玩笑，他竟然能令我有這种心情，真是个有魔力的老男人。我説，不是没吃着苹果，是没捉住胖云。

哦，你是个捉云的人？

是啊，我笑，我要捉很多很多的胖云，染了颜色放在房子里当沙发坐，当枕头枕，当胖胖的拖鞋穿，当面团捏，捏很多很多的绒毛玩具玩……

説到此，我噤声，我突的意识到，我在他面前，我竟透露出孩子的品性，很久了，我的心，没有這么年轻。

他似乎没有听出，补充一般，哦，还可当拖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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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代佳人不会给人留下想象空间

一听這话，两个人都开始轻轻的笑。他是位值得交往的日本老人，我应该谢谢他带给我的快乐，我再次给他道谢，谢谢他的好心。

他在看我，眼光一如篝火，灼灼燃烧，洞悉一切，把黑暗燃尽。説，不谢，杨小姐，你不太愉快。声音轻柔，直抵灵魂，

我的心猛的一酸，他是明白我的人。

我不要别人明白，我的行业不需要理解，理解于我是一种奢侈品。

我惟有快快收敛要汹涌而出的眼泪，我再怎么悲哀也不能靠在一个日本老人面前贩卖眼泪为生。

于是第一速度地穿好心理盔甲，进行自嘲，不愉快？哈，我比较伟大，爱顾及人类的心灵，我发觉“没有几个人是真正充满善意的，明白這一点让我深感悲哀”。

我這话同时提醒他，我对他的好心和礼物一样怀有戒心。

他摇了摇头，那也不是不愉快的理由。你不愉快的样子并不十分好看，你还年轻。

呵，倒是个直接的日本老人。

我继续自嘲，我不要太完美，“绝代佳人不会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想留点空间给欣赏的人。

他笑了起来，眼角有皱纹如两尾金鱼的尾巴似得，游弋而出。他是真的老了，还是我离他太近？

你説话真有意思，你喜欢普鲁斯特？他问。

呵，遇到行家。

他知道我前两句话里，各有半句来自那位书写伟大之作《追忆逝水流年》的作家。

我点头，是的，他的书是如歌的行板，有轻音乐的美感。我还喜欢一位日本作家的书，他叫山口牧斋。

説着我打量他的表情。

他无动于衷。

他説，我也喜欢普鲁斯特的书，他的书需要静下心来读，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快餐食品，包括读书也是這样，想不到你的品味倒是不俗。

呵，闭口不谈山口，还隐形地将我赞美，是山口牧斋的风度。

我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不年轻，我很老了，這儿，老的起了皱。

他疑惑，眼睛一眯，黑瘦而长的手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比我的还老？

当然！我笑了起来，心的年龄不按时间步骤，我的心老的像核桃，那皱纹数也数不清楚。

不，他摇了摇头，据我刚刚和你交谈，你有一颗坑坑洼洼地球一样丰富多彩的心。那不叫老，那叫历史，年轻人。

呵，這样的话，我喜欢。這位日本老人，不是招人嫌的角色，他有他的魅力，一如他的文字。他不是个不好的日本人，他送的礼物，我应该归还于他。

谢谢你的礼物，我説，可是那些礼物我不能收，山口先生。

什么礼物？他蹙眉问。

就你派铃木贵子送来的那四样礼物啊！

贵子？！他惊异的问。贵子怎么会……説了一半，话却一转，我没有送礼物给你，杨小姐。

我吃一惊，那么你不是山口牧斋先生？

是。我是山口牧斋，但是……贵子，礼物，這些事我也不太清楚……

见鬼！

我打量着他，他不是説谎的老人。怎么回事，事情简直莫名其妙，云山雾海，那么贵重的礼物，谁会无凭的送人？

以陈之龙的见识，他识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赝品。

我可以怀疑他的心，他的爱情，但不能怀疑他的学识见闻。

他的学识见闻一向是货真价实，毫厘不差，不欺无知的人。

是谁要送那么贵重的礼物给我，还假借了山口先生的名？

哦，山口先生，那么你不认识铃木贵子這个人？我再次怀疑的问，我不得不问。难道另外还有一个叫山口牧斋的先生？

受人之礼，当明源泉来路。

他低下头，银白的发，发丝颤动，根根飘逸。呵，凡高在世的话，一定可以绘出那短暂的流动银！

我喜欢他的银发，老，也要老的高贵如他，成熟的一如银狐。

认识，杨小姐，他脸色一变，贵子是我以前的管家，可是她……

话至一半，却没有下文。

显然有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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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言观色的勾当

以前的管家？我忙忙追问，可是她怎么了？

可是她……她病……了很久。老人説到這，顿了一顿，松了一口气，看着我，观察我的表情。

病了？

开什么玩笑，千里迢迢来送礼物的是一位病人？

他难得説谎，他不是一位擅长説谎的人。一点珠唇万人尝，一双慧眼千人阅，我干的就是察言观色的勾当，我明白男人的眼光。

有什么秘密，他不可告诉于我？

我摇了摇头，表示我不相信。

贵子病了很久了，你看到的会不会是一种幻象？杨小姐，比如转眼就逝什么的……他故作好心，要把我引至什么样的路上？

幻象？两个人都看到的幻象？不是我一个人看到，陈之龙也看到的。再説，幻象怎么会收到实实在在的礼物？我真想把那些东西现在就取出来给這位怀疑的老人一样一样的看一看，做为证明。

可惜，都在行李箱中。

我笑了起来，可能是幻象吧，生活常常给我们播放幻灯片，美，理想，以及虚妄的爱情。我嘲讽地説着，边説边又把贵子扯了进来，给他栩栩如生的描绘贵子的长相。

我要慢慢试探他撒了什么样的谎。

那是一种浮世绘走下来的过时的美貌，山口先生，铃木贵子发髻高挽，面白如雪，卧蚕眉，红樱口。最是那低头一笑的温柔，令人心动……

老人听着无奈的点头，长长的一叹，低低的説，没有错，是她，是贵子，她回来了，她来找你了……

噫，她回来了，什么意思？难道她是中国人？

来找我？

我有那么重要？！要她抱病找来，不辞艰辛？我只是一个社会地位低微的女子，在出卖肉体为生罢了。

我疑问，为什么找我？

我在日本没有什么亲人朋友。這样的瓜葛，我，不应该坠入五云。

我……也不知道！説着，老人黑瘦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不容置疑，把我的手紧紧握住，万般激动。如是，如是，贵子指点的没错，你是如是，你一定是我的如是……

手与手，男人与女人，老人与青春，黑白分明，两相交融，他在颤抖。

一定？为什么我一定是他的如是？

柳如是是三百多年前的一位妓女，我心虽老，可还没老成妖精，并没有修炼会长生，不可以搏动三百年时辰。

他肯定认错了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説這句话的应该是三百年前的东林党领袖，那位时人号称为“文章宗伯、诗坛李杜”的钱谦益，而不应该是這位日本老人。

我叫杨爱，山口先生。我纠正。

我不是柳如是，我只是杨爱。那个几百年前的名女人，爱她的人太多，恨她的人太多，在她死后，纷争不停。

活着售色，死了售名。

想不到现在还有一位旷达仁厚的日本老人对她亦耿耿于心。

你是如是！他霸道的对我宣称，手掌用力，眼神逼迫，黑瘦的脸泛着神秘的光泽。

糟糕！他的头脑在发热，他要我承认——我，就是他唤着的人。

仔细端详他的眼睛，想把他拉回现实之中。可是他狭长的丹凤眼是磁场，是黑洞，看不得，时间颤抖，电光火石——我被他牵进了别样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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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是无法掌握自身的命运

古典山水。

水墨人生。

明，崇祯十三年，冬，枯树老鸦，江南常熟。

一位年轻的女子，欹年玉貌，身形娉婷，幅巾弓鞋，女扮男装的站在一只舟上。

不是蚱蜢舟，却载了许多的愁，一舟的心事。——此去经程，她是去试探她的未来，她的后半生。

尖尖舟裁破湖面的平静。

涟漪一圈一圈，如她生命里过往的男子。闪现一下而又消失无踪。

灯光浆影，轻歌曼舞，红牙拍案，买的是快活，卖的是姿色，她再怎么艳过六朝，情深斑蔡，风流放诞，过也不过——是一位烟花女子。

十四岁入得烟花巷，做诗绘画，样样俱全，又生得好模样，秦淮河上，艳名遂随水波流淌。一时，名动四方。

徐三公子，宋辕文，李待问……一个个男子，一位位名士，个个有头有脸，有身有份。她不爱的要娶她，她嫌不够风雅。她爱的她想嫁，他却惧内，嫌她出身烟花，不肯把名份给她！

他不肯给她！

爱煞這个人，恨煞這个人，這个人，他，他是松江才子——陈子龙。

她爱的是他！

裁破鸳鸯怨剪刀。

那是良家女子的怨，闺阁女子的怨！她没的怨，她出身烟花，怨不得，没资格怨。

过了二十岁了，开到茶蘼花事了，青春，没有多少可预支的。趁红颜未老，她该自己给自己找现世安稳。

来的去的，过的往的，有名有姓的男子，那么多，那么多。终没一个比得过他。

不甘就此输了他！

可不甘又怎地？

男人，不是甘不甘心，就能爱定要定。心，永不是只要订购就能购来的产品。

虽然为妓，她也有她的自尊和骄傲，别的男子，有身有份，她与他们称兄道弟，平起平坐，一贯的平等。

一贯的特立独行。

他们把自己的学识才华售于帝王家，她把她的姿色才气售于他们，一样的卖，凭什么分三流九等？更何况她的学养见识远远在他们之上，只可惜她生来是个女儿身，命运不济，才致沦落风尘，开了身体当铺，售色为生。如若生为男子，也把那才华售于帝王家，换取功名。

从不为這自卑过，只是除了陈子龙。

他令她爱，因了爱，她懂得了自卑和身份。

更因了爱，只想嫁他，为妾也甘心。

可他从不説娶她，他不给任何诺言给她听。

六年，相识六年，多少个日子，就此流逝而过。

永记得两年前的那场错误，不争取，等，永是无法掌握自身的命运。

他在锦被里搂着她，説，如是，我母亲打算给我纳一房妾，今天我得回一趟家门。

本是分别，该小有伤心，听了這话，她惊喜相问。真的？！

一个机会，上天赐予她和他的。——如若想长相守。

她青丝黑发，铺了一枕，也铺了他一胳膊千丝万缕的爱情。她正在数点他的眉的纤指，也停在他的粗眉上，不再一，二，三，四，五的数星星。

爱他，他便是整个银河系，身上的每一处，都闪着光，数也数不尽。

真的。他淡淡肯定。

她喜悦满胸。

他母亲给他纳妾，纳的可是她？她和他，好几年的感情，他可是暗示什么给她听？

蛇般缠绕，咬他的耳，他的唇，舌在他的嘴妖娆个不停，肉体贿赂一般，紧缠着他，不肯休止。他要她，他要她，只要他要了她——自此就可以长相守。

他走后，她兴冲冲的取了日常攒的银两，进了老鸨妈妈的住处，声轻音脆，妈妈，我要赎身！

説着犹如宣誓。

老鸨一边看她，一边玩弄着手上的玉戒指。柳如是，你中了邪？哪有自个赎自个的理？你出去打听打听，這秦淮河岸边的行院里，哪个姑娘做过這样的事情？

她笑了，摇老鸨妈妈的肩头，妈妈，什么事，都有第一遭的，我就开开這个习气，当当先锋。

老鸨把脸一沉，洗了牌面，告诉她此路不通！如是，别开玩笑了，楼下有客，快去接了。

她也慢慢沉了脸，妈妈若不肯让我赎了自身，我便从今日开始不再接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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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快活，重色轻友

你敢！！！老鸨妈妈把玉戒指轻轻一转，牙齿咬了嘴唇，脸上死水微澜，她却知道老鸨妈妈连牙根都用上了劲。

知子莫如母，可知母也莫如子。

她有什不敢？

她转身就走，她的个性，説到做到。

她关门闭窗，楼也不下，吃饭也只遣抱琴出去买点零食点心。

他不来，她独自一人和老鸨妈妈默默抗衡。

鹬蚌相争。

可好有那好事之徒，出身行伍，佩剑带刀，一来便点名道姓，要柳如是這个人。她偏不下楼，急的老鸨妈妈百般奉承，唤了院里别的姐妹千般伺应。可怎么办都可不了那好事之徒的心，他拿着刀，砍桌砍椅，口里嚷着只要柳如是一个人。

老鸨妈妈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爬行，叩她门棱，如是，如是，你去接客，咱们娘们间的事，稍后再商讨商讨。

妈妈的意思是，你已答应？

嗯……是的，我答应！老鸨逼上梁山，不得不允。

那客仍在楼下挥刀弄棒，大声嚷嚷，怎么？不接本少爷？耍什么架子。本少爷有的是银子，来這儿就是买笑来着，什么时候這行院勾栏，卖笑的也开始挑三捡四？

卖笑的？

這狂妄之徒，看轻了她们。

她气愤不过，开了门，给老鸨妈妈説，妈妈，您先不用急，女儿這就下去，有什么打紧。

她一身碧衣，缓缓下楼，那好事之徒看到她，手里的刀叮当落地，成了痴呆病人。

碧玉妆成一树高，

二月春风似剪刀。

她的美剪痛了他的眼睛。

半响他才想起把手掌击着，肢体赞美与语言一起伺应，美人，美人，只是冷了些……

是冷，她冷若冰霜，艳如桃李。

她走近他，突的一笑，媚眼如丝，倾国倾城。片刻儿，那媚态就消失无踪，如风过水面，只留涟漪漾到无穷。

那人正看的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她袖里藏的薄刃已抵他下颌，冰凉无情，伴着她同样无情的声音，這位少爷不是专门买笑来着？刚才我已笑过，请付银子。

她另一只手俏生生的伸出。

這……這……我不是這个意思。那好事之徒的嚣张气焰，顿时灭了。

从未见过欢场还有此等奇女子。

怎么？男子汉大丈夫，你刚刚不是喊有的是银子么？难道买了笑，却付不起了？她眼神如笔，蘸了讥讽的黑墨，把他浑身上下点评。

那……那一笑多少两？那好事之徒结巴着。

三十两。她冷冷説着。

我付，我付。只是……柳姑娘肯不肯再为在下再笑上一笑呢？那人低声求着。刚，刚才我没有看清楚。

她又气又恼，收了匕首。這个莽汉，怎么這等德行。不禁唇角上翘，宛若嘲笑，世间还有你這样的人？我再笑一个又如何？

那人却看得呆了，半晌方道，柳姑娘，在下徐承业，人称徐三公子……

而她听也不听，径自上了楼。

她两笑之间，毫不费力的为老鸨妈妈赚了六十两纹银。

老鸨知她心性，已应允她的，不得不办到。再説她人又聪明，太过强留，説不住哪天反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是放了她，让她自身赎了自身。

而她得来自由之后做的第一桩事情，便是买了一只舟，装点起来，挂了灯笼，夜夜泊在秦淮河，日日的等。

——等他归来，把她迎走，连着那舟。

他的友党来了，柳如是，你這舟不错。

是么？你最近可见过子龙？她置酒款待，也不过为的是探他消息。

见过啊！前几日刚去他家吃过喜酒。啊呀，他纳了小妾，正在那风流快活，重色轻友……

她斟酒的手，抖了几抖。

心事失落。

——原是一场误会！

他想都没想过纳她为妾的！

——但，怪也怪自己没有和他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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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蓬浮居，居无定所

自此秦淮河畔一大风景，别的姑娘都有院落，唯有她——柳如是，以舟为家，雪蓬浮居，居无定所。

她行在水上，住在水上，衡芜舟成了水上花，岸边柳。

不过這样也好，来去自由，洒脱磊落，还换来烟花江湖的一致赞美，文人雅客一提起她来，啊，衡芜君，那真是真名士自风流！

可是青春，眼见着就要這样流走。

偶然听姐妹们説，他家老太太又要给他纳一房妾了。

又要纳妾，又一次机会，他不説，她説。放下骄傲，卑微到尘。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约他，约了他，约他登上漆金缕画的蘅芜舟。

最后一搏。搏来他的心，搏来他的爱，搏来他的怀抱，博来他能给她的安稳——既然让纳，为什么不可以是她呢？她和他有六年的情分。

他曾説，如是，如是，你是我最爱的人了。

呵，最爱的人！

为這一句，她从人到心，软成他贴身的花朵，依在他怀，纹在他身。

只能依着他才能开。

她的舟，挂了两盏红灯笼。喜庆的美丽，现世的美好，一个上写着蘅，一个上书着芜，這蘅芜舟，是他赐的名，他书的字，他的墨宝。舟靠在岸边，等着他的到来。河边岸上的文人骚客，一看到是這绿蓬小舟，就知道是她的舟子，个个喊着叫着蜂拥而来，柳如是，柳如是，柳如是……

他们期望成为她的恩客。

唯有忙忙催侍儿抱琴出去解释清楚，柳姐姐今日不接客，她约好了客了。

是的，约好了的。

他来了。

步点声声，踏歌似得，清瘦儒雅，纸扇纶巾。

這就是他，他来了。

一进了舟子，他就把她搂进怀里，而她叫艄公把船直摇往河心。但愿也能抵了他的心。

她牵着他的手儿进来。什么时候，狭路相逢，就爱上了這个男人？爱上了他的眼睛，爱上了他的眉毛，爱上他唇角的笑容？什么时候，把心都丢在他的身边，再也无法回收？

两个人坐在一张司马相如曾用过的绿绮古琴后。

她看着他，伸出纤纤十指，一点一点的抚过他的脸，高低弹奏，跋山涉水。她叹了口气，低低的唤着，子龙，子龙，你可知道，你的脸，抵得一张绿绮古琴？

説着，手指已然从他的脸上滑到古琴。

她是真的把他的身体，脸，有关他的一切，当最美的乐器来品评。

未待她弹，他已搂住了她的纤腰，抱她入怀，盘膝而坐，任船只穿过河面，软语温存，吹她发丝，如是，你要给我操琴？

她点了点头。

葱指划过琴弦，缓缓急急，铮铮切切，声音所过，万物平静。灯光浆影的秦淮河，一时繁华落尽，平淡显形，静了，安了，水波也和着古调缓缓流淌着爱的清音。

文人骚客们懂得情调，名妓柳如是的琴声，是用来倾听的，而不是用噪音来伴奏，那样的伴奏将是对美乐的一种亵渎。

一曲终了，邻近的小舟掌声四起，叫好声连连。他扳过了她的脸，那小小的脸，都可以埋在他掌心，他捧着一朵人面花儿一般惊喜地问，如是，如是，什么曲调？可是凤求凰？怎么从未听你抚过？

是的，這个曲子，她，第一次奏给他听。

她求他动心。

她两汪秋水黑白分明，深情款款地望定，含笑反问，子龙，這曲岂可轻易抚予人听？

他颔首表示赞同。

凤求凰，千古名曲，碰上俗人俗耳，不能听懂，那便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

她接着轻轻的吟着一首唐诗：

凰兮凰兮非无凤，

山重水阔不可量。

梧桐结阴在朝阳，

濯羽弱水鸣高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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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嫌她出身不够清白

他意识到了什么，大手缓缓地放开了她的头，希望是自己判断错误。错了，错了，如是，第一句应该是“凤兮凤兮非无凰”。

她仍执着地看他，低语着，一字一顿，子龙，我是故意的，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

棋走险着，已至這步，她无退路。

他装糊涂，打哈哈，避重就轻。如是，真是好曲，我很久没听过這样的曲子了，再给我抚一首别的曲子……

她不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子龙，你娶我回家，我跟你从良，做妾也行。

话终于出口。

她的身心一轻。她在求他，想他爱她，不至于不满足她這并不算难的要求。大户人家，妻妾成群，赎妓女从良的，他并不是开天辟地第一人。

汗珠滑下了他的额头。

一颗一颗的汗珠。那么大，那么多，那么急促，一颗一颗，仿佛皮肤在哭泣，比眼泪更让人难过，因为它来路不明，如同皮肤做了窃贼盗窃了眼睛。

如是，你……听我説，家母家教严厉，你去了会不受欢迎……

她看着他，渐渐，蘅芜舟失陷一般，秦淮河水淹了上来，浸了上来，从脚凉到手心。

多久了？六年，怎么都是這样的借口？

不是又给你纳一房妾么？她不知道是逼问他，还是逼问自身。

已到死巷，不该這样问。徒然自找伤心。

那……那个是小家碧玉，出身清白。他诺诺嚅嚅，口舌粘滞。平时的风流才子哪儿去了，那谈笑生风，话儿流利的风流才子？

出身清白？

呵，出身清白！

這是关键。

其实，一直是他不要她，是他嫌她出身不够清白！

六年！他可以和她诗词唱和，可以和她日日缠绵，可以为她赢得青楼薄幸名，但让他娶她回家，赎她从良，他做不出。

爱，对他来説，没有伟大到不顾世俗。

因为她不值得，她只不过是一位妓女罢了。

她的身子摇了一摇，柳叶飘零，滑落，坠地，坐在那具绿绮琴前。

“嗡”的一声，臂膀一碰，琴弦和鸣，音符错乱，一如她心。

一个声音，一只飞翔的苍蝇，在她脑里嗡嗡，原来一直是他不要她，他不要她，他不要她。

是他，嫌她，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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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刀万剐，从此不再去爱人

她不干净！

她的身份，只可陪他风流，不可以配他为妇。

原来，他一直泾渭分明，心底有谱。妓女，可狎，可玩，可入诗，可装点句子，成就文章，惟独不可娶回家日日伴在身后。

他，只不过要她的爱情。

勾栏人怎入的朱门大户！

露水的女子，没权利祈求天长地久。

她的头，低了下去，低了下去，一直低了下去，低到了琴面，一根根弦，冰冷成细利的剑，直刺面目。

爱情一下血肉模糊。

六年呵，六年，她以为他看得起她，爱得上她，原来一切不过是她孤芳自赏，自欺欺人。

讽刺！无耻！

弹什么凤求凰，求什么爱给他！她根本不配的，她只是一名人尽可夫的女子。

心在滴血，百感交集。从来没有人能给她這样的羞耻，爱情给了她，他给了她，爱到最后，她最爱的人送了她一份礼物，叫做耻辱。

那礼物时时提醒她是只是一个妓女，一个婊子。

呵，這人生，她是囚犯，脸上烙了妓女的印，永押在烟花的阵，注定不能有爱情。

婊子无情，当然不配有爱情。

她有她的骄傲，不爱，不娶，伤心也不给他看到。

要埋葬這一份情，也把那坟筑在心中，血做的碑文，姹紫嫣红，开烂深心。

好痛！

心在碎，血在飞，落红纷纷。却借了骄傲的面具，把低着的头，缓缓的从琴面仰起，一寸一寸的仰，一寸一寸的上升，定格的慢镜头，嫣然的笑容，午夜的昙花开了，轻唤一声，子龙，我再给你抚一曲《高山流水》，你看可好？

他忙点头，他巴不得琴声能岔开這尴尬的话题，他怎么会把一个妓女娶回家中？他中规中矩，从来没有想过与礼教抗衡。

她在笑，笑的好生妖艳，笑起笑落，不过是短短的几十秒钟，她却把六年的爱浓缩凋零——一瓣一瓣的凋零。

凋零给他，还给他，不爱了，她要收心。

可心不是一只风筝，它是鸟，早为這个男人迷失行程。

终不是一般的女子，心碎成片，面却含笑，因从小没有学会怨天尤人。

她一路走来的人生，令她明白，怨，怨不来她想要的生活，更怨不来她现在想要的爱情。

她左手抚琴，五指连连，快马奔腾。右手却从琴下的软毡里抽出一把薄刃。

好俏丽的一把刀，寒光闪闪，小而玲珑，一如她人。

如是，你……陈子龙一看到那刀，后退一步，瞪大眼睛。

她要干什么？难道她要和他肉搏，拼了余生？亦或以死相挟，血溅当场，用来逼婚？她的举动吓住了他，惟有颤颤惊惊，话出半问。

她看他后退，看他颤惊。

呵，为什么总到最后关头，才看个分明？原来爱一直就是个迷瘴，惑住了她的心！其实他一直不肯，不肯为她多担一点心！就在此刻，就在现在，他都在后退，怕担责任。离的越远，她即若死，也与他无干无系。

花自飘零水自流，两不相干。

可她怎么会为這样的男子自尽？

那不是柳如是手笔作风。

他终不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笑看着他，手却不停，琴音一时高绝，越来越快，越扯越细，游丝一般，危在旦夕，命系半空。

整个秦淮河屏住了气息，怎么了，這柳如是？琴为心声，這调子怎么如此杂乱？音抢节拍，杂声纷呈，显是随手乱弹，却决绝杀伐之气奔涌。

她一向喜欢女扮男妆，鞋子里插一把薄刃以示豪情，想不到今日却派上场来，用来割断六年来以你心换我心，私知相许不过是一场空的空头银票恩情。

杀了爱情！

千刀万剐，从此不再去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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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裸露，暴尸荒野

琴音高至极处，她右手的刃轻轻一划，铮铮铮，弦断，音顿，爱断情伤。割过她心。

這样的高山流水，本是穷凶恶极，她生生地斩，她亲手为他和她已死亡的爱情放行。

断！断！断！

走！走！走！

如是，你這是何苦？他知她刚烈，却见不得男人割袍断交，柳如是切弦断情。

何必如此绝情？

他不懂她的强硬。

一个妓女，穷到没有爱情，那么她要人格尊严，她没有骗人，没有蒙客，没有耍手段拐男人的心，一直都是买卖公平，倒是她对他，一度丢了心。

她现在再也不肯为他爱到尘中，她要回她的自尊！要回只有凭借刀才能要回的，狐假虎威的，可怜的，一个妓女的自尊。

呵，她不过还是欺骗自身。妓女何来自尊，就如妓女无权索要爱情。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他抢身前进，因他看见她手里的刀，抛向了那琴。

如是……他喊道！他不能看着她毁了這千古名琴。

琴即是情。

弦断，可再换，琴毁，难再造。

這绿绮古琴，是他最初送她的礼物，她毁了這千古名琴，也就是铁了心，要埋葬了她曾经付在他身上的一片深情。

谁説他不爱？难得有這样刚烈，用情之深的女人，不是不爱，只是没爱到为她违了礼教，背负骂名。

期望她一生不嫁，只爱他一人。

好自私的男人心！

迟了，慢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刀刃没入琴木，刀柄摇晃如风。

深入三寸，插在他心！

痛！

一旦让她看清，她从来就是爱恨分明，不肯中庸。

他的眼里溢出不舍的泪影。六年呵，六年，虽不可娶，但這爱也不该以這样的方式告终。那么多，那么多风花雪月的日子，割了，舍了，他也连皮带肉，不能不痛。

她看不得他哭，忙忙走出船舱，怕自己软了心。嘱船夫快快把舟摇往岸边，陈先生要走。

陈先生，陈先生，再也不是她亲亲热热的子龙。

那两盏灯笼，那两盏书了蘅芜二字的灯笼，红，一如她心，生生的撕裂，一半挂左，一半挂右。映照的河水，也滴了血，印了红，裂着伤悲的艳渍，提醒着她，爱不在，情已死，陈子龙這个名字，从今而后，不过是一个曾经的恩客的名字。

她立在舟首，衣袂飞扬，不肯回到舱中。

她怕看到他的伤心。

漆金的船，漆金的爱情，终有一天都会剥落，真相裸露，暴尸荒野，人生伶仃。

爱了那么久的人，都靠不住，她没有依靠。

只有靠自身。

送他上岸，含笑道别，礼貌温存，陈先生走好。

説着，亲手摘下那两盏灯笼，他送的字，还给他，从此不要看到，让抱琴和船夫提着，一左一右送行。

断个干净。

夜色如兽，全数吞噬了他的背影，那么那么熟悉的，从今而后，再也不是她心里居住了数载的男人。

十六岁爱上他，二十二岁别了他，他是她青春的证人，他是她最初最后的爱人。

反复的喃喃，子龙，子龙……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抱琴回来，递她帕子，姐姐……

這个时候，她才晓得，她的泪早已成河，默默湿了春衫袖，而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哭！

那夜以后，她明白现世对一个妓女的法则，那便是如若穷到没有爱，有名也好。如若穷到没有名，有钱更好。

总得找一样深深的攥在手中，才能立身。

得有实际的依靠。

找一个男人，比得过陈子龙，胜得了陈子龙。如果无陈子龙的青春，那么就要赢得过陈子龙的钱财，如果没有赢得过陈子龙的钱财，那么就要赢得过陈子龙的名声。

谁能赢得过陈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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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将手下无弱兵

钱谦益，他有才有势有名，惟一的缺憾是——他已是一个五十八岁的老翁。

可老，也有老的好。

没有谁有力量阻碍一位老人的决定。

她累了，倦了，需要依靠。而他正是她要找的人。

她熟悉他的生平。

這老翁，江东世家之弟，家财颇丰。他生于万历十年，幼时即有文名。25岁中举，28岁中进士，29岁为探花。因诗文名盛，执文坛牛耳，为当世大儒，属东林党人。

他宦海几度，浮浮沉沉，春风得意时官拜礼部侍郎。却于崇祯十一年，因文人狂狷，不适官场斗争，遭人诬陷，处于下风，削去职位，现居老家常熟郊外归隐。

更重要的是，从年轻时起，他在江湖上便赢得“风流元帅”的戏称，为人风雅，生性旷达，豪气干云，是真个的东林浪子，从来不负虚名。

他还记得她吗？

但愿记得，那样更好。

她和他曾有一面之缘，两年前，在杭州西湖。当时他刚刚官场失意，而她正遣舟吴越，结交名士文人。

他是一位和蔼旷达的老人。

既然旷达，不知可有容纳一个妓女余生的心胸？

廉颇老矣，尚能爱否？

她得试上一试，赌上一赌，为了自己的后半生。

从春天和陈子龙别过，她闭门谢客，熟读了钱谦益的所有诗文，为此次拜访奠定行程。她不能掉以轻心，让他看轻。

這是个冷冬。

她认为是拜访他的最佳时辰，夏秋天气，以钱谦益的名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半野堂门前，访客必然甚众，她去，也没有多少时间属于她一个人。

她需要时间，需要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时间，来攻掠，猎杀這位老人的心。

冬日冷清。

重新漆过的蘅芜舟在江南常熟的湖面华丽独行，快了，到了。船至渡口，三三两两的路人不由的打量着這不同寻常的小舟。

上得岸来，遇一路人，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玉面长身，见他上岸，竟然把疾奔的马儿勒住，停了。

她一笑，抱拳问，公子可晓得半野堂如何走？

那公子哥给她热心指点路径，指点完不但不走，还语言亲昵，要亲送她至半野堂，她心底大叫不好，遇到狎童的男人，忙忙冷淡，谢过，向半野堂挺进。没走多久，那宅子就依山傍水的呈在眼中。

越走越近。

天气不知什么时候阴晦下来，细细密密的雪，下了起来，不大，却冷，尽数落在她的衣衫肩头。落在她心。

雪是雨魂，未来莫测，白蝶纷纷，向西？向东？一如命运。

她无法知道。但得一拼。

既来之，则安之，手指轻轻叩门。

一下，两下，她叩的那是一扇朱门，她叩的是她的下半生！

“吱呀”一声，门开了，探出了一张童子脸，眉毛粗重，一脸不耐，看着他説，我家主人近日闭门研学，不面客。

显是见烦了访者，一见陌生人的脸，就知是慕名而来叨饶的，先就不客气的打发掉。

她轻轻一笑，从袖里抽出一封拜帖，递予他，且上面压了几钱碎银。

不言自明，是贿赂，求他通报一声。

那童子眉心凝结一处，睇他一眼，眼里有了愤怒，把拜贴随手一抖，碎银一粒一粒落地，七零八落。

雪触地即化，它化不了，是明显的责备，无言的指责，他嫌来客低估了他的人品。

钱，有时候送不对，是一种侮辱。

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儿，他岂是银钱可以收买的？

呵，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强将手下无弱兵，半野堂主人的童子也清高如厮。她不生气，她来对了。

不是恶俗人家可以调教出来的。

于是顺水推舟，击掌笑赞，好，好，半野堂主培养出的好风骨！

好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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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所未闻的另类风流

這声音怎么如此温婉，不若男声呢？且当下还這样赞他，可见来者气度不凡，不是一般人物。

那童子忙细细打量过去，只见眼前人物眉目如画，身形娇小。难道……是个女子？

噫，不好！主人莫不是主人的老相好找上门了？忙低头看了看拜帖，拜帖上是几个隽永的字：晚生柳儒士叩拜半野堂主人。

柳儒士？没听过這个名，但敢自称儒士，想来身份不低，他不能慢怠了。于是立马客气起来，笑説一句，不好意思。开了门，转了身，引了路，带她进了客厅，请她等着。

她立身四顾，客厅里皆是古玩字画，她知道钱谦益一向收藏甚丰。

正仰首赏析，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慢慢转身，不肯差了毫厘半分，一举一动，都应美丽动人。要靠這些兑换日后人生。

他来了。

是老人的脚步，平稳缓慢，不焦不躁。

而她嫣然回头，深深一揖，低头俯首，抱拳一握，举止态度一连串天然珍珠般，光辉灼灼，粒粒圆润。晚生冒昧打扰，请钱老先生见谅。

他站定，惊绝，心下轰鸣。此系何人？如此蜂腰猿背，鹤势螂行，自有一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另类风流。大有超拔脱俗，放达不羁的竹林七贤的君子风。

柳儒士，柳儒士，不曾交往过這么一个人。

可是文坛后起之秀？

心下一惊，面上却不肯迟了礼仪，他毕竟是五十多岁的老人，深得稳重意味，伸手轻轻一扶，柳贤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手与手胶在一处。

黑与白，老与少，男人与女人！

没有男人会长一双這样纤长俊秀柔若无骨的手。他的心一时不知滑落至哪里，不知该放开还是退后。

她一定是一位女子！

怪不得男儿装，女儿态，万般难言的旖旎风度。

她抬起了头，眼里波光流转，诗经一般，风雅颂，赋比兴，种种手法反复重叠，念唱的不过是送给他的四个字：敬重爱慕。

男人需要女人的敬重爱慕，女人的敬重爱慕是男人生活的养分，他们靠這个立身于世。霸王死，不过乌江，不仅仅因为兵败，还因为他再也看不到虞姬眼里自身的绝世威武。

她只要——他看到他在她眼里也是一个传奇故事。

她要依靠了他的！

這位老人，肌肤虽老，眉目却不肯老去，眼光火星四射，看定她，握紧她，喜悦万般，眉毛上挑，説，我……认出你来了，桃花得气美人中，柳如是！

他记得，桃花得气美人中，是她做的诗句，他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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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做古典梦的嗜好

小姐，请问要不要来一杯果汁？甜美的声音，现代的装束。

我做梦了么？眼前是一位空姐，那位日本老人早放开了我的手，替我取了一杯，递过来了。

如是，给你，他説。

天，谁是柳如是？他还這样叫我，我却万万不敢再碰他的手了，我没有做古典梦的嗜好的。

捻了指，轻轻地接过，不肯再次发生身体接触，好似古典女子，男女授受不亲。呵，偏我开的是身体银行。自己也觉得故作姿态，好生厌恶。

于是调侃，山口先生，好像冰激凌喜欢别名，加了点水果就叫圣代。难道我看上去也像一支冰激凌吗？説着，拿了随身的小包，对镜一照。

他轻轻摇头，笑赞，你這个孩子，真是有趣。先不説你是不是如是，這个问题留给以后。我喜欢你，爱爱。

呵，是个聪明的老人，他明白我那话是再次拒绝否定。

爱爱？喜欢？

我心一动。可是真的喜欢？

爱爱這样的称呼，是我父亲的专利，那位遥远的中国农民。从小到大，只有他這样叫我，粗糙的手，粗糙的爱，他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常常困窘的摩擦着自己的双手，不知所措，爱爱，照顾好你弟弟。爱爱，爸没本事。爱爱，我们人穷，不要跟别人争……

可怎么能不争？不争，永无改观。永在底层。就算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我的人生，可我弟弟将有另外不同的路，不同的光明。

正在发呆，山口牧斋又叫一句，爱爱。

爱爱！

声音低低，惊雷碾过，有一种液体邂逅而来，汹涌澎湃，四面八方，心脏深处，邂逅而来。

很久以来，没人這么怜爱的叫过我了。爸爸，我那生身的父啊，此时此刻，他可是行在初秋的田野，粮食席地而坐，而他汗流浃背地款待，他是它们的主人，偶然的歇息里会不会想到他引以为傲的女儿，正在北上的路上，寻找生存隙缝？

嗯。我不由自主，应了一声，嗓子一哽，看着窗外。

山雨欲来。

我爱我的父亲。我、父亲、弟弟，我们三人相依为命。

妈妈过早的离弃，让我明白，哭，是一种奇怪的表情，没一点用，就如它的造型，空瞪着白茫茫的眼神，挂一滴白痴的液体，大大地把悲哀裸呈。

這位日本老人，他能触到我的心海。他的低唤，行在浅滩，一句唤声一个水印，轻轻的，轻轻的，一按，水汽氤氲。

他伸出了他黑瘦的手，老树一般，要托我脸，托一朵青春之花在他苍劲的枝间。他要迎接，要引我坐上他的枝头。承接悲哀。

不！

我慢慢地推开了他的手，给自己时间。我要笑容灿烂。虽然他是山口牧斋，我也不喜欢自己轻易的就在他的面前把心敞开。

日日面客，早学会了变脸，卖笑的人不能卖哭，哭，哭给谁看？没有几个人愿意开办同情這一项福利事业。山口先生，北京快到了。我把话题转换。

是的。他叹了口气，看我一眼。他明白他遇到一个谈笑风生，而心理上早已披盔穿甲，刀枪不入，外壳坚硬的人。

飞机着陆，人群鱼贯，候机大厅，弟弟西装革履的站在人群，给我招手。他高了，大了，城市生活令他洗尽了土粒尘埃，修长笔挺，人中龙凤。现在，他修名校硕士生，又不缺钱，身份自然不同，自然会有女子缩在他的臂弯，小鸟依人。

這还是我小时候一口一口喂他饭吃的弟弟吗？他都长大到有了爱情，我应该幸福满胸。

我真心的高兴起来，拉着行李箱，急急的向弟弟走去。越来越近，恍然，我看见一张典雅的脸，在弟弟身后，在人群里一闪。

贵子！

是她，她到来的好快！是迎接山口先生的吗？人群里一晃而过的她，太过显眼。

不合时宜的美丽。我见尤怜。

可目光再次追索，却找不着那人那脸。人潮汹涌，进的出的，无法细辩。回首一看，山口先生还紧紧地跟在我的身边。

要做护花使者吗？他好像有点老，這样的事情应该由年轻男人完成。

贵子来了。我笑对他説。是来接你的吧？

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他黑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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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富裕的爱不是爱情

咦，人家来接他还不好？

這个时候，弟弟和他的女友连体婴孩一般迎了过来，婉莹，這是姐姐。姐姐，這是婉莹。他忙不迭。

哈，我的傻弟弟，他介绍的好急。显然這两个女子，是他生命里至重要的两名异性。

我笑伸出了手，把婉莹亲热一抱。世界上最富裕的爱不是爱情，而是亲情，因爱生爱，生生不息，它比爱情博大，比爱情宽容。因爱弟弟，我爱了他爱的人。

婉莹看我，叫我姐姐。呵，真是个柔顺的女子，我喜欢她。从此我又多了一个亲人。我笑着夸她，她谦虚，姐姐這是爱乌及屋。

呵，哪里，我這是爱梧桐及了凤凰。

弟弟轻轻推我，姐姐别這么夸她，免得她骄傲。

婉莹没有听懂，瞪大她清白无辜的眼睛。她难道不知道凤凰住在梧桐树上？

她有一张娟秀的脸，一看就是出身无忧家庭，不必为生计操心。眼神天真，爱情滋润，生命空白——空白至履历一望无际，一觅无余，一清二楚，一穷二白。

呵，简单的生命。

无有苦难的生命。

真好。我太复杂，我喜欢简单的人，這样的人应该爱也爱的单纯，弟弟是有福的。我祝愿他好好把握這份感情。

正随了人流与弟弟一叙姐弟情深，一闪，樱花纷纷，是贵子，她的衣袂飘进我的眼睛。忙忙去找，她送的礼物，我必须问她赠送者究系何人。

她站在不远处，山口先生站在她的面前，脸有乌云，眉心虬结，结绳记事，成了原始人。——有事，呈凶！

咦，這山口先生，怎么对他的下人這等凶？对女孩子应该温柔。

我给弟弟示了个意，让他暂等。走了过去，山口先生正在用日语低声地斥责贵子，我不许你来，你怎么偏偏就来了？你知道吗，這个地方不适合你来，别再跟着杨小姐了……

是跟我来的吗？好奇怪，为什么不是来迎她的主人。

我走了过去，握住贵子的手，铃木小姐，又遇到了。

山口先生停止了他的训导。看到我，他的脸坚冰始融。

呵，一个多重性格的老人。看来，文字并不代表一个人的全部，文字只是作者创造的另一个生命。假象，可以骗人。

贵子低头一躬，嘿，杨小姐，带给你的打扰，十分抱歉，请原谅。

我忙摇头，没有，铃木小姐，説不上什么打扰，我只是要问问，你送给我的礼物，究竟是谁让你送来，我不能接受！

她看了看我，淡淡一笑，眼里含了莫名其妙的感情，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杨小姐。説着再次鞠躬。

咦，为什么這样对我，一个女子這样看一个女子？

我的身心莫名一震。

而她鞠完了躬，转身，碎步款款地移往人丛。

山口牧斋也礼貌的和我道别，跟在她的身后。

我呆立着，总不能在大庭广众，把她牢牢的拉住，心理上严刑逼供。她不告诉，我无法知道。真是头疼。

弟弟和女友走了过来，弟弟説，這位老人真好气度。

我点了点头，笑説，那位日本女子也真优雅，我喜欢她，她简直是从徐志摩的诗集里私奔出来的女子，与世俗相会来着。

日本女子？！

两个人同时问我，哪来的日本女人？

我遥指，就那个，就那个穿了和服，刚刚和我説话的日本女子……

没有啊，姐姐别开玩笑，我刚才只看见那位老人，哪来的日本女子？弟弟正色，他以为我开玩笑？

天，怎么回事？难道贵子会隐身术？

“她是我以前的管家。可是她……她病……了很久。”我的耳边猛地响起山口的话，他的表情，他的恍惚，难道，难道我看到的贵子是一只日本鬼？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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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是我活下去最大的动力

什么年代了，简直是太空笑话，怎么会，那次，陈之龙也看到了啊！我坠在迷雾。

难道看见了鬼？！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我明明看见了她，而他们却不可以。

弟弟奇异，哦，鬼？鬼在哪里？

我一时明白过来，不想让弟弟和单纯的婉莹担心害怕。忙借题发挥，岔开话题，鬼就在你眼前啊！老弟，一见到你们，姐姐我就成了一只开心鬼！

人生苦短，开心的事并不多，如果有的选择，我真的愿做一只开心鬼。——在亲人面前，快乐如泉，喜悦似水，做姿做态，换来片刻欢娱也是好的。

快乐与不快是流感，因了爱，手足之间，苦痛相知，情绪更是没有基本的免疫力。

果然，弟弟大笑，抱住了我，开心至极，姐姐，见到了你，我也是一只开心鬼。

婉莹不甘落后，我也是，我也是。

呵，三只开心鬼。我的心暖暖融融，成了融化的巧克力，甜蜜粘黏，丝滑畅意。有弟弟真好，有爱真好，有爱的能力，更好，這可以证明我的心还没老至天聋地哑，溃烂发霉。

亲情是我活下去最大的动力。

呵，鬼也分了三流九等，阶级分明，不容暧昧。开心鬼，应该是鬼里最讨喜的角色了，人也该一争朝夕，抢来一做，使活之生涯，不至于绝望彻底。

一行三人，説説笑笑，搭了车，不久就到了目的地。租来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房子里窗帘，布艺，床上用品，皆以粉紫为主，碎花点点，时隐时现，显然是婉莹的手笔。

稚气。

她的无忧，令她长得再大，也处于做梦的年龄，粉紫一片，色泽单一。

呵，门口，卧室，卫生间，鞋子毛巾，双双对对，一切用具，齐头并蒂。哈，他们在同居。這也暗示，我不可以在此久居，打扰了這甜蜜。

于是随意地浏览，眼光做了检查团，东瞧西看，看弟弟租来的房间温度是否适中，光线是否充足，电器是否齐全，床铺是否棉软，正在用手悄悄的扯了被子的一角，捻一捻薄厚是否可以保温，小的时候，弟弟一直怕冷，他的手足，曾冻的裂痕累累。

光线一暗，有影挡在不远。是弟弟，他站在门口，把门堵去了一半，偌大的汉子，红着眼圈，姐姐……

婉莹在厨房，她在做饭。

這一声叫得我心一酸，把头一侧，我看看，看看，看看你过的怎么样……

心灵相通，他，还是那个幼年时对我依恋的弟弟。

别看了，姐姐！我现在這样的住处，在同学里都属于腐败阶级，你不要担心，我……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呵，不要照顾，羽翼已丰。可他知不知道，照顾他年久日长，于我，早是一种生活习气，只有這样，才可以令我心安。血浓于水。

夜里，和弟弟説话説到半夜，问的除非是他的生活，我的生活，琐屑的问答，因了关爱，也无有疲倦的影子。时光飞逝，无有倦意。

婉莹早受不了，头枕在弟弟的臂弯，眼光汤成一团，无法聚焦，娇态可鞠。她是一种生物——爱的生物，长在弟弟身上，依附而缠。

真的大了，有女人需要依附，而不再需要别人照顾。

弟弟摇她，婉莹，快进卧室睡去，明天还要上课呢！

她和弟弟同校，在读大三。

她不肯，孩子一般，不嘛，杨杨，我要和你一起。姐姐，姐姐，我还要听你説话呢，你説话好有意思的。

呵，讨好我，实是片刻也不忍与弟弟分离。

情浓如斯，大出我意。她這样爱他，我亦欢喜，我喜欢别人爱他，爱他是别人对我的奖励。我忙刻意打了个哈欠，説，我也想睡，明天再説，我去休息。

弟弟一看，忙让我去，我笑着点头，进了小卧室。

他怎么晓得，他亲爱的姐姐，过的就是夜生活，日日葡萄美酒，畸情绿意，怎么会，怎么会与他初初相见，就生睡意？那么，那么想知道他的一切，学习成绩，生活片段，欢乐悲喜，以及冻天手还会不会冻开口子，等等等等……

但婉莹那么爱他，得给婉莹爱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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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在珠海集体嫖妓

辗转一夜，凌晨才睡着，醒来，已是下午两点。穿好了衣，走了出来，婉莹早下课回来了。随手掂起沙发上散落的报纸，大幅的报道，头版头条，醒人耳目：日本人在珠海集体嫖妓，选择的日子是九一八。国耻日。

任谁也看的出，他们是故意的。

糟糕，事态严重，短期内我估计无法回珠海了，虽然我并没有附和日本人有目的的羞辱，但回去总是不好的。

看来，妈妈桑需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利息。

婉莹过来，看我正在读报，坐在身边，找共同语言。姐姐，這些女人，真不要脸，年纪轻轻，什么不能干，却仗着脸厚，靠出卖肉身，真够没皮没脸……

刹那，辛辣辛辣，我的喉腔成了辣椒园，长出了火红的辣椒，一个个，一蓬蓬，火焰腾腾，尴尬不息，辣，辣，辣——辣的始料不及。

我猛咳了起来，报纸挡着脸，没脸没皮了！

真的没皮没脸，婉莹的话点着了我的脸，从下巴开始，点燃，一寸一寸，一点一点，烧的憔悴不堪，灰飞烟灭，生生的不存在了。

——我没脸了。

這样的话，别人常説，我从不在意，却等从弟弟的爱，我的亲人——天真的婉莹嘴里説出，摧枯拉朽，腐蚀入骨。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婉莹急急的拍着我背。

她怕我咳！

我……我没什么。等我缓了过来，把报纸轻轻的放下，对着她説。

她的眼睛蓝天白云，清纯静好，没粘一丝儿的风尘，她怎么能懂得风尘女子？

怪她的什么？她又不知道我从事的工作。我遮得天衣无缝，她説的真真实实，不过是真话，不过是谴责，不过是所有相同的大众语录，我怎么可以怪了她了？

她怎么懂得生活的困苦？

是我自己不争气，走了這条路了。

走了，就要有承受一切的能力。

此时，手机懂事一般的响了，似转为错开這尴尬场合。我电话号码都没看，忙忙的接了，乌鸦嗓子，沙沙，杨爱，杨爱，你在什么地方？我需要躲几日……

是妈妈桑，她的话好急。她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超过了她的想象，需要躲避。

她找我纯属多余，平日什么人她不结交，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文朋诗友，哪一个不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况能在珠海那样的地段开夜总会，怎么会是个简单人物。她以钱做马，交际场上长驱直入，一路披荆斩棘，春风得意，马蹄得得，一向的无法无天，嚣张惯了，要不怎么会在那样的日子飞扬跋扈，没遮没掩，百无禁忌，有胆通吃。

嚣张需要资格，她的身后，有撑腰人物，我知她的实力。

那她为什么找我呢？

蓦然一惊，不好，我理解她的阴毒，莫非……她要拉我下水？一想至此，忙忙把手机关了。

身上冷汗沁出。

人心难测，当务之急，我得换手机号码，找个工作，在北京做个良人，羽化为蝶，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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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一的爱情，却是一只鬼

蝴蝶飞蛾，前生曾经都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而今世，蝶舞翩跹，蛾却扑火，相同的种族，不同的命运，我不知道自己最终将属于哪一个，但总得破茧，总得生活。

又一次面临选择。

永记得，初大学毕业，在珠海举目无亲，惟一的爱情，却是一只鬼，见不得阳光，押在暗处，等待生活的阎罗发落。

他説杨爱，杨爱，你知道我太太的不讲理，我没有办法，我没有时间的……

见面，永是那么仓促，那么着急，惊弓之鸟，杯弓蛇影，颤颤惊惊，永无出头之日。

明知道這爱永无出头之日，却舍不得。

——爱了，痛了，舍不得。

我满街地奔波，希求有高点的薪水救急。爸爸的信来了，在八月末的阳光里，那字个个是金针绣的——好看，却扎出密密的血点，一针一针，美丽的纹身。刺疼的心焦。

急！

急！

急！

弟弟考上名校了。

我满心满耳都是爸爸信上的话：爱爱，好学校啊，扬扬考上了好学校，爱爱，都説好哩，都説。可是爱爱啊，你也晓得，学校好，学费也贵哩，爸砸锅卖铁的弄钱，弄下来也就一千多，跟人借，亲戚们都説，你家杨爱上学借的都没还哩，怎么又借了……。

是的，怎么可以又借了？他们也是农民，他们不是福利局。

钱，钱，钱，我的脑子里都是钱，我多么需要钱呵，我能借一点么，借一点钱，借一份未来给弟弟，可以么？子龙，我在珠海惟一的依靠过的男人，我第一次想开口求他了。

打电话给他，手机关了。家里的电话通了，却是女声，一听就是他家的执政阶级，我忙忙的挂了。

哪儿去找他呢？

呆在他家不远的树下，以前从来没有来过，怕他的太太看见闹事的。站着，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和她出来了，他搂着她的腰，亲密无间，説説笑笑。

看上去那么恩爱，那么亲密，那恩爱亲密就似两粒钉子，大，粗，重，扑面而来，把我订在十字架上，我是有罪的。

——抑或没有我，他们的日子，会一直這样恩爱下去的……

這可是他日常説的，他已经不爱的女子？既然不爱，为何还這样拥着？表演恩爱给别人看么？

是的，一定是表演给人看，子龙説他早已不爱她了。

默默的跟着他们，醋海翻腾，却不敢走得太近，人家名正言顺，我算什么？

只能跟着，我要借钱，我别无去处，弟弟要上大学，而目前惟一能救济我的，也似乎只有他了，我和他至少熟识。

他把他太太送到一个女子俱乐部，一个人在前面走着，我叫他，口干舌燥，不知道如何开口，子龙……

街上人来人往，他没有听着，折了身，进了一个酒吧。我看了看门口的闪烁不停的灯光，眼花缭乱的几个字——红房子。

进了去，靡靡人群，燕燕莹莹，妖冶的女子在酒吧里穿梭，满目春色。子龙在哪里，我一时看不着，唯有在人丛里四处张望，一张张面孔看了过去。焦急寻找。

一个穿了红肚兜，红裤子的女人在酒吧里谈笑风生，迎接送客，后背裸露，尤似金兵入侵，一片空茫——大宋的半壁江山就此沦落。

她手里端了个赤金盘子，衣着上面印着大朵牡丹，繁花似锦，朵朵盛放，我宛然看到一条俗艳的床单招摇——不，是床在招摇，穿了牡丹花床单的钢丝床在招摇，骨勒分明，青筋毕现，俗艳暧昧的招摇。一看，就令人想爬上去睡上一觉。

后来和她熟识，曾這样调侃她，而她眯着眼睛説，杨爱，性感不就是一张床么？

她为此自得。

她边走边和客人一个个的要着什么，最后，她朝一个角落里走去，我亦顺着目光看去，哦，子龙在那里，他的怀里搂着个女孩子。他曾這样搂过我的，他的怀抱曾经是我的，我熟悉他怀抱的味道，熟悉他怀抱的宽度，什么时候属于别人？

那女子面庞清秀，清纯可爱，一看，像一颗新鲜的水果。

冰雪覆背。

云垂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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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生欲死，欲死欲仙

我呆着，想躲，似乎不愿面对這样的真实。我一定看错了，他説，杨爱，你知道我太太看的紧，我没办法来找你，我……

皆谅了他，皆信了他，皆以为他爱的就是我一个人。他没有时间陪我，我自己陪自己，只要有他的爱就好了。

他的爱是我的营养，我靠它活。

心刹那裂开口子，流出了血，汩汩的，顺着腔子，流，流，流，流成了河，凝住了我的脚，永拔不出。

血污满脚。

谁是新欢？谁是旧爱？我，這个女子，他太太，谁是？

呵呵，真是可笑。

谁也不是主角，都做了配角，陪衬他了。

我还嘲笑什么别人，我和他太太是一样的女子，排在他爱情的队里，等待分点爱的羹，食。

好傻，杨爱。我自责，身子一软，跌进了身边的一张椅子。

他以为他是谁？天下女子的耶酥么，人人都可以博爱至厮？

正手足无措，那穿床单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的眼前，一大一小的眼睛斜斜的看牢我，盘子擎在了我的鼻端，那里面是五颜六色，七彩缤纷的千纸鹤。

飞不起的爱情信物。

她把下巴一抬，沙沙，哦，你也填一个。

我不明所以，填……什么？

她更有兴味的看我，你不知道游戏规则？

游戏规则？此时此刻，心乱如麻，知道什么游戏规则，唯有胡乱反问，应付了事了。

她把眼睛一眯，第一次来红房子吧，把你的手机号码写在千纸鹤上。

我摇头。我没有手机，我那么穷，哪来的手机？我朝陈子龙那儿看去，他抱着她，他抱着她，抱在膝上，一口一口的喂她酒喝。

哦，没手机么？BB机的号也可以，她説。

我胡乱的摇着头。

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我穷，穷的一清二白，连女子最随身的爱情都无有。那么穷那么穷，穷到眼睛也在享受一场免费电影，那镜头，晃啊晃的，晃啊晃，晃至我泪眼模糊。他喝了一口酒，他靠近了她的脸，他寻找她的唇，他把那口酒哺给她，哺给她，深深的哺给她……

多么熟悉的镜头！

呵，角色更换，剧情不变，他，曾经，给我也這样恩爱过，恩爱至奢侈！

這个知道分子，他做爱都做的那么有知有识！每次，他都喜欢把我喂成微熏的样子，酒意里，微醉里，离离与合合，翻翻与复复，进进与出出，一切似酒，一切是酒，欲生欲死，欲死欲仙，快乐至无耻。

哦，你哭了！那穿床单的女人説。

不！

我揉了揉眼睛，把眼前的薄雾收敛，我没有。

不值得哭。

她打量着我，你是找人的吧？

我摇头，站起，打算要走，説，不是。

我呆在這里算什么？我和他无名无分，我没有纠缠他的理由。

她“嘎嘎”的笑了，看了看陈子龙，看了看我，嗓子里坐着的那只感冒了的乌鸦，精明的嘲笑。陈教授很会玩，颇有一手。

説着，扔给我一只纸鹤，并不耐的説，把名字写在上面好了！

为什么要写這个？我反问着，我不喜欢她説话的口气。太霸道了。

别那么多戒心，一个游戏而已，你玩了就会开心，它又飞不起来，不能把人托着驾鹤西游。她嘲笑我道。

驾鹤西游？

我多么期待此刻我真能驾鹤西游，就此死了，消失了。可惜它太小，可惜它太假，它载不动我這无有救援的愁苦。

我转身想走，脚步踉跄，一步还没有迈出，爸爸的话就在耳边徘徊，爱爱……学费也贵哩，爸砸锅卖铁的弄钱，弄下来也就一千多，也就一千多……

人穷志短，形势逼迫。不得不低头。

无论如何，我，是来借钱的。

惟有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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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人祸的老油嘴

那女人看我站住，擎着盘子，低声暧昧，乌鸦唱歌，写一个吧，写一个，凭你這身材脸蛋，气质态度，不玩這游戏，真是可惜。陈教授就常常玩的……

呵，這火眼金睛，天灾人祸的老油嘴，她看出了我在乎的是什么，她拿他来把我诱惑。

他也玩的？

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游戏，他這样的人也喜欢玩的？

伸手到盘子里取了一只鹤，写了上去，写了上去，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从此杨爱這两个字，就属于风尘烟花，一路堕落。——当时，我却并不晓得。

她看我写了，説，记住，我叫徐佛。説完笑擎着盘子走了。

而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向陈子龙走了过去，我不得不這样做。

越来越近，他正全神贯注的讨好那女孩子，我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教授。

他转过了脸来，酒杯僵在半空，脸白至南极岛的颜色，眼神成了遭厄运的两只企鹅，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惊慌失措，笨拙眨着。

太过突然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出现在這里，這，不应该是我来的。一向，他把我瞒的天衣无缝，扮着苦情角色，怎么肯在真相面前丢了面具，原形露出？

——不过是个滥情男子。

他的生命里究竟隐藏了多少个我不晓得的女子？

看不得他如此慌张，强笑着对那女孩説，我有点学问上的事向陈教授讨教，打扰一下，可以么？

他松了一口气，知我给他面子。忙绅士风度的将那女孩送出，另觅座位，没等坐下，就急着解释，杨爱，杨爱，你听我説……

呵，还要解释，我听的太多。我对他的爱已经不抱希望了。

我是来借钱的。

咱们先不谈感情。我弟弟考上了大学，我需要一笔钱，你可以借给我么？以后我会还你的。我打断他説。

什么话？！什么话？！他一听与今晚的事无涉，脸色一松，盼有回转的余地，忙説，你要多少，我给你，我给你，别説什么借不借的！

呵，他难道要拿钱来将我心收买？

先要五千吧。我説。

无耻，我怎么感觉自己把自己的感情批发，全数的批发给這个男人。他期望我拿了他的钱，我就原谅了他。

你先在這等着。他説完急急走了，急得表决心一般，只怕迟了，我就后悔，买卖难以成交。他知我个性，知我固执。

等着，坐在暗处，心宛然是一枚橘子，切了开，汁液酸甜交加，甜的是钱有了下落，酸的是爱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人，居然花丛穿梭，处处留情，他，不是我一个人的。

那穿床单的女人擎着盘子，穿花蝴蝶，在人丛里笑，一会儿盘里的纸鹤渐渐少了。因她所过之处，人手一只。取了，展开，按上面的号码一拨，拨完，男人女人，一双一对，搂楼抱抱，鬼般隐没。

咦，什么游戏？這样的玩法？不一会儿，酒吧里，人影零落。

我仍在等，时间长成蛇的样子，蜿蜒而来，不安而来，怎么了他，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可是让人抢劫了，让人杀害？

不安，躁动而妖娆，爬上我的心，我害怕起来。

忙忙的往外走去，急促的，几乎看到他躺在血泊里一般，惊恐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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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兵相接，近在咫尺

而他来了，他进了来，一脸八点二十五的表情，那么无奈。难道钱真的丢了？没什么，没什么。只要他好好的，我都可以承受。這个时候，我忘记了弟弟的未来，忘记他对天下所有女人的博爱，我忘记了我自己，我只希望看见他回来。

平安，静好，岁月无惊的回来。

他给我眨眼。

天，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是他太太，她押着他进来了！

忙跌进身边的一张空椅，把脸一埋。

千万别让她认出来。一旦认出，一场风暴就会劈面而来。

有男人拿着一只千纸鹤，叫，杨爱，杨爱，我抽到的是杨爱，哪一位是杨爱？

天！屋漏偏逢下雨时！逃不掉的一场三角灾难。

她一听，拉着他。她哭，她説，怪不得刚才有人打电话告诉我你在酒吧里和人约会，怪不得……

呵，报应。

他以为他甜言蜜语地打发了那女孩，却不知女人从来心眼浅，最看不得男人为了别的女人，把她婉转撵开。

説，説，説，杨爱這个狐狸精在哪里？你説啊？你取钱可是为了给她，给這个臭婊子？她一个农民，和你好，还不是为了你的钱？

呵，第一次借钱，就落了這样的口实。

她摇着他，摇着他，整个酒吧里剩下的人，都朝這边观望。家庭剧，挪到了大众眼前，现场直播。

我缓缓的站了起来。批发无望，我是否想个办法，把自己就此零沽？

他脸色灰败。

她找到了目标物，凶狠地跑了过来，拧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入她怀，五官与身躯，皆因醋意，扭曲。

泪水满面。杨爱，杨爱，求求你了，放了他，放了子龙……

呵，可怜的女人，她在发疯。

爱情岂是犯人？即若是，我也不是惟一的那个看押他的人。

她知不知道，和她抢老公的还有给她举报的人？

她的男人自己是个魅力测试员，喜欢拈花惹草，岂能這样要求别的女人？真是强人所难。

我冷冷地对她説，陈太太，我不喜欢這么亲近。请你冷静，请你放开。

她不肯，她拉的更紧，似乎要与我生死与共。从来不曾有女性与我如此亲密，除了幼小时我的母亲。

爱与恨一样的短兵相接，近在咫尺，不肯轻饶。

徐佛过来，大叱一声，闹什么闹？這是酒吧，不是私人阳台，要闹回家闹去，杨爱今晚有伴的，刚刚不是有人找？

一个胖大的男人找了过来，淫荡眼神，饥渴贪婪，似不相信他的好运，這就是杨爱？這就是杨爱？漂亮，漂亮，今晚抽的真幸运。

説完就伸手过来。

我把手递了过去。没有人来救我，陈子龙站在一边发呆。

陈太太放开了她的手，那个胖大的男人把我拥进了怀。好像這是游戏的一部分，也是我脱身的最佳方式。

水深火热。

我得自救。虽然是从一处堕落，滑至另一处，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生命重至了极处，就会轻极。那一刻，我很轻，轻至一片羽毛，灵魂飘出，空余肉体在那陌生男人的怀里，花枝乱颤地娇笑。

为什么不笑？爱情死去了，我的对面还站着我曾经深深爱过的男子。他那么滥情，懦弱，无用，不可依靠。

情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滥的。

不要這样无用的男子。

依在那胖大男人的怀里，吻了吻他的肥唇，咱们今晚去哪儿玩哦？

隐约的知道，這个游戏与肉欲有关，他的眼神告诉我了，他的动作告诉我了。狼奔豸突，不过是食肉一族。

要的是色罢了。

而他衣着笔挺，从脚武装至牙齿，一身的名牌——説不住，就此可以大大斩获一笔。

不，杨爱……陈子龙伸出了手，他深知這游戏是什么，他深知的。他想攥住我的衣袖，却在他太太的眼睛的风霜刀剑里，断了臂。

——他怕，他不敢，他不肯为我最后一搏。

我娇笑晏晏，为什么不呢？陈教授，不过是整发与零沽，都一样的。

説完，跟着那男人，走了。义无反顾，不留后路。永劫不复。

堕落是如厮容易。我没有猜错，是一场性交易，我把自己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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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成了他最后的羞辱

肉体从此挂牌于市，开张大吉。那人付了不少钱。我曲意逢迎，他满意于我的身子。

事后，我一个人呆在空落落的宿舍，数着钱，一遍一遍，一张一张，铺在了床上，点了又点，数了又数，最后身体全数的扑了上去，抱住了它，抱住了惟一的现世爱情，咯咯的笑，笑啊笑，笑出了一滴眼泪，叫了一声，亲爱的。

——是的，亲爱的，我爱上钱了，它是我最最亲爱，最最值得依靠的。

第二日晚上，又至了红房子，徐佛吸着烟，笑説，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的。

是的，她事世洞明，她第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窘迫。

想来那个时候我的眼神一定是极端饥渴，对金钱的饥渴，所以她看出来了，所以她自做了主，替我牵线，把我卖了。

原来，红房子酒吧有两个那样的盘子。一个盘子盛了男性客人的联系方式，另一个盘子盛了徐佛旗下所有小姐的联系方式。説起来是白领阶层以抽签的方式一夜情，而其实质是性买卖，所有来客都心知肚明，为的是便于应付政府的检查突击。

于是我学了她，执着那盘子在人丛里穿梭，以便多结识几个来客。這一穿梭，巧言令色，读人眉目，从岌岌无名，至红房子的头牌，一路的纸醉金迷，一路的陪人欢笑。金钱，嫖客，春去秋来，流年偷换，弹指一瞬——弟弟已经是研究生了。

他要不同的人生，我不能成了他最后的羞辱。

是到抽身的时候了。

急忙站起，取了钱包和卡，对婉莹説，我出去一下，买点衣服。以前做小姐的穿着，实不适合上班一族。

得买几套穿着，好去应聘。只是知识荒废，现在大抵全数忘了，但也得试上一试，不能坐吃山空。

打算开始做个良民。

刚刚下楼，站在路边，想挡的去一处商厦。没待我招手，一辆的“嘎”的停在面前，隐隐的歌声，是《绿袖子》，车门打开，那日本老人俨然坐在车后。

我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這样把我跟踪？

這样跟了下去，他知我身份，万一让弟弟知道，让我如何自处？不由把脸一沉。

他是名作家，但亦无权這样把别人的私生活打扰。

上来吧，爱爱。他怜爱一笑，一如父亲召唤女儿回到怀抱。

我不由心软，脸色放晴。上了车，我得好好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要跟着我了。我的生活，需要平静，需要隐秘，需要往事如风。

刚刚坐定，笑容满面，尽量把语气放至极端温柔，不想伤害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的自尊。惟有曲径通幽，山口先生，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他笑着説，爱爱，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听你説话，也是一种快乐。

快乐？我心里暗暗叫苦，你快乐了我就不快乐了，不能让他以为我还是红房子酒吧里，随便接待男人的女人。

只能开门见山，对他説道，山口先生，我离了珠海，就不是那里的杨爱了。以后也不再做那样的事情，你明白么？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好不好？

他摇头，坚定而固执，不好。

为什么？我生气。

不为什么。他笑着。我从来没把你当酒吧来的女招待看待，爱爱，你对我多么与众不同。我那天混在那一队人里，找你来，是冥冥的指点，是前世今生，是命运。

前世今生？命运？這么大的来头？我好笑，却一时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

你去哪啊？爱爱，你告诉司机一声。

去哪？不想让他這样日日地跟着我，于是借题发挥，山口先生，我要去的地方啊，是命运，我要去找命运。

命运？他笑着摇头，你這孩子，又开玩笑，命运不用去找，命运隐藏在时间之中，与你的生命同行。

我故意叹气，我不认识命运，却为它日夜工作。现在我不想为它工作了，想把它贿赂贿赂，让它给我最好的人生。

最好的人生，便是四周的人，都不知道我的曾经。包括這位知道的老人，最好也从我的眼前消失无踪。

顾城都贿赂不了命运，你拿什么贿赂它？他眼睛明亮的反问。

呵，這个老人。他的记忆如此丰盛，他知道我説的话里，前半句是顾城墓碑上的碑文。那个杀妻戮子的诗人。童话了一生，最后却和命运罢工。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拿這个！

他大笑，还出卖色相啊？不过，命运好像不是个大色狼。

我自嘲，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长的好，説不住能令命运不色也色。

他大笑，发丝根根飘动。伸臂将我一抱，爱爱，和你在一起，怎么觉得人活着都是乐趣？你這样的孩子，令人年轻。

令人年轻？痛苦就是三寸金莲，折筋断骨，旖旎变形。我早把它演化成了曲如新月，弯如莲瓣，一步一笑，颠倒众生。

卖笑是我的职业，谁不喜快乐？

正這样想着，却一时突幽幽时光倾斜，亭台楼榭，馆阁笔墨，谁与谁文燕浃月，越舞吴歌，族举遁奏，香奁玉台，更唱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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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官场失意的阴影

她的眉目，春山春水的将他望定，她的呼吸，春声春风的吹至他心，哗啦啦，顷刻间碧草青青，柳色新新，半野堂的冷冬，在她的面前，一时冰雪融化，荡然无存。

你还记得我，钱学士？她含笑看他，温言相问。着了男装的她，這样一笑，美得刚柔并济，美得媚里带骨，更美至如一粒鹤顶红，香艳绝顶，却是剧毒，且眼光如水的把那毒溶了化了，送了服了，进了他的眼口鼻——他年老的心一麻，躲避不及。

他已经中毒。

她看了又是一笑，好的，這是她来的目的。

当然记得，当然记得。他忙不迭的説。

説的是真话，這个女子，她的洒脱磊落，她的胆略见识，崇帧十一年的那次邂逅，早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迹。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来拜访他的，更没有想到，着了男装，她的美，又是另外一种样子。

那时，他刚刚官场失意，寄居在杭州名妓草衣道人家，借美酒红颜消愁。一日月夜，西湖雪霁初晴，四处银装素裹，他携了草衣道人，穿了锦皮貂袍，坐在船首，围炉观雪。一路的过了雷峰夕照、双峰插云、南屏晚钟、三潭印月等等风景名胜，只是当时不知是因冬日游人甚少，还是官场失意的阴影，一切美景，在他眼里都年老色衰，月光下白的惨淡莫名。任草衣道人使尽浑身解数，他终是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正要遣舟归去，却听得琴声铮铮，歌音袅袅，在湖面上随风送至他的耳中：

垂杨小宛绣帘东，

莺花残枝蝶趁风。

最是西冷寒食路，

桃花得气美人中。

……

歌声渐近，一只漆金镂画的舟子在澄澈月光下闯入了他的眼睛，舟首挂了两盏红色灯笼，上书蘅芜二字。整个舟子，华丽夺目，流光溢彩，打破了西湖夜色风景的一片苍白宁静，一如一尾湖底潜藏了千年的金鲤，忽然跃出湖面，活色生香，美艳动人。

他眼耳皆是一呆，半晌才击起掌来，好舟，好诗，好曲。

草衣道人在他身边一笑，人更好呢，你要不要见上一见？

人更好？他疑惑，是谁？怎么个好法？

草衣道人道，你看看舟首的那两盏灯笼，一定是蘅芜君夜临西湖，来赏雪景。

蘅芜君？是谁？他疑惑反问。

草衣道人笑，我説蘅芜君這个名头，你是不该晓得。但我若説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你可曾听説过？

柳如是？！是她吗？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常闻人説她才貌双全，有名士风度，尤其近一年来，她的艳名更是大炽，官场文场没有一个不晓得她的。只是他一度忙于官场拼搏，无缘见着，想不到在這西湖之上，却听到了她的琴声诗歌，真真是个巧合。

好，好。我见她一见，你去为我传个话儿好么？他突然莫名兴奋，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做出這等的好诗，唱出這等的好歌，抚出這等的好曲，把這夜西湖的苍白，一时染的色彩缤纷？

草衣道人去船尾嘱船家把舟摇了过去，他站在舟首，越来越近，只见一男一女走出了船舱，那男子一身富家公子的装扮，那女子却是穿戴不俗。

她着了一件莲青碧色添花兜袍，头戴着一顶同色挖云昭君套，又围着一袭大白貂鼠风领，越发衬的她脸如美玉，俏若白狐，风情万种。

只见她侧了脸儿，娇笑如花，软语呢喃的在那男子耳边説着什么，正待她的脸转了过来细细打量，却见那男子，突然拔足飞奔，三脚两步，“扑通”一声，跃入湖中。

不好！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寒地冻，大雪初晴，這男子跳這湖里，不是自找死路么？不由喊道，有人跳湖了，救人！

那跳湖之人刚刚浮出水面，手脚扑腾，听他喊人救命，不但不谢，反而急急巴巴，恶恶憎憎，不……不……不要救我……谁救我，我和谁没完没了……

他正不解，那女子却站在舟首“咯咯”娇笑，对着湖水里浮出来的人头説道，徐三公子，你怎么真的就跳了？好的，好的，等我一曲抚完，你若能坚持到那个时辰，我就陪你一夜，难得你如此痴情，算是奖赏。

説完，唤，抱琴，取琴，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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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

唤声一落，一个小丫环，抱出一张古琴来，焚香点炉，布凳铺毡。那女子不看湖里人一眼，缓缓坐下，妙目朝他這边的小舟轻轻一扫，黑白分明，那么远，宛然就似把他深情顾盼。

他站在舟首心里一颤，而后为她的冷漠大骇，這柳如是，凭着自己年轻貌美，這样玩下去会弄出人命。刚待启口，阻她先不要弹琴了，救人要紧。草衣道人却拉他衣袖，在他耳边悄悄的笑説，你不要説话，柳如是一向如此，关于她的传説多着呢。听説這个徐三公子，是个行武出身，求她多年，近身不得，今日好不容易可以跳湖明志，你可不要坏了人家的大好事情。

他一愣，説的也是，看眼前情形，根本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管它做甚？管也无用。

她琴不乱，音不躁，弹至低处，淡淡一笑，莫名心伤，樱唇一张，唱：

楚怀王，忠臣跳入汨罗江。《离骚》读罢空惆怅，日月同光。伤心来笑一场，笑你个三闾强，为甚不身心放。沧浪污你，你污沧浪。

……

他听着，這不是元曲[双调]殿前欢么？再看那湖里扑腾不止的年轻男子，他不由想笑，這柳如是，借着這曲把自个嘲笑，把湖里人嘲笑，喻那湖里人是屈原，喻自个是楚怀王，更嘲笑那跳湖人跳的不值，大抵他再怎么样为她死为她活，她也只会陪他一夜，所以才“笑你个三闾强，为甚不身心放。沧浪污你，你污沧浪”。

可是为那般得事情才這样？

曲终，他不由鼓掌，为她的妙音好曲，亦为她的风趣优雅。她站起，看他一眼，淡淡模样，并对舱里人説，拉上来吧。

此话一出，這舱里奔出几个家奴一样的汉子，忙的扔绳的扔绳，拉扯的拉扯，好不容易把那快冻死了的年轻男子拉了上来。她把他一抱，也不怕弄湿衣裳，笑説，算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陪你一夜，我也不会亏的慌。

這时草衣道人在舟首大声笑道，如是妹妹，别来无恙？

她转了身来，哪位姐姐，也夜游西湖，不曾归家？

如是妹妹，可还记得断桥东边草衣家？草衣道人笑问。

我説是哪位知情识趣的在這琉璃夜赏雪，原来是草衣姐姐，怪不得，這月這雪這西湖，缺了姐姐还真真的少了一道风景。妹妹正打算明日登门拜访姐姐，想不到今夜可可的遇上，真是缘分。説着，娇笑着走了过来，轻轻的扫他一眼，這位是……

草衣嫌她太会説话，隐而不告，他啊，他可是位大人物。如是妹妹，你猜，猜不对，明儿罚你多多吃酒。

酒？那倒不怕，怕的是姐姐嫌我豪饮。她説着宛尔一笑，眼珠琉璃球般一眨，孩子猜谜似得把他细细打量，天真大方，宛若他的眉眉目目皆是谜面。半晌，笑，要我猜，我説這位先生是钱谦益钱学士。姐姐，你説对么？

草衣道人奇了，如是妹妹，你怎么一下就猜着？

她狡黠一笑，姐姐，他的额上凿了名儿的，你难道没有看到？

好个活泼机智的姑娘，他不由把手往自己额上一覆，老夫怎么额上凿字了？望柳姑娘见告。

她“咯咯”娇笑，摇头，边笑边退了身子。草衣姐姐，明儿我去府上，记得把酒备好，我要好好敬姐姐和钱学士几杯哦。

説完，转身进了船舱，吱呀声里，蘅芜号渐行渐远，直至望不到，一如一个华丽的梦，让人难以确定它是真是幻，还是梦。

他目送那舟渐远了，问，草衣，你和她説起过我么，她怎么一猜就着？

草衣摇头，也笑着打量他，没有和她説过的。哦，她説你额上凿了字儿，我怎么就看不出？

两个人猜测半天，终是无果，也就不猜了，等第二日她来了，再问个仔细好了。

第二日她真的来了。只见她着了一袭大红猩猩毡斗篷，一双掐金挖云红色鹿皮小靴，站在草衣道人府第的满月门门口，美的几近一轴盗了唐寅的美人图，镶了框子，生生的挂着。

草衣看的一呆，取笑她穿了一身的红説，哟，看看我這妹妹，怎么给西湖抹胭脂来了！

她迈步走了进来，笑説，抹胭脂？西湖的脸也忑大了点儿，我這胭脂是抹不过来的，只配给草衣姐姐這儿上点颜色，给点喜气了。

他呆看着，一时只觉画中人向他走了来。只见断桥残雪如银，冻湖似墨，美人如一枝红梅，艳艳的，开至他的眼前，活声生香，富丽堂皇，艳而不俗，美而不腻，红、白、黑三色，简单的颜色，却格外动人心魄。

那红梅开在他的心上了。

一路儿的花骨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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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叫真名士自风流

他不由脱口赞説，柳姑娘，你這一身装扮，凭白的给素西湖增色。

她看着他，唇角一翘，苦笑，给素西湖增色？钱学士，我這是末日狂欢。只怕這大好西湖，我以后要装点也装点不了几日。

哦，柳姑娘何出此言？他不由愕然。此时此刻，她怎么這样説？

钱学士可知多尔衮带领清军，绕过德州防线，一路长驱直入？

這个……老夫当然晓得。皇上不是命令大总督卢象升统帅各路军队，抵抗清军去了么？他不由心底一笑，谈开了时事，她一介弱质女子，人在风尘，知什么国家大事？晓什么宦海险恶？

女人，隔江唱唱后庭花，倒也适合。

那么钱学士知不知道，卢象升早兵败身忙，多尔衮带兵直指山东，攻陷了济南，俘虏了德王，全城被屠，老少无一幸免，生灵涂炭，血溅山河？她又问他説。

知道。他点头。他怎么能不晓得？他也心急如焚。可爱国和爱一个人一样，得给他机会，当权者不青睐，怎么爱去，难道赤手空拳，和清兵近身肉搏？

政治最是陈世美，要与不要，变不变心，皆是转瞬的事。他，钱谦益，文人一个，不过是政治的弃妇罢了。

她又苦笑，史上一直是北方民族统一南方民族，你看看晋统一三国，隋统一南北朝，宋统一五代十国，元统一宋金对峙。而目下，皇上用人不力，万里长城岂能挡了清兵的狼子野心？清兵虎视眈眈這大好山河久了，只怕這回，历史又要重演，从此山河涂炭，民不聊生……

哦，一位风尘女子，能有如此胆略见识？

人人不谈国事，怕祸及央池。人人怀疑人人，怕东厂的探子。她难道不怕么？如此纵横开阔？更别説，北方民族南下统一南方這一论调，正是他研究史学多年所得，想不到她也如是想了，真是红颜知己，男子里也断没有几个人有這样的胆略见识。

心下对這个女子又是亲近又是叹息，正要説上一説，草衣道人却忙忙打断，快快进来！看看你们两个，莫谈国事，莫谈国事，今朝有酒今朝醉……。

她苦苦一笑，知草衣怕路上的行人听着，自责。姐姐看我，老毛病又犯，就爱胡乱説些没长没短的见识，不值一晒，不值一晒。来，来，我自罚一杯，以后再不嘴多。

説完匆匆入席，也不客气，自斟一杯，爽快干了。

他对她越发有了兴趣，席间不停的赞她的诗歌，而她亦不客气，又作了几首，首首词润句圆，清丽如风，使得他大有相逢恨晚之心，不由也和草衣要了笔墨，写了一手诗歌，送给她，让她读。

她一看，笑着举起了象牙快箸，敲起了盘盘盏盏，酒酒杯杯，满桌的菜肴，都成了她顺手的乐器，叮当起落，诗意敲击。敲了几下，她樱唇一展，歌喉婉转：

草衣家住断桥东，

好句清如湖上风；

近日西冷夸柳隐，

桃花得气美人中。

呀，她如此豪爽磊落，不拘泥于形式，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他也学她，拿了快箸，击了和了，笑了歌了，堵在胸口多月的块垒，早不知何时烟消云散，消了崩了碎了散了。

草衣笑她，罢了，罢了。如是妹妹，你這样疯，碰上个不知道的，还以为草衣這儿穷得连张琴都没有。不如等我唤丫环取了琴来，你再唱好么？

她脸若桃花，娇笑“咯咯”，颊上早抹了两抹红晕。草衣姐姐，别匠气了，我這叫真名士自风流。

説着眼波一转，秋水自横，钱学士，你説是不是呵？

他年老的心砰然一动，心里的那枝红梅开了下去，一路的开了下去，开了一胸腔的喜悦，爱爱难言，暗泉涌动。

他喜欢這个女子，他喜欢她的妩媚，她的天真，她的亦正亦邪，她的一举一动，她可爱的外表下掩饰的深泉一般的思想见识。他忙忙抚掌大笑，附和她了，這样最好，這样最好，柳姑娘，最是美丽真性情！……。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两相宜。

她，无论如何，在他的眼里总是那般适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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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谁一片深情付东流？

直饮至月上中天，他们三人方才散了。草衣道人看他们這样投合，便要他去送她，蘅芜号在湖面不远处等着。

好美的夜，断桥的雪，在月色下发出灼灼蓝光，如跳跃的蓝色艳鬼，如他年老的心，砰砰着。他想问她，明日，他可能去拜访她了？

于是笑问，昨个你怎么一见我，就猜出我是钱谦益了？

她还调皮，纤指往他额上一点，這，這凿了字了。

他逼进，机不可失，真的？

春天漫山遍野的来，不可阻挡。他伸出他黑瘦的手，想攥住她，把她攥在掌心里，从此永不失落。

而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水墨一般，写意的看着他，説，這有什么难得？草衣姐姐説你是个大人物，我便朝大人物的方向猜了。早听人説，钱学士這段时间蛰居杭州西湖，再加上你通身的气派和一头银发，除了文坛李杜钱谦盖，还能是了哪个？非你莫属，非你莫属……

他的心徒然一落。

飞流直下三百尺！

不，那是三百尺，是千丈百尺的滑落。

手到半空，悄悄收回，放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僵硬的，你的银发，你的银发……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旋着，原来她猜出是他，是因为他老了，文坛上唯有他這么老了！

——他是老了。

她那么年轻，那么年轻的，年轻若他腰间的碧玉佩饰，泛着碧色。温润，美好，夺目。

可惜他老了。

他唯有抚摩那玉佩了。

他忙语音僵硬的指点断桥风物，岔开去岔开去，他不愿意面对老了這个事实。

柳姑娘，你看，从断桥這看了出去，孤山，葛岭一带楼台上下，铺琼砌玉，晶莹朗澈，有一种冷艳美呢……

是冷，像他的心，突然的从火里抛入了雪中，对比鲜明，更是彻骨。

她喃喃，断桥，断桥，断桥……突然挥舞衣袖，一身红妆的，如一堆燃烧的焰火，如一匹舞蹈的红蛇，撩拨着，燃烧着，舔着，吐着，拔着；

——焰头，蛇蕊，咻咻的要拼了夜色，与它亲了吻了，同归于尽。

她唱起了昆曲《白蛇传》断桥段落：西湖山水还依旧……看到断桥桥未断，我寸肠断，一片深情付东流！……

歌一字，泪一滴，满脸片刻皆是泪水，梨花着雨，哀怨难了。

——伤心最是醉归时，眼前少个人人送。

他不是她要来送她的人。

他吓了一跳，天，难道她醉了？怎么一点也看不出？忙唤她，心疼的，柳姑娘，柳姑娘，你怎么了……

她不唱了，看牢他，泪仍在滴落，一粒一粒如同酸雨，蚀他心头。不好意思，钱学士，借酒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説完，匆匆一拜，不待他觅她入怀，早飞步登上了蘅芜舟，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去不回头。

怎么回事？這样磊落的女子，为什么无凭地落泪，她为谁一片深情付东流？

装了一肚子的疑问和不快，他回去问了草衣道人。草衣説，這次如是妹妹来西湖，明里是拜访文人骚客，交接天下有识之士，暗里却是躲松江才子陈子龙的，她和陈子龙交往四年了。這次陈在家大张旗鼓的纳妾，任是谁，只要心是肉做的能好受么？别説如是妹妹這刚烈的女子……

原来如此！

他知道陈子龙，少年才俊，二十多岁，风华正茂。他，他，他怎么能和這样的年轻人比拼？他已经老了，她不会爱上一个老人！

于是心暗了下来，暗了下来，直至暗成淡淡的墨痕，但镀了碎碎的金，一想起来，有金子般的温馨，闪着光痕——柳如是，是令他曾经心动的一个梦。只是這梦，怎么蓦然活生生的闯进他的半野堂，怎么令他不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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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势欺人，为人极端恶俗

况她刻意要虏了他的心。

赌了一记，自是拼了全力，此次女扮男装，原不过是给他看百炼钢如何成绕指柔。

他请她，柳姑娘，请上坐。

她笑而不答。

他再请，她仍不答。妙目流转，含笑看他，玉树临风，洒然一拜，却是无话。她故意這样，出个哑谜，要他猜上一猜，破上一破。

老游戏，普天下会她的男子，很多，未过這个关口。他们不懂她暗示为何。

哈，好的。他竟似片刻通透，柳贤弟，请上坐。只是你既然如此要求，可否也不称老夫为学士，听着真真疏远了。

好个通透的老人，廉颇未老，还解花语，懂温柔。

她脸上朗朗一笑，心地嫣然，来的没错。好的，好的，钱兄。

就此兄兄弟弟称呼开了，红颜青丝，白发老人，半野堂里一时春冬辉映，谈笑风生，激扬文字。她笑笑谈谈，看似清淡，实则把平生所学都在他面前一一兜售，半点也不敢大意唐突。他醉醉痴痴，没见过青楼女子还博学若此，直恨相逢太晚。不知不觉日色渐昏，两个人忘了时光，坐在一处，煮酒论文章，正説至热闹处，有人慌急慌忙的进来，老爷，老爷……

是那童子，眉目粗重，如重墨山水，但身修，美丰仪。此时她才注意到，半野堂主的童子，也是美男子一名。

他怒目相看，怎么了？没看见有客人在吗？

那童子看她一眼，却不肯説，显然事关机密，不可在外人面前道了。

這等眼色，她岂能没有？忙忙起身，就要告辞了。

他却不肯，一时急了，把她的手一拉，柳贤弟不要走！老夫还没和你诗词唱和，舞文弄墨，你怎么可以就此走了？

她心下一喜，一天的功夫没有白费，他对她有了依依不舍意。粉墙黛瓦，始于一角。占心夺魄，亦只消几个黄昏。

——看来大功可成。

他转身对那童子道，研墨，有什么事你説，柳贤弟不是外人。

那童子看她一眼，説道，老爷，马士英派的人又来了。

他一听，跌进椅里，长叹一声，《清明上河图》啊，《清明上河图》，看来你要身首不保，就此坠入污人手里了。

哦，钱兄藏有《清明上河图》的真迹？她亦不由一愣，這宋代张择端所画的名画，人人晓得，但人人却未必可以见得，她却在這儿听着。

是的，贤弟。他苍古清矍的脸苦然一笑，就是這图惹的祸，我藏着它，也不知道哪一个，看了图，却四处传播，把這风传到马士英的耳里。這不现在欺我无官无职，找上了门，日日派人前来索要，説是要看上一看。這一看，你也晓得，只能是有去无回罢了……

马士英？她也知道這个人，他一向善于官场攀爬，仗势欺人，为人极端恶俗。收藏家收藏金石字画，虽説如收藏秋波月色，也不过是赏一时美景，落一身清雅。时光流逝几度易主，谁都是飞鸿雪泥，无非留一时印迹，但也不能明珠暗投，美玉蒙尘，佳人遭了莽汉唐突。

這马士英真真可恶。

《清明上河图》那无上神品，几百年来，你争我夺，人人想夺而拥之。收藏的人，一般都是秘而不宣，只怕别人听了起了坏心，就连研墨這书童也知轻重厉害，不肯在她的面前説。钱谦益却説了，短短一日，這老人对她竟然如此光明磊落，她的心计，一时在他的面前，显得猥亵肮脏，百般无德。

老爷，马士英派来的人还在外面等候，老爷您説如何应对？

他蹙眉，生着气，一言不语。官场失意，竟被人如此欺，一幅画也护不了，如何令他不气馁？

她笑了一笑，秋水一转，生了一计，走了过去，在研墨的耳边耳语几句，遣他出去，把客人迎接酬对。

他问，贤弟，你对研墨説了什么？

她笑，没説什么，就让他告诉来人，那《清明上河图》让别人借去看了，过几日还回来，再给他家老爷送去。

他苦笑摇头，這样也就……能推迟几日而已。罢了，説来无用，説它何用？説着拉了她的手，把话题一转，来来，贤弟一定没见过這幅画，我带贤弟看看去。説着，带她穿过回廊，往别处走去。转了几转，只见一室，里面清雅风流，布置得当，随处皆是古鼎青锁，金石文字，看来皆是他的收藏。他却不停，带着她，一径的往里走，迎面一张檀木雕花大床，护有暖阁。锦被累叠，却是卧室。

咦，他带她至卧室干什么？难道那《清明上河图》藏這里了？

正思量，他却掩了门，把床上的一个水烟色枕头，轻轻的剪开，取出了一个画卷，递给她，贤弟看看，這是真的真迹。

咦，偌大个半野堂，他却把画藏在這里，可见如何重视体己，对她却一点也不设防，一点也不留心计，真真把她当了贤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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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一睹这绝世名作的风采

她把画卷缓缓打开，轴幅太长，惟有铺在床上，一时北宋风土人情扑面而来，人，物，景，交融一起，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屋宇鳞次栉比，好一个繁华人间，烟火红尘，尽现眼底。她看着，不由叫了一声，好画，好笔！

他在她身后叹气，好又如何？终的易主，落到俗人手里。

是的，名画如名女，历来红颜命薄，有几个能自主自己在這人世的归宿地位？但她是柳如是，能搏来的，终不放弃最后一击。

她回首看他，难得他对她如此胸怀，不戒不备。谢谢钱兄让我一睹這绝世名作的风采，只是如是还另有一求，不知钱兄可否应许？

他看着她，朗朗一笑，如果贤弟要的是這画，老夫就送于你。历来宝剑赠英雄……

她含笑打断，不，不，不，钱兄会错了意。如是岂能夺人所爱？那不是君子所为。如是是想把這画儿临摹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好，好，他抚掌赞好，常听人説贤弟琴棋书画，样样皆会，我无缘一睹，从今日起，倒能看上一看，也真是有了眼福。

是夜，她回到了衡芜舟。第一日，她达到了目的，日后，可好借了《清明上河图》，流连于這半野堂，彼此亲厚，两相了解，增情增意。

第二日，他亲到舟上迎接，一到半野堂，就当了仆役，文房四宝，镇尺印泥，紫檀笔架，端溪砚台，一一送至他临时为她清理的一个住处。待要取了真图悬挂起来，她摇头拉他手臂，钱兄不用如此张罗，如是已经全数记下了。

他疑惑看她，难道世上真有天人一説？五米左右的巨幅，她只是看了看，那么多山水人物，怎么就记住了？他即若年少时，也无如此聪颖天资的。

而她含笑低头，素手执笔，轻点重画，寥寥几笔，画出了一角，疏林薄雾，郊外茅舍。他一看，张口结舌，半日方説，贤弟有如此以假乱真的画工，老夫真是始料不及！

转而心底雪亮，闪电划过，贤弟让研墨那么説，莫非想自己绘一幅，以假乱真，送给那马士英，了了此祸？

她淡淡一笑，正是。钱兄所猜没错，想那马士英一个蠢物，识得什么真假？拿我這假画送他，也算便宜他了。

他听罢大笑，那就有劳贤弟了。自此后，更是日日围于她的左右，递笔递墨。不绘画时他和她作诗唱和，酌酒听歌，一日比一日亲近几分，一老一少，欢娱无数。

堪堪间时光飞逝，白日她在半野堂，夜里缩在衡芜舟。這一日画已成，她和他相视一笑，那图几可乱真，马士英再来索，足以应付了。真是心情大好，可巧风雪也来助兴。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飘过，铺了一地琼瑶。他请她赏雪，説半野堂后的红梅也开了。她披了一领大红斗篷，随了他，踏雪赏梅而去。走了不远，但见面前一坐小楼，玲珑妩媚，布局小巧，门口数株红梅，灼灼而开，一如枯干瘦枝在歌咏，美的如血如玉，灿灿一片。她不由双掌一拍，真美，真好看！

他笑着问，喜欢么？如是，你看叫绛云楼如何？

哦，好名字！這红梅远看，不就是這琉璃清白世界飘然而来的红云么？好的，好的，她説。

如是，這楼送给你如何？以后你来這半野堂，就有了自己的住处，免得住在我那儿，委屈你了。

他看着她説，那么平淡，那么无所谓的。

她一时愣了，看着他。什么时候，他盖了一座這样的楼给她？什么时候？這么贵重的礼物，跟了陈子龙六年，日日他肯作烟花客，也不肯把她金屋藏娇。

眼里有了雾，不问来由，越积越多。

如是，如是，你别這样，我没有别的意思的。只是想以后你来，有个住处，這绛云楼也是乘你画画的时候，我遣下人盖的。你若嫌它不好，咱们马上拆了，拆了……

他慌成一团，又是找帕子，又是抹眼泪，以为自己唐突送礼，冒犯她了。

她拉住他的手，那黑瘦的手，眼泪成串的落，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一个真心疼她的。再也不是诱惑，不知什么时候，她早已爱上這个老人了。

她低首，谦益，抱抱我，抱抱我，我要你抱抱我。

她含着泪，説的那么急迫。

她指尖的温，她嘴唇的话，那么热，那么热，他的十根手指如火点着，他的身体也被燃烧了。

——枯树开花，欣喜竟然也是痛。一树的痛，一朵一朵，噼里啪啦的爆裂，他悲喜混杂，他怕她哭，他把她一把拥进怀里。

叹气，如是啊，如是，這是真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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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如雨下，却强作欢颜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有人在我的耳边，幽幽的説。语音如数条小蛇，爬上脖颈，凉，冷，森森的爬过，阴阴舞着，令我寒毛直立，一下醒了。四处看去，我在一辆的士，车窗外人流如河，车窗里一位司机，一位老人，还有我，没有别的人了！

可那声音显然不是這同车的两个男人发出的。它那么冷，地狱的冰箱里刚刚拿出。那一刻，我冷，我怕，我下意识的抱住身边的一切能救急的事物——那声音太冷了。

是暖炉，是就近的春天，是山口牧斋，他的怀抱温暖宽博，他的心脏因我的投怀送抱，呼呼跳着。

怎么了，爱爱？他亦更紧的抱住我，怜爱的问説。

我意识到我的举动有点过了，不能给這位老人一点误会的动作，正要想个办法开脱。突然看见车窗外的路标，晓得王府井步行街快要到了，忙笑着推开他，山口先生，我要下车。

他叫司机把车停了，他自己也跟着下了。一下车子，自然的把手一伸，牵住我的。

不舍拒绝，他的手干燥炽热，一如向日花朵。

我太阴暗，需要光线照射——哪怕是模拟物。

就此牵着，粉墙黑瓦，徽洲民舍，我和他，掌与掌。

他陪着我，看衣试衣，全然没有厌倦的样子。我知道，他在宠我，山口牧斋在世人的眼里，一直是特立独行的人物，记者们要采访，也是避而不见的。除非宠爱，他怎么肯为一个平凡的女子，浪费這些时间光阴，消磨尘世烟火？

我亦走走停停，挑选适合衣着。一件藕色女式西服，十分端庄，取了来，钻进试衣间，要试上一试，刚刚换过，待要照镜看看，身后一声熟悉的长叹，猛可把我钉住，动弹不得。

真好看，如是，你穿什么都适合。

我的背僵直如冰棱，一扳就能碎成两截子。太可怕了，這小小的试衣间，只可容一人站立。

是那冷声在説话，是鬼？是魅？为什么把我跟着？

你是谁？我深呼吸一下，强行令自己镇定，這个时刻，慌乱不得。

你忘记我了？如是，你不要忘了我。那声音哀哀地求着。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如是，你不要跟着我，找你的如是去吧。我的声音在颤抖，却缓缓地回过了头，我必须面对现实，从小我养成了面对现实的习惯，躲，只能是个弱者。

身后什么也没有！

我的额头，开始流汗，溪水潺潺，蜿蜒成河。

汗珠落地的声音，那么清晰，雨水，一粒一粒地敲打残荷。

留的残荷听雨声是一件浪漫的事情，留的残荷听鬼话，该是多么可怕的事实。

我一定在做噩梦，我一定睡着了，我对自己説。

那冷声仍旧幽幽的执着，你是，你是如是，我爱过你，如是，你应该记得！

爱？

天，這也叫爱？！

這是什么爱？见鬼！這样的爱会要了人命的。

我控制着自己，汗如雨下，却强作欢颜，怕，只能令自己懦弱，我得伪装强大，把它回击。

這样的爱，找蒲松龄老先生消受去好么？我爱不起，太贵了。我説，我快虚脱。

不！我要找得是你，如是，你真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我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只记得钱谦益，你只记得他！只记得他！！！

冷声激荡，竟然夹着伤感悲痛。咦，是一只吃醋鬼么？

正這样想着，发根一下紧了，好似有人在暗处紧紧抓着，扯着，坠着，泄愤。

不好，它要害我么？

我突地气愤，拼了全力，大声喊着，你這是爱吗？你太自私了，爱我就请离开我，爱我就请离开我，爱我就请离开我……

小的时候，母亲初离开的那段时日，父亲因为生计，去碳窑里佝偻的忙碌，我和弟弟面对暗夜，面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面对那看不到边的猛兽，常常两双小手生死与共的紧紧的攥在一起，喊着，不怕，不怕，就不怕……

好似這样喊，就真不怕了，就真有了庇护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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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我们助他一臂之力

试衣间的门猛地有人摇开，那么用力，是山口牧斋，他的脸色苍白，爱爱，爱爱，你怎么了？

我一下倒进他的怀里，人软了下去，软了下去，全身的骨头片刻散了。终于有人来救我了！

我整个人依在他的身上，眼泪哗地倾泻而出。

此刻的我脆弱的不堪一击。

商场里的顾客，很快围观过来，看戏一般，那么迅速，好奇地打量，這一老一少，一男一女，怎么表达感情好似一对精神病患者。而惟有一个人，在我的泪眼里，雾里花，水中月，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摇着晃着。她没当看客，她在倒退，一身和服，渐行渐远，雪白的脸挂着莫名的凄楚。

眼泪看见了眼泪，她也在哭！

贵子！是铃木贵子，她为何如此伤心难过？

我想不了那么多，在山口牧斋的怀里，我依赖着，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商场，怎么坐进车子，他一路抱着我，如抱个孩子，轻轻的拍着我的肩膀，爱爱，不要怕，有我在的。爱爱……

是的，有他在，不用怕，他的心跳是催眠曲，他的怀抱是最好的床，那个时候，我多么需要依赖，而他是个给人温暖的老人，暖洋洋的感觉，缩在他的怀里，宛然回到了子宫。

很快的，我在他的怀抱，婴孩般睡着。

妈妈，妈妈，快看這只青蛙……

弟弟赤着脚，踩着一地的阳光，从田埂边跑来，跑进光的水里。我跟在身后，手里挚着一只蜻蜓，红身薄翼。

田间播种的母亲停下身来，慈眉善目，水红衣衫，五粒翡翠色纽扣，如汉唐的莲座上刚刚走下来的圣母，将弟弟和我，一右一左，揽入胸怀。

妈妈，妈妈，這只青蛙真奇怪，它长五只脚哦。

辉辉，這个是蝌蚪的尾巴，它还没有完全长大。

妈妈，妈妈，蜻蜓为什么有這么透明好看的翅膀呢？

乖，因为它要用翅膀来飞。

是的，它要来飞。

它有美丽的翅膀，一如母亲有细白如玉的容颜，它不能属于這穷山恶水，它要飞。

整个村庄的人，都不明白母亲为何嫁给父亲，和她一同下乡来的城里知青那么多，她却选了个农民做了夫妻。

他们看上去那么不般配。

村人都晓得天仙配，只是个美好的故事而已，蠢牛郎太多，七仙女却寥寥无几。

夜半的狗吠，男性的哀求，惊醒了我和弟弟。

油灯摇曳，硕大的影，印在墙上，摇摇晃晃，如命运岌岌可危。父亲跪着，扯着母亲的衣，慧芬，不要走，求求你……

求求你！

求一尊菩萨的虔诚与语气。用憨厚的尊严的男人的膝。

母亲决绝地住外走，拼着力。

我呆呆地看着墙壁，看着那两个撕扯的人影，不明所以。母亲的影朝门口冲去，父亲的影绝望而快速地移动。他去堵门，爱爱，辉辉，快，快，你妈妈要走了，她不要你们了！

他无有支援，只希望我们助他一臂之力。

卑鄙！母亲诅咒父亲用孩子這一着挽留的棋。

妈妈不要我们了？

弟弟哇的哭了起来，這事太过惊惧！小小的他只知道哭泣。我连爬带滚地下了坑，抱住母亲的大腿，妈妈，妈妈，你不能不要我们！以后我们一定好好的听话，不淘气……

爱爱，辉辉，不是你们的错……

母亲説了一半，就説不下去，一滴泪穿过我的发丝，冰凉地落在头皮。

弟弟看着我抱住了母亲，也跑下来抱住，不会乞求，只是哭泣。

母亲把我们哄上坑去，妈妈不走，辉辉，爱爱，妈妈真的不走，你们好好睡。母亲唱起了歌，悲哀地将我们催眠：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一杯浊酒话离别，夕阳山外山……

那是母亲给我们唱的催眠曲，她只唱這一首，我们习惯了，一听就睡，睡着了，还一人一手扯着母亲的一只胳膊，怕她离去。

可是哭顶什么用呢？

怕顶什么用呢？

心一旦要走，爱终被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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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把他压迫成骆驼

一个午后，我和弟弟在柳树下的一只麻袋里醒来，那是我们田野里日常休息的床与被。

太阳灼灼，空旷的风在窃窃私语，母亲水红色的背影在庄稼地里消失不见，如油画走失了画面。

太阳光是不真实的光线，强烈如梦，我和弟弟唯有靠哭泣打破這梦境，喊着，妈妈，妈妈，你在那里……

妈妈不在我们俩的呼唤的范围之内。

一路哭喊至父亲正在耕作的另一片田地。爸爸，爸爸，妈妈……不见了！

父亲手里的锄头与這句话同时落地，锄头的薄刃划破了他的脚面，泥土与血混在一起。

慧芬——

受伤的兽的呼喊，伴着土头土脸的他跪在田里。

你這男人，真没出息！还不快追？説不住没走远呢。

有人提醒。父亲猛的跳起，奔跑了起来，去追他的妻。

我和弟弟紧紧相随。

牛郎去见织女，可也是這样的场面？而這织女，却是背叛的离去。

村人们呼唤，慧芬，慧芬……

呼唤里夹杂着议论，有预言者预言中了的喜悦，也有对父亲头脑简单的责备。

城里女人，养不熟，這不，説跑就跑了。

哪啊，她自己要嫁的，這会可以回城了，又怕带着孩子拖累。

呵，有了肉不吃豆腐！城里女人是细皮嫩肉，可那不属于咱庄稼人，要不起。

寻人未果，父亲一夜老了，背突然地驼了，生活把他压迫成骆驼。

他粗大的手，擦着我们的眼泪，粗糙的沙子一般，摩擦着我们的眼睑，泪更多的流了出来，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了？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们并未敢淘气。

母亲遗了个不安的黑洞给我和弟弟，常常我在半夜被弟弟的呓语惊起。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他细小的双臂，在窗外射进的月光里孤单地升起，如旷野里两面召唤母爱的旗。在梦里，他都期待母亲的手臂将他迎合，抱他进那温暖的怀里。他才三岁。

每每此刻，怕他哭醒，我便把我自己的胳膊，递他的嘴边，他轻轻的吸着，安静地入睡。

父亲去煤矿里劳作不息。

有的人需要一夜长大，命运把這一权利售给了我，我是自己，也是家长，更是弟弟的依靠，没有了母亲，他只能紧紧的牵住我的衣角。

我长大了！

母亲一去不复返，她再也没有回来看我们，我们是她不能面对的历史，她不需要，她便选择了忘记。

做饭，洗衣，割草喂羊，那只瘦弱的奶羊，还有奶水可挤——弟弟成长时惟一的营养。

我在野草地一起一伏地割着，借着月色，白天要上学，只好在夜色里割草，割着必需生存下去的勇气。

姐姐，姐姐……

弟弟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吓得汗珠淋漓，身后跟着一帮孩子，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只猫头鹰。死亡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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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没有人敢杀猫头鹰

村里有這样的传説，它只要在暗夜里谁家的屋顶上叫几声，谁家就必定要死人了。

月色下，那猫头鹰被一根绳子系着，它扑腾着翅，如犬。他们把它放开，又收回，反复轮回，用它来吓人。

人性本恶，凌辱同类，皆有奇异的快乐，就连幼小的心灵都不放弃這一权利的。

你们干什么？

我背着草筐，手里拿着镰刀，把弟弟藏在身后，护住了他。纤弱的脊粱，挺的笔直，因我知道，這一役，决定以后欺人或者被人欺——没有平局。

不干什么！玩！

拿猫头鹰的男孩抹了一下鼻涕，横里横气。

你再玩玩看！我用声音给自己仗势着。

狗仗人势，孩子仗爹妈的势，弟弟要来仗我的势，我仗谁的势去？只有自己仗给自己。

哈哈，你们看扬爱這野种，成了精了，学会吓人了呢！

那小子边説边把手里的猫头鹰，凌空抛来，月光如水，那夜鸟羽翼扑扑，带着它特有的呼叫，吼灰，吼灰……

后悔，后悔！

村人皆説它這样叫，是谴责为人一世，不过，皆是后悔。

妈妈可以后悔她的青春，我不可以，弟弟在我的身后，吓的大叫，妈妈！妈妈！

绝地求生的呼喊.

可妈妈将我们遗弃。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手里的镰刀，快速如风的挥出，划出一道弧线，收获了一串血滴。腥味扑面而来，我闭上了眼。

不忍卒读。

——热，红，暴力。

男孩子们齐声尖叫，等我睁眼，只看见他们的背影和空中飘浮的羽毛，在月光下四处的逃窜。

那猫头鹰身首两处，小老虎般的头瞪着诡异的眼。死不瞑目。

村里没有人敢杀猫头鹰，抓来它最多也不过是贩卖给城里的动物园。它邪恶的叫声，让人们把它和死神连接。

弟弟坐在地上，呆呆地抱着肩。

我也一下软了，我没有想到我会杀了它。我也怕，镰刀落地，草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翻，我抱着弟弟的肩膀，无声地哭泣，妈妈，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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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绿袖女郎孰能比

爱爱，爱爱，醒醒，你做噩梦了？

睁开了眼，在山口牧斋的怀里，车窗外行人匆匆，是大都市的街。

而我知道，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做关于童年的梦，必是這样一个片段，這样一个哭醒的经典。

爱爱，山口牧斋抚摸着我的头发，继续説道，你刚才在梦中叫妈妈了，你想你妈妈了？

我坐直，推开了他的臂，冷冷地説，山口先生，我没有母亲。

母亲早埋葬在我记忆的坟。

对不起。他説道，我的话让你伤心。

没有什么，山口先生，我习惯了。

出租很快的到了弟弟和婉莹住的公寓，我谢了他，一个人向楼上走去，他却随在身后。

我不肯，我不希望弟弟或者婉莹看见這位老人。

山口先生，我一个人上楼，你不用送。

他怔怔看我，説，也好。

进了电梯，空无一人。

伸出了手指要按上的楼层，显示灯却自己亮了，似有人在按一般，冰凉感一下从脚下漫到头顶。电梯上升，我僵硬如冰。

手机铃响，救命恩人，现在有声音，有人的声音伴我最好。

爱爱，你听我説，不要怕，深呼吸。

是山口牧斋，這个细心男人。

她不会伤害你的。他继续説，爱爱，有的事，来了，躲不开，那么就直面好了。

是的。這是直面人生的最好的选择，况电梯是如此铜墙铁壁。

你不要想别的，听我给你唱歌。不等我答，他便唱了开来，苍老如酒的男声：

唉，我的爱，你心何忍

将我无情地抛去。

而我一直在深爱你，

在你身边我心欢喜。

绿袖子就是我的欢乐，

绿袖子就是我的欣喜，

绿袖子就是我金子的心，

我的绿袖女郎孰能比。

……

我最喜欢的《绿袖子》，想不到他唱起来如此好听。這歌声令我安宁，直至电梯开了，外面的光线让我清醒。我咽哽，谢谢你，山口先生，到了家了。

不用谢，爱爱，回家去吧！

走出电梯，看见另一个电梯正在缓缓关闭，一位一身黑衣的女子，身形俊俏，站在里面，正拿手帕擦泪，脸遮了一半，看不清晰。

惊鸿一瞥，宛若游龙。

人人是盐矿，分秘咸的伤悲。

是谁？

转身看门口，婉莹在那站立，一脸的恼怒，小孩子吃糖被拒。

怎么了？婉莹。

哼，我妈妈不许我和冬在一起，我偏要在一起。婉莹指着电梯。

你妈妈？我心一叹，她有位漂亮的母亲。有妈妈管，是件幸福的事情。

妈妈説冬不适合我。婉莹继续。

弟弟以前跟着母亲姓，叫陈辉。母亲走后，上学需要把名字登记。我作主，重新取名，不把那不需要的姓氏再惦记。

哦？我心跌宕。笑説，长辈总有长辈的理由，你妈妈的理由是什么呢？

妈妈説农民出身的人都不爱洗澡，不讲卫生，家里来亲戚也是一大帮子，还穷，还没钱在城里买房子，还……

一大堆现实的理由。

我不怪婉莹的母亲，生活就是如此。台湾作家柏杨在有人追他女儿的时候説，那个小子説金钱不重要，我拿手枪毙了他。虽然刑不至死，却是説出了实情。

哦，我笑，原来如此。好婉莹，有时间你给我约一下你妈妈，我和她沟通沟通。

姐姐，我妈妈不好説话的。

婉莹，你放心，姐姐先去试试好不好？我拍了拍婉莹的肩膀，进门。

婉莹在身后笑，孩子一般，抱住了我的腰。那一切都靠姐姐了，我相信姐姐一出马，就能説动我妈妈的心。

我笑着抚摸着她的头发，真是个纯真的孩子，我和弟弟都应该好好爱护她的。我去见她的母亲，无非是告诉，现实的一切，她不必担心，给弟弟购房的钱，我早都存好了。

未雨绸缪。

那是我应尽的责任。

晚间坐在沙发，与弟弟和婉莹边谈话边开着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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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对男人没什么魅力

弟弟叙起童年，提及了那只猫头鹰，笑拥着婉莹学起旧时的瑟缩。婉莹在他的怀里咯咯的乱笑，想不到你小时候這么胆小哦。

弟弟笑説，是啊，是啊，那个时候，好在有姐姐的。

我亦笑着。

人能嘲笑自己的过往，大抵是那过往已不能胁迫到我们。

笑声里，电视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刀片一般悄然割过。今年九月十八日的国耻日，珠海一家五星级宾馆，竟然公开留日本人集体嫖娼……

笑声遭了腰斩，齐生生的停了。婉莹不耐，又是這帮不要脸的女人的消息，真丢人。

弟弟的眼睛盯着屏幕紧紧地看着。

画面上是我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夜总会，曾经酒红灯绿，车水马龙，而今却人迹寂寥，唯留记者在那款款地数落着种种罪行。

婉莹皱了眉头，真恶心，這些女人。説完指着镜头，這地方看上去不错啊，怎么這样藏污纳垢的？！姐姐，你对那地方熟悉么？

弟弟笑着打断，婉莹胡问什么？姐姐是白领，怎么会对那种地方熟悉？你以为日日忙在办公室，还兼职关心新闻？

我错愕之际，忙説，办公室很辛苦的，婉莹，姐姐对那一地段不，不太熟悉，只是偶尔路过。——咦，珠海出了這么大的事，我怎么都不晓得？

背上冷汗已然沁出。

弟弟把手里的遥控一按，笑了，城市大了，姐姐又不搞媒体工作，怎么能知道那么多事的？這事我早上看过报了。説着，画面已转，一个俗艳的女星，一摇三晃的摇着，呢呢喃喃，一如粱间燕子，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唱歌。

婉莹拍手，停，停，冬，冬我就喜欢听這个。

我吁了口气，借坡下驴，笑着站起，现在要当歌星，是不是先到尼姑班进修才行？

婉莹哈哈大笑，姐姐真是有趣。空气再次轻松。

我转身进了我的临时卧室，把身体铺平，一时没了脊骨。天下谁都可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惟有我的家人不可。

那是个不可触极的秘密。

有人把手搭至我的肩膀，宽大而欣长的手指，成熟男人的气息。是弟弟，他的手指一如父亲，却无有辛劳的印迹。

姐姐，我问你个事情。

心跳至了嗓子，缓缓抬头，遇到了他明亮的双目，太亮，法官一般清澈。忙忙一躲，他要问什么呢？

這些年，你一个人在珠海闯荡，有没有交男朋友呢？弟弟坐在床边，俯着首，喉结若果，随着语音上下游动，青色的下巴，美好的如一方初成的徽墨，有待懂爱的女子拿手指研磨。

顿时一松，胸腔里皆是安妥，他是来关爱我的。

于是故作苦脸，没，我好像对男人没什么魅力。

弟弟反而轻松一笑，那就好了。

那就好？

什么意思？！

他不期待我嫁么？

我看着他，他慌忙辩解説，姐姐，這些年，你太辛苦了。

我心一酸，面上反笑，如果你需要一位姐夫，我可以浪费时间去物色一个。

那倒不急。姐姐。他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轻轻的拂过，姐姐，我现在和导师一起搞一个研究项目，外面还有兼职，钱虽然不多，却不用让你再辛苦了。我看你這次来，就留在北京，和我们住一起好了。

住一起？

我看着他，摇头。心下在想，不可，珠海事件闹的如此之大，真怕城门失火，祸及鱼池。万一婉莹知道我真实的生活，她会瞧不起弟弟的。

你长大了，你有婉莹的。

姐姐，婉莹只是个孩子。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你应该晓得。説着他就拉起我的胳膊，手指一如白马，哒哒跳过，在腕间却停了。

姐姐，杨冬牌手表不见了。

哦，手表？我心一暖。他还记得。

那时他夜夜寻找母亲的乳房，我却只能给他胳膊。他轻吸的唇，赐予第二日的我，胳膊上都有一个青紫的印，扁扁的椭圆——最新款的人肉手表。

姐姐，留下来，不要走。弟弟看着我，坚定不移地説。

我在犹疑。他们在同居，多我一个，实在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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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那相依为命的日子

突然他的唇俯了下来，胡须扎得胳膊上的肌肤都痒痒的。

他，要，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忙要抽了胳膊，却抽不出。他的手攥的紧紧的，是成年男子的臂力。握住，便不打算令人逃脱。

痛。

童年的痛。

幸福的痛。

弟弟的牙齿与我的皮肤盟旧日的誓了！

——他咬了我一口，一如孩子。他逼迫我留下，为了那相依为命的日子。

留，还是不留？他盯着我，哑着嗓子。

我看了看那青紫的印，轻轻的説，好的，我留下，看在杨冬牌手表的份上。

他笑了，却猛地转身，似怕我看见他眼里新生的液体，转身走了。他的背，美好的倒三角，肩宽腰细，盾牌一样，要为女人们阻挡生活的箭矢。

——要别人依靠他的。

婉莹的母亲嫌他的出身，她错了，她拒绝他，那是她自身的损失。

于是关了手机，断了一切外界的联系，先把自己放松，弟弟和婉莹上学去，便为他们做饭，煲汤，打算拥有一种简简单单的快乐。

质朴的快乐。

走得最远，也不过是小区里的超市，买红的柿，绿的菜，肥白可爱的冬瓜，一只只小鼠般胖胖的土豆，溢满一菜篮平凡的幸福。

那老人，顶着一头白发，总在不远处，等我下来，陪我买菜，甚至指点我做日本菜的方子。

日子水般流过。

正洗着土豆，一只一只，在水里漂浮。弟弟爱吃土豆，小时候贫穷留下的习性，反成了最爱吃的，吃个没够。

电话铃响，接起，是婉莹，声线欢喜，如遇大赦。姐姐，姐姐，我妈妈答应了！

答应什么？

见你啊！下午四点，一九九七咖啡馆等你的。

哦，显然婉莹求了好久。她母恩浩荡，我得郑重其事。

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忙忙的收拾，穿了合适的衣，化了合适的妆，走至小区门口。

山口牧斋的头发一株蒲公英一样在风里飘浮，爱爱，你哪里去？

谈判。我笑着对过来的的士招手。

噢？！什么项目？他看着我，问的一本正经。我更想笑，面对這个老人，我总是想开玩笑。

一个和平组织，我对他眨了眨眼晴。我也是最近才参加的，听説可以促进宇宙和平。

哦，真的？！他更一本正经。

真的。我点了点头，边坐进了车子，边説，你看我這不正是去会外星人？——婉莹的母亲就是外星人，她认为农民和她不是一类的人。

他没有跟来，在车窗外给我挥了挥黑瘦的大手。车子很快的离开，我看着他的影在镜子里渐渐的缩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欣赏风景般欣赏這个老人的身影。

一进咖啡馆的门，我便看见那位雍容华贵的女人，因为里面客人寥寥，她又那么出众。

她侧坐着，一如白玉石雕，那侧面我好生熟悉，倒似哪儿见过。

四五十的女人，有如此模样气质，真是不多。

显然是有个有钱的老公，不用操心日常的劳作，真该送到“嫁的好”沙龙，当了活标本的，指导女子该如何找到适当的饭票。

我赞美实际的女人。

我走近了，坐下，伸出了手。你好，吴太太。

婉莹姓吴。

吴太太缓缓回首，菩萨容颜，动作典雅。有的女人，连回首都是美的。

石破天惊。

我刹那彻底呆住。

世上怎么可以有如此相似的容颜？

怎，么，可，以？

杨小姐，你好。

声线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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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逃命的丑女人

陈慧芬女士，這些年你过的还好？我颤颤惊惊的试问，心里祈祷着各路神仙，不要，不要，不要！但愿我认错了人。

你怎么……。怎么知道我叫陈慧芬？嗯，对了，婉莹這孩子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了。她眯着眼睛，好生娇柔。

呵，真健忘的女人，她难道忘记她生过两个姓杨的孩子的事情？

我听见自己的体内有什么在燃烧，咝咝的，火星四爆。

恨别鸟惊心！

我恨了那么多年！想了那么多年的相逢，却是這个样子。太过残忍。

我感到心脏爆破，喉腔甜味翻腾——是血，在身体里翻江倒海的暗涌。

我站了起来，自己都感觉在摇，哪来的风啊，摧残我這风中的柳？吴太太，婉莹和我弟弟的事，你放心，他们一定会分开。這个，你不必插手。

那，那太好了！杨小姐，谢谢你。她没想到我一个説客，反説出了這样的话，一时喜悦，却又吃惊，客气地拿着手帕，揩了过来，不好，杨小姐，你流血了……

血在嘴角。

一滴一滴。

我转身，我躲过她虚伪的关心。杜鹃啼血，也无非此种伤痛。我难过的是，我将如何分开弟弟和婉莹，他们情根深种，不明真相，爱，却不可常相守。

——只因天理难容。

我走着，這个优雅的女人，她为了自身的幸福，一走了之，不但毁了旧日人生，还在毁灭现今。

我笔挺的走着，有人拉我衣袖，杨爱，杨爱……。

洗尽脂粉的脸，没了眉目。一团模糊的脸。她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喊我的名字？

杨爱，你怎么了？我是徐佛！

她压低了嗓子，叫着。左打右量，鬼鬼祟祟，骨瘦如柴，一只小鬼一般刚刚从地狱逃出。

我這才看清楚，是她，一大一小的眼睛，张皇失措，光化失尽，一脸风尘。往日的张扬如画皮被揭，打回原形——不过是个奔波逃命的丑女人，在讨生活，她怎么也跑到北京？

妈……咪，你也来了？我笑。该来的都会来，一个也不会漏掉。

话一説出，我已点燃，如鞭炮的导火索，血从口里汩汩喷出。徐佛的襟前一时成了小型工笔，斑斑的红，她吓的狂叫一声，亡命的奔跑，怕我赖她一身血债，罪加一等。

我哈哈大笑，自己都听见那笑声诡异如死神的摇滚。有男人狂奔，银子一样的发拖着光的尾巴，好看如一尾银鱼游过黑暗的人生。我在倒下，桌椅砰砰，天空旋转，有黑大的手把我捞起，似要与命运抗衡，爱爱，医生，救命，求求你，做做好事，打120……。

语无伦次。他在咽哽。

是山口。他一直跟我的么？

暖意的河水，拍岸而来，将我在抚拥。

四周皆是红，红玫瑰，红星星，红盖头，红璎珞，红绣鞋，上面是栩栩的鸳鸯，恩爱无间，翠羽红唇——是谁？敲锣打鼓，将我娶迎？可是死神？

终要嫁人。

嫁给死也是一种光荣。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

贵子一身和服的站在一片红光里，樱花与星辰坠落过她的周身，她笑颜如花，幽幽的道，如是，如是，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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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一样不羁的灵魂

终于。

来了。

披红着朱，来娶世俗的幸福。

柳如是要嫁了。

姐妹们皆是羡慕，如是，如是，你慧眼巨目，择业良好。

她们觉得她嫁了金银，后半生有了依靠。

任谁都看得出，钱谦益是真心疼她，无有半点私心。

世人皆知她动机不纯。

而当初，她去，也确实为的是后半生有个依靠。

她青春年少，他年近花甲。嫁他，无非为利为名。

可谁知她也动了真心？

她真的爱上了這位老人。爱他的胸怀见识，爱他痛她的心，更爱他和她一样不羁的灵魂。

半野堂流连半载，他早动了她的心。

那段日子，她和他诗词唱和，煮酒论史，越多的交流越发觉彼此原来是同一类人。唯有一句话，她等他説，而他不知为何总説不出口。姐妹们书信几遭相催，如是，你还回不回秦淮河？你也晓得，干咱们這行，新人辈出，到时可别怨秦淮河畔你的江湖地位没落了。江湖地位靠的是自身努力，你不来做，自有新人来做。从来人们就是喜新厌旧，只爱听那新人笑，谁爱闻那旧人哭？

良药苦口。

不能再留，难道他只把她当作朋友？

青春苦短，她选择告辞。

启程的前一日，他至绛云楼，邀她看一处风景。她随了他，心事哀哀，愁云惨淡，只觉周遭的花花草草皆无出路。她的青春也无出路。

而他牵着她的手，一路行来，不管不顾。只见半野堂一里多处，一处粉墙，周边一水分流。水流上弓桥如月，飞虹明渡。进的门去，迎面却是一座插天假山，山上山石玲珑，碧草蔓蔓，或爬或穿，或垂檐绕柱，或萦砌盘阶，或随风飘摇，送来香风细细，香味小蛇般直钻脑髓，索绕不去。

她一时呆了，看着他，想笑却无法笑出。

她识得那草，是难得一见的衡芜。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银子，又是在那儿短时间览得這大量香草。他，真是个有心人。

他拉着她的纤手，绕过假山，豁朗几间大屋，窗明几净，里面金石书画，古鼎旧玩，无所不有。他把他毕生所藏都搬至了此处。

她不由的问，谦益，我走后，你要搬到這儿住？

他答非所问，如是，《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复如电，应作如是观。你看這一处，叫如是我闻室，可好？

哦，如是我闻室？她反问。

难道他要在此处潜心学问，了此余生？

是啊，日后你住此处，我便日日可听闻你的一切，所以我觉得，叫如是我闻室最为合适了。

呵，他在留她！

她眼里有了泪，怪不得假山上衡芜蔓蔓，原来是心事重重。他是用了心，要那草合了她的名号——衡芜君。

她握住他的手，放她脸颊，谦益，我不要這些的……

他脸色一灰，眼角一跳。

最怕遭到拒绝，难道终要遭到拒绝？他老了！

她看他，一笑，谦益，我不知道我要的你能否给我？

他由悲转喜，如是，你要什么，你説。

我就要个名分。你可肯娶我，做妾也行？

他猛地抱住她细细的腰身，勒至骨痛，如是，如是，你答应了？你不嫌我……老？

她摸他嘴唇，轻轻，一点一点，一如抚琴，你老么？谦益，我不觉得。好男人是好酒，需要时间来酿造。

他大笑，如是，那就好，我娶你。我要大娶大迎。

他造舟，煌煌的大舟，装潢的一片喜庆。他要带她游舟江上，告知天下的人，那漂泊江湖的柳如是，从今而后，不再漂泊，她只是他的女人！

他问，如是，叫它芙蓉舫可好？

好啊！

为什么好？

钱，谦，益，説，的，就，是，好。

她一字一顿，如蜂酿蜜，含了浓情。

哈哈，如是，芙蓉舫上娶芙蓉，我生大幸。

他把她当花，她便真的是花，开着美丽的容颜，不再是不可娶的烟花地的女人。

嫁前她专修书信一份，差人送予陈子龙，谁都可不请，他却不能不请。

拜他所赐，她找到了她真爱的人。当然也有不言自明的示威成分——她嫁了比他更好的人。

他不娶她，他不爱她，但她一定要比他过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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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无义，婊子无情

暮春时分，江水青青，衡芜舟在江面上向金陵划行。

此次别了钱谦益，回秦淮河，是去了断一切过往红尘。

钱谦益要在夏日娶她进门。

研墨也跟了来，谦益怕她身边只有抱琴一个小丫环儿，办事不力。

正在舟里读书，船却被迫停止航行。舟身摇晃，正要问发生什么事了，研墨在舱外仓促传话，钱大公子求见。

钱大公子？从未见过他，他来干什么？难道是来阻她和钱谦益的婚事？

説客一名。

话未停，舱帘已掀了起来，一位公子哥儿进来，世家子弟，玉面长身。

她唤抱琴，沏茶。

柳姑娘，咱们见过一面，还记得吗？哪钱公子坐下，目光如电，不躲不闪，把她上上下下的打量。

来者不善，亦不礼貌。

钱公子，哪儿见过？秦淮河上？她含笑反问，她的身世，全天下皆知，娶她的人不在意，别人就没有权利在意它。

不！钱大公子好生失望，眼光一暗，摇头道，常熟岸边，你上岸，我牵马，给你指路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哦？她一笑，想起了想起了，牧童遥指杏花村，公子鞭点半野堂。谢了，谢了。

他太嚣张，故意拿牧童喻他，压他。

钱大公子一笑，哈哈，想起来了？柳姑娘，説起来咱们也不算陌生人了，那么在下就开门见山了。在下此次前来，是听了谣传，才特来求证的。想柳姑娘正茂风华，绝代容颜，天下年轻可嫁的男子多了，怎么会嫁给年近花甲的家父啊？流言罢了，流言罢了！

果真来的是説客。

不是流言，钱大公子。天下是有很多可嫁的男子，但，钱谦益，只有一个。她不慷不慨的説完，举茶轻轻一吹，喝了。

柳姑娘，這——在下告辞了。钱大公子尴尬的站起，他没料到她真是男子风格，不遮不掩，快刀乱麻。她在暗示研墨送客。

钱大公子的背影出了船舱，尤在她的眼前摇晃，那是一种看的见的反对势力。

她嫣然一笑，看来前路一片坦荡，谦益這“风流元帅”的雅号，就是因不羁世人才送给他的。俗人们越是反抗的，他越是要做，她相信他娶定她了。

她更吃了定心丸，回了秦淮河，清点好一切事务。而半野堂一时访者如云，成了风俗厅，道德堂，钱谦益的名士朋友们三三两两的登门，个个肩负天下风气重任。

——钱大公子私下动用了一切关系，想阻他的父亲娶一个妓女进门。

当时礼法，士大夫不可娶妓女进门，纳妾也不行，有辱门风。

説客如云。

牧斋兄，一个妓女，你娶她做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牧斋兄，狎妓狎妓，讲究的是狎，何苦动了真心？

牧斋兄，説句难听的话，那柳如是是个利欲熏心的女人，她是看上了你的家财，才接近你的……。

牧斋兄，你可是当今文坛李杜，娶个妓女回家做妾，有辱你的地位不论，有句老话説的好，戏子无义，婊子无情……

滚！！！

钱谦益大怒，一一扫地出门。

他们越劝，越要他循礼守教，他越要为她背叛一把千年不变酸腐发臭的礼教。

他爱她乌黑头发白个肉。爱她乌黑头发白个肉下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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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的爱情之舟

六月六日，常熟郊外，喜乐和着水声，滔滔。

唢呐，喇叭，大大小小的钵和铙，嘈嘈切切，吵吵嚷嚷，欢喜的示威，引来成群的观众。

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不知钱学士要娶什么样的人，比娶正室夫人还要隆重。

岸边一色儿的红。

人心也染红。

纷纷猜测，谁家的闺秀，引的钱学士如此铺张浪费，迎来二度梅？

红桌，红椅，红蓬。

他为了娶她，临时搭了数坐喜蓬。喜蓬如火，在风里招摇。喜蓬下酒朋满座，喧声直达云宵。来者都是客，他备足了酒水的。有峨冠博带的达官贵人，有粗衣破布的走卒贩夫。

他请了他官场上所有的朋友。

他要娶她，便要可了她的心，要告诉天下人，他娶的理所应当，她嫁的名正言顺。

他们是這老少恋的集体证人。

从秦淮河畔至江南常熟，衡芜舟舫裹了红绸，挂了红灯，连那浆也扎了大朵的红花，把把都是张扬的红，刺目的红。——她期待已久的喜庆。

老远看去，衡芜舟红成水上的火，熊熊的燃近岸来，专烧世俗的眼珠。

把世俗烧成灰烬。

陈子龙不肯的，钱谦益肯，他和她是一样的人。

他教她，如是，嫁我，就当如此。

他説，如是，我们爱，就爱的正大光明。

衡芜舟到了岸边，岸上众人一时宁静。

谜底就要揭穿，哪家的闺秀，要担当這样的荣耀？

她一身的红衣，红裤，红绣鞋，红璎珞，红盖头。映日荷花别样红。

众人虽然看不见红盖头下的脸，却都震惊于她身形的窈窕。

喜乐声里，她袅袅的，袅袅的，水摆红荷，弱不胜风。

他牵了她的手，带着她上了另一只舟——芙蓉舫，他和她的爱情之舟。

他要在這舟里，带着她去游遍江浙。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這个“我”字，从今而后，就是钱谦益和柳如是。两位一体了。

众人不知钱大学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惟有翘首。

礼炮三声，他们双双在舟首拜了天地。

钱学士，钱学士，让我们看看新娘子……。

人声鼎沸，要求揭了红盖头。

他不拘礼节，轻轻把喜帕一挑，喜帕如花萎地，而她的脸，恣意的开在众人的视野里。

凤冠霞帔，艳光四射。

她的目光在人群上空轻轻扫过，小小的遗憾，不能满足的报复——陈子龙没有来。

她希望他来。而他不，他连這小小的虚荣心也不给她的，他好毒。

众人窃窃私语：

呀，原来是柳如是！——有见过她的。

钱谦益娶了个妓女？——不相信事实的。

呵呵，新娘子原来是秦淮八艳之一，怪不得不知羞涩。人家久经沙场，什么人阵势没见过嘛……乘机讥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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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钻古怪，放诞不羁

一犬吠声，百犬吠影。

流言如水，江河汇聚，渐渐密集。

芙蓉舫在喜乐声里缓缓离岸而去。

人群骚动不已。

喜蓬下有人拂袖而去，有人唾着唾沫，有人愤愤不平，老钱這老东西，娶个妓女，还這样大张旗鼓，不是玷污我们的眼睛么？

骂声与乐声交错起伏。

沿岸的人不许這样的爱情诞生，這侮辱了他们墨守成规的智能和智慧。

从烟花地嫁入当世豪门，一例现世的鲤鱼跃龙门，一则传奇，龙卷风击晕了众人。——人们吃惊，一个妓女，怎么可以嫁的這般好？

妓女就应该人老珠黄，嫁给商人妇，江上去弹《琵琶行》，博取一点江周司马的同情，而后零丁洋上叹伶仃。

抑或妓女就应该嫁给蠢汉莽夫，花消月沉，方称了世人惩罚的心。

可她柳如是居然嫁给了个文豪，而那文豪居然不以娶妓女为耻，反而为荣。

她和他把大众的道德挑衅。

大众愤怒。

老不正经……

小娼妇……

狗男女，狼狈为奸……。

气愤的人群，捡起石头，瓦砾、沙子、包了牛屎的树叶，刀枪箭雨般往船上砸个不停。

在他们眼里，妓女不是人，是物，是性用品。

芙蓉舫里柳如是娇笑盈盈，一枝红菱般插他怀抱。

老爷，老爷，外面船板上乱了，都是脏东西，怎么办？研墨进来，慌张禀报。

钱谦益看她，如是，你説该当如何？

她娇笑起身，在研墨耳边悄悄吩咐几声，研墨笑着出去。而她唤随身丫环抱琴，琴儿，焚香，置酒，上船板。

他拉住她，如是，不要出去，外面太乱。

乱？

她笑，他们会安静。

他们不是把瓦砾都扔上了船板，怎么会安静？

她更笑，花枝乱颤，在他怀中。她的葱指轻轻的抹过的他的唇，你哦，太过关心，失了常性。那些酸朽腐儒，难道成了洛神，会凌波微步不成？

是啊，是啊，他拿掌击额。他怎么忘了，船可以在水上自由航行。

芙蓉舫划出瓦砾渣滓的投击范围，不远不近，就在那水面上故意一停。喜乐随着也停。

显然研墨执行了她的指令。

岸边的众人欢声雷动，以为他们的谴责达到了目的。芙蓉舫靠岸的一边船舷水花四起，在阳光里如珠似宝，七彩纷呈——红、黄、蓝、绿、青、靛、紫。

一似彩虹。

她红衣灼灼，和他并肩立在船首，纤指一点，指那人造彩虹，娇笑咯咯，谦益，看看，這，就是人性的光辉！

哈，讥讽！

這讽刺也只有柳如是此等女子能一语点破。

他拍掌大笑，如是，説的好！

扑通，扑通，扑通，下饺子一般的声音，皆是失了目的地的脏物，没了靶心，跳江自尽。

她大声对岸边道，真好看，各位，這样的水上烟花，千古只此一份，谢谢各位。

他亦妇唱夫随，对岸边抱拳一鞠，谢谢各位！

岸边众人一时不解，谢谢？还谢谢？骂人砸人被人谢，似杀人却遇到自杀无门的人，好不扫兴，失了杀人的兴。

众人一时黑压压的沉默，集体失语，怕中诡计。

柳如是的刁钻古怪，放诞不羁，他们早就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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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极端堕落、死、欲

她缓缓坐在琴前，他亦坐她身边。她调了几下音，手指抚过，琴音淙淙。她单掌拂琴，弦动音传，是古调，高山流水。她另一只手，却擎了个酒杯，套在他的膊中。

恩爱连环套。

丫环抱琴知她心性，执了酒壶，上来一斟。

酒满，他笑，她亦笑。

粪土岸边万户侯。

同时一饮，是交杯的酒。

众人看着，他们慢慢明白，這钱谦益和柳如是不但挑衅，还进行光明正大的示威活动。

真不要脸，当众亲昵，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众人气急败坏，瓦砾如雨，伴着歇斯底里的骂声，狗男女，不知羞耻的狗男女！

狗男女！不要脸的狗男女！

狗男女！

……

芙蓉舫在水上破浪前进，研墨再次执行了她的主意。

她弹着琴，谦益，那些人在大合唱呢！

哈哈，是的，大合唱。

骂人大合唱。

谴责大合唱。

嫉妒大合唱——他们居然可以這样相爱，這样沦落，這样不管不顾，他们抛弃了大众的道德经！

风和日丽，琴声如旧，人影渐小，人声渐渐听不见了。

她一边拂琴，一边笑看着他，心嫩嫩地，嫩的如一池春水。

她柳如是，只要有了钱谦益，毕生足矣！

他亦看着她，看她赛鸦黑发，凝脂之体，不由的伸手紧搂，不许她再弹了下去。

他拥着她进了船舱，轻轻剥衣，一件一件，红肚兜，白雪肌，乌发如漆，漫开一床的爱欲肉欲。

他喃喃，如是，如是，我爱你，我爱你乌黑头发白个肉。

他深深的吻了下去。

她迎合着他，爱情是水，是温暖，是黑，是美，他把她缓缓的打开，进入她的身体。

谁説廉颇老矣？不，他伟岸一如年轻男子，却更懂此中三味，深深浅浅的揉着她，揉的她神魂颠倒，娇喘徐徐，谦益，谦益，我也……爱你，我爱你雪般头发乌个肉。

一时芙蓉舫里，燕子呢喃，三千软语，唤回春归大地。

……

心神激荡，一口血又喷了出来。

如是，如是……

喃喃妖音，我听出是贵子的，却夹了几许男声，她的声音男妖般性感，色欲十足。如是，如是，和我走，我等了你好多年，我带你去个极乐世界，那里只有我和你，只有我和你，只有我和你……。

我不由了自己，只觉自己真真成了那个叫如是的女子，要跟了那声音去享受极端堕落、死、欲、

却有金刚男声，大声棒喝，贵子，你這妖孽，早点走，再不走，小心我不客气了！

那诱惑之音渐渐远去。我渐渐感知到我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温暖的怀抱，可靠结实。

迷蒙的光，有人影在晃动，薄而扁，一款剪纸。是谁？

我拼着了力气要睁开了眼，眼皮沉重如石，我没有力气。

是谁？

我翕动着嘴唇，却説不出话。远处传来唤声，爱爱。

是爸爸！

父亲的背在金黄的麦田里泅水，一起一伏，古铜色的他，成了庄稼的王，庄稼一片片的倒下，为他屈膝。

生活失意，他惟有在田地和煤矿劳作不息，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不流泪，只是流汗，汗水顶替了眼泪。

妈妈走后，他的话越来越少，少到简短至除了呼唤我和弟弟的名字外，别的能省即省，万不得已，也是一个字就代替。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説，默默的劳作，默默的回来，默默的把钱压在我的枕下，留做日杂开支和学费。

我在飞奔，破旧的书包如鸽子的羽翼扑腾。弟弟紧跟其后，放了学，没想到爸爸已经从煤矿回到地里。

爸爸——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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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武士，花之桃花

没有了妈妈，爸爸回家的日子，是我和弟弟的节日。

一望无际的麦田，爸爸也丢下了镰刀，弓着背，把我们拥在怀里。

他的大手，在兜里翻出两粒东西，一粒塞进弟弟的嘴里，一粒塞进我的嘴里。

他説，糖。

糖？

怎么不是甜的？反而有股咸涩的汗味？

弟弟吃的津津有味，我小心翼翼的吐了出来。

掌心是一粒圆圆的纽扣，城里人的纽扣，绿色的有机玻璃，光泽已然黯淡，让人的指痕千万遍的抚摩损去了光辉。

——有手指爱它，爱得日日抚摩不止，如抚摩女子的身体。

這是妈妈的纽扣，我认得。

人之武士，花之桃花。妈妈穿着水红色的衣裳，走在乡间的小路，就是一株行走的桃花，那么美。

那翡翠色的纽扣，搭配的美丽，夺目，一如花萼。

爸爸拿這粒纽扣缅怀妈妈么？

我一呆，奋力把那纽扣扔进麦田里。金色的海，它一落进去，便沧海一粟，不见踪迹。

恨，這纽扣的主人抛弃了我们，它曾经亮晶晶的闪着，而今暗了，一如妈妈的诺言，用来骗人的。

爸爸的大手猛的扬起，在中途却变成一声叹息，唉，你這孩子。説完转身跑进地里，将那纽扣寻觅。

有一滴潮湿的液体，滴我肌肤，直抵腑里。爸爸在哭了吗？不，我不要爸爸哭的。我拼了全力，眼皮终于睁开，一张黑瘦的脸，狭长的丹凤眼，我在山口的怀里。

爱爱，医院很快就会到了。司机，快，开快点。

我要死了吗？我笑看着他。温暖的怀抱，是我此刻最需要停歇的巢，我已飞累。

不，不会的，爱爱。他的泪在眼眶里回旋。

你的怀抱像一个人，我喃喃自语。

像谁？

我爸爸。

他更紧地搂住我，爱爱，爱爱。

你知道吗，山口先生，這世上也就爸爸和你這样叫我……

他的一滴泪，流出了眼眶，缓缓的下坠。

我伸出了手，想把那滴眼泪蘸在手指，却无能为力，手太软，我成了一堆棉花，没了骨，瘫成一堆。

山口……先生，我想尝尝你的……眼泪。

爱爱，你這孩子……他咽哽着，握住我的手指，蘸了蘸他脸上的泪珠，放进我的唇里。

我孩子一般吮吸，和着血腥，把他的眼泪咽进腹中。

咸，山口先生，像我爸爸的汗水。小的时候，我常常偷偷的蘸爸爸的汗水，放进嘴里吃的。谢谢你，让我尝到了爸爸的……味道……

爱爱——他哽不成语。

山口先生，不要哭，我好舒服，這样很好。麻烦你，告诉我弟弟一声，让他不要再和婉莹在一起，因为不能……在一起……

一口血又吐了出来，我自己都看的惊奇。這珍贵的液体，它，它，怎么是這么廉价的，説吐就吐了出来呢？弟弟，我那赠我杨冬牌手表的弟弟，如果我死了，他一个人怎么面对那不堪的秘密？

爱爱，安静，不要説话了。

山口牧斋轻轻的唱起了歌，声音颤抖，是《绿袖子》。

他在哄我入睡。

Ifyouintendthustodisdain，

Itdoesthemoreenraptureme，

Andevenso，Istillremain

Aloverincaptivity.

仁爱似水，将我沉溺。我在他的歌声里，轻了起来，生了翼，在飞。

天越来越蓝，云越来越白，是天堂吗？大片的草地，绿如翡翠。绿袖子女郎在旷野里翩翩的飞奔，青春的笑声，铃铛一样洒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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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冤孽的真相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闻到福尔马林的味。

我睁开了眼。四处皆白，有管道挂着。点滴、血袋、氧气管、管道森林。有人坐在我的身边，银发洒了一胳膊，头歪着酣睡，黑瘦的脸，眉毛拧在一处。

我不由伸手，向那眉毛摸去，想抚平。這个豁达开朗的老人，他的眉毛为谁而拧？在睡梦里，他难道在为我操心？

爱爱，你醒了？

他一下惊醒，抬起了头。我的手尴尬落空，惟有指了指点滴瓶，山口先生，我怎么成机器人，需要這些东西操纵？

他握住了我的手，爱爱，你這孩子，一醒就开玩笑，还什么机器人。你啊，九死一生，知道吗，胃出血，你现在只有三分之二的胃了，那三分之一，已经切割掉。

哦？我摸了摸胸口。我的胃都灿如桃花了？真是不得了，我以为碎的是心，看来感觉常常骗人。

你太不会照顾自己，年纪轻轻，就把胃糟蹋成這个样子。等病好了，和我走，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什么意思？他来照顾我？我看着他，一时泪眼朦胧。他知我底细，还要来照顾我？

我闭上眼睛，岔开了话题。

我来医院几天了？山口先生。

三天了。

一惊，三天了？我不是睡美人，睡不起。公主要等的是王子的吻，而我這种倒霉鬼，等来的却是魔鬼邪恶的嘴，喷出带毒的液体，忙速速睁开眼，弟弟，我弟弟呢？

這是当务之急。

我怕他太累，刚撵他去休息，他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了。

我忙问，婉莹呢，婉莹还和他在一起？

不！山口先生看着我説，你在昏迷里都在念叨着，不要和婉莹在一起，不要和婉莹在一起，你弟弟以为婉莹得罪了你，还打了婉莹一巴掌，两个人大吵一架，已经劳燕分飞。

我松了一口气，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但石头仍悬在心，辗转悱恻，无法自己。情人们离离合合，只是一时的脾气，过两天他们好了，我怎么处理？

爱爱，不要担心了。山口牧斋笑道，我已经和东京大学的老朋友联系过了，过段时间让你弟弟去日本好了。

他看出了我的忧虑。

我看着他，第一次被人這样预先安排生活，好生感激。竟言语凝咽。

他俯身看我，抚摩着我的头发，眼神明亮，爱爱，你准备拿什么谢我？

谢？我看着他，大恩不言谢，真不知该拿什么谢他。

他在我耳边轻轻説了一句日语，我装作不懂，闭上眼睛，微笑不语。

他説，你嫁给我，便是最好的谢礼。

难道真中了彩票？這位老人在向我求婚，喜悦兜头兜脑的罩下来，却不想説话，我要留着那甜，我要抱着那蜜罐儿，自己在暗中一滴一滴的品味。

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弟弟来看我，胡子拉杂，一脸憔悴。我看的好生怜惜。

他提着个保温瓶，里面煲了鸡汤，腋下还夹着一叠报纸，放我床头，姐姐，你无聊的时候看看，這几天研究课题比较忙，我可能来的少些。

好的，我這里有山口先生照顾，你放心好了。他打开保温瓶，一口一口的喂我鸡汤。我喝着，暗暗将他的脸色端详。

婉莹，她……

别提她了，我们分手了。姐姐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女朋友嘛，满校园都是。弟弟故作潇洒的耸耸肩膀，唇角却留一丝难言的忧伤。

也好，让时间慢慢来疗伤，让這秘密永生欺瞒，烂在我的心房。

不知，原是幸福，人世冤孽的真相，我们又何必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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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的一种虚伪艺术

弟弟走后，我拿了报，随手翻翻，整版整版的新闻触目惊心的闯入眼帘：《名教授玩弄女性，受害女告上法庭》。

讲的是陈子龙，我可以放过他，有的女人不放过他。

精子，内裤，他送她的书，他送她的签名照片，他和她做爱的细节，皆成了证据，送上了法庭，报纸，呈堂供证，一切隐私都贵妃出浴，温泉水滑洗凝脂。

——没了衣裳，赤裸在大众眼前。

记者们难得一见如此丰满肥胖的隐私，更加推波助澜，那女子的照片充彻了整个娱乐版。是我第一次到红房子见过的那个女子。

三千恩爱一时翻脸。——为只为他不娶她，她便要搞臭他，谁叫他日日上电视，是位媒体英雄，知名教授。她留了心，泼污水，也不泼给凡夫俗子，那多浪费水源，要泼就泼克林顿，泼不到克林顿，就泼给稍有头面的名人，也泼的有头有脸，能上新闻。

他负隅顽抗，死不认罪，説那女子给他栽赃。

我缓缓的合上了报，這桃花运已经成了桃花灾，不知他太太如何处置他，眼前竟然一闪陈之龙微微低垂的眼，那准确的八点二十五，是否指向了七点三十？

你笑什么？山口牧斋问我。

我笑了吗？我好奇的抬眼看他。

你笑了。他肯定的回答。

看来我是笑了，在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兴祸乐灾。

爱爱，他看着我，你刚才那一笑就像蒙娜丽莎的笑容，非常神秘。

是吗？我示意他的耳朵靠近，山口先生，你猜猜我刚才想什么了？

想什么？鲜花？爱情？美食？巧克力？

我摇着头，不！説着，轻轻的在他的耳朵边吹了一口气，是邪恶，是兴祸乐灾。要我説，蒙娜丽莎那一笑，应该是人性之恶引发出来的，説不住她正心里嘲笑着什么呢。

他哈哈大笑，你這孩子，一点也不浪漫。

浪漫？山口先生，我觉得浪漫就是一种专门把刀疤看成雕刻的一种虚伪艺术。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脸，爱爱，别那么悲观，何必把生活看的那么悲哀，你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浮生悲欢。悲欢悲欢，有悲必要欢。

這才更悲哀啊，山口先生，你看這个欢字，拆开就是又欠，説的就是這浮生一欢，无非就是又欠一笔债，终要还……。

是终要还。

因为我看见了贵子。

她就站在他的身后，发髻高挽，雪白的脸，毫无血色。

她柔情万千，我寒毛直立。她怎么进来的？明明没见门开的。她看着我，如泣如诉，如是，我爱你，你忘了么？我爱你几百年了。

我听的吓一大跳，几百年了？一个女人爱我？

我在山口牧斋的怀里瑟缩，指着她，山口先生，贵……贵子！

他不回首，抱住我，大声斥责，贵子，谁让你来的！你吓着爱爱了，还不快走！

贵子一缕轻烟般幽怨消失。

我冷汗连连，山口先生，山口先生，难道你养了一只鬼么？

爱爱，不要怕，她不是一只鬼，不会伤害到你。我也是靠她，才在這茫茫人海里找到你的啊！

为什么要找我？

他不回答，定定的看着我，看着看着，突然俯唇吻下。

這是爱吗？

這是一位老人的吻吗？强烈而不商量。

一时间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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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别抑或就是生死相诀

亭台楼阁，还是那半野堂。

他绘画，她提诗。她操琴，他谱曲。他修订古书，她盘线订成蝴蝶装。他鉴定金石，她收集古画。作起诗歌来，也是她説上一句，他应下一行。以至慕名而来的访客，见的也多半是着了男装的她，只因他説，见柳贤弟如见我。

是的，她就是他，他即是她。

如果没有乱世，没有动荡，他和她，是能够一直這样幸福下去的吧？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入京，崇祯帝自杀，清兵直指南下。他作为南方的留守大臣，再也不能安闲的呆在半野堂，她也不肯留他在温柔乡。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他和她带着数十万家资去了金陵，资助南明新朝廷，拥立福王朱由崧为皇上，年号弘光。

弘光二年，清兵在豫亲王多铎的率领下，一路长驱直入，四月中旬，直逼扬州城下。兵部尚书史可法一边带四千士兵困守孤城，一边遣人向金陵求救。扬州城上尸骨累累，金陵城里歌舞升平。马士英给皇上选美，阮大铖在清理东林党人，江北四镇的首领们，坐拥兵权，听闻扬州被困，不派一兵一卒，怕自己的实力有损。他在各派政治势力之间周旋，苦口婆心，东奔西波，为得是快快派兵，抵抗清军，可各派势力不为他的看法所动。

四月二十二日，扬州城被困七日之久，他仍在奔波，从马士英的宅第里出来，他佝着身子，是夜了。

黑。

天聋地哑。

他蹒跚地走着，夜黑如砚，他就是那砚上磨着的墨，上下一片黑，没有一点清白的。他自己晓得，连影子都是黑！

为了一致抗敌，他和马士英這伙人勾勾连连，不时送名画真迹，求马士英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好速速派兵去抵抗清军，但所求无果。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老了。老的一无是处，没有一点用处，游説也游説不动人了。

他惶惶的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走往哪里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他没有出路。——大明江山没有出路。

老爷——

有人提着灯笼，暗夜里一路照过来，碎碎的步，急迫而仓促，把巷子照的摇晃起来。他听的出，是研墨。他们在找他。

她从轿子里出来，眼神焦灼，谦益，在家等了你好久。去马士英家找你，也説你早走了。你，你怎么走到這儿来了？

那是个寻常巷子，走到了头，是一堵墙，高高的竖着，冷漠世故。

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就走到這了。唉——老了吧，开始糊涂。

她扶着他上了轿子，心有灵犀，问，皇上还不派兵？

他点头。

她説，再派估计也迟了。今天传来小道消息，説是扬州城内早就粮草皆无，士兵们饥肠辘辘，史大将军为振士气，杀妾饲卒……

他突然紧紧的抱住她，老泪纵横，如是，金陵不久也将如此，你先去杭州西湖，在草衣道人那里躲一躲吧——

她打断，谦益，难道我柳如是是怕死之辈？你在金陵一日，我亦在一日，同生共死。

他苦笑，如是，走吧。扬州的今天，就是金陵的明日，你不怕我也学史可法，把你杀了，给士兵吃？

不会！她看着他，谦益，如果是這样，你最大的可能是把我和你一起杀了，给士兵吃。

是的，他不会，那样的苦，他不要她去承受。

他抱紧了她，這流离之世，惟她是這样的亲，這样的近，這样的温暖。

他老了吗？惟有靠近她，他才能感知到温暖——她是他的出路。

四月二十五日，扬州沦陷，史可法自尽，清兵一入城门就开始大肆杀戮，第一天，就杀人十万。

這些消息传上金銮殿的时候，他慷慨上书请求金陵城进入备战。而马士英居然説，北马畏热，必不渡江。

群臣附和，有长江天堑，有长江天堑，暂时打不过来。

他们只求一时苟安！

他，势单力薄。

冷，心寒！

希望破灭了，唯剩死路一条。

是夜，他抱着那水烟色的枕头，拆着。里面有那幅《清明上河图》，他们一直随身相带。

面前是火盆，吐着贪婪的，焚毁一切的舌。

她抢，她抱了过来，谦益，你疯了？這样的珍品，毁了它，你舍得，我还不舍得！

珍品又如何？国破家亡，再怎么珍贵也要流落敌手。

那……交给个可靠的人好了。

交给谁？谁可靠？他看着她。如是，你最可靠了……可你不肯带它走——

她猛然明白他的用意，他要她走？！

她眼光灼灼的看着他，谦益，你不要我了？

要！怎么会不要？可這画，流落在别人手里，我不放心的。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谦益，明天我就走。可——我还没给你生过孩子，还——没有——

他抱住了她，剥她衣扣，一头白发的温柔。

如果还有时间，让他爱她三生三世，要她三生三世，给他生个孩子，粉白脂红的脸，如她一般温暖亲热——

没完没了的恩爱，此别抑或就是生死相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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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女子天生的羞涩特权

喂，请问杨爱住這个病房么？

运蹇时乖，有人来。山口和我缓缓分开，他的吻，是一种酒，蕴藏多年，专门用来醉红颜。

我看着他，垂首低颜。很多年，因出卖皮肉，我失去了女子天生的羞涩特权。他唤回了這份感觉。

门外站着吴太太，她抱着一束鲜花，看着我们這一老一少，目瞪口呆，十分不解。

真……难找，好在刚有一位日本小姐指点，説你就住在這个病房……。她看着我，顾左右而言它，想岔开這尴尬。

袍角一闪，是贵子，在她身后，是她领她来见我。

這只鬼，她説她爱我，便见不得他吻我？

我回过了神，冷冷问她，陈慧芬女士，你来干什么？

爱爱，我来看看你，只是看看……

呵呵，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她点头，是的是的，爱……爱，你身体怎么样？

我的身体很好，谢谢你的关心。吴太太，你现在最大的责任是看好你的女儿婉莹，不要让她再接近我弟弟，你明白吗？

明白。她脸色苍白，爱爱，這些年——妈妈——对不起你们……

妈妈？

這个女人还提妈妈？爸爸手里的纽扣，我和弟弟的害怕，那长而无尽的黑夜，那兄妹恋的真相，一切，蝙蝠一般纷沓，逼迫的我立马闭眼。

不要侮辱妈妈這个词了，吴太太，你走吧——希望我们以后永不见面。

永生不见！

爱爱——

吴太太，请你出去。爱爱需要休息！山口牧斋看我下了逐客令，忙忙帮腔。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杂乱的敲着，声音越来越远，快到了门口，我猛的睁开眼睛，怎么可以让她走？怎么可以這样便宜了她？

我恨！

我抓起了那束鲜花，蹂躏、撕扯，如扯碎她，歇斯底里地喊：陈慧芬——

她一个趔趄，蓦然回首，纷纷下坠的花间，是一张刹那老去的脸。

這张脸击中了我。半天，我低下了声，吴太太，答应我，你不去冬冬的学校打扰他，不去看他，他什么也不知道，请你，放过他，不要让他知道真相。

她弱弱的点头，点完踉跄而跑，脚步凌乱，好似随时都可摔一跤，跌出這交错不清的尘寰。

门在摇晃，她已不见，我恍然听到有谁在远处唱歌：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一杯浊酒话离别

夕阳山外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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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大明冤死的百姓报仇

山外山是我的童年，记忆里的母亲常常在夜里唱着這歌，把我们催眠。

爱爱，哭吧，哭出来会好的多。山口拍着我的肩膀，我缩在他的怀里，无声的哭着。

七

山口牧斋整日陪着我，照顾精心，连医生都奇怪我的康复。

他们不明白，对我来説，还有一剂良药，那就是爱情。

我喜欢上了這位日本老人，喜欢上了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从来没有人這样宠过我，我贪婪這样的感情。

——况是我崇拜的作家這样宠我，谁説爱和身份无关？這样的话，千万不要信。

我在病床上撒娇，我想吃冰糖栗子哦，山口。他忙忙起身，要去买。我要跟了去，他不肯，把我按在床上，你是病人，爱爱，又瘦，乘這个机会好好养养身——

我娇嗔，女人要那么胖干什么？又不讲究吃肉。

他俯下了身，似舞似斗，逼近我，怎么不讲究吃肉？我就喜欢你胖胖的，我就要吃你的肉。

我拉被盖住了脸，坏，你這个食人族。

他含笑走。我探出了头，阳光照着他，把他的背耀如新剪的金箔纸，泛着柔柔的光，一时四壁黯淡，独他一身宝气，顶着一头银发玲珑塔般远走。

我痴迷的看着這宝光远去，突闻妖音魔咒：

如是，如是，和我走，我等了你好多年，我带你去个极乐世界，那里只有我和你，只有我和你，只有我和你……。

男声女声的混杂，把我引诱。

我缓缓的站起，跟了這声音走，贵子时隐时现，在前带路。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水，是水，四周都是水。贵子浮在水里，长发如藻，她在缓缓漂浮，边浮边抚摩着自己的身体，眼神妖媚，如是，我爱你，你下来啊，你下来啊，看我美不美，看我美不美……

美丽鲜活的身体，开成一朵水罂粟。

我朝水里走去，一步一步，有人喊，如是，不要，水冷，不要跳湖。

水冷？不要跳湖？

這话怎么這般耳熟？

我抬起了头，是他——钱谦益。

前世今生，我怎么一眼就认出了他？

时光如翼，翩翩回飞。

他舍不得她跟着他死，他借着《清明上河图》无人看守的借口，送她走。

她一到草衣道人家，草衣就笑着迎出，如是妹妹来的好巧，今天可真是他乡遇故知了。

她正要问草衣那故知是谁，那人却自迎出，清瘦儒雅，羽扇纶巾，是陈子龙。

狭路相逢。

他一身青袍，只是尘满面，鬓如霜，已然不是她记忆里那翩翩的人。

一别经年，他，竟然开始衰老。

草衣置酒款待，两人心事重重。

陈公子也来草衣姐姐這作客么？她客气的问。

我是去金陵，路过這儿，来此坐坐。他礼貌周到的回答她。咫尺天涯，她已是别人的女人。

哦？扬州已经沦陷，清军正派兵金陵。人人在逃，陈公子为何不逃，反而激流勇进？

他拍案而起，惨然一笑，清狗惨无人道，扬州十日，杀我大明无辜百姓。血流成河，尸骨堆山。我昂昂七尺男儿，岂能贪生怕死，坐视不管，独善其身？我此次去金陵，为的就是号召民众的力量，抵抗清兵。

铁骨铮铮，可弹琵琶，余音绕梁。

她直视他，這才是个男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种敬佩油然而生。曾经，她没有错爱他。

她斟酒敬他，好，陈公子，我敬你一杯，愿你到了金陵，喝了清狗血，食了清狗肉，为我大明冤死的百姓报仇。

他亦敬她和草衣一大盅，豪气干云的诵读：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饮罢，三人相视而笑。

酒逢知己千杯少，越饮越多，草衣不胜酒力，早早的退了。她喝的脸贴桃花，眼泛水色，看着他，醉醉的看着他，不依不饶。有一句话，几年了，她一直想问他，你，为什么不来，谦益娶我的那日？

他苦笑，如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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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阴毒的女人

为什么不来？你好大的架，那日被邀的客，都来了，为什么你不来，连這个面子都不肯给我？她恨，恨那么大的场面，都是做给他看的，他居然不来，真是唱戏空搭了戏台。

我病了。他抬头看着窗外，躲她眼光。接到你的请缄，我就病了，卧床一月，哪儿也去不了。

她媚眼如丝，睨着他，靠近他，真的？

他回头，他不得不回头。冷冷的説，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你嫁钱谦益不就为气我么？现在你知道這气的结果，是一场大病，你应该满意了吧？

這个阴毒的女人，她赐他一鬓白发，还要追问。

不！她笑着摇头，酒的热力，已然掌握了她。她的脸腻在他的脸上，醉颜如酡，火般热辣。我不满意，子龙，既然你這样在意我，为什么怕娶我回家？你看看，你看看，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娶我？

多年的情债，她不肯就此放，她追了债来，她不甘心，她难道在吃——他爱国的醋吗？

——他肯为黎民百姓死，不肯为她！

他恨恨的抱住她，他抵不住她的诱惑，如果他不羁一些，放荡一些，没有那么多忠孝礼节做了阻挡的围墙，她该是他的啊。如是，你高估了我。我不是钱谦益，我怕，我怕世俗的力量……

他也有的怕！

她弄明白了什么，闭上了眼，在他的怀里，一滴泪缓缓流下。

他是爱她的。這发现让她明白她没白爱一场。

他心如刀割，俯下脸，要把那滴咸涩的液体喝了，他觉得，那是她为他流的液体，她因他而酿。

而她喃喃，谦益，谦益，我要和你死在一起，不要丢下我。

他一下停了，心死了，胳膊刹那成了尸骨，似乎一动弹就会散了架。七零八落，无法收拾。

她醉了吗？她睡了吗？她在梦里唤着她至爱的男人的名字——而那个男人不是他！！！

他嫉妒的发狂。

好长的时光，他悄悄的唤来抱琴，将她安置在她下榻的房。

他不辞而别，连夜骑了骏马，和自己赛跑一般，疯狂的拿鞭抽马，他要把她从心里放下。

可他放下了吗？

他牵马出院的时候，她便站在窗前，看着他，她是故意的。——国破家亡，眼看這一生就要完了，但她要有人记住她，那么就让這个她曾经爱过的英勇了得的男人记住她吧，嫉妒比爱长久，比爱毒辣，她送一份嫉妒给他。

那样，他也会记得她久一点，再久一点吧？

她把《清明上河图》托付给了草衣，让她藏好它。

谦益一死，她岂肯独活？

五月二日，她和草衣正忧虑的谈着国事，马蹄得得，研墨还未来的及禀报，他已风尘仆仆的进来了，一路呼着，如是，如是！

她看到他的刹那，摇了几摇，口干舌燥，耳中轰鸣，他活着回来看她来了！他终舍她不得！她悲喜交集，谦益——

他抱住她，如是，你知道么？清兵大肆屠城，扬州，可怜的扬州老百姓，死了八十万人，八十万人啊……

他説着説着，説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她依他怀里，拿了帕子给他揩泪，我知道的，谦益，沿路听説了。

可皇上听了无动于衷，马士英他们听了无动于衷，眼看国将不国，他们还在金陵歌舞升平，酒池肉林。我——我实在无法和這帮人同流合污……

她点头，谦益，我明白，独力难擎。

大的毁灭要来。呼啦啦，大厦将倒，而他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土解瓦崩，把他和她一起埋入其中。

他们无有出路。

过三日就端阳节了，如是，我回来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喝喝雄黄酒，吃吃糯米棕，那样等死，也死的平静安稳。

等死？

不，她才不等死，她要生死自决，那才是她的个性。

她的眼睛一亮，谦益，水是清白的，我们跳湖。

他看着她，如是，你的意思是咱们一起殉国？

她艳艳一笑，深情款款地看他，谦益，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我们一起死，想来黄泉路上不会失散，来生也能在一起相守。

呵，还有殉情！

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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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之辈，真是天大的耻辱

他一时泥胎木塑，好生感激。弱女子以来生相约，激地他大男人的豪情一时大浪拍岸，卷起千堆雪，令他脱口而出，好，如是，我们一起死！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

夜西湖。

小舟在湖上漫游，灯光荧荧，迤逦过处，烙出一条血印，是亡国泪，是臣子恨，是她和他一起了断的余生。

他和她相依相偎，亲密温存。如是，我就是在這里遇到你的，如是。

她仰首看他，谦益，我也是。来生我们还做夫妇好么？生在太平盛世，你做诗，我研墨，夫唱妇随，穷经皓首，不问国事。

但愿有来生。

這个女子，這个真实而美丽的女子，他无言以报，只能更紧地抱住她。這俗世的她啊，暖、热、美、真实，令他舍不得。今生，他都没爱够她呢！

谦益，抱住我，咱们一起跳。她眼神灼灼，把脸也映成了透明色——传奇的颜色。

她拉着他的手，往舟边走去。死，，近在咫尺。

水面波澜不惊，那是他们的出路么？

突然，有什么迎面击来，如同银色刀刃，水花四起，溅了他和她一头一脸。两个人吓了一跳，忙忙后退。“咚”的一声，待得看清，是一尾误打误撞的大鱼，落在船板上，尾翼“啪啪”的拍着，一声一声，如喊救命。

鱼的眼睛，那么圆，那么圆的睁着，没有表情。鱼的嘴唇，那么圆，那么圆的翕着，绝地求生。

啪！啪！啪！

一声一声，声声慢，慢声声。恐怖擂着大鼓，敲着钵铙，攥住了他的心。

死的刹那，是不是他们也将像它，垂死挣扎，胡乱踢蹬，眼睛圆睁，四肢痉挛，死的如此难看，如此无用？

他打了个哆嗦，弯腰去助那鱼一臂之力，刹那脑里千回百转，闪过一万个念头。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而死？鱼尚且求生，他们难道要去死么？谁不想苟活？他贪婪這人世的幸福。

他不要死！

他跪在船舷，轻轻的把鱼放入水中，説，去吧，好好的活。

相沫于江湖。

她笑看着他放生，想拉他起来，谦益，来，咱们一起跳湖，追随那鱼儿去——

不，鱼是求生，他们却是求死！

他撩了撩湖水，打断她，如是，水冷，不易跳湖！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谦益，你説什么？

他撩着水，水冷，如是——

她后退数步，不相信的看着眼前的這个男人。他是谁？他还是那个风流元帅钱谦益吗？他不怕世俗，但他怕死！

原来他怕死！

陈子龙不怕死，原来他钱谦益怕死！

她好生失望，她要的她爱的男人是生死无惧顶天立地的汉子！

可他显然不是。

她冷笑，钱谦益，我送你一个字，你今夜不死，以后要死也是一个字——迟！

他不敢看她，他知道，死也要恰到好处。错过了今夜，他的死就一文不值。市面需要传奇，殉国殉情，双重故事，多么伟大的名目，而他居然如此现实！

——他不肯死！

她看着他，伤心绝望，刚烈的性格被他怕死的這个现实击成残垣断壁。故事就這样完了么？這一生，她居然跟了个贪生怕死之辈，真是天大的耻辱。

她愤怒难当，纵身一跳，义无反顾。

不，如是——

千钧一发，他拉住了她的手，他不要她死，他要她和他一起活。来生，他没有把握，他先要把握好這现实。

放开我！你真无耻！你怕死我不怕，让我死好了——

她在水里扑腾着，叫喊着，眼泪与湖水混在一起。他太令她失望了，他，原来這般懦弱！

每一个女子，都期望她爱的男人，既能背叛了天下所有的世俗，踏着五色祥云，爱她娶她，又能仰之弥高，高大巍峨，英雄盖世，无人能匹。

可天下哪有那样的男人？——那样的男人只是传説。

他拉着她，哀求，如是，上来，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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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的耻辱！

凉意透了上来，失望与水同时浸湿了她的脚，她的腿，她的身子，漫了过来，淹到她的脖子。

——他怕死，发现這个真相，比死本身更恐怖。

他拉着她不肯松手，苦苦哀求，如是，你听我説，死真的很容易，一死百了，还赢得生前生后名，可活着，更需要勇气的——

别説了，你這个懦夫，不要给自己再找借口！她説着，一时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她吐了出来，红的白的，都吐给他看，她是他的耻辱！

他忙一迭声的问，如是，如是，你怎么了？

她又一阵大吐，四肢痉挛，精疲力竭。不对，這显然不是气的。他乘這时机，忙忙拉她上岸，心急如焚的唤，船家，快来碗姜汤。

她恹恹的摇头，别，可能是孩……。孩子！

孩子？他一时不解。

我……可能怀孕了。

曾经，她那么想，那么想给他生个孩子。有他的眉毛，有他的嘴角，有他的睿智的额。可在她最厌恶他的时候，却似乎有了他的孩子。难道上天不让他们去死么？死不得！

终得苟活于乱世，终得！

他大喜过望，什么？他要老树结果了？

生，是多么喜悦的事情。又要来新的生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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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似得

爱爱，醒醒，爱爱。有人焦急的唤我，我一下醒来，是山口牧斋。只见面前是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好似一个弱智的白痴。我站在石头垒的岸堤，惘然四顾，问，山口先生，我怎么到這里来了？

他抱着我，惊魂未定，面色苍白。以后再也不离开你半步，再也不！太危险了，這个贵子，她把你引诱到這儿来了，這是医院附近的一个湖，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湖。买栗子回来不见你，就知道不对，忙得追来，拉住你，要不真会出大事。

哦，原来是我鬼迷心窍，差点跳湖？這个美丽高雅的铃木贵子，和我有什么爱，非要诱惑着我和她去死？

一缕风吹来，已是深秋。我打了个寒战。山口拥紧我，回去吧，爱爱。

湖水在身后拍着石头，如水在一声声地问着石头，爱我，为什么要我破碎，碰到你的刹那，便给我死？

至此后，山口先生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我，密不容针，贵子再也没有出现，我很快地就出院了。

弟弟接我回到他的的住处，粉紫的装饰，一切如旧，而我却觉得恍若隔世。双双对对的日常用具，总让人想起那个单纯的女孩子，笑起来，牙齿如贝，声音在屋子里鱼群般穿梭。

她是我的妹妹啊！

弟弟对婉莹的一切保持缄默，只是更好的对我。

我更多的时间在翻看报纸，报纸上珠海事件鲜有提及。取之而代的是娱乐版陈子龙的风流案，一日红过一日，真是日出江花红似火——日日故事琳琅满目，吸引着大众的眼球。

今天那女子説为他曾经堕胎，明天他説那女子要勒索他一百万巨款。更有那八卦狗仔记者，充当道德裁判。一时恩怨是非，成了一场扑朔迷离的口水大战。他太太也不甘寂寞，隆重登场，发表怨妇苏醒宣言，説，要离婚，要分割财产，再也不和這知道分子一起生活。

看到此处，我不由笑出，弟弟坐我身边，也陪着笑，姐姐，什么东西這样好看，让我也看看。

我的手扫过陈太太和那女子的几款照片，説，终于苏醒了，這不愿做感情奴隶的人民。

哦？姐姐认识她们？

我忙摇头。不认识，怎么能认识？不过看着有趣罢了。

正説笑间，门匙在转动，我和弟弟都静了下来，怎么？晴天白日，就有這么强悍的贼么？弟弟忙的推我，姐姐，你先进去，你先进卧室去。

不，我站了起来，我怎么可以把弟弟一个人丢在危险的境地！

门开了，婉莹无助的站在门口，那张无忧的孩子脸，忧愁密布。

什么时候，那么天真的一张脸，也要学会承担痛苦。

她进来，看着弟弟，目不转睛，拉住他，冬，我好不容易才从妈妈那里逃出来。冬，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爱我了？我做错了什么事，你這样对我？你告诉我，让我明白這爱情死也死的瞑目。

弟弟要推开她的手，但那么弱，那么弱的力气，他根本就是舍不得！

他的头仰的高高的，眼里都是泪水。他不敢面对她的面目。

我走了过去，一步一步，如果一定要给个理由，那么我承担吧。我抠开了她紧抓的五指，把弟弟挡在身后，故作冷酷的説，婉莹，不为什么，理由很简单，我不喜欢你，是我要冬冬离开你。

她一下抓住我的手，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似得，摇着，摇啊摇，姐姐，你答应过我要帮我的啊！姐姐，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什么事上得罪了你？告诉我，我会改的。

她在乞求！

可怜的孩子，她不明白，她得罪了命运，得罪了她的母亲。不该她承受的报应，落在她的身上，她太无辜。

可不能心软，那样将无法收拾。母亲的這个罪，太大太毒，兜了开来，会害死他们。我狠狠地甩开她的手，冷冷的説，這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吴婉莹，请你走。

她不相信的瞪大眼睛，摇着头，上下打量着我和我弟弟。半天，突然哈哈大笑，指着我，明白了，明白了，你這个老姑婆，没人爱，就抓住自己的弟弟不放，变态！变态！变态！

“啪”的一声，弟弟打了她一记耳光，伴着怒吼，滚，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冬冬——

我喊了一声，站在当地。婉莹捂着脸，看也不看弟弟一眼，她的眼睛刹那蘸满了毒汁，盯着我，死死的，杨爱，我恨你，你這个老姑婆，你這个老姑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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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可是被通缉的犯人！

説完转身跑出了门。

爱到浓时转为恨，那么单纯的孩子，因为爱，知道了怨毒。

得赶快让弟弟走。

下午和山口先生上街，商议给弟弟办签证的事，正在走，有人拉住我的衣袖，低低的声音，杨爱，杨爱。

太过熟悉，乌鸦唱歌，我转了身，果然是徐佛。她不安的站着，头裹着一方纱巾，戴着墨镜，把大半张脸遮的没了。

她又来找我做什么？真是阴魂不散。這个女人，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她跑的好快，只怕我祸害了她的生存。

我冷冷的看着她，什么事？

她鬼鬼祟祟地向四周张望，直似处处伏了危兵。看四周都是路人，摘下了眼镜，打量着我身边的山口牧斋，眼睛一飘，看见了熟客一般，恢复了职业本性，拍了拍山口的肩头，吆，這不那天不要小姐，一个劲地打听杨爱的山口先生么？追杨爱追到北京来了？真有成果。杨爱，妈妈早就知道你最有福气，這可不，又遇到了好主顾，妈咪可惨了——

她开始哭穷！

我打断她，她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为钱不説好话给别人。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她压低了嗓子，一脸媚笑，好女儿，妈咪我——没钱花了。她搓了搓右手，做了个点钞票的动作。警察把我的钱都冻结了，妈妈知道你平时赚钱多但花钱少，肯定都存了，我想先借几个跑路。等到了香港，妈妈会加倍还你，加倍还你——

还我？

她的诺言我不敢相信，况且目前我要把钱留给弟弟出国，怎么可以借给她，只能委婉推脱。

我的钱前段时间生病都花了，你看看别人有没有钱借给你。我説完拉着山口要走。

這个女人，我不想再见到她，她来一次。逼迫我面对一次自己。没有人喜欢面对自己旧日的伤疤。

她拉住我，不肯放松，街头人流汹涌，顿时有几个人站住了脚，要当看客。不好，大街上拉拉扯扯，终非好事。我被迫站住，你想干什么？

她一大一小的眼睛圆睁，更压低了声音，一边唇角上翘，吐出邪恶的声音，杨爱，我现在可是被通缉的犯人！

她是黑，到了绝境，她不怕把别人染黑！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如果不借钱给她，她入了监狱，第一个举报的人就是我了。

她在威胁我，用她特有的无耻。

山口牧斋把我一拉，挡在他的身后，徐妈妈，你要多少钱？我借给你。

为了我，他来承担责任。

徐佛告诉他数目，他答应她，让她明天来见他。徐佛一脸媚笑，朝我斜倪了一眼，杨爱，你真碰上出手狂绰的豪客——

客？

他不是客，他是我的爱，我的岸堤，我的依靠，怎么能是客？

這只乌鸦，叫的总是不吉。

突然，我感觉到一双怨毒的眼睛，在人群里毒镖般射来，刺我胸口。我身上一冷，忙忙四处寻找，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看见。可能是我草木皆兵了，我拉着山口牧斋的手转身就走。一时情绪降到了低谷。

我更紧的握住山口牧斋的手，只怕這一放松，从此就天涯相隔，我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他的好，我无福享受长久。

好与美总是无法长久。

街上的行道树，一蓬一蓬种植的烟花一般，离不了地，在风里妖娆。风一吹来，红的，黄的，橙色的叶子，就一星一星地在阳光里闪烁，跳着死亡的舞，从空中坠落。

真美。他説。

秋天总是美的。叶子在死么？我説着，突然想哭。這么多這么多的东西我无法把握。

是的吧。他点头，想起什么一般问着，爱爱，你看过樱花么？他问。

我摇头。没有，這些年，我忙的为生存奔波。樱花在中国，多数在公园里，我无缘见着。而我自己就是一株夜色公园里的樱花，腐败而奢侈的灿烂着，只有夜的生物才能见着。

爱爱，我带你去看，明年春天，你和我，到日本……。

还有未来么？

我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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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只能埋在深心

时间一下子跨过去多好，如果苦难可以跃过。

有强光照来，摄人魂魄。因太过突然，我和山口一时胶片般定格，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群人暗恋上了我们。沧海桑田，海誓山盟，爱的那么急。

照相的照相，扛摄相机的扛摄相机，采访的女记者也走了过来，一口日语，山口先生，新闻媒体找了您好久，难道您不知道您的作品已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么？

还有别的记者，中国的，韩国的，也闹嚷嚷的提问。

他拉着我的手，对此提问理也不理。要走，要突围，要突破這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记者们不依不饶，拉住了我，這位小姐，你怎么认识山口先生的？你怎么和山口先生走在一起？山口先生一向行踪无定，请你告诉我们一些山口先生的日常生活细节好么？

闪光灯雪片般飞，铺天盖地。

燕山雪花大如席。

媒体就這样明目张胆的抢劫个体的隐私和秘密。

山口生气了，银子一般的发几近直立，怒吼一声，你们想干什么？你们？

正闹的不可开交，只听得警车声近了。我看了山口一眼，怎么，难道谁因此而为他报了警么？

他摇了摇头。

记者们一时安静下来，一队警察穿过人群，剑般直入，我和山口正茫然，他们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

请问你是不是杨爱？一个大高个问我。

找我？我心头一凛，只好説，是！

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我不得不掏出。

“喀嚓”一声，一个铁制的手铐，拷在我的腕间，方寸之地，已将我困。

我明白发生了什么。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和山口，如果人人知道他喜欢的女人曾经是个妓女，他还会和我一起看樱花么？以他一向高贵的身份，况且他的作品已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爱這么好，却這么短，我只能拥有片刻的美好。

樱花，在那一刻，我看见它了啊，它已然纷纷坠落，一地的落红。

——我不能牵累這个老人。

山口要把我拉往身后护着，我自觉的往警察這边一靠。从此，咫尺天涯，爱，只能埋在深心。

忘了我，山口先生。我低声的説。

他不肯，他在和警察纠缠。我知道，人类的感情，最最残忍的一份，便是忘。這个忘，便是让你心亡，曾有的一切，曾与他共有的过往，生生的死了，从此杨柳之岸，晓风之月，江之上舟，楼上之帘，只是一座存留于记忆深处的坟，还无凭悼的清明节。

警察把他推的一个趔趄，説，请不要干涉我们办案，杨爱涉及卖淫罪，我们才逮捕她的。

记者们哄然，闪光灯再次“咔咔”的响起，雨点般密集。千载难逢，和大作家手牵手的是三陪女生，這新闻真够大浪拍岸，惊世骇俗。

有警察喊道，不许拍照，不许拍照。説完带着我穿过人群。山口紧紧的跟在身后，喊着，爱爱，不要怕，我会来保释你的。

身陷牢狱，我谁也不怪，却放心不下一个人。猛的停住脚，山口，帮帮我，想个办法，這事千万不要让我弟弟知道。

是的，我那高校上深造的弟弟，他怎么能突然承受這样的打击？

他在那点着头，满头承诺的银发。可我知道，這太难办了，他不过是为了不让我操心，我在为难這位老人。

説完，我转身，一步一步，命运已经将我置于谷底，下来的路，我只能在那谷底寄生爬行。

街上不知道哪家的店在播着一首老歌，是那英年早逝的张雨生的声音，那声音金属片一样在远处坚强的自信：

你是不是像我曾经茫然失措

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头

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説

我从来没有忘记我对自己的承诺

对爱的执着

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认真的过每一分钟

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

跟着希望在动

……

我的眼泪突突的爬出，两行赛跑的蚂蚁似得。谁的未来不是梦？都是的，唱歌的人就那么样在梦里死了。

未来是什么？

我是没有未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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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名令禁止卖淫

进了警车，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徐佛，她在里面呆着。一看见我，就破口大骂，为了点小钱，就把老娘出卖了？杨爱小婊子，你看清楚，老娘是什么人？老娘即使下十八地狱，也会带个垫刀背的……

原来是她把我揭发了。

我没有去告发她，是谁，是谁告发她了，她却全部赖我身上？

不想与她辩解，此时此地，辩解皆是奢侈的。

到了警察局，警察把我和徐佛分了开来盘问。主要问的是“九。一八”嫖妓事件，与我无关，我诚实相告，那警察颇为失望，只好命人把我推推搡搡的拉着，送往牢里。`

那是一间四壁皆灰白的小屋，不清不楚的白，一如人生的底子，掺了黑，兑了污浊，不知道多少来来去去的人，才给了這壁這份龌龊。里面站着坐着几个老老少少的女人，一看都是风尘女子。她们看着我进来，有人冷冷的睥睨，有人嘻嘻的笑，拍着巴掌，欢迎一般，又来一个又来一个。

人总是這样，不幸的时候，希望更多人与他同时不幸，如同黄泉路上，断腿的喜欢看见缺胳膊的，鲜血淋漓的喜欢看见没脑袋的，别人的痛苦大于他的，他就快乐，那样大家就真地众生平等，皆不曾孤独。

其中一个小小的女孩儿，缩在一角哭，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沟渠交错，她呜呜咽咽地哭。一个女人説，真可怜，刚出来做，就抓进来了。

另一个道，她的老板会来保释她的吧？

那女人扁嘴，她又长的不好，值得老板花钱？我看她也就蹲局子的命，抓住就抓住了，白蹲几年局子。

做妓女，也要生的好，生的不好，不但没有英雄救美的传奇，而且步步皆是坎坷。

我刚打算走了过去，安慰安慰她，一个发廊女挡住了我，上下打量着，看你就是星级宾馆出来的小姐。问一下啊，打听一下行情，你们陪客，一夜多少钱啊？

别的女人也凑了过来，要探讨经济数目。

我忙躲开，往事如风，现在，我不想再提這个。沉默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啧啧，都是同行，进来了还装清高？那女人唾了一口唾沫，表示鄙视，转身走了。

不都是卖？星级宾馆的就高人一筹？呸——

有人附和。声声的呸，此起彼和。

不都是卖？

错了，卖与卖不同的，這个世界，宋瓷官窑价值千金，普通的陶瓷罐子，几元一个。

女人就是這点贱，喜欢彼此凌辱，比个高低，给男人取笑的引子。

我只当没有听着，正要走至那女孩儿的身边，屋外却有人唤，杨爱出来！

又是怎么了？

我转身出去，到了审查室，一看，是山口，這么快，他就来看我了？

他一看到我，就一把将我抱住，爱爱，没事了，咱们回家好了。我保释过了。

保释过了？

我心惊喜，好快的速度，但愿弟弟什么也不晓得。看来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忙忙要跟山口走了。

谁知警察却叫住我，杨爱，请把你个人非法所得全部交出。

非法所得？

我爱钱，那是我的依靠。我付出了那么多，才换来的。青春，肉体，时间，难道现在却要一无所有了么？

惟有撒谎，没，没了，以前从客人那弄的钱都花光了。

那警察“咚”的一拍桌子，鄙夷的説，杨爱，老实一点，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政府名令禁止卖淫，你一个大学生却明知故犯，虽然這位先生已经替你交过罚款和保释金，但以前你在银行的存款务必全数交出来，我们都知道，你的妈妈桑都替你交代过了。

徐佛，這天杀的老油条，她要死，也要从别人身上割二两肉。

那些钱，有用途的，真是不舍。我正犹疑，山口在我的耳边轻轻的説，爱爱，交了吧，有我照顾你的。我要娶你。

這样的地，他在许诺，许的是一生一世的婚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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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生，他做了千古罪人

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把卡号和密码留在那警察递过来的本子上。那警察打电话去核实，半天朝我们挥了挥手，可以走了。

我依在他的怀里，只觉茫然，从此而后我身无分文。来路不正的钱，就這样烟消云散，只有他，他是我今后惟一的依靠。可他是我能依靠的吗？他可是位大作家啊，生活的隆重而典雅，让世人知道，他娶了位三陪女为妻，又不知有多少根舌头自愿嚼断，制造唾沫，给他的清誉泼污，生菌。

刚要抬头和他説话。却看到贵子就站在他身后，妖异的笑，如是，绛云楼着火了，如是……

是火，刮刺刺的火苗，咻咻着，火苗妖艳的放纵，如欲望强烈的女子的舌头，焚毁一切的吻着半边天空，天色一时红潮澎湃，黑烟一股股群妖般上涌。天堂地狱，毁灭原来是這样动人。

人声鼎沸，救火啊，救火啊……

下人们提桶的提桶，拿盆的拿盆，人影纷窜，而她和他立在火前，一动不动，两尊泥塑木雕，互相对视着，如同仇人。

刹那反目，为了国恨。

如是，你這是何苦？他的白发皆让火映照成红色，如同燃过头顶的愤怒。

我就要烧！她冷笑着，你就投降吧，你這个没骨头，贪生怕死的男人！

他亲自写了降书，他亲自开了城门，他亲自迎接清兵进入南京。這是何等的耻辱？为了生，他做了千古罪人！

于是她放了一把火，這一把火，烧掉的是她对他的爱，她和他的曾经，那楼里，有他和她双双伉俪情深的身影。

如果影子有灵魂，那么烧了吧，燃了吧，死了吧，爱与恨，让一切都成灰烬。

如是，清兵答应进了金陵不屠杀老百姓，我才和别的同僚答应开了城门。

住嘴！

她打断他，火光照着她的脸一片潮红，整个人因气愤而在风里飘摇，她本身便是火的化身，炽热，猛烈，燃不尽就会不屈不扰。

如是，你难道想金陵也如扬州，来个十日大屠杀吗？当日清兵兵临城下，黑压压一片围住了南京，你知道皇上在干什么？皇上已经跑出了城，他這一跑，早动摇了军心，各个掌握兵权的将领也忙着收拾细软逃生。你让谁来守城？如是，我吗？我已老，我只是一介文人，我只能为老百姓求来最大的生存。不降，遭殃的只能是老百姓。我死不足惜，可怜了金陵芸芸众生……

她看着他，鄙夷的看着他，眼光如刀，在他的身上施展着凌迟之刑。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钱谦益，你就説你怕死，何必找這么多借口，给自己抹粉上脂？

他在她的逼视下，只觉自己没骨没肉，成了一堆废物，惟有仰天长叹一声，如是，你不理解我，谁来理解我？如是！

她不回答他，只是转身去看绛云楼，火里那楼燃的越来越猛，救，已经迟了，不久它将成为一片灰烬。他的眼里隐然有了泪影，她烧的是他和她的爱情之碑，当初，因了爱，他才筑的這巢。

昨日之日不可留。

今日之日多烦忧。

第二日，他就离开了半野堂，他不能面对她对他的冷漠，曾经那么爱的人，如同路人。她鄙视他，谁的鄙视他都可以笑傲，惟有她的，会让他疼痛，以至于在没人的角落，他时常的怀疑自身。

她想死，可是死不得，肚子里有了孩子。于是她饮酒，她唱歌，在如是我闻室里醉生梦死。

有人进来，玉面长身，坐进对面的椅里，看她喝的醉眼朦胧。

你是谁？

她在醉眼里相问。醉眼问花花不语。那人只是脸色逼近，握住她的手，颤抖的抚摸。脸，锁骨，款款的就要到胸。

谦益，谦益他不好，他不该這样，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临危投降，骨头酥软……。

是的，钱谦益就是一个怕死的人，你看错他了。那人説着，越靠越近，竟然把她半边身子揽进他的怀中。如是，我喜欢了你很久，你知不知道？

她摇着头，惺眼半睁，嘴角咬着一缕长发，更是莫名的美艳动人。不知道，你是谁？啊，喜欢我的男人很多，我不记得。谦益，谦益他辜负我对他的一片心，他怕死，他怕死，真丢人……。

是的，那个老家伙怕死。那人附和，拿手轻轻的把她唇边的发丝撩过，就要吻了。

不——

她推开他的脸，突然清醒，這不是钱大公子么？他一向呆在钱府，怎么跑這来了？怎么自己还在他的怀里？忙狠狠地拍出一掌，但不胜酒力，力道太软，到了脸上，居然如同轻轻一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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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了这队狗男女，送到官府去

她恐慌地挣扎，他更紧的勒住。如是，我就喜欢你這辣劲儿，你来常熟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你了，你知道吗？真不明白，你爱那老东西干什么，他都老成那样，他那东西早不顶用——是吗？她笑颜如花的看着他，软软的臂却伸向了脚上的靴子，抽出了那日常随身的小匕首，一下抵住他的心脏，你這不知人伦的东西，放开我！

他面色惨白，忙忙松手，把她一扔。但终因喝的太多，她手上的匕首竟然不听使唤，落在地上。

他一看，又要抱了过来，她大声的喊，研墨，研墨！

這段时间，只有他默默陪她。无论悲喜哀愁，还是绝望。

少爷，大太太叫你回府！一个人踉跄地跑进這暧昧之所，低垂着头，不敢看這不堪的一幕。

钱大公子愤愤的看了研墨一眼，大踏步的走，到了研墨身边，咬牙切齿，今日之事，日后若有人提起，我会割了你的狗头下酒。

研墨诺诺，少爷，小人什么也没看见，少爷。

钱大公子转身而走，她整个人都吓软了，眼看就要跌在地上，研墨忙跑过去扶起她，夫人——

她泪如雨下，一下跌在研墨的怀里。现在，只有身边這个男人，是他的依靠，她只有他，只有他。谦益的懦弱与她自身怀孕时的生理反应，令她脆弱一如青瓷，一击，就要片片地裂了。

研墨抱着她，尴尬而愉快的，从来没有這么亲近过，他和她，她是他的女主人，今天却這么亲近，他不舍得，一时僵懂，只希望那时间长了下去，长了下去，长到一万年那么长久。

钱大公子走到门口，脚步一停，多好的机会，唾手可得，就這样毁了？她青春年少，风流袅娜，为妓的时候以放荡不羁出名，她肯喜欢个老头？他不相信，他输得不甘心，他回首一望，呀，這个女人，她在侮辱他，她宁愿和个下人眉来眼去，也不肯和他！

她不肯和他！

他跺了跺脚，一丝阴阴的笑，爬上了他的眉角眼梢。

钱谦益不回来看她，他不肯面对她。他不但投降了，他还当了官，清廷授他以礼部右侍郎之职，专修明史。

這让她更瞧不起他，也瞧不起自己，千选万调，当初怎么选了這么个人？她更是买醉，有意无意的麻痹自身。

研墨，给我来一杯酒。

研墨，给我磨磨墨。

研墨，你看我的眉毛可画好了？

研墨，你给我描描眉毛可好？

研墨，吃吃我新调的胭脂膏子。

研墨，……。

天长日久，情愫暗生。他随叫随到，她又是如厮寂寞。他身修长，美丰仪，有的是色相诱人，喂她满眼满耳。惟一不足的是他是个下人，下人又怎么了？她当初还是个妓女呢！报复一般的，她叫他来，喝酒，解衣，穿着红肚兜，诱惑那童子。研墨早就喜欢上了這主子，哪经得住這诱惑，两个人借着酒意，紧撕连慢相扯的粘在一处。她闭上了眼，她要借一切可麻醉的，情、色、欲望、罪恶，来麻醉自己，把室外的风雨琳琅，统统的忘了。

醉有多好，梦有多好，不清醒，没道德，就可以从此无耻的沦落。

突然如是我闻室的四周火烛通明，如埋伏的三千伏兵，刹那现身。窗户照的雪般的亮，人影幢幢，有人“咚”的把门踢开，是钱大公子，捉奸拿双，他来报仇雪恨。

拿下這对狗男女！他对身后跟随而来的人喊道。

抱琴让那些人捂住了嘴，满面泪痕，呜呜哑哑地听不清，显然为她着急万分。

研墨在第一时间拿被围好了她的身子，赤身裸体地跳下了床，顺手拿起了她随身的薄刃，天神一般屹立，毫不害怕地喊道：谁敢？

下人们一下停住脚步，面面相窥，然后朝钱大公子看去，看他如何指令。

钱大公子没想到一个书童，临危如此不乱，這倒大出他意，反而降了嚣张气焰，指着他，你——

研墨打断他，带我走，是我拿匕首威胁夫人的，带我走！

她看着研墨如此凛然大气，不惊不惧，反而欣喜。她委身于這样的男子，也不算委屈。她穿好了衣，下了床，拉住了研墨的手，亲亲热热，偎他怀里。浸猪笼，上刀山，她怎么肯让他一个人承担這罪？那不是她柳如是的脾气。

钱大公子，你倒满有心计。我是自愿的，研墨，不要把什么罪都独自承担。

钱大公子气的手指乱摇，娼妇！娼妇！来人啊，抓了這队狗男女，送到官府去——

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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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身碎骨，万不足惜

她娇叱一声，环顾四周一圈，下人们慑于她平日之威，一时呆在当地。

研墨乘机穿好了衣。

不用抓，我们自己去。説完她拉着研墨的手，娇笑嫣嫣的走过钱大公子的面前。

绑住他们！绑住他们！绑住這对狗男女！钱大公子喊叫着。

下人们一下让他喊醒了，拿绳的拿绳，捆胳膊的捆胳膊，把他们押往官府去。

常熟当地的知县一看来了這么浩浩荡荡的人群，不明所以，待一细问，却是本地大户钱家出了奸情。他面上不能否了钱大公子的意，将二人押入大牢。暗里却修书一封，派人送往京城。钱谦益，他惹不得，他和他十分相熟，知這个柳如是在钱大人心里的位置，所以不敢妄动，惟有修书问钱大人本人的意思，他才好定夺。

钱谦益接到了這封信，整个人冰雪覆背。

如是，他的如是，竟然做出這样的事情？這让他如何是好？

怒火刹那中烧。去死了吧，不理她，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可他能不理么？

她的眉目宛然就在面前，一把火，那么热，那么烈，在美的同时也摧毁着自己。

他连夜快马加鞭赶回了常熟。

他先见的是研墨，這童子，从小跟着他，一向办事得力，他待他不薄。背着他，他居然给他抹黑。男子汉大丈夫，此等事是第一桩难以容忍的——他轻饶不了！

研墨一见他，便羞惭的跪了下来，不敢看他，老爷，求你放过夫人，都是小人不好，粉身碎骨，万不足惜。

他还替她求情，他还敢！

他气的浑身颤抖，端详着他，端详着這个一向对他唯命是从，俯首贴耳的童子，他怎么敢，怎么敢动他最珍爱的？是谁给了他這样的胆子？

抬起头来！

他喊着。

研墨抬起了头，剑眉星目，肌肤若玉。他看的一呆，有一种疼痛自天灵盖钢钎一般贯穿而过，直至足底。是他自己大意了，谁也没给研墨胆子，是研墨的青春，研墨的美，给了他胆量。换了他是女子，他也会对他大发慈悲行云送雨。

她是嫌他老了。

他，是，真，的，老，了！

他踉跄后退，无法面对自己的年岁。

研墨喊了一声，老爷！都是小人的错。求你，放过太太！喊完却慢慢倒地。

他看着他倒了下去，胸前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如是日常携带的那柄匕首，插在他年轻的身体，如刀子切进了成熟的西瓜，流出了甜蜜的红色的汁水。

畏罪自杀？

不，谁不贪生怕死？他死过，他明白死的难处。研墨是以自己的死，换取如是的生。

他颓然老去。

他没有他的童子直面生死的勇气。

他没有！

他去接她出来，她泪眼盈盈的看他，你还要我？谦益。

他抱住了她，要！为什么不要？這样的乱世，男子尚且无法从一而终，我怎么可以苛求于你？如是，我知道我老了——

他原谅了她，也原谅了自己。深心里，他对自己的苟且偷生，也颇有鄙夷。

她的纤手，轻轻的捂住了他的嘴，没有，你没有！谦益，我只是恨你，恨你没有骨气——

如是，我做官是苟且之计。过段时日，我辞了官职，解甲归田，和你一起暗中相助反清复明的义士如何？

真的吗？她万分惊奇，为他這个决定，孩子般欢喜。

他们又将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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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我的拳头不客气了

爱爱，和我回家吧。我让山口唤得醒了过来，恍然如梦，這个贵子，她是谁，为何总让我看到一幕幕背景各异，古老而暧昧如梦旧戏？

疑惑间，山口已经拥着我，往警局外走去。

平安了吗？没事了吗？我简直不相信自己。

怕有鬼！

弟弟站在门口，婉莹正拉着他，要他进去。

婉莹看见我出来，现场抓住了明证，看，看，冬，這就是你的姐姐，她在珠海卖淫啊，你知道她为什么进警察局吗？她在珠海卖淫！這样的脏女人，你凭什么听她的话不要我了？凭什么？

她要她爱的人看到阻碍他们爱情的人，是什么样的真面目。

刹那我明白了，是谁举报了徐佛，是婉莹。她一直跟着我，看到了事实，她就要证明我的不洁，给她爱的人。

只是她多此一举，明日，大报小报都会有山口和我的新闻，记者们才不会放弃“大作家与三陪女”這现代包装，老式内核的灰姑娘故事，這可是拔新闻头筹的好机会。

弟弟迟早会知道的，我需面对。

弟弟脸色在白，白了下去，白了下去，白的没了血色。幼年的恐慌回来了，他先像猫头鹰一般看着我，转而眼神里却充满了责备、愤怒、不解，他不明白我为什么這样做。

我呆呆的站着，他的目光把我钉在地狱，钉在当地，永劫不复。

我动弹不得。

时间一时凝固，大家默默地站着，风轻轻的吹过，婉莹也被弟弟的脸色吓着。

一辆车“嘎”的在不远处停下，打破了這寂静。车门开了，是我曾经的母亲，陈慧芬，她急急的跑了过来，拉着婉莹就要走，一边拉一边説，对不起，爱爱，我没看好她，对不起——

弟弟却狮子一样愤怒，一把推开了她，拉住了婉莹，説，走，咱们一起走！

這一刻，他决定不要我這个姐姐了。

不！

我喊道，怎么可以，他们不可以在一起的。

为什么不？

他愤怒的握着拳头，眼里冒火，他要烧了我，烧了這个令他耻辱的女人，化成灰，化成烟，不曾存在过。

山口过去拉他的胳膊，杨冬，回家，大家回家再説。

他一把推开他，挥舞着成年男性的胳膊，你這个日本鬼子，早点走！要不我的拳头不客气了！

婉莹清晨的小鸟般笑了，天真的她看到了黎明，哪能不欢乐？冬，咱们走，不理這些人了。

她知道从此她的爱情是天南地北双飞客，却不晓那爱立马就要婉转蛾眉马前死。

“啪”的一声耳光，打断了那银鱼般穿梭的笑声，婉莹捂着脸看着她的母亲，那一向温文尔雅的母亲，喊了一声，妈妈——

你不能和他走，他是——

不能説，不许説，這天大的秘密。它太脏，它太黑，它這样无法面对這朗朗乾坤。我這两个单纯的弟弟和妹妹，跟本无法直面的。尤其我的弟弟，這么短的时间，他不能再受一重打击。我忙着打断，陈慧芬，你疯了？住嘴！

可已经迟了。

什么都迟了。

玉山倾倒难再扶。

——他是你的哥哥！

這句话一説出口，婉莹和弟弟不相信地打量着我们，希求在我们的面上看到陈慧芬女士説谎的证据，可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无法欺瞒。弟弟“哈哈”大笑，指着我和陈慧芬説，你，你们——干的好事——

説着説着，説不下去了，转身就拔腿跑了。

他要逃避這难堪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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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得我浑身幸福的疼痛

我追了过去，怕出什么意外。山口也跟了来，只听身后传来婉莹无辜的哭声，那么长，那么幽咽，不祥的，如一只鬼在碎碎的哭，冬冬……不是我哥哥……冬冬，是我哥哥……我……和我哥哥睡了……

一条街一条街的追，追着那熟悉的背影希望它不要消失。而四周夜色初上，华灯浓绽，星河一般垂落，王府井大街人潮潺潺，眨眼之间弟弟消失不见了，一滴水一般消失。我发疯一般掰看着一个个相似的背影，可都不是他。他躲我，躲這现实，躲這个世界，躲他自己的身世，他不见我了。

山口拉住了我，爱爱，回家。

回家？

説不住弟弟就在家里等着我。

依在他的肩膀，這个老人，在我最难的时候，他总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

回到了家，哪有弟弟的踪迹，只是他生活过的痕迹，处处皆是，换过的拖鞋零落地散在门口，电脑还没有关，键盘的一半在桌子外面隔着，将落未落，一如弟弟的未来，凶险未卜。

显然，婉莹来叫他，他是仓促走的。

我无力地软在沙发，看来弟弟不会回来了。

爱爱，你不要這样沮丧。我看杨冬這么大了，他躲你只是一个人想冷静冷静，冷静了会回来的。

山口在安慰我。

我无声地哭了起来，抓住他的衣裳，山口，我怕，山口，我怕。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我，我不知道未来之兽，张着血盆大口，还会吐出什么样的毒汁给我。

苦难是水，我一直没有水上行走的能力。

他抱住我，轻轻地摇着我，不要怕，有我。爱爱，你睡吧。你需要休息，明天，咱们再一起找找，万一找不到，咱们就去登报纸，登寻人启示。

他唱起了歌，是《绿袖子》，优美的旋律，他在哄我入睡，他把我当作婴孩般宠着。

第二日，我听从山口的安排，和他分头去找。

我去学校，他去城里找。学校里我向弟弟的每一个同学打听，希望能听到好的消息，可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説昨晚没有见他。我徘徊在校园里，直至日暮，每一个由远而近的身影，我都期望，那是我的弟弟。可是，希望越大，失望越重，每一个身影都不是，他已失踪。

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了住处，却见门口围着昨天街上遇到的那些记者，好厉害，他们都找到了這里。刚刚要躲，他们却看见我了。蜂拥而来，拍照的拍照，采访的采访，请问杨小姐，你是在夜总会认识的山口先生吗？你以三陪女的身份认识這样的大作家有什么感想？

身陷重围，我正窘迫。有人喊道，要采访吗？我在這。

是山口，他来了，他来救我了。

那帮记者潮水般朝他涌去，人丛里的他小岛般孤独。山口先生，山口先生……

人声鼎沸。

他大声的説，一个一个的来，所有的采访我都接受，但有个前提，你们不能在媒体上再提這位女士一个字，如若提了，我会告上法庭，因为這位女士和我只是朋友关系。

是一笔交易，他想以他的平静交换我的平静，为了我，他放弃了他一向不面对媒体的原则。

记者们一下安静下来，在心里算计衡量着這笔交易是否划算。

各位不想答应吗？你们昨天投往报社的新闻稿哪去了？我可以告诉你们，是我嘱托我的经济人全部收购了，在未上报纸以前。

记者们一下明白，他们遇到了熟知新闻操作的对手，从我身上他们将获利无几。于是各个不再提我，纷纷向山口发问，山口先生，请问您是中国人吗？

山口先生，请问您是韩国籍吗？

……

他耐心的回答，站好了姿势和他们合影，十分的合作，从此沦入红尘里。

一时，我的门口开了记者招待会，好不容易都散了，他和我进了屋子，叹气，爱爱，我没有找到你弟弟。回来前和五家私家侦探联系了，他们应该找的，你先不要急。

我默默无言，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握住我的手，爱爱，我因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日本介川文学奖组委会邀请我回国颁发奖项，记者们已经闹成這样，我不回去説不过去——

他也要离开我了吗？

我紧紧地抱住他，手指摸过他的眼、耳、口、鼻、嘴、我是个不幸的人，苦难总是和我形影不离，不敢痴求幸福，我只能把他的五官深深的留在我手指的记忆里。嘴里却喃喃，回去吧，回去吧，别再为我操心了！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我会很快回来，爱爱。只是你现在這样子，我真不放心，记住要坚强，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

説着，抬起了我的脸，要深深地吻了下去。

贵子的脸在他的身后一闪，苍白的栀子花，挂着一滴露水，如是，如是，他一走，我也无法和你在一起，不能在一起……

似有似无的声音，幽怨的令人想随她一起伤心哭泣。

而他的吻，吻到骨髓里，从舌尖牵扯到每一根神经，吻得我浑身幸福的疼痛，如一棵春风中微微颤抖的花树。花开了，花落了，皆是美好。我闭上了眼睛，贵子远去了，這个世界远去了，只剩下我和他，這个男人，几生几世的爱，才能让我们如此痴连在一起？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的爱，火山般站了起来，火山般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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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自己复杂的生命

山口走了，他给我换租了别处房子，怕记者们熟门熟路的再来打扰。他给我留下了一部分钱，供日常费用。

而我日日徘徊在北京的街头，四处找着弟弟，私家侦探也日日给我打电话，他们去哪找，都没找着。

我日渐的失望，日渐的害怕。弟弟死了吗？不、不、不、他只是在躲我，在躲我。

我可能自己在骗自己。

每天的翻看报纸，艺术版山口的照片隆重登场，他多少岁，在哪读过书，出版过什么样的作品等等，火眼金睛的记者们写的事无巨细，毫厘不丢。娱乐版皆是陈子龙的绯闻，今日陈子龙逃往海外，明日那女主角要出书，还有导演约她演电影。报道的一日比一日离奇，一日比一日绯红，似乎女子的胭脂，越抹越厚，厚到颜色离奇，成了酱紫。但每日的凶杀案最令我看得触目惊心，每看到一个我都以为那杀死的是我弟弟。于是惴惴不安的去认各种各样的尸身，有的面目模糊，有的满身紫黑的血迹，认一次，我坚强一次，因为都不是。我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弟弟没有死，他怎么可以死，他不能死。

一日正在看报，手机响了，以为是山口，他老以這样的方式和我联系，来安慰我。一看号码，却是一家私家侦探公司，忙接了，快来，杨小姐，我们找到你弟弟了！

天！

我结结巴巴的问，他——在哪？在那？我马上就来了。

在新艺城。

挡的赶到新艺城，一进去，心里一紧。只见那座二十六层高的楼，死亡之蕊一般立在眼前，四周围满了人群，警察，看客，热心人，个个抬着头，万众一心地看着楼顶，一圈一圈，一重一重，密密匝匝的绕着那花蕊花瓣般盘绕。

不好！难道弟弟要跳楼么？

我急着要钻进去看个究竟，有人过来，拉我衣袖，杨小姐，跟我来，你弟弟在這里。

我惴惴着跟着他，他带着我开了一条路，让我进去，天，弟弟就在眼前，他站在最里的人群里，看着楼顶。我目中无人地奔了过去，拉住他，冬冬，冬冬，和姐姐回家。

他看也不看我，只看着楼顶，説，婉莹，婉莹，千万不要跳！

什么？婉莹在楼顶？

我一时五雷轰顶，她妈妈哪去了，让她去劝她，她去劝她。

警察已经找她妈妈去了！观看的人説。

话音未落，人群骚动，“哗”的退潮，独留我和弟弟，贝壳般留在残忍的沙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怎样亲吻死神。

警察用来救生的护垫还没来的及打开，有人像一只白蝴蝶般从高空飞了下来，翩翩的翅膀，纯洁无暇的扇动，飞下来，飞下来，从天堂飞进這尘埃，来寻觅這死。

“砰”的一声，随着這沉闷而钝挫的声音，婉莹布娃娃一般摊开了四肢，躺在地上，鲜血四溅，脑浆白呼呼地涂了一地，似乎贪婪這冤孽人生，想留点印子在這庸碌不堪的世界，要人们把她记住。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鼻而来，我一下跪在了地，搜肠刮肚地呕吐起来。眼泪，鼻涕，胃里的食物，所有的污浊，把我打倒在地。

她穿了一身洁白的纱衣，這单纯的女孩，就這样结束了自己复杂的生命。永不反悔。

警察乱奔，刹那围住现场，我听到撕心裂肺的哭泣，从警车旁传来，婉莹，婉莹，都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造得孽啊……

她也看到她的女儿那凌空一跃，蝶般飞舞。

一切，皆无法挽回。

冤，孽，恨，生，死。

那私家侦所的人拉我站起，递我纸巾。我清理好自己，朝弟弟看去，他呆呆地站着，我摇他叫，冬冬。

他呆呆的，不看我，説，砰。

我再摇他，冬冬！

砰。

冬冬！

砰！

他在形容那死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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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演一段嫖客和妓女的故事

我顾不得婉莹之死的疼痛，我需护好活着的人。我拉着他穿过人群，坐上的士，直奔医院，把他送给医生。

他一路的砰，见了医生也砰。

医生检查以后告诉我，他受了惊吓，损坏了部分脑神经，失忆了，只记住失忆前听到的声音。智商亦受到重创，几乎相当于五岁的孩童。

失忆倒好，把该忘的忘了，重来一生。只是智商，怎么可能，那么聪明的弟弟，难道要白痴一辈子？我跟着追问，医生，医生，还有医好的可能么？

医生摇头，這个恢复的案例不一，一要看治疗费用，二要看病人家属的耐心。

我软软地跌坐在医院过道的椅中。

我知道耐心我有，而钱，山口留给我的，也将不日净尽。

钱，這人世最现实的东西，它能把黑的变白，白的变黑，它也能在紧要关头挽救众生，而我因最近种种的噩运，荡然无存。

给山口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我心急如焚，一向我的电话，他必接听，這次却是怎么了？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

向他求救，花他的钱，我已然觉得是一种习惯，我和所有的女人一样，有了困难，第一时间，找的是自己最爱的人。

时间在流逝，整整一天，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山口的手机皆是无人接听。

可是他也不管我了？我只是个三陪女，没必要浪费他那么多感情。

可是他也不要我了？我只是他生命里某一个片段，某一段即兴的爱情。

曾看过他的一篇小説，写的是一位大学教授，在炎热的夏日无所事事，由于对同性恋群体的好奇，他骗一个年轻男子，説他爱他，并把自己的身份编得十分悲苦。那怜惜他生命悲苦的年轻男子爱上了他，而谁知开学以后，那年轻男子却在课堂上遇到了他，他是他的法文教授。他在走廊上挡住了他，向他要钱。他给了，然后彼此分手。看起来就是男妓和嫖客，故事就此结束。我当时读的时候，对這种力透纸背的人性之冷感慨万千。

难道我和他，也只是他自己故事的翻版，他只是因了好奇，才上演一段嫖客和妓女的故事？

不、不、不。他不是那样的人，还有贵子，还有那些迷离如梦里我看到的情节，都证明我和他，还有着前世的牵连。

难道，是他出事了？

不！這个念头太坏，我忙摇头，打断這种思维。给弟弟掖了掖被角，他让医生打了镇静剂，正在酣睡。我好累，想起《飘》里斯佳丽的那句话，明天会更好，便自己鼓励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还有明天，我必须养精蓄锐。于是爬上病房的另一张空床，很快昏昏入睡。

Ifyouintendthustodisdain，

Itdoesthemoreenraptureme，

Andevenso，Istillremain

Aloverincaptivity.

Greensleeveswasallmyjoy，

Greensleeveswasmydelight，

Greensleeveswasmyheartofgold，

Andwhobutmyladygreensleeves

……

音乐声里，她在英格兰的旷野绿袖飘飘地飞奔，青春的嬉笑声一如金铃互相击在风中。他打马走过，被那笑声牵引，突然勒马回首。她脚步停下，人面如玉，金发碧眼，仰看骑马人。而马蹄高昂，时光凝顿，四目相交。

刹那即是一生。

四目相胶，瞳孔如镜，镜里人换了面孔，八十三岁的老翁，卧床在病，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执手相看泪眼，他説，如是，我——要死了，真舍不的你，如是。

她咬着唇，咬出一排青紫的印。她怎么舍得他走，夫妻二十多载，她和他相沫以濡，同出共进，恩爱深情，难测难量。天下唯他懂她，也唯她懂他。谦益他在外顶着贰臣的罪名，暗里却和她一起悄悄变卖日积月累的收藏以及家产，以资反清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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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

可世人皆爱面上的忠贞，铿锵有声，锣鼓震天，惨烈地合了他们饭后茶余品评的感情。

這次生病，也是那日一个朋友相约，去赏花吃酒。众人正做诗酣歌兴头十足，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不知是受了哪个的挑唆，还是自诩道德高尚想当义士，不问青红皂白的长驱而入，对着他连声寒暄：老兄康泰，小弟来迟，恕罪恕罪！

谦益已是皓首如雪的老翁，這样的年轻人和他称兄道弟，自然很不受用。问那年轻人，后生今年青春几何？

那人笑道，二十岁。

他掀髯笑説，老夫犬马齿八十又二矣！

那年轻人却恶毒一笑，不是這样算法，弘光一年您就死了。您现在过得是下辈子，其实才十九岁。称您老兄，是和您客气礼貌呢！

谦益气得当场吐血，让家奴扶回了他。至此一病不起，眼看就不久于人世了。

她轻轻的抚摩着他的手，那衰老的手，似一片枯叶，上面盖满了老人斑。泪滴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谦益，我也舍不得你——

咳——咳——咳——

他剧烈的咳嗽，一口血又咳了出来，他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双眼圆睁，不肯闭了，要最后一眼把她全数摄入灵魂，只怕就此生死相隔，来世见了不能认得。

他走了，先走了，留她一个人在這个世上。他的眼睛圆圆的瞪着，看着，宛然在用眼神叫着，如是，如是！

谦益——

她喊了一声，长长的叫喊，空旷而孤独。

她伸出了手，去抚他的脸。啊，那个人不是钱谦益，他是我的山口，他是我的山口啊，他躺在病床上，一头的银发，面目萧萧，五官闭合，不闻不问，弃我不要了。

不，不，山口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摇着他，使劲地摇着他，摇得自己也摇摆起来。山口，山口……

喂，醒醒。喂！

我被人摇了醒来，初阳明媚。

一看，身边是一位护士。不好意思地坐起，对不起，做了个噩梦。

那护士説，没什么，你這睡觉的姿势是很容易做噩梦的，因为拿手压了心脏。説完不理我了，转身接一个新来的病人。

我一看有新房客，忙跳起来，下了床。

那病人看上去和弟弟一样痴痴呆呆，表情麻木。他的身后跟着个家人，那家人提着个大大的篓子，里面装了报纸，杂志，西红柿，方便面乱七八糟的看的和吃的，显然是医院里的常客，因久经沙场，怕无聊，一来就样样件件，准备得周全。

护士安置好了他们，转身要走，却又停了，对我説，杨小姐，你弟弟的治疗费用，最迟后天要交齐，院方刚要我捎个话的。

后天？

还有时间，我忙谢谢她，説知道了。

那病人一坐上病床，就嚷，我要吃西红柿，要吃西红柿。

他的家人就把一个柿子递他。可他没接住，那柿子就落了下来，落了下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飞花碎玉，红色四溅，如血，光芒四射的血，一枚光鲜的水果就這样碎尸万段。

——像死。

——像婉莹的死。

我捂住了嘴，别过了眼，我怕看见這样的场面，太过惨烈。

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看着那地上的西红柿，跳下了床，强盗一般扑向人家的篓子，那家人以为他也要吃，忙递给他一个，他却不接，从篓子里抓出了东西就摔，嘴里喊着，砰——

砰——

砰——

……

一时满地西红柿的尸体，白白的籽粒，一如摔出的脑液。看的我又要吐了出来，可怜的弟弟，我都這样，他亲眼看着自己那么爱过的人，从高高的二十六层落下，支离破碎，能不伤悲？！

伤悲得过度，他自己就把這一幕一遍遍重演。

冬冬！

我迎面去抓他的胳臂，想阻止他的疯狂行为，一张报纸迎面飞来，蒙住了我的脸。我慢慢揭了下来，我看见了大字黑框，那亦是血，是郁积在我心里的血，黑色的血——日本著名作家山口牧斋因心脏病突发，于昨日下午四点去世。

死了！

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吗？

不是噩梦，是真的死，他在梦里和我告别来了。

疼痛钻心而过，抽了脊骨。我软了下去，软了下去，软在尘埃里，脑子里星群飞舞，一天的银河，在身后斜斜的塌陷。

一颗一颗的星，垒成了晶莹的坟堆。

埋了山口。

亦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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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钱而来，不想遇到个穷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来了。

夕阳斜斜地洒了余辉，穿过玻璃，给白枕白被，雪白的四壁，镀了一层淡淡的哀愁的悲，每一个毛孔都流出了眼泪，浑身一片冰凉，惟有眼睛空茫茫一片——我还活着，终得活了下去。

原来我昏了过去，医院本着人道主义，把我放在病床上了。

可我病得起吗？

病不起！

蜉蝣一世。

生如蝼蚁。

那银白的银白的发的山口，那无邪的无邪的笑的婉莹，从此离我而去。

弟弟，爸爸。

我一个一个地忆起，慢慢地支撑着自己，从床上爬起。

死者已逝，生者还要活了下去。弟弟的病耽误不得，年老的父亲还等待我日常的接济。没有了山口，一切，都得再次靠我自己。

我得弄钱去。

弟弟又让医生打了镇静剂，在酣睡。一束夕辉，照在他的脸上，童年时代一般的无助，我轻轻的拿起他的胳膊，轻轻的咬了下去。现在他已不会在我身上咬人造表，我给他咬了一个，我要他好了起来。

告诉医生我去取钱，嘱托护士看好我弟弟。回家化妆，穿衣，旧日的一切，一件件取了出来，再次捡了一件绿袖子的衣裳，照了照镜子，旧日红房子的那个头牌三陪女又回来了，只是脸色太过苍白。忙涂胭脂，淡红的两片，如两片初秋的枫叶夹住笔挺的琼瑶鼻，feng骚而妖娆的带了点伶人的喜气。

还好，客人没人买悲。

转身提了包，要出去，但一想，第一次，未必能接来客，卖点私货也好。顾不得贵子送的东西，属不属于自己，翻了翻柳如是的四件宝贝，最后把那砚放进包里，它最小，听説三里屯酒吧颇有文化品位，老外也颇多，我得到那试试。

重操旧业，熟门熟路。

北京的夜，着了彩衣的舞女，旋着转着七彩的欲。我坐在的里，看着身边空空落落的座位，那位喜欢跟着我，不依不饶地跟着我的老人，雪般头发黑个肉的老人，再也不会出现了，他死了。我泪眼模糊地看着路边的华灯，一巢巢拖着尾翼的萤火虫，在我眼前飞，亮了而又灭，生了而又死。——看不见的都是死，记忆是死，黑夜是死，沦落也是死。

三里屯酒吧林立，我第一次来，漫步街头，正不知道该进哪一家觅客，一位浑身金毛，蓝眼高鼻的老外，站我眼前，和我打招呼，用硬的能砸死苍蝇的汉语，小姐，能不能请你喝一杯？

我看了看他的着装，还能説的过去，老外也有穷有富，我是为钱而来，不想遇到个穷鬼。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附近的一家酒吧。

這家酒吧没有三流酒吧的气息，适合的灯光，艺术家一般的调酒师，乐队正在唱20世纪60年代甲壳虫乐队唱过的，风靡世界的曲子《NorwegianWood》。

来杯什么？

调酒师问。

那老外要了一杯女神，当调酒师把一块雪白的奶油滴在酒面，天使一般漂浮时他説，你，看上去就是一位女神。

女神？

我含笑反问，自由女神吗？説着把手里的酒杯高高举起，举成那举世闻名的美国雕塑的样子，来嘲笑自己。

是——是自由女神，你有种——説不出的美。那老外被我逗笑，忙忙再次找词恭维。

我心里嘲笑，我不是什么女神，更不自由，命运早把我挂在旷野的苹果树上，任我从核里散发出糜烂而奢侈的酒味，把男人醉。

我娇笑起来，把那杯我要的叫天堂的鸡尾酒和他的叮然碰在一起，説，来，女神需要天堂，让我们干杯！

性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天堂，而我的身体就是通往那天堂的路碑。

正要举杯，一位黑大的汉子，五大三粗的站我面前，蒲团大的手掌，朝我一招，来，你来一下。

我心下明白，是他们的老板，必定注意到了我，因借她的地盘，要抽這生意的买卖费。

行有行规。

我站了起来，那老外焦急地拉我的衣袖，不许我走，我告诉他我一会就会回来。然后跟着那汉子走至一个包间里，是位精干的妈妈桑，抽着烟，上下打量着我，一笑，説，新来北京的吧？以前我没有见过你。

我亦含笑坐下，回答她，是。

此时此刻，得实事求是。况我需要钱，得找一个长久的据点，让别人来搭桥牵线。

以前干过？她蜻蜓点水的问，怕看错了眼，问着良家妇女，招一鼻子灰。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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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就遇到他，真是不吉利

一看你以前就是干這一行的。她得意一笑，为自己毒辣识人的街头智慧。好，不説废话，凤凰无宝不落。那个老外，是我们這的常客，不过钱不多，我会支别的姑娘去陪他，我给你介绍另外一位。這位价钱给的高，可是聊的东西必须要有品味，你应该知道，有的男人的弱点就是喜欢聪明女人，他们如饥似渴的想和女人连智慧和肉体一起交流，你明白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説，我明白。

既然来卖，当然钱越多越好，况她还這般瞧得起。我知道自己已经通过她法眼的考核，成了她名下一位价位不低的小姐，一切都得靠她打点，才能就位。

她让那汉子带我到另一个包间去，迎面一个四扇屏风，上面画满了古香古色唐装女子，宽衣，低胸，蛾子一般的眉，胖胖的身子，有着肥硕的肉体之美。我看着屏风，想這客人应该品味不低，缓步走了进去。看见一位男子，那男子也看着我，眼睛里放出一百度的电，能把人烧毁，杨爱，你在這里？

那电不是相遇的惊喜，是倾诉的欲，别人未必有我一样善于倾听的耳朵，而他知道，這个世界，有一个女人有這样的耳朵，它在杨爱那里。

我转身就想出去。

重操旧业，第一个就遇到他，真是不吉利。

他拉住我，一把把我拉往怀里，杨爱，你在這里，你知不知道，這段时间我活得真辛苦啊——

果然诉苦。

我仰起了头看他，他鬓边的黑发，真的有了星星的白，微微下垂的眼里，有着泪。怜悯心动，陪谁不是陪，都一样的。我嫣然一笑，陈教授，你不是出国了么，怎么还在這里？

我为什么出国？我又不是在逃犯，我为什么要跑了出去？唉，一言难尽。他长叹一口气，抱着我坐下，诉説着他的遭遇。那女子如何敲诈他，如何处心积虑，如何坏他名誉，和新闻媒体上刊登的颇有出入，我默默地听着，直至他説完，我才笑着弹了弹他的下巴，陈教授，你這个知道分子，最不知道的是你自己，你为什么不自己先忏悔忏悔？

他看着我，忏悔？

我説，是啊！你为什么不忏悔？恩怨情仇，都是你惹出来的。如果我没记错，你一直喜欢当魅力测试员，始乱终弃。我若迟生几年，我也学那女孩子，我才不去当什么三陪女。你看看這样多划算，只陪一个男人，就出传记，演电影，坐收名利，何乐而不为？那女孩是个聪明女子呢——

得，他打断我，又不是我追的她，是她先追我，腻着我，我也没强奸她，两个人都愿意。她，她利用我——

谁肯用三四年的青春利用一个男人？谁肯？陈教授，把时间押上去的总是有爱的成分，就算利用，那也是人家的青春回报费，想开点，为别人想想。

他看着我，突然把头埋在我的怀里，杨爱，我现在很孤独，妻子离婚了，儿子不认我了，我声名狼藉……

我摸着他的头发，我那曾经很熟悉的头发，一根一根。我不能再责备他，他是买乐子来的。我笑着安慰，陈教授，日子总会过去，大众的胃口，日新月异，他们很快就会把你忘记，所以你不必這样，慢慢地过吧。

不想再让他难过，让客人高兴是我们的职责，晓得他一向爱卖弄，于是掏出包里的那砚，向他打听打听這砚的价格。陈教授，你看看，看看這个值多少钱？

説着把那砚递给他，只是一瞬，我却看见，一个古装的男子，骑着战马，浴血疆场，杀，杀，杀，砍着清兵的头颅，砍柴切瓜，豪气万丈。但终因寡不敌众，跌下马来。长辫子清兵刹那围了过去，口里欢呼着，活捉陈子龙，活捉敌军统领陈子龙！

他单腿半跪，清俊儒雅的面孔因满面的血滴，一如雕塑，仰头看着苍天，喊了一声，天亡大明，我力已尽。説罢，举刀狠狠的自刎。血流了出来，热辣辣地溅了围上来的士兵一脸，如一碗泼溅而出的鹤顶红，毒得那些人猛地站住，慑于他的威猛和英勇而不敢动。

半天，斜阳如坟，他缓缓地倒在那血色的坟里，和他的国家一起沉沦。

……

那一年是顺治四年，杨爱，卧子死于顺治四年的江南战场，即1647年，那一年顺治皇帝晋封多铎为辅政叔德豫亲王。很多历史学家説卧子死于苏州河上，説是清兵押着他上南京，他趁他们不备，跳河自尽了。他们都错了，這衡芜砚下面有记载，是柳如是的亲笔篆刻，卧子是死于江南战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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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作欢颜的调笑

他滔滔不绝，知识分子的研究欲又犯了，我被他的声音惊醒，回到现实，忙问，卧子是谁？

這个你都不知道？卧子就是陈子龙啊，這个是他早年的号——

我打断他，忙问，钱谦益的号是什么？陈教授。

牧斋。

他边细细地端详着砚，边很快的答道。

那柳如是呢？我继续追问，步步紧逼，不肯放松。

這本百科全书，想也不想，背诵一般，直接答道，柳如是，小字衡芜，本名杨爱，因读辛弃疾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故自号如是；后又号“河东君”、“衡芜君”……

我只听到“杨爱”二字，早已成了泥塑。原来一切是真的，山口牧斋呼我如是，贵子叫我如是，以及眼前的陈之龙，一切都是前世的人，来到了今生，难道我的今生只是对前生的重复？

不，如果是重复多好啊，我要山口，可是山口已经死了啊！我心大恸。

杨爱，你怎么了？陈子龙放下了那砚，轻轻摇我衣袖。

我看他，他什么也不知道，這个男人。强作欢颜的调笑，卧子就是陈子龙，那不就是你吗？陈教授。

不是不是！杨爱，我的字和他的不同——

説到這，他猛的一停，自言自语，杨爱？陈子龙？柳如是？

他在苦苦思索，实在不明白這种种巧合。突然想明白什么似得，杨爱，你和我一起走，咱们去非洲，资助难民去？好不好？

资助难民？

我也是难民，正自己拿身体资助自己。真是个笑话，這陈教授，他饱汉不知饿汉的饥，谁天生爱做三陪女？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先资助我，陈教授。説着伸出了手。

他握住，一本正经的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塞我胸罩里。问我，去不去？

不，我笑着摇了摇头，他是那么理想主义，要去非洲资助难民。而我身边还有弟弟和爸爸需要照顾。忙打断他，陈教授，你估估，這砚市面上值多少钱？

最少十万。他説。

我正要欢呼，他又説，但不好卖，這属于国家文物，我记得去年曾在报纸上看过，説江苏常熟有一座古坟被盗，柳如是又在那里生活，我怀疑是盗墓盗出来的……

我一下又情绪低落。

慢慢找主顾啊，急什么，再説柳如是的坟在常熟的田野里好好的啊。他抱着我説，杨爱，你真的不和我去吗？我明天就走了。

我笑着祝福他，愿你一路顺风，到了非洲代表中国人民洒向人间都是爱呵！

他亦笑了，和你在一起，就是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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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我无情地抛去

第二日把那钱交给医院，照顾了会弟弟，赶快回家退了房子，住不起了。换了手机号，用不起了，客人联系，一个小灵通也就够了。我要省钱，要用钱。找一个狭之又狭的小巷，租了一位孤寡老太的小黑屋子住了进去。然后拿着柳如是的那四样文物，马不停蹄地去了潘家园，希望遇到识货的店主，卖了它们。

走了几家，皆开的价格低之又低，他们看我是个年轻女子，以为不懂，想低价收购，我却舍不得。怎么説，那也是前世的我用过的。

日日陪客，妈妈桑给我分派份额，我敛钱如抢人，医院天天要钱治疗弟弟的病的。偶尔的休息，也是趴在弟弟的病床边，枕着胳膊入睡。睡梦里时常的听见《绿袖子》的歌声，哀伤的响着，

那黑肤银发的老人，慈悲地看着我，面目渐渐淡去。

爱在岁月里，会被忘记。因为一醒来，我就成了一个人，众生里的一只蝼蚁，忙的为钱算计。

這天妈妈桑告诉我有一位客，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等着我，要我去应接了。説那客人指定了题目，要谈论卡尔维诺。我没有化妆，把头发直直地一梳。据我以往的经验，喜欢谈论卡尔维诺的人一般喜欢简洁，不喜欢女人化妆，并且比较理想主义。

上了电梯，我刚刚闭眼，优美的乐律传来：

唉，我的爱，你心何忍

将我无情地抛去。

而我一直在深爱你，

在你身边我心欢喜。

绿袖子就是我的欢乐，

绿袖子就是我的欣喜，

绿袖子就是我金子的心，

我的绿袖女郎孰能比。

……

我忙忙睁开了眼，叫着山口，山口！眼前什么也没有，音乐也停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是我的耳朵出现了幻觉，因为思念才听见。

刚刚出了电梯，宾馆的服务生就帮我开了那房子的门，里面黑暗沉沉，一张大大的沙发，背对着我，面朝着落地大玻璃窗，玻璃窗外，是黑色的天，稀稀的星辰点缀几颗。我刚要开灯，沙发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要开灯！

呵呵，和我一样，喜欢黑暗的生物。

夜之花，恶之花，越暗越香扑扑地开着。

我刚要绕过沙发，坐至他的那边，他却説，不要过来，你就坐那边好了。

呵呵，好生奇怪的客人，别人都是一边搂着一边谈的。我把包一放，斜斜的坐进就近的沙发里。

请问你要谈卡尔维诺的哪一部小説，《分成两半的子爵》还是《住在树上的男爵》？如果您要谈他长一点小説，那要加价的——

不，他打断我，我改变了主义，现在我只想要你谈谈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二人文字风格的对比，這个怎么收钱？

哦，你要谈比较文学？还是两位作家中的作家，大师级的，那应该另外再加五百。我公事公办，表明价钱。

好的。他在沙发里，挥了挥手，请你继续。

我咳了一声，説，這两个人，一个人的文字风格像宝石，一个人的像现钞。

哦？這样的看法？説一説那个像宝石？他被我引起了好奇心。

博尔赫斯啊，他的像宝石，他的都是短篇，小而精，精而繁复，阴沉，锋利，宝光四射，还喜欢用叙事几何学，不是宝石是什么？

呵，這个形容倒不错，可是也太低看卡尔维诺了。客人不满的説。

我笑了起来，説，你误会了，我没有看低卡尔维诺的意思。我是个三陪女，喜欢拿俗物比喻高雅的事物。卡尔维诺的有趣，顽皮，他喜欢用知识、想象、寓言、童话、科幻、智慧、传説等搭建了一个小説世界，那世界令人眼花缭乱，难道這不像花花绿绿的钞票，看一本他的小説，让我们买来一大堆的体验。

爱爱，説的好！那声音一变，是好听的男中音。

爱爱？

是谁？山口吗？他的灵魂来和我相约？

那人在沙发里缓缓地站起，一头的银发，在黑暗里，那么亮，银子似得。我的喉头咽哽，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人都站不起来，惟有喊了一声：山口！

可他不回首。

爱爱，你不怕吗？

你回过头来，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

千山冷月惊回首。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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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轻视让他无法容忍

我不管他是人是鬼，扑上去就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了起来，沙发在中间隔着。

好半天，我不肯松了他。他在那笑，乖，你也不怕我是鬼，让我去开灯好么？

我放开了他，灯亮了，我看清楚了他，是他啊，好好的。我摸着他的眼睛，鼻子，耳朵，惊喜的鼻涕四流。

你没死啊，你没死啊！我孩子一般地哭着喊着打着，似乎期待着他去死似得。

他笑了，你這个傻孩子，我那不是装一下死嘛，回来就找你不见了，好在有贵子引路，才找到你的。

为什么要装死？

烦，烦那么多的媒体，天天找上门来，我需要安静的日子。

那……那你装死不就得不成诺贝尔文学奖么？

傻孩子。他笑，每一年被提名的作家都很多，有的作家被提名了一辈子也没有得，我自觉没得的资格。再説，刚刚咱们所谈的两位作家不都没有得过么？

那是。我笑着拥紧了他。

对了，如是。不，爱爱——他自己纠正自己对我的称呼。

我笑着打断他，你叫我什么都好，我现在承认我是如是了。

那就好。爱爱，贵子送你的那四样礼物还在吗？

在啊，有什么用吗？

他抱着我，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但愿把這几件东西送了回去，她能入地安息。

谁能入地安息？

他长叹一声，从一个角落取出来个玉色的骨灰盒，説，贵子前几天死了，爱爱！

贵子难道是活的吗？我好奇的问，我一直以为她是一只鬼，怎么才死了？

不，爱爱。她不是一只鬼，前段时间跟我而来的是她的灵魂。她一直在生病，昏迷不醒，這都是因她买了那四件古董才引起的。

哦？！看来那四样古物当真邪门！

我的日常生活都是她照料，她熟知我的生活喜好。一天在东京的古董店，遇到了這四样东西，她如获至宝的买了回来。谁知這一买回来，她还没来的及给我看，就日渐衰弱，卧床不起，到了后期肉身昏迷不醒，灵魂出窍。那灵魂常常跟着我，央我到中国来找你，説找到了你，她的病就好了。我觉得事出蹊跷，就翻找她买来的四件古物，谁知道一接触，那物有了灵性，带着我看到了你和我的前世，于是我便坐了飞机，直接到珠海找你的。這次回日本，一方面我要应付媒体，一方面是我的经济人打电话説她病得快要死了，我才走的。爱爱，奇怪，她説找到你，她就好了，怎么反而死了呢？

他刚刚説完个中原因，我却听到那非男非女的声音，如是，你不爱我，我转世而来，你还不爱我，我活着有什么用？生不若死，生不若死——

我吓得尖叫一声，抱住山口抖着，山口安慰我，不要怕，爱爱，她不会害你的。

可那声音仍旧幽幽，细若游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是，不要怕，我要走了，山口先生答应把我埋在老家常熟。

常熟？

你是谁？我大了胆，反问着，你的声音不是贵子！

只觉耳边一凉，低低的音，妖媚的爬虫般地钻进耳朵，我是贵子，我又不是贵子，贵子是我转世的肉身。那些无耻之徒，他们挖开了我的坟，盗了我最爱的东西。如是，我因生不能得到你的人，死了才拿你用过的物陪葬。他们，他们横刀夺爱……

那诉説起先是幽咽的女声，之后却是朗朗的男声。我在那男声里，恍然的回到了过去，她刚要合上谦益圆睁的眼睛，房门就被踢开，一群红男绿女，蜂拥而进，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是谦益的亲人，妻妻妾妾，子子孙孙，个个面色冰冷。

谦益妻妾成群，最她得宠。

那带头之人，就是一直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钱大公子。

她缓缓的站了起来，钱谦益尸骨未冷，他们就前来分红。

這些年，谦益自娶她进门，家财一直由她管理。每月大到各大房小房的用度开支，小到份银胭脂头油，她都打点的妥妥帖帖。别的妻妾和子孙，不知她在這家产里私吞了多少，而实质，都和谦益省了俭了，往這个反清复明的社团送送，往那个还我山河的民间组织赠赠。

钱家现在只是个空壳子，外面漆了金皮，里面只是空。——金蝉脱下的那个壳。

柳如是，這些年你贪得还少么？交出钥匙来！钱大公子声色俱厉地喊道。

那老东西终于死了，该他来掌握家势。

他要她服他，她已是个中年妇人，但风韵犹存。因为得不到，因为曾被看轻，她的美在他的眼里更是惊心。他要乘机打击她，曾经她居然肯跟一个下人，而不肯和他。

她在轻视他！她的轻视让他无法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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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拿逼死主母的元凶

她不理他，轻轻的用唇吻住谦益的眼睛，端详了一会，温柔一笑，嘴唇轻动，谦益，等我，我马上就到。

説完后仰首站立，看了看這四周的人。脸上竟然是日常的笑容，不就分个财产么，值得這般兴师动众？我都交出来，大家去分。

説罢，转身上楼。

钱大公子怕她施什么诡计，使了个眼色，一群人纷纷地跟上了楼梯。她站住，转过了身，别，那么急干什么？你们若跟来，我便不上去了，咱们明日再分。

众人一时呆了，都急得要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哪等的明天，只好站立不动。

好好的在這等，是你们的都是你们的，一纹也少不了。她四顾説道，并唤，抱琴，和我上楼去取楼账本！

众人围在楼梯边，看她和抱琴上楼。等了半天，却不见动静。有人説会不会卷财逃跑了？钱大公子不耐，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那雕花篆刻的红木楼梯，推开了如是我闻室的门。他目瞪口呆地看她着了一身的白衣，高地的挂在房梁上，嘴里还塞了一块白绢，显然是怕死了以后，遗出一截舌头来，不但不美，还平白给世人留嚼的把柄。

画梁春尽。

這时只听楼下一片骚乱，家里的女人婆子四处乱躲，如遇大劫，只愁没个钻地的份，好觅安稳。他忙忙地奔出，往楼下一看，原来是那抱琴带了官府的人来，捉拿逼死主母的元凶。

他恨恨地跑了进来，他上她的当了，他们大家都上她的当了，定是她在這边上吊，那边却遣抱琴偷偷报案，好来个有据有证，现场活捉。

他摇着她，摇着她，摇着她那一双曲如新月，刚可三寸的小脚，那脚上着了一双白缎子银裉边素色鸳鸯绣花鞋，那素淡的鞋，在他的眼里却是红色的，高高的，悬挂在鹤顶的红，鄙睨一切，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這个恶毒的女人！你這个恶毒的女人！他摇着她喊道。

她是恶毒。

她宁可死，也不留时间和机会给他耍威。

……

爱爱，爱爱。山口叫着我，摇着我的身。我从古代回来了，只听耳边还是那朗朗的男声，却有无尽怨恨，他们，他们居然敢夺钱大公子的最爱，真是过分……

原来，他是钱大公子！！！

原来那些盗墓者挖了钱大公子的坟。

想来他得不到她，便在她死后，日日看着抚着摸着恨着她的四件遗物，直至带到坟中。

山口大喊一声，你还想不想入土为安了？我答应贵子把這四样东西放进你的坟里，把你重新安葬，给你重新立碑，你却缠着爱爱没完没了，到底想不想回去？

那声音听了威吓，渐渐的弱了，幽咽的，不肯安心的，最后的从那玉匣子里传来一声，如是……

而后全无声息。

我乖乖乖地呆在山口的怀里。

终于，我们又在一起了。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

第二日，山口和我一起去看弟弟，弟弟仍旧只会一句话，砰，砰，砰。看得我想落泪。山口在我耳边轻轻的説，爱爱，把命运交给时间，医生説你弟弟会好的。

我偎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相信他吧，相信医生吧，我自己鼓励自己。

山口带着我给医院预交了一部分钱，然后找了个看护来看弟弟，他要带我去江苏常熟送那四件古物，并葬了前世的钱大公子，今世的铃木贵子。

让天堂的归天堂。

让尘土的归尘土。

走出医院，冷风四起，冬天快来了。我拥紧了他，他搂住了我的腰，双双往前走去。迎面走来一对年轻男女，现世版的金童玉女。我看的一下呆了，曾经在机场，婉莹和弟弟，也這样鲜活地拥抱着，如一对连体婴儿，青春的对我笑，泛着金子的光辉。

可是如今，一个斯人已逝，一个呆在病床上丧失记忆。

物是人非！

爱爱，我们去看看婉莹吧。山口看我站住，明白了我的心意。

再次来到弟弟的学校，那里矮冬青一路的绿了下去，它们都能活得过這个冬季，而婉莹不能。刚刚向他们系里的老师打听婉莹家的住址，那老师就説，吴婉莹啊，她前段时间跳楼自杀了，埋在凤凰陵公墓。

不用再问了，我和山口，直接打的去了凤凰陵。那儿石碑林立，是死者的界地。一方方石头下，留守的是什么样的灵魂？那小小的匣子里盛载的又是什么样的生前欢悲？

山口拥着我，正要在那石林里找属于婉莹的方寸之地，却听见不远处有人唱：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一杯浊酒话离别

夕阳山外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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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杀了八位妻子的暴君

清悦的声音，那么熟悉，這曾是我和弟弟年幼时的催眠曲。我慢慢跟着那声音走了过去，是陈慧芬。她坐在轮椅里，看着一方心型的石碑唱着歌，如对着那石碑在催眠。

石碑的中心是婉莹的小照，眼神清醇，笑容无邪，头发都循规蹈矩的揽在脑后，没有一根发丝出来叛逆。一张爱娇的脸，一觅无余，一清二楚。——亦是一片伤心画不成。

我献上了手里的白玫瑰，那张洁白的脸和花朵那么相宜相衬，质本清白。正要鞠躬，身后的轮椅上传来陈慧芬的声音，爱爱，不要怪妈妈……

這个自私的女人，还不要怪她，那去怪谁？我愤怒的转身，想要责备，却见她看也不看我，眼光只凝在墓碑，身后推轮椅的年轻女孩竖起了食指，嘘，她疯了，不要打断她，让她説吧。

爱爱，不要怪妈妈，不是妈妈不要你，是妈妈不敢要你。我和你爸爸，我们是一起的知青，我们一起到了那个穷山沟里。你爸爸长的可好看呢，大眼剑眉，好几个同来的女知青都喜欢他，他还会画画，画很多很多的妈妈。那天他们在搞武斗，我们想躲在屋子里不出去就什么事也没有，我们正坐在一个老乡家的炕上唱着《送别》，可一颗流弹不知道怎么射了进来。风轻轻的吹，窗户吱呀呀地摇，你爸爸唱着歌，笑啊笑的，慧芬，你看，我怎么就流了血呢？他就這样笑着死了，留下了肚子里的你。杨老三是个老实人，我知道他喜欢我很久了，他肯娶我，为我解围。辉辉，原谅妈妈，妈妈不能要你，不能要你和你姐姐，来了的知青都回城去了，只有我一个人有两个孩子，回不去。我不属于這个穷山沟啊，我也要回去，我也要回去，我也要回去……

我呆呆地看着她，原来我的生身之父，不是那位佝偻着背日日在田地里劳作的老农，他却不计辛苦得将我养大，从不説明原委。

那推轮椅的女孩见我盯着陈慧芬目不转睛，怕我怪异，忙忙解释，自从她女儿死后，她就疯了，只会説這几句话。什么爱爱，辉辉的，没人知道她叫的是谁。

她叫的是她的良心！是她的忏悔！

我看着她，泪水滚滚而下，我的母亲啊，是什么作弄了你？历史，造化，还是你自己？

她看着我流泪，叮嘱着，下雨啦，下雨啦。婉莹你记着穿雨披……

我不忍悴睹，把脸深深地埋在山口的怀里。

她的故事就這样完了，枝叶纷披，却支离破碎。

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山口説，爱爱，咱们走吧。我牵着他的手，穿过层层石碑，一阵旋风，旋起了纸钱的尸体，它们是冥界的梁兄，不和英台成对，妻妾成群，争风吃醋，黑蝶纷飞。

风过后，本来在包里的柳如是文集，哗啦啦地在我手里翻着，翻着翻着，如电影在倒着镜头，翻到一页，却是定格。是一篇小文，清俊古雅的毛笔字迹，写着：谦益有童子，年二十有二，本名陈辉，唤研墨，身修长，美丰仪，堪比翩翩君子……

一道电光击过了我的心地，弟弟，研墨，陈辉。

前生他因我死，今生我为他劳累。

好好对冬冬，姐姐。

是婉莹

我大为惊喜，对着空气喊着，婉莹，婉莹，你好吗？

群山回应，你——好——吗？

风不再吹，纸蝶不再飞。没人回答我，山口牵着我，往山下去走。夕阳如个大红的灯笼，远远的挂在西天，山口在唱：

唉，我的爱，你心何忍

将我无情地抛去。

而我一直在深爱你，

在你身边我心欢喜。

绿袖子就是我的欢乐，

绿袖子就是我的欣喜，

绿袖子就是我金子的心，

我的绿袖女郎孰能比。

……

我跟着他哼着，突然停下，问，你为什么喜欢這首《绿袖子》呢？

不为什么，本能的喜欢。

那我为什么也喜欢？

那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你就是那位杀了八位妻子的暴君，亨利八世。

我看着你就是那位绿袖子女郎。

三生三世？

应该是吧！

這么传奇？不会不会。我摇起头来，传奇不是月亮，一个月轮回一次。青蛾螳螂到了时间也要交欢相配，难不成咱们要写一部倾虫之恋？那不是传奇，而是幽默故事了。

他大笑起来，牵着我的手，走向凤凰陵下的山庄。那里，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我们不要传奇，我们只要做這世界恒河沙数般平凡的夫与平凡的妻。

2004/12/10第二稿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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