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本无情

作者：李歆

『状态：已完结』

『内容简介：　　 福山庄的大庄主万启田，今儿个是他做六十大寿的好日子。万启田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一个人物，要不，今儿个万福山庄又怎会宾客满门，挤踏的连山庄的门槛都快踩烂了呢。万启田这会儿就站在摆满了百来桌酒席的大客厅中央，身上穿了件绣满福字的大红缎袍，袍子似乎缝制的略嫌紧了些，勒得他肥肥的身躯直喘气儿。此刻他正忙着团团向满屋子的宾客们作揖还礼，累的肥脸上汗珠如雨直下也顾不得擦一下。万福山庄里里外外热热闹闹，人声鼎沸，仿佛要把个屋顶也给掀了去。　　→李歆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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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福山庄

　　万福山庄的大庄主万启田，今儿个是他做六十大寿的好日子。万启田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一个人物，要不，今儿个万福山庄又怎会宾客满门，挤踏的连山庄的门槛都快踩烂了呢。

　　万启田这会儿就站在摆满了百来桌酒席的大客厅中央，身上穿了件绣满福字的大红缎袍，袍子似乎缝制的略嫌紧了些，勒得他肥肥的身躯直喘气儿。此刻他正忙着团团向满屋子的宾客们作揖还礼，累的肥脸上汗珠如雨直下也顾不得擦一下。万福山庄里里外外热热闹闹，人声鼎沸，仿佛要把个屋顶也给掀了去。

　　晌午早过，可前来朝贺的宾客仍是络绎不绝，简直夸张得有些没完没了。负责站在大门口迎客的主人家换了一茬又一茬，不得已甚至连万启田那大孙子也叫出来帮忙了。

　　万启田的大孙子今年恰好十六岁，名叫万冀常，站在他身边穿深红锦袍的男子是他的叔叔万强。

　　万冀常是在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被他爹给拖出来，硬摆在门口当门神的，他饭没吃饱，里头的热闹没瞧够，心情自然也就十分的不爽快了。万强打量了会侄子的脸色，又抬首望了望头顶的日头，说：“太阳已偏下啦！”

　　万冀常不悦地哼道：“是啊，马上就可以接着开晚饭啦！”

　　万强笑着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现在不是已经没再来客人了嘛，歇会儿咱们也不用站在门口了，进去吃饭吧！”

　　万冀常闷声嘟哝：“是哦，客人是没再来了，可里头的千把号人可也没一个离开走人的。”

　　两人正说着话，大路上跑来一个家丁，说道：“二爷，镇口又来了一拨人，看样子也是往咱们家贺寿来的。”

　　万强打起精神，整了整装，吩咐门口的家仆：“准备迎客！”

　　万冀常埋怨道：“才说没了，这不又来了？简直跟瘟神一样，真烦人！”

　　没多久，拐角就出现了一大帮子的人来，有男有女，足有二十来人的模样。万福山庄的家仆不等吩咐，早拥上去帮忙牵马的牵马，拉车的拉车。万强与万冀常也迎上前去，作揖行礼，嘴里不停地招呼：“欢迎！欢迎！请！请！”

　　那帮人中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相貌清雅的儒士，只听他满脸欢笑，还礼道：“在下天山派胡鸣枫！”指了指身旁那位端庄妇人道：“这是拙荆。”

　　万冀常听了对方的名号还不觉怎的，万强却是大吃一惊：“哎呀，原来两位是天山派胡掌门与胡夫人，真是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忙不迭迟的招呼，又悄悄拉了个家仆，嘱咐，“快快进去禀告老爷！”

　　正乱着，一个淡绿色的娇小身影从马车里蹿了出来，扑进胡夫人怀里，不住地撒娇：“娘啊，你偏心你偏心，我不依嘛！”

　　胡夫人搂着女儿，柔声问：“思蓉，你又怎么啦？”

　　胡思蓉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娇美的脸蛋，红红的嘴唇微噘：“我要骑马，你和爹爹都不许，那为何偏又让思萦骑马，大师哥甚至把‘追风’都给了她。还说你们不偏心！”

　　她声音清脆，犹如山中百灵，万强与万冀常见她貌美可爱，不禁多看了她几眼，万冀常少年心性，最藏不住心事，竟然害羞的脸孔都红了起来。

　　胡思蓉早把他俩的表情一一瞧在眼里，心里甚是得意，把头高高一昂，冲着后头人群里娇滴滴地喊：“大师哥，回去的时候你得把追风给我骑！”

　　人群里有个约莫二十左右的英俊男子，牵了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慢慢踱了过来，他正是胡思蓉嘴里的那个大师哥赵思骅。

　　他把马缰往胡思蓉手里一塞，说道：“喏，给你，你自己去骑吧！”

　　胡思蓉脸一板，怒道：“你明知道不是你扶上马背的，追风就会把人给狠狠甩下来！”

　　赵思骅不理她，径自把马背上的师妹思萦扶下马来。

　　胡思蓉回头拉住胡夫人的手：“娘啊——”

　　两个小儿女吵架拌嘴的，闹得胡鸣枫好不尴尬，嗓子里干咳了两声没说话。胡思蓉听到后却咬着嘴唇，不敢再放肆半句。

　　万强回过神，恭敬道：“胡掌门胡夫人里边请……”

　　正说着，门里头哈哈传来大笑声，寿星公万启田兴冲冲的奔了出来，一路高笑：“不知贵客驾到，有失远迎，还望胡掌门海涵啊！”

　　胡鸣枫连忙还礼道：“哪里，哪里！在下与拙荆带着一干弟子不请自来，还请万庄主不要见怪才是！”

　　万启田连声逊谢，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一同迎进门去。

　　万冀常在门口站了会儿，终于按奈不住，叫道：“我饿死啦，二叔，我先进去吃饭去啦！”

　　万强一把拉住他，笑道：“你小子猴急什么，你可不像是快饿死的人啊。我看你吃饭是假，想进去瞧那漂亮姑娘是真吧！”

　　万冀常红了脸：“我哪有！”

　　“没有就算了，那就陪你二叔我看大门吧！”

　　万冀常手臂用力一挣，想甩开万强的手，哪知万强手腕一翻，反手又抓住了他的胳膊，笑道：“怎么，就这么心急的想进去？”

　　万冀常知道凭自己现在的本事，根本挣不开二叔的五指，只得求饶道：“二叔，你也还没吃午饭呢，难道你就不饿么？”

　　万冀常哈哈一笑：“好啦，臭小子，看你一副可怜样，我就陪你一块进去，让你这顿饭吃的有名有份，省得你爹爹骂你偷懒！”

　　他嘱咐门口的家仆几句后，拉着侄子的手，一同走进门去。

　　万冀常兴奋异常，疾步而走。奔了几步，突然一个回头：“二叔，你可知那胡家姑娘许了人家没？”

　　整个大厅里像菜市场那般热闹，划拳声、吆喝声、碗碟碰撞声嘈杂成一团，千百来号人挤在大厅里，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尽是人影子，就连那天井里头也都摆满了酒席，坐满了人。

　　当然，宾客中也不尽然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粗莽之辈，就像方才进来就坐的天山派诸位，他们就如同少数人一般，斯斯文文地团坐圆桌一圈，也不见怎么动筷。

　　天山派总共来了一十九个人，恰好坐了两桌，胡鸣枫偕同夫人、女儿及亲近的男女弟子坐了一桌，首座上自然是胡鸣枫，下首陪座的却是万强——由万福山庄的二爷亲自陪坐酒席，足可见天山派的地位与威望是何等的与众不同。

　　万强面带笑容，不住的劝酒挟菜，胡鸣枫每次都不着痕迹地推搪过去。

　　胡思蓉虽是女儿家，平素却极是好酒，此刻耐不住酒香醉人，便端起身前的酒杯凑近唇边欲饮，胡鸣枫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她吓得手一抖，一满盅的酒泼出了大半，溅湿了她的衣衫。

　　她“哎哟”一声低唤，慌张地跳起，掏出帕子急忙擦拭。

　　胡夫人见她引人注目，赶紧拉她坐下，低声责备：“你瞧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虽是责备的话，但言语中满是疼惜。

　　胡思蓉噘嘴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还不都怪……”眼睛瞟到父亲，登时又把底下的话硬给咽了回去。

　　万强陪着笑：“无妨无妨！我叫丫鬟陪大小姐到上房去换件新衣裳好啦！”说着就要喊丫鬟过来。

　　胡夫人忙道：“万二爷不用麻烦啦！思萦，你陪思蓉去换衣裳。”

　　坐在另一桌的一个身穿淡蓝衣衫的年轻女子低低应了声，快步走了过来。

　　万强见那女子低眉垂目的，样子十分温顺乖觉，一点也不象天山派懂武功的女弟子，举止行动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似的，便站起道：“这位姑娘也不认得路的，还是叫丫鬟陪着去好啦！”

　　“没事，没事，这里客人多，人手不够，咱们自己人不用那么多礼数客气，丫鬟们留着招呼客人要紧。思萦这丫头记性最好，万二爷您说个路，怎么个走法，她自然找得到的！”胡夫人说得极为客气。

　　万强还在踌躇，胡鸣枫却缓缓说道：“万兄，随她们去吧，来来，我先敬你一杯！”说着站起拿起酒杯。

　　万强顿时受宠若惊：“这……这哪里敢当啊！”

　　胡夫人对思萦说道：“还不快去！”顺手推了她一把。

　　胡思蓉却老大不情愿地磨蹭起来：“娘啊——”胡夫人不理她，思萦伸手要去拉她，被她一掌打落，“不用你拉，我自己会走！”说完，飞快地跑在了最前头，思萦默不做声的跟上，也没见她如何大步奔跑，一晃身便已紧跟在了胡思蓉身后。

　　大约过了两柱香胡思蓉才回转，万强瞧她身后却不见那蓝衫姑娘，正待询问，胡思蓉咯咯娇笑：“娘啊，你说思萦好不好笑，她说上茅厕，要我换好衣服在房门口等她。我等了她好久还没见着她的人影，你说她是不是笨得转迷了路，找不到原路回来啦？”

　　万强见她大眼闪动，满是调皮玩闹的神情，心里琢磨：“定是这大小姐顽皮胡闹，想了什么刁钻法子捉弄了那位思萦姑娘。”

　　正要招呼丫鬟去找人，一名家仆急匆匆自内堂奔出，凄厉地高叫：“不好啦！不好啦！老爷被人杀啦！老爷被人杀啦——”

　　万强整个人都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大厅里死寂了一下，又轰地发出声巨大的嘈杂声，宾客们像炸开了锅般，纷纷离座四下奔走。

　　万强一步揪住那家仆的衣襟，喝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家仆抖抖缩缩道：“老爷……老爷刚才回房换衣服，小的见他许久没回来，就去敲门，哪知……哪知老爷在房里被人杀死啦！”

　　不待他讲完，万强已似离弓之箭急驰而去，胡鸣枫与胡夫人当即施展轻功，随后而去。

　　万启田的卧房在内院靠左，那儿环境清幽，此刻却是挤满了家丁仆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万强推开人群，奔进房去，一瞧自个儿的老爹仅着了件薄薄的月白内衣，背朝上面向下地趴倒在床沿上，床褥上染了块殷红的鲜血，血迹未干，似活物般诡异，鲜艳刺眼。

　　万强险险晕倒，强打精神，怒吼：“哪个丧心病狂的王八羔子干的！”

　　身旁立即有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回答：“二爷，就是她！”

　　万盛怒目回头，见是庄内的一名护院，将一名五花大绑的女子推过，那女子散了一头秀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万强抓起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拉起。

　　待瞧清那张苍白的脸后，他失声惊叫道：“是你！”

　　那女子竟是天山派唤作思萦的蓝衫姑娘。

　　思萦紧抿着薄薄的两片唇，一声不吭，眼睑下垂，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

　　门外窃窃声中有人惊叫道：“思萦！”身影一闪，跃进门来，却是胡夫人，胡鸣枫紧随其后。

　　万强站直身，冲着他们冷笑，满目仇恨。

　　此时门外有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大叫：“不好啦，二爷！不好啦！外头的宾客都打起来了，杀了好多庄子里的人，还砍伤了大爷……他们就往这边来了，大爷叫您快些拿了东西离开！”

　　万强跳脚道：“奶奶个熊，他们要干嘛，趁火打劫啊？”嘴里虽怒骂个不停，人却已奔到了隔间的书房，他运劲一掌推开笨重的大书架。那大书架嘎吱嘎吱几声响，竟露出一面内有空洞的墙壁来。

　　万强伸手一摸，那洞中竟空无一物，登时手脚冰冷，喃喃道：“没了，没了，怎么会没有了？”顿了顿，狂吼，“老子出去跟他们拼了！”

　　胡鸣枫一把拽住他：“二爷万万不可一时冲动，意气用事！”

　　万强突然一掌打向他，又快又狠，胡鸣枫急速后退，但也险险被他大掌扫中，脸颊上只感火辣辣的疼。

　　胡夫人挽住丈夫，愠道：“万四爷，你这是做什么？我相公一番好意……”

　　万强怒道：“好意？鬼才相信你们的好意哩。我们万福山庄又没发帖子请你们来，你们却干巴巴的不远万里从天山赶来，为的会是哪门子的好心？还不都是冲着我们万福山庄的镇庄之宝！现下我老爹被你天山派弟子杀了，宝物也丢了，你们天山派脱不了干系！”他愈说愈气，双眼发红，“我跟你拼了，今日定要给我爹报仇！”

　　万强呼的一拳朝胡鸣枫胸前打去，胡鸣枫脚步错动，急速避过，伸指在他未及收回的手肘间一戳，万强“哇”的声惨叫，左臂软软垂下，竟是脱臼了，他迅速单手抓下悬挂在墙上的佩剑，唰啦甩掉剑鞘，手腕一抖，挽出三朵剑花，剑尖如长蛇吐信，直刺向胡鸣枫。

　　胡夫人叫道：“你莫要逼人太甚啦！”

　　胡鸣枫冷冷一笑，仍是伸指一夹，万强递出的长剑给他双指夹住，进也不能退也不得，一张面孔涨得通红。胡鸣枫手指稍一用劲，剑身呛的声一断为二，万强站势不稳，仰天摔倒。

　　那边胡夫人早奔到思萦身旁，双手运劲一扯，绑在思萦手脚上的绳子嘣然而断。思萦手足发软，面色苍白，颤声低低叫道：“师娘……”

　　胡夫人轻拍她背，安慰道：“没事了，有师娘在，绝不让人再欺负了你！”

　　思萦眼圈一红，垂下泪来。

　　万强忍痛接上臂骨，红着眼叫道：“想逃，哪有那么容易！”口里说着，双腿却未停，连环踢向胡夫人。

　　“来得正好！”胡夫人一掌拍开踢来的右腿，另一只玉掌悄没声息的拍在他胸口。

　　万强身子倒飞出去，砰的撞上墙，“哇”的声嘴里狂喷出一口鲜血，摔到地上打了几个滚。过了好半晌，他才蠕动了下，满脸是血的拱起身子呻吟着，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右手搭在地上，食指翘起，颤抖的指尖指向了思萦姑娘。

　　思萦心头一颤，骇怕地向师娘怀里缩了缩，胡夫人拉起她，与丈夫并肩而立。胡鸣枫眼光冷冷地扫向站在门外围观的家仆丫鬟，还有那个白了一张脸，哆嗦个不停的护院。他们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轰然抱头四处逃窜，那护院边跑边叫：“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胡鸣枫望着门外冷冷一笑，胡夫人低低喊了声：“枫哥！”

　　他回头一看，却是房里的万强竟又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胡鸣枫道：“万二爷，不过是场误会，咱们何必拼个你死我活呢！”

　　万强嘴角渗出缕缕血丝，站了几下终没成功，又一跤跌倒在地，双眼发直，也不瞧胡氏夫妇一眼，嘴里忽然低低唱道：“……情啊……情……丝……”

　　胡夫人抓着丈夫的手一紧，心里有些害怕：“他、他怎么啦？”

　　许久，胡鸣枫才叹了口气：“怕是疯了。”

　　才说完这句话，那道垂花拱门外嘈杂喊杀声骤起，冲进一大批人来。那些人身着靓丽锦衣，一望便知都是今日寿宴上的宾客，不过这会儿这些宾客绝不是来找寿星翁敬酒的，他们人人手里都拿了刀剑，一路砍杀过来。

　　胡鸣枫惊道：“咱们快走！”伸手一拉胡夫人的手。

　　胡夫人尖叫：“思蓉他们还都留在前边厅里！”

　　胡鸣枫一凛：“你领了思萦先走，我去找他们！”

　　胡夫人惦记女儿：“我随你一块去！”

　　又一群人从边门杀进园来，两伙人一照面，二话不说，乒乒乓乓相互砍杀起来。

　　胡鸣枫忙拉了妻子退回万启田的卧房，关上门：“来不及啦，外头人太多，咱们跳后窗走。”

　　三人急匆匆奔向后窗，思萦见万强趴着血洼里一动不动，忍不住好心说了句：“你跟了我们一块走吧！”

　　万强仿佛没听见，仍是在那轻轻地哼唱着。

　　胡夫人在窗口叫道：“思萦快来！”她只得快步奔去。

　　书房后窗外头是条不算太宽的小河，眼下正值严冬，河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浮冰，胡鸣枫当先一人跳下窗去，攀住窗外河边大树伸展来的纤细树枝，脚踩上一块浮冰，也真亏他轻功极佳，晃了两晃，运劲站直了腰板。他腾出一只手，接住妻子。胡夫人有样学样地站上了浮冰，只是她功夫底子比起丈夫欠缺了些，脚踩着的浮冰微微下沉，河水浸湿了她的一双绣鞋。

　　胡夫人跳下窗口时，卧房的门板已被撞得咚咚震天响，等到思萦翻出窗外，大门哐的声被砸开了，人群嚷嚷着闯了进来，思萦耳听得有个粗嗓门问道：“东西呢？交出来，饶你一条小命……”

　　刻不容缓地，胡鸣枫拉起胡夫人，胡夫人又拉着思萦，三人施展轻功，逐次踩着浮冰走过河面。

　　就在快到河岸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思萦辩出那正是万强的声音，心中一颤，双脚滑了下，踩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河水直没到她的腰身，幸亏胡鸣枫机警，双手一搭她肩膀，将她快要沉没的身子拉上岸来。

　　思萦冻得嘴唇发紫，全身直打哆嗦，胡夫人拉着她的手，跟在丈夫后头，发足急奔。庄子里外到处都是人，他们只得遇人便打，拼出一条生路来。花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三人才狼狈地逃出万福山庄。

　　胡夫人几次要回去寻找女儿，却都被丈夫拦住，侥幸逃生的三人站在山头，遥望夕阳下，那偌大个万福山庄沉浸在一片火海之中，胡夫人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胡鸣枫一言不发，直挺挺地站着，思萦抬头看看师父，又转头望了望师娘，她虽全身冻的冰凉，但一只左手始终被胡夫人紧紧握在手里，尚存一丝暖意，直暖到她心底。

　　她心酸想：“师父师娘如此待我，为了我不惜错杀了万福山庄的人，还连累了小师妹，我……我这一生真不知该如何报答……”转念想到葬身火海中的同门师兄弟，特别是素来待自己甚好的大师兄，忍不住潸然泪下。

　　哭声中，山下响起一道凄厉的马嘶声，思萦霍地挺直腰背，侧耳倾听：“好象是追风……”

　　胡鸣枫的耳力远甚于她好几倍，马嘶声才响，他身形一晃，早飘下山去。

　　“咱们快跟去看看！”胡夫人的声音禁不住发抖。

　　三人一前两后奔回万福山庄，距离半里外都能感觉到那炙人的热浪。火光冲天中，一匹红色的花斑马飞驰而出，马背上一人低伏，奔得近了，思萦尖叫道：“是大师哥啊！”

　　胡鸣枫一把抓住马疆，追风拖着他又往前奔了三四丈，这才停住了。

　　赵思骅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袍子破破烂烂，染满红色的鲜血，他疲惫不堪的喊了声：“师父……”便身子一软，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思萦接住他的身子，哭着喊：“大师哥。”

　　胡夫人见马背上尚趴着一人，忙抱下马背，一瞧竟是奄奄一息的胡思蓉，放声恸哭：“思蓉！你怎么啦？你快醒醒，你不要吓娘啊！”

　　赵思骅睁开眼来，虚弱地说：“那些给万大老爷祝寿的客人，他们暗藏兵器，突然打起来，杀光了万福山庄的所有人不说，还分成好几派的互相砍杀，好象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个个杀红了眼，最后不知谁放了火，烧着了庄子。唉，一千几百口人，没被人杀死，也给火活活烧死啦，也不知有几人能像我这般侥幸生还的！”

　　思萦撕破自己的裙角边，替他包裹伤口，大眼里满是泪水。

　　赵思骅瞥了她一眼，转头望向师父，悲痛欲绝：“师弟他们都被杀死了，我好没用，只能救了小师妹一个！”

　　胡鸣枫一手按在他肩上，闷声：“师父知道你尽力了，这原也怪不得你，是咱们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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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颠峰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直到万福山庄化为一堆无用的灰烬。天山派来的时候共有一十九人，离去时却只剩下了师徒五人，这样惨痛的事想来就令人心碎，所以回到天山后，谁也没想过要再提及此事。

　　赵思骅受的皆是皮外伤，他年轻身子骨强健，回到天山修养了一段时间便痊愈了。胡思蓉可没那么幸运，她内伤严重，整日的昏迷不醒，发烧呓语，吓得胡夫人日夜守在女儿床前寸步不离的陪着，就怕她有什么闪失。

　　胡鸣枫也无心再给门下弟子授武，所以作为大师兄的赵思骅便暂代师职，给师弟师妹们传授武艺。思萦闲暇时便往天山深处跑，她想上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采到一朵百年难得一见的雪莲花。

　　这日傍晚，她又是一无所获，怏怏回到天山派，赵思骅牵了追风正要出门，思萦知道他以前每晚这个时候都要出去遛马，不过自从胡思蓉受伤以后，他傍晚的时候就去她房里探望。这时见他又要出门，便喊了声：“大师哥！”

　　赵思骅瞟了她一眼，径自牵马出门，竟没答理她。

　　思萦道：“大师哥，我刚才有叫你啊！”

　　赵思骅与她的感情向来笃好，她若不开心时，他还会千方百计的哄她高兴，几时起竟待她如此陌生了。

　　“我有听见！不用喊两遍的！”

　　思萦一愣：“你去遛马么？带了我去好么？”

　　他抚摩马鬃，心不在焉地回答：“思蓉醒了，她说要吃糖葫芦，我下山去给她买！”

　　“小师妹醒啦，那太好了，我去瞧她！”

　　兴高采烈地正要进门，赵思骅突然回身拉住她：“思蓉说她不想见外人！你让她好好休息，别去打搅她！”

　　她怅然，心里凄苦地想：“原来……我是外人，那，谁又不是外人？是师父，师娘，或者……是大师哥！”嘴唇干涩地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一双大眼睛哀伤地望向赵思骅。

　　他别开眼：“我去了！”牵了追风默默走下石阶。

　　思萦突然幽幽开口：“大师哥，你生我气，对么？”

　　他停步不吭声，她接着说：“你怪我连累了那许多师兄弟枉死，你嘴上虽没说，但你心里在生我气，我知道的！”

　　赵思骅始终一言不发，思萦心里更加确信自己的揣测，激动道：“可是，我也是很无辜的，我没有杀万启田，我更加不清楚那些宾客为什么突然会动手杀人！”

　　“可你当时的的确确就在他房里！”

　　思萦颤道：“那是因为小师妹让我在那房里等她……”

　　他回头厉声斥问：“小师妹现在躺在床上动也动不得，而你却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你不要告诉我是小师妹害了你！”说完，气呼呼地跃上马背，一抖缰绳，驰骋而去。

　　她呆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跌坐在门前石阶上，只觉得胸口被揪的紧紧的。过得许久，有几个弟子门前经过，惊讶道：“大师姐，你坐在地上做什么？”

　　她茫然道：“我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点也不相信我！”

　　那些个弟子丈二摸不着脑袋，面面相觑。

　　思萦缓缓站起，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自那以后一病不起。

　　数月后，天气回暖，天山脚下的小部分积雪渐渐融化，胡思蓉在胡夫人悉心照料下，伤势已大为好转。每天天山派练武的院子里，都能听到她唧唧咯咯欢快的笑语，师兄弟们围绕着她身旁，好不热闹。

　　思萦却将自己深锁在房间里，仅从那扇微启的小窗户里分享些稀薄的阳光。到了四月，胡鸣枫突然收到一封书信，便收拾行囊，携同胡夫人下山去了。

　　掌门走后，天山派内大小事物一应交给了赵思骅处理。思萦作为大师姐，有时也不得不出面帮忙料理些琐碎小事，但与赵思骅之间却总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隔阂，所以没过三日，她便找了个借口，独自一人上天山去了。

　　这回她上的却是天山之颠托木尔峰，她大病初愈，身子还很虚弱，却硬挺着爬了半个多月。

　　托木尔峰上常年积雪不化，气候极是严寒，当真寸草不生，滴水也能化冰，一眼望去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转眼随身带来的干粮便全部吃完，实在饿得紧了，她便就地抓雪来吃，如此又挨了三四天，终于让她爬到了最顶峰。

　　峰顶空气稀薄，她饿了这些天，全凭自身毅力苦撑，这时一爬上峰顶，心头猛然一喜，那股子劲松了下，脑袋里嗡的响，双眼一黑，便一头栽在厚厚的雪堆里，滚下山去。

　　雪层受到震动，突然一层层地直往下塌落，形成大面积的雪崩，那激起的雪块卷着思萦瘦弱的身子如万马奔腾，一泻千里。

　　恰在这时，东边山头上有道白影急速的闪过，钻过大雪层时，一道白光射出卷住思萦下坠的腰身，将她拖了出来。

　　那白影横抱起思萦，在雪面上轻松跳跃，纵得几下，已安全逃离开雪崩区。那松动的雪层愈滚愈大，气势磅礴地往山下坠落，震动得整座山峰似乎都在抖动。

　　思萦缓缓睁开双眼，环顾四周，不禁骇然失色。

　　那白影冷冷地说：“你不要命了？还是想整座山峰都给你陪葬？”

　　猛一抬头，她见抱着自己的那人脸色苍白，竟是个相貌俊秀的男子，只是口气冷得就像天山上的千年寒冰，就连说话时竟也没半分热气呼出。

　　思萦心里有些害怕：“传闻天山颠峰上有千年妖怪，莫不是……莫不是竟给我遇上了？”

　　那白衣男子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冷道：“我是神仙，不是妖怪！”

　　她咬唇轻叹：“神仙也罢，妖怪也好，我都已经不在乎了！”

　　“你不在乎，我可在乎的紧。我住在这里有三十几年啦，可不想就被这么你给毁掉！”白衣男子放下她。

　　思萦惊讶道：“你住在这三十几年？你真是神仙？”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

　　思萦身子剧烈的抖了下，激动地拉住他的衣袖：“那你一定知道天山雪莲在哪？或者你法力高强，求你变朵出来，赐予我好不好？”

　　“变？嘿嘿，你可真是天真！”

　　思萦急道：“求求你啦！”倏地双膝一软，她跪倒在地蓬蓬磕头。

　　白衣男子伸手拉她，思萦与他手指一触，只觉一阵冰凉，直沁入心肺，着实冷得刺骨。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白衣男子已轻松的将她拎起。

　　眼底有种不经意的温柔闪过，他口气微微放软：“你上山来就是为了要找天山雪莲？”

　　思萦点点头。

　　他眉头一皱：“为什么？”

　　她低声解释：“为了小师妹！她受了伤，很需要！”转念想到胡思蓉此刻伤势早已大愈，根本不需要雪莲了，她上山究其根本原因，其实是要逃避些令她郁闷的东西。

　　“我看你病恹恹的，一阵风也能吹倒，最需要雪莲的人恐怕是你吧！”白衣男子冷哼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白色小瓷瓶，扔了给她，“拿去！取两颗出来吞下！”

　　思萦虽满心不解，但她向来温顺，当下也不违拗，从瓷瓶里倒了两颗药丸出来，那药丸大约只有米粒大小，通体透明，散发着阵阵淡雅诱人的香气。她肚里空空，早饿慌了，这时闻到香气，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起来，她面上一红，赶紧将药丸吞下。原想含在嘴里细细品味，哪知那药丸入口即化，舔舐舌尖，只留下满口香甜。

　　她奇道：“这是什么？”

　　“你要的东西！”

　　“天山雪莲？”思萦惊跳。

　　“差不多，那瓶子里一共装了十颗，你带三颗给你小师妹也就足够了，剩下的你留着，我看你弱不禁风的，还真随时用得着！”

　　她喃喃道：“这、这到底是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些‘水灵雪莲丹’！”

　　思萦一听，惊得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水灵雪莲丹’？你怎么会有这东西？”眼睛扫过那男子俊雅白皙，毫无血色的脸庞，颤声，“你是水灵宫的人？！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平常爱听师娘说些江湖佚事，知道武林中有个威震江湖百余年，神秘得几乎可以称之为可怕的帮派——水灵宫。

　　水灵宫神秘可怕，江湖上的老一辈谈之色变，师娘形容说水灵宫的神秘绝不下于百年前的漠北魔教天圣教，可怕绝不亚于五十年前的绝情门。但天圣教已逝，绝情门已毁，水灵宫却是屹立百年不倒，仍是神秘可怕地存在着，只是谁都不知道它何时会重现，在江湖上再次掀起风浪。

　　思萦连退几大步，直退到山角边，脚下哗啦一滑，那白衣男子急忙拉住她手：“不要再退了，那边是悬崖，你小心些站稳了！”

　　她脑子一片混乱，喘气试图推开他：“你……你……你快些杀了我吧，不必与我惺惺作态的啦！”

　　他愣了下，突然仰天哈哈长笑，笑声高昂且透着凄凉，绵绵不绝的响彻整个山峰。

　　思萦被他的笑声震痛了耳膜，忍不住怒道：“你要杀便杀，何苦取笑我，我武功虽然不及你，但也不会就此折辱了我们天山派的名声。”

　　他蓦然收住笑声，冷道：“你是天山派的弟子？很好，很好，天山派现在的掌门是谁，是不是仍是那个胡鸣枫？”

　　“恩师的名讳岂是你这种邪魔歪道叫得的？”

　　“他还没死么？那可好的很啊！”顿了顿，见思萦满脸愤慨的表情，他又说，“他居然也会收像你这样的傻徒弟，可真是件稀罕事！你回去代我传个口讯给他，就说水灵宫的水易寒问他这些年过的可好啊！”

　　话音才落，思萦但觉眼前一花，那白衣男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放眼望去，只见四周所处，皆是皑皑的一片飞雪天地，哪里还有丝毫白衣人影？

　　她只觉双腿发软，无力的跪倒在厚厚的雪上，低头才发觉无垠的雪面上只有一行自己留下的脚印，那个自称叫“水易寒”的男子，轻功竟然已臻绝到了踏雪无痕的境界，委实惊人得可怕。

　　一阵寒风夹着漫天的雪花吹过，渐渐覆盖住了她的脚印，整个托木尔峰顶上除了寒风呼啸，又恢复了以往该有的死寂与清冷。

　　思萦瞥见自己腰上尚缠了条白色的丝绸带子，想来便是水易寒救她时所用，她忿忿地扯掉丝带，随手一扔，那丝带随风卷动飘舞，一路飞下山去，终于消失不见。

　　思萦望着手里的那只白色小瓷瓶，抬手也想扔掉，转念又大为不舍，要知道这“水灵雪莲丹”炼制甚为不易，又兼乃疗伤、提升内力的灵药，习武之人哪个不梦寐以求，期望得到一两颗？何况现如今却有一整瓶在她手上。她稍加思量：“就这么扔了他也不会知道，不如就带回去给师父师娘他们吧！”

　　将小瓷瓶收入囊中后，她方才起身下山。

　　来时早将干粮吃完，此番能否活着下山也成了大问题。幸好她才服过“水灵雪莲丹”，稍加运功，丹田中自有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升起，饥饿寒冷暂时还威胁不了她。思萦得此一番际遇，心中喜忧参半，当下发足狂奔，将生死抛之脑后。

　　约莫奔了三四个时辰，天色将晚，思萦又渐渐力衰，仰头再望向那峰顶，却只瞧得见朦胧一片了。腹中饥饿再次侵扰她，她只得拖了一身的疲惫摇摆在雪山中。没走得几步，前面黑咕隆咚地突然有一圈亮光发出，思萦精神一震，挣扎着用尽气力向光源处奔去。

　　那发光处原来是堆熊熊篝火，篝火四周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堆在一旁，木架子上支了根细木枝，穿了两只烤兔肉，兔肉已被烤熟，散发出阵阵诱人香气。

　　思萦看得直咽口水，跌跌撞撞地狂奔而至。篝火带来的暖意让她的冰冻麻木的手脚灵动了许多，她伸手抓过一只兔肉，撕下半爿塞进嘴里。只片刻功夫，两只烤兔便全被她狼吞虎咽地吞下肚去，吃完后仍意犹未尽的咂吧嘴，大概是饿极了吃得太快，竟完全没品味出兔肉滋味的好坏来。

　　待她舒坦地躺在被火烤得干透的地面，四肢渐渐回复暖意，神智这才猛然清醒。

　　这方圆数百里全是大雪，怎会突然冒出个火堆来？这地扫地那么干净，烧着的柴火还有烤熟的兔肉，这些明明都是有人预先布置好的，她刚才居然没有看出来！

　　其实她刚才早饿昏头了，哪里还有心神去考虑这些。

　　骨碌翻身爬起，她高叫：“喂，有人在么？有没有人啊——”喊了老半天，四周仍是黑漆漆空萧萧，没半分人气，更无任何声音应她。

　　思萦面色突变，该不是谁故意布的局，要引了她来加害她？那兔肉会不会早给下了毒了？

　　喉咙发痒，她突然蹲在地上干呕起来，却怎么也吐不出半点兔肉来。这时耳畔“嗤”的响起一声冷笑：“吃都吃了，现在再想吐出来，未免太迟了些吧！”

　　思萦认得那声音，仰头怒道：“水易寒，爽快的你就一刀杀了我罢，何必弄这些玄虚来作弄羞辱我。水易寒，你有本事就给我出来，鬼鬼祟祟的躲着，算哪门子好汉？”

　　可是无论她再怎么生气怒骂，四周围再没半点声响发出。

　　思萦摸出囊中那只小瓷瓶，用尽全力丢出去，喊道：“你的臭东西，还给你！”那瓷瓶也不知给扔了多远，竟是落地无声。

　　许久，由远方悠悠地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思萦爬起，顾不得天黑看不清，施展轻功朝山下狂奔，一路上跌跌撞撞也不知摔了多少跤。待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却在路上又撞见一堆篝火，这次篝火旁放置了一壶香浓的奶茶与一大碟酥香脆饼。思萦怒极，一脚踢翻奶茶，茶水泼溅到柴枝上，伴随着吱吱声响，冒出滚滚浓烟。

　　说也奇怪，自那以后，思萦一路下山总会在三餐时分撞见篝火与备好的食物，水易寒却从未再出现。她连改几条下山路径，却总是躲避不了，三四天下来，火气渐消，慢慢变得见怪不怪了。

　　她更清楚水易寒就算有心杀她，也不屑在食物中下毒，就不再和自己的肚子作对，每次拿来便吃，毫不客气。

　　不过，下山愈接近天山派，思萦就愈觉得不安，她知道水易寒一直就跟在自己左近，怕他会因此跟着自己回天山派，寻天山派的晦气。现下师父师娘外出未归，天山派中更无一人的武功能在水易寒这大魔头手上接得一招半式。她思虑再三，在靠近天山派时故意放慢脚步，远远绕道而行。

　　这时已是五月，山脚的气温已变得十分温暖，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思萦吃罢晚饭，纵上一棵大树，倚靠在粗大的枝杆上看正待徐徐落下的夕阳，那橘红色的光芒却将远处两道紧贴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

　　刹那间，思萦背脊僵硬地挺直了，眼睛大睁。

　　不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骑在马背上，银铃般的声音一路洒来：“大师哥，我好怕啊！你说追风会不会一个不高兴便把我甩下去啊？”

　　思萦认得那声音，认得那匹白马，更认得马背上，正用他粗壮的胳膊搂住小师妹的男子，他是她的大师兄赵思骅。

　　赵思骅一手搂紧胡思蓉的纤腰，一手探向前抓住缰绳，笑道：“胆小鬼，都骑了十多天啦，怎么还怕成这样，不敢一个人独骑。”

　　胡思蓉娇声道：“哎呀，人家就是害怕嘛。”

　　赵思骅刮了下她粉嫩的脸颊：“你就是及不上你大师姐，她一天下来就可以骑着追风驰骋天山了。”

　　她红红的嘴唇微微噘起，露出一脸娇美可爱的笑容：“我当然及不上思萦胆大心野，她一个女孩家居然敢单独上天山，一月也不见回转。啧啧，我真是好佩服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想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一个人不也单枪匹马的闯进万启田的寝室里头去了么？嘻，也不知那死老头和她做了什么，她竟把他给杀了！”

　　“这事以后都别提啦，万福山庄咱们死了那许多师兄弟，我想起就觉得揪心！”

　　胡思蓉听出他口吻中隐含的厌恶感与深深的怒气，便将身子靠后，背脊贴在他胸前，柔声说：“你不爱听，那我以后永远都不提好啦！不过，思萦总要回来的，你难道也避开她，永世不见么？”

　　赵思骅哼了声，没答话，长臂一振，双腿在马肚子上用力一夹，追风嘶鸣一声，冲着那片即将消逝的橘红色飞奔而去。

　　等到追风去远，马背上的人影隐没在光圈里，思萦才缓缓从树上溜下。她神情有些木讷，又有些悲怆凄凉，那孤独的瘦弱影子在风中站了好久，直到太阳在山后完全隐没。

　　天已黑，她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向着与天山派相反的方向走下山去。原本就没打算回天山派，此刻心意愈坚，只是比原先更添了一份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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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金刀

　　出了天山，思萦一路往东走，直到过了玉门关后才发觉，自己身上所带的盘缠不多，银两即将告罄。

　　没有银子，在中原行走几乎可以说是寸步难行。她不敢再乱花银两，除了每日买些个馒头充饥外，夜晚她都选择露宿，不敢随便去投靠客栈，就怕不够银子付帐。

　　五月的气候白天颇为闷热，但到得晚上，仍是夜凉如水，她为了祛寒，只得拣些枯枝来生火。

　　火堆燃起，望着那熟悉的火光在晚风中闪烁跳跃，她不禁想起自下天山以来，水易寒便也失了踪迹，与她再无半分交集。

　　这半月以来，水易寒虽未曾出现在她面前，但又似乎日日夜夜都陪伴在她左右，此时突然失了影踪，她反倒不自在起来。

　　抬头望着夜空里寥寥无几的寒星，思萦忍不住叹息：“也好，最后终是剩了我一个。”心头发酸，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恰在此时，东首边的草垛子里响起三下清脆的拍掌声，一缓二急，很有节奏，像是在打着某种讯号。思萦正疑惑间，西边似是回应般，也响起三声口哨声，同样是一长二短。她再无迟疑，伸脚极快的踢灭了柴堆，一声不吭地伏低身子。

　　黑暗中，有人低唤：“来的可是‘无敌金刀’金大侠？”

　　对面立即有人答道：“正是！”黑夜中衣衫飒飒声动，来人已奔到眼前。

　　思萦心中惊道：“无敌金刀？难道会是那个威震中原的第一侠，长虹帮帮主金长虹？长虹帮远在岳州洞庭湖畔，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就只听原先那人道：“金大侠果然守信，不愧是正人君子啊！”嘿嘿冷笑，颇有嘲讽味道。

　　金长虹不耐道：“少罗嗦，东西拿来！”

　　“那么我要的东西呢？”

　　黑暗里金长虹窸窸窣窣地似是从怀里往外掏东西：“诺，拿去！汇同钱庄开出的百两银面子的银票，这里共是十张，可是一厘也不少你的。”十张也就是一千两，思萦从未听到过如此巨额的银两，不由呆了。

　　那人喜道：“金大侠就是够爽快，看来我当真没选错人啦！这是你要的东西，你可瞧清楚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啊！”

　　思萦听他最后说到“童叟无欺”四个字，猛然想起，此人正是江湖贩子‘童叟无欺’！只是不知金长虹怎会跟这种无赖小人搅在一起？

　　金长虹从他手里接过样长长的黑黝黝的物什，过得片刻，突然声音拔高道：“怎么会有剑鞘？”

　　童叟无欺笑道：“剑当然会有剑鞘，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金长虹扔掉东西，一把揪住他的胸口，怒道：“这……这把剑却哪里来的剑鞘？你找死，竟敢拿假剑来诓我！”

　　童叟无欺吓得腿发软，颤道：“这怎么可能会是假的？我明明从……”话还没说完，身子抽搐地抖了几下，竟瘫软地倒了下去。

　　思萦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听金长虹铿锵声拔出随身佩带的金刀来，大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儿偷袭？给我滚出来罢！”

　　心头一惊，她刚想站起身，只听风中传来一阵呵呵轻笑。

　　思萦才觉那笑声耳熟，金长虹已大叫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天山派的胡掌门。哦，胡夫人居然也来了。嘿嘿，那可真是妙极！”

　　是师父师娘？

　　只听火折子磨擦几声，一人点亮高举的火把，慢悠悠地走过来。思萦悄悄探起头，摇曳的火光下那张清雅的脸庞上显露出一抹沉静的笑意，正是天山派掌门胡鸣枫，胡夫人英姿勃发的站在丈夫身边。

　　思萦乍见亲人，内心澎湃激动，恨不能立时站起，飞扑进胡夫人怀里放声大哭，倾诉连日来的委屈与心酸。

　　胡鸣枫拱手含笑：“金兄……”眼睛一睨地上的瘦小猥琐男子，面色大变，“童叟无欺？他怎么在这里，是金兄杀了他么？”

　　金长虹冷道：“少来这一套噱头，别人不了解你胡鸣枫的为人，我还不清楚么？人明明就是你杀的，却又在那儿假惺惺作戏！”

　　胡鸣枫惊讶道：“金兄怎会有如此一说呢？江湖上谁人不知中原第一侠的侠义，童叟无欺这个武林败类，下三滥的小人，金兄你今日除了他，实在是替武林除了一大祸害，若让人知晓了，谁人不会翘起大拇指夸赞金兄一句。小弟其实也早想找机会除了他，可惜迟了一步，金兄你大侠风范，又何必谦让呢？”

　　金长虹怔了下，脸色渐渐稍和：“你小子还真会说话！”轻轻咳了声，“贤伉俪二人不在天山享齐人之福，却跑这么大老远来做什么呢？”他不说自己大老远的从洞庭湖跑来，却先发制人的质问。

　　胡鸣枫重重叹了口气：“唉，说来还真有失颜面，金兄不是外人，我也就无需隐瞒了，我夫妻二人是来寻找逆徒的！”

　　“逆徒？听闻贤伉俪教徒有方，门下弟子个个武艺高强，人品出众。不过么，江湖倒也有流言蜚语的消息说道，天山派中有位女弟子，咳咳，与那万福山庄的万老爷子有点不清不楚的，最后还不知为了什么难以告人的原因，竟把万老爷杀死在了房里。万老爷的家人为此与贤伉俪二人理论，却被贤伉俪杀了个片甲不留，最后还一把火将万福山庄烧了个干净。不知是真是假啊？”

　　金长虹说的笃笃定定，边说边阴冷的拿眼瞄胡鸣枫夫妻。思萦直听得玉牙紧咬，恨不得冲上去扇那无敌金刀两巴掌，骂他胡言乱语。

　　胡夫人握紧拳头，怒道：“哪有此事？”胡鸣枫扫了妻子一眼，胡夫人顿了下，口气稍缓，“金帮主莫要听人胡说，万福山庄失火的事我们夫妻委实不知情，就连那逆徒与万老爷做出了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我们也是才发现。现下到中原来，便也正是为了找到她，好清理我们天山门户！”

　　思萦躲在夜里，只觉得全身阵阵发寒，冷得牙齿咯咯作响，心里头不知是恨多一些，还是哀多一些，脑子里乱哄哄地叫嚣。

　　不是说我！这绝不是不说我，他们说的是旁人，与我无关的！

　　她上下牙齿抑制不住的咯咯作响，金长虹与胡鸣枫夫妇是何等人物，立时便察觉。

　　金长虹喝道：“什么人！”

　　手里的金刀凌空虚拟划了道弧，思萦赖以藏身的草垛子应声被劈了开来，她哎哟叫了声，向后连纵数丈。金长虹一柄无敌金刀气势凌厉，不待招式用老，又一刀自下而上劈来。思萦身法再快也快不过金长虹的金刀，身子忙在空中一扭，施展开天山派轻功“独步青云”，险险避过，那金刀的刀锋擦着她的背脊扫过，带起一阵阴风。

　　“好个‘独步青云’！好个天山派！”金长虹手中金刀突然兜了个圈子，方向突变，斜斜砍向思萦的脚踝。

　　思萦不假思索地就地一滚，狼狈至极，吓出一身冷汗。抬头忽地瞥看，金长虹挥刀又砍来。

　　她又惊又怕，嘶声尖叫：“师父救命！”

　　只听“叮”的声金属清脆撞击，胡夫人手持长剑，剑身挑住了刀背。

　　“好哇！你们夫妻两个可终于动上手啦！”

　　胡夫人倏地剑柄回转，剑尖微微一颤，直刺向跌在地上的思萦，喝道：“孽障，还不纳命来！”

　　思萦哪里会料到竟会有此变故，正喜出望外地跳起扑向胡夫人，这一扑，硬生生地将身子迎向了长剑。

　　噗的声轻响，胡夫人的剑刺进了思萦的左胸，她错愕得忘了痛呼，只低低喊了声：“师娘……”

　　胡夫人也是吃了一惊，愣在当场。她手里的长剑若是再向前一寸，立刻便可要了思萦的一条小命。

　　金长虹突然虎吼一声，金刀朝思萦头顶劈落。

　　胡夫人回神叫道：“不可！”叫声中，金刀已落。

　　金刀在离思萦脖子还有半尺时，突然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在黑夜里刺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金长虹眼不由一眯，那金刀就在这瞬间一断为二，真正是成了一刀两断，断裂的刀尖锵的砸在青石块上，迸出点点火花。

　　金长虹抚摸整齐的切断口，一脸诧异，惊叫道：“是思情剑！是那柄思情剑！”他哈哈大笑，笑声中一把抓住思萦的一条胳膊，将她拉过，面目狰狞，“思情剑既为你而出，有你便等同于有剑！”

　　他掳了她，将断刀掷向胡夫人，胡夫人尚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胡鸣枫急忙伸手将妻子拉开，避过断刀。

　　两厢一分，胡夫人手里的长剑自思萦的心口抽出，一道鲜血击射，溅上胡夫人衣裙，那点点血斑当真鲜艳夺目。

　　胡夫人望着身上的血迹，不自禁地颤抖：“枫哥！枫哥！咱们都做了些什么呀？”

　　胡鸣枫急道：“罗嗦什么，还不快追！”

　　思萦被金长虹扛在肩上，她也不挣扎，跟个死人无甚区别，她的心口在淌血，随着金长虹跑动的颠颤，点点洒了一路。

　　血流得愈多，她的神智反而愈清醒，伴随着心口的疼痛，她慢慢闭上眼，这一次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滴落，心里有个声音不断的说，就这样吧，就这样死去了最好！死了最好……

　　金长虹不愧是中原第一侠，虽然肩上扛了一个人，身形奔得仍是飞快，无半分滞碍。胡鸣枫夫妇原本追的极近，但时间一长，渐渐拉开了距离。胡夫人内力最弱，一个时辰后便已跟丢了人影，胡鸣枫追了一个半时辰，终也坚持不住，只得停了下来。

　　金长虹甩脱了两大高手的追击，心中好不得意，猝然身旁响起声轻微的叹息，那声叹气清晰得犹如在耳边，金长虹骇然，脚下哪里还敢有半分停歇，道路两旁的树木忽忽后退，耳畔生风。哪知那声叹息却仍是不徐不慢的再次响起，直听得金长虹背上沁出冷汗，当真毛骨悚然。

　　过得片刻，那声音突然叹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你还是先把血止住了吧。”

　　金长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微喘道：“你是什么人！”

　　他一停下，立即有道白色的影子也停了下来。

　　金长虹眨了眨眼，厉声喝道：“你是谁？报上名来！”

　　那白影冷冷道：“我是谁你不认得么？也对，我不大爱在外头走动，原也怪你不得。不过，这个你总该是见过的吧！”白皙的手微微一翻，亮出一枚巴掌大晶莹剔透的玉佩来。

　　金长虹倒抽一口冷气，脸刷地全白了，血色褪尽，“水……水……”

　　白影颔首：“很聪明，我是水易寒！”

　　金长虹仍是一味颤道：“水……水灵宫，你是水灵宫的人？”

　　水易寒眉头微蹙，冷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的话你最好不要让我重复说第二次，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

　　金长虹退后三步：“你想做什么？”

　　水易寒伸手一指：“放下那姑娘！至于你，马上给我消失。”

　　金长虹脸色更加难看，过了许久，才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既然这么说了，便不怕你会不答应。但如若你硬要执迷不悟，我也不反对。我已经有十年没跟人动过手了，也许今天你会是个例外。”

　　金长虹心里清楚得很，眼前的这个面色苍白得几乎病态的男子绝非在出言恫吓，他绝对有这个本事一出手便杀了自己，更何况自己的金刀早断了。一想起那断了的金刀，他脑子里忽的灵光一闪，骇然道：“思情剑在你的手上？”

　　水易寒冷冷笑道：“你还不算笨！原本我想放你一条生路的，不过就是因为你不笨，反而要了你的命。”

　　金长虹骇然失色，见水易寒已缓缓踏前一步，他慌乱中将肩上的思萦当成个活兵刃，呼地抓着她的脚，甩将过去。

　　水易寒纵后一步，眼神愈加清冷深邃，阴冷道：“我原打算让你十招，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在三招之内定取了你狗命。”

　　话音才落，金长虹只觉眼前白影化作淡淡轻烟，转瞬消失不见了，这样诡异的轻功别说没见过，他就连听都没听过。

　　正感无措的时候，背后有个声音喝了一声：“第一招！”

　　金长虹将思萦猛地向后一甩，砸向水易寒，水易寒一手缓缓拍出，按在思萦腰间，柔劲一托，思萦身子在他手掌上打了个滴溜，轻易地从金长虹手里夺了过来。

　　金长虹手里骤然一空，傻傻愣住。

　　水易寒一手搂住思萦柳腰，右手连点她胸口三处穴道，替她止住伤口流血。

　　他回头望向金长虹：“你干么不还手？你若不进招，恐怕就连三招的机会也没有了。”

　　金长虹大吼一声，一拳打向水易寒，水易寒微微侧过，冷道：“原来你还会打少林拳法，可惜使大刀使惯了，打拳就实在没得看头了。”他边说边又轻松的避过金长虹的三记铁拳，“我忘了告诉你，我师父他老人家生平研究最多的就是嵩山少林寺的武学。你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偏偏挑了少林拳法来跟我斗！”话音一顿，道：“第二招！”

　　金长虹暴退三丈，水易寒冷冷噙笑，右臂一揽，步法轻盈，飘忽灵动，白影晃动时，当真态拟神仙。金长虹手臂一沉，胳膊刚想格开水易寒伸来的右手，哪知他右臂倏地一转，已穿过他两只胳膊，按上了他胸口，一触及收。

　　金长虹惊魂未定，额头汗珠大颗大颗滚下，他吁了口气，才要跨前一步，哪知脚步刚动，胸口一阵剧痛，肋骨碰撞得咯咯作响，他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我刚才已经手下留情，不过才打断你三根骨头罢了。好了，也不用那么罗嗦，你说这最后一招，你想怎么个死法吧？”

　　金长虹早面无半分血色，此刻他进也死退也死，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死字，登时万念俱灰，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三招！”

　　“且慢！”

　　水易寒冷眼看去。

　　金长虹说：“我知道横竖活不过这一招了，你可否让我最后见识一下思情剑的厉害？”

　　水易寒盯着他看了好久，金长虹被他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只觉一股冷意传遍全身。哪知水易寒唇角微微扬起，竟笑道：“好，我成全你。”

　　金长虹全身僵硬，凝气于神，摆出接招的架势，水易寒却淡淡说：“拿去吧。”

　　金长虹一呆，却见水易寒手臂长长伸过，白皙的掌心上横了一柄薄如冰霜的短剑，那剑长不过二尺，说是剑，其实只比匕首长了些许，剑身短而薄，通体透明，犹如一片薄冰，剑柄乃上等汉白古玉制成，上书两篆体小字曰：思情。

　　那短剑就静静地躺在水易寒的手里，仿佛周身都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寒气。

　　金长虹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意思，虽然眼睛早被思情剑深深吸引，挪移不开半分，却仍是艰涩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见识么？那就拿去好好瞧个够吧！”

　　“怎么？你……”

　　水易寒不耐道：“你到底要不要看？”

　　作势欲收回，金长虹急忙叫道：“要！要！要的！实在是……实在是……”

　　他一双手颤抖着摸上剑身，小心翼翼地取过，爱不释手地看了个仔细，到最后竟然眼中湿润起一片。

　　水易寒哼道：“说实话，我真的很想瞧瞧思情剑刺进你心口时，你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我。不过，我现在突然又该了主意，你若真喜欢这剑，我便送予你如何？”

　　金长虹更加吃惊，嘴张的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一刻这个可怕的男人还几乎要了他的命，这一刻却说要把这武林至宝送给他，这简直就像是在梦里。

　　“不过，你得答允我件事才行！”

　　金长虹揣紧思情剑，拼命点头：“行！行！甭说一件，十件、百件也使得！”

　　思情剑，武林至宝，人人梦寐以求，他欲花千两巨资从“童叟无欺”那求购而不得的宝物，现在却那么好命得竟有人要白白送给他，当下为显诚意，拼命点头。

　　“我只一件就行。你把思情剑拿去，不可跟任何人提及是我给你的，从今往后你也就当从未见过我，从未听过我的名字。你听明白了没？”

　　金长虹没想到他提的条件竟这么简单，喜出望外：“听明白！听明白！我保证绝对没问题！”

　　“如若给我听到一丝风声，我便立即取回思情剑，以及……你的项上人头！”水易寒右手立成刀形，向金长虹凌空虚拟劈来，金长虹尚未回神，猛觉头皮一凉，头顶上梳着的发髻散开，无数断发飞飞扬扬飘落。

　　等到他从错愕中惊醒，水易寒早抱着思萦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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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威镖局

　　水易寒的轻功已臻化境，他脚下虽在狂奔，思萦躺在他怀里却丝毫不觉有任何颠动。

　　“你伤口并没想象的那么深，我已经替你止住血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干么一直不说话呢？”

　　思萦不答，他叹了口气，在一条小溪旁停下脚步。

　　此时天已大白，他将思萦轻轻放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思萦呆呆地坐着，木讷的看着潺潺流淌着的溪水，双目空洞无力。

　　水易寒抚上她的发顶，柔声说：“你师父师娘并没想要杀你的。”

　　过得片刻，思萦眼珠才动了下，一颗泪珠瑟的滴落，溅进溪水里，叮咚作响。

　　他将一只瓷瓶递到她跟前：“你伤口虽然止血了，但总要清理一下比较好，这个‘水灵雪莲丹’你拿着，把它捏碎了涂在伤口上，我保证你三天后伤口愈合得连一丝疤痕也没有。”

　　思萦见那小瓷瓶正是自己在天山上扔掉的那个，忍不住说道：“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你干嘛要救我？你干嘛不让我死掉算了？”

　　“傻孩子，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很脆弱的，谁不好好珍惜呢，你瞧就连那中原第一侠，他不也很怕死的么？”

　　她捂住脸呜呜地哭道：“那时因为他在江湖上受人崇敬，他有名望，有地位，他有他想得到的一切，他活得开心，活得有……尊严！而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活着！”

　　水易寒托起她的头，见她满脸泪水，便用袖子替她擦干净，温柔道：“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有哪里是做错了么？”

　　思萦愣了愣，哽咽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你没做错事，是别人错了，为什么你要背负着别人的错误去死呢？谁犯的错，就让那人去承担错误好了。”

　　思萦听了他一番劝慰，虽然觉得有些道理听起来很对，但真搁在她的身上，又总觉哪里始终不对劲，但她心里梗着的那块石头松动了许多，死念终是打消了。

　　水易寒柔声哄她：“乖孩子，不哭了，再哭就不讨人喜欢啦！”

　　思萦面色赧然，红得连耳根子都在发烫。她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毕竟已是大姑娘了，水易寒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男女授受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身子缩回，退后了许多，她尴尬地避开他：“你……你怎么老爱叫人‘孩子孩子’的？我……我已经十九了。”

　　他轻笑：“那叫你丫头行不行？”

　　思萦听他口气轻薄，不悦的蹙起眉头。

　　“我比你大了许多，叫你丫头也不算过分，我大姐的女儿也有你这么大，她前年嫁了人，她孩子都生了，我可已经是爷爷辈的人了。”

　　“那你到底多大了？”话一问出，她就知道说错话了，赶紧闭上嘴。

　　水易寒却并没有生点气的样子，反笑道：“我也记不清了，回去我便问小妹，她记性最好，最记得我有多老。”

　　思萦见他笑起时，白皙的眼角微微皱起笑纹，更添韵味，不禁脱口道：“其实你也并不老啊，而且长得还很好看。”

　　说完，她的脸就涨得像是只熟透了的番茄，垂下头去。

　　“多谢你夸我！”他指了指十丈开外的小树林，“我到那边去，你还是先清洗伤口要紧。”

　　她打理好伤口后，水易寒就带着她去附近的小镇上投了间客栈，让她好好的休息，饱饱地睡了一觉。

　　思萦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她没见着水易寒，又觉得肚饿，便出房下楼想到前头去找些东西吃。

　　哪知才跨进大厅，迎面就飞来一庞然大物，她身形一错，才退后一步，站着的地方就重重地砸下一个人来。

　　思萦见那人身材魁梧，是个三十出头的大汉，身上穿的一件衣裳被刀剑砍得破破烂烂，全身都是血的，躺在地上直哼哼。

　　有五六个手持各种兵刃，长相怪异的人将那大汉团团围住，其中有个瞎了一只眼的矮老头，把手里的蛾眉刺点在他的鼻尖上，阴狠问：“说，那东西你藏哪了？”

　　那汉子望着亮闪闪的蛾眉刺，苦笑：“我哪来那倒霉的玩意？”

　　寒芒一闪，蛾眉刺往下一拖，竟将他鼻子给削了下来，那大汉惨叫一声，捂住鼻子在地上不住打滚。

　　独眼老头冷道：“在我们‘生死罗刹’面前打诨，你简直就是自找死路！给我老老实实说出来，否则我将你全身的肉一刀一刀的切下来喂狗！”

　　思萦早看得脸色泛白，胃里一阵恶心。这客栈虽说不大，但也算是小镇上数得上的歇脚地方，原本到了晌午用餐时该是人多的时候，此刻却是一个人影也不见。

　　那围着的六人中有个流气的瘦高个，手里不停玩弄着两把飞刀，慢腾腾地走近思萦，冲那大汉说：“你相好的？嘿，长的虽然一般，不过身材还过得去。”精瘦的五爪下流的探向思萦高耸的胸口。

　　那大汉叫道：“你别碰她，我不认得她的！”就地一滚，伸手死死拽住瘦高个的双脚，冲思萦喊道，“你还愣在那干嘛，快跑……啊！”一声惨叫，他双手十根手指齐刷刷的给飞刀剁去，鲜血流了一地。

　　瘦高个啐道：“真他娘的不识好歹，滚一边去！”一脚踢翻大汉粗壮的身子。

　　思萦怒不可遏：“你该给我滚一边去！”玉掌一扬，狠狠扇了那瘦高个一巴掌，一脚踹了过去，正巧踢在了他的□。

　　瘦高个痛的眼泪鼻涕齐流，抓着裤裆直跳脚。

　　“找死！”其他五人纷纷抢上前来。

　　靠得最近的是那使蛾眉刺的独眼老头，他身形才探前，思萦早料先机，抢前一步，一掌拍向他头顶百会穴。

　　独眼老头吃了一惊，腰板一挺直直的倒下，思萦那一掌啪地拍在了他脑门上，打得他眼冒金星。幸好她有伤在身，未能用尽全力，否则那一招疏忽轻敌早要了他的老命。

　　余人大叫：“大哥！”

　　独眼老头狼狈地退后：“原来是个练家子，武功还不错嘛。”

　　思萦师出天山名门，武艺虽然没学到师父的十分之一，但那摆出的架势却已不容一般人小觑。

　　“生死罗刹”面面相觑，随后发出一声吼道：“并肩子上啊！”

　　六人手上的兵刃一齐向她身上招呼，思萦手无寸铁，危急中顺手捞起柜台上计帐用的八支竹筹，身形伏低，一招“借花献佛”，竹筹高举头顶挡住六件兵器。那些竹筹哪经得住兵刃的锋利，“啪”的声响，断成十六瓣。

　　她吃了一惊，左腿勾出，扫中一人足踝，那人站势不稳，仰天摔倒。只这么一缓，其余五人又攻到，独眼老头的蛾眉刺阴险狠辣，刺在头里，思萦疾退，哪知身后便是柜台，竟是条死路。

　　正惊慌无措时，门口有个声音提醒道：“拿竹筹当暗器。”

　　思萦想也不想，双手握着的十八截断筹甩出，这急急忙忙使出的一招“漫天花雨”显然有形无实，漏洞百出，“生死罗刹”舞动各自兵器，一一挡落。

　　独眼老头狞笑：“看你还有什么招！”蛾眉刺一闪，直刺她咽喉。

　　思萦尖叫：“水易寒，你还要在门口看热闹到几时？”

　　她高叫“水易寒”时，水易寒已晃身进了门，等到她“几时”两字出口，“生死罗刹”竟一齐倒了下去。思萦惊愕地瞪大眼，只一眨眼的瞬间，他竟在一招内解决了凶神恶煞的六个人，这样的武功实在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她以前只是迷迷糊糊的知道罢了，却从没像今天这样看的真真切切，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水易寒的可怕与深不可测。

　　“你刚才使的那招‘漫天花雨’不对，我教你一招。”水易寒走近她，执起她的手，将一把细木棍般的东西塞进她手里，比划起招式。

　　思萦凝神一看，那细木棍竟是饭桌上摆的竹筷子，眼睛一扫地上的六个“生死罗刹”，这才发现他们每个人的咽喉上都笔直的插着一支竹筷，见血封喉，何等的内力竟让小小的竹筷成了如此可怕的暗器。

　　“你……杀了他们？”

　　水易寒盯着她看了会，才道：“是。”

　　“以你的武功，完全可以制服他们的。”

　　他眼光一冷，说道：“不错，可我没想就那样饶了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杀你。”

　　思萦心头莫名的一暖，就只为了他这句看似无心的话。

　　“可也不能因此大开杀戒呀。”

　　水易寒轻笑：“傻丫头，江湖就是这么回事，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杀来杀去，每天都有人杀人或是被杀，一点也不稀奇的！”他伸手一指门外，“你且出去瞧瞧。”

　　思萦不解地走出大门，街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她在大街上走了十余丈，愈加奇怪，水易寒在她身后喊道：“前边街角有个镖局子，你去那儿！”

　　思萦加快脚步，到了镖局门口，两扇大门开了一道缝，她突然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伸手推开虚掩的半扇门，往里一瞧，她回头便跑，只觉胃里搅动的厉害，没跑几步，扶在墙边上呕吐起来。

　　她醒来后尚未进食，呕来呕去也吐不出什么东西，竟把胃里的酸水全吐了出来，满嘴尽是苦涩。

　　她痛苦难受地紧，忽觉手心湿湿粘粘地沾了什么东西，抬头一看，“啊”的声凄厉尖叫，惊恐万状，原来身侧的整面白墙已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得刺眼。血迹尚未干透，带着股湿稠慢慢地往墙根下淌。

　　正错愕惊骇时，肩上被人重重的一拍，她以为是水易寒，哪知身后阴恻地响道：“你瞧见我相公没？”

　　她吓地猛一回头，见一个长发散了半边脸的女人，一身淡黄色的衣裙上沾满了血迹，那女人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粘了血丝的森森白牙，口齿含糊：“你瞧见我相公没？”

　　思萦“啊”的厉声尖叫，向后纵跃一丈，远远避开，只觉自己双腿直哆嗦，全身发颤。

　　水易寒一直站在街头遥望，听她叫声凄厉，白影一掠，赶到她身旁。

　　“她……她……”她指着那黄衣女子，抖得连话也说不完整了。

　　他搂住她的肩：“她是这家龙威镖局镖头的妻子，那个镖头你也见过，就是在客栈里被‘生死罗刹’追杀的那个男人。”

　　思萦听完，想也没想便往回冲。

　　“别去了，那男人已经断气了！”

　　思萦傻傻地愣住，他又说道：“这家镖局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一口，除了这女人和她才死的丈夫外，昨儿个夜里全都被杀了。”

　　“昨儿夜里？”她一夜安眠到天白，根本就没听到镇子上有任何动静。

　　“我怕扰了你的好梦，点了你的昏睡穴。”

　　思萦脱口惊道：“是你下的手？”一想到镖局院落里横七竖八、支离破碎遍躺着的血淋淋尸体，她的胃又开始翻涌。

　　“我像是这么毫没人性的人么？”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别介意。”思萦面有愧色，“是‘生死罗刹’做的？”

　　他满脸不屑：“就凭他们几个庸手？龙威镖局的镖师再不济，也不会一大家子尽数毁在那六个人手里！”

　　“那到底是谁这么残忍？”

　　他背负双手，微风吹过，徐徐撩起他白衫，苍白的脸上显出一抹不屑与悲怆：“昨儿夜里奔着这龙威镖局来的人物可多了，若要一一报出名号来，我也未必说得全。但那杀人时所用的每一招每一式，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脑海里……那女子之所以能够安然活着，是因为她婆婆将她压在身子底下，拼着自己被人在背上砍了十七刀换回来的。十七刀，那是洛阳长乐门的‘长乐十七刀’，刀刀足以致命，那人却对一个毫不懂武功，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连砍了十七刀……”

　　“你不要说啦！”思萦直听的毛骨悚然。

　　水易寒望向她：“你怕啦？”

　　“你也……不用说的那么详尽，只要、只要说凶手的名字就好啦！”

　　“凶手？他们可不是凶手，他们在江湖上都是受人景仰，响当当的英雄侠客，哪里是什么凶手。”

　　“你是说……是……”思萦心思敏捷，顿时略有醒悟。

　　他冷笑：“没错，除了嵩山少林，所谓名门正派聚集龙威镖局，干了件惩恶锄奸的大好事！”

　　思萦面色发白，知道他说的是反话，也是实话。

　　“为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还记得我前夜给了金长虹的那把思情剑么？金长虹怕回洞庭湖的路上有人抢夺，便就近找了这家龙威镖局托镖。他原想龙威镖局不过是家不起眼的小镖局，即使在路上也不会引人注意，他只要远远地跟在镖行队伍的后头，就可以保证思情剑安然到达洞庭湖。只要镖队一进入岳州境内，那里便全是长虹帮的势力范围了，也不必再担心有人劫镖，只消到时把护镖的镖师全部灭了口，就可高枕无忧了。哼哼，他如意算盘虽然打得不坏，但他又怎料知前脚才跨进龙威镖局，后脚就跟来了一大批垂涎思情剑的高手——他这一脚便算是直接踏进了鬼门关，有进无出了。”

　　“金长虹也被杀啦？”

　　“就在昨天咱们到过的小溪旁，尸体现在就漂在溪水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打了个冷颤，摇了摇头，觉得胃像是被翻转了般难受：“你怎么知道的这般清楚？那个思情剑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人人都想得到它？”

　　“思情剑只是把普通的短剑，不过削铁如泥，能够斩金断玉罢了，不普通的是人的贪念，总向往着得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见那女子疯疯癫癫地在街上乱跑，边跑边叫，思萦心酸道：“她今后只一个人啦，这可叫她怎么活？”

　　“镇上的人昨天全逃光了，过几日自然有人会回来，他们不会看着她饿死的。她疯了更好，起码不记得昨夜发生的事。眼睁睁望着自己的亲人被一一杀死，这种记忆不要也罢。”

　　她赞同地点点头，听那女子在十丈开外大叫道：“相公，回家啦，婆婆叫我今晚做饺子给你吃啦！”

　　思萦心头一震，突然大叫道：“我想起来啦，我想起来啦！万强临死前发疯，嘴里唱的不是什么‘情丝’，是‘思情’才对。万福山庄和龙威镖局一样，是为了思情剑而毁的。”

　　水易寒看她双眼发光，亮闪闪的泪水含在眼里：“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说过的，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眼泪潸然而下，她的脸上却笑容绽放：“我要回天山，我要回去告诉师父师娘，告诉大师哥，我没有错，没有错……”

　　水易寒神情复杂，嘴角淡淡的笑问：“你真的要回去么？”

　　“是！我要回去告诉他们，告诉所有人，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

　　“好，就回天山，我送你回去，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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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惊

　　思萦归心似箭，每日只肯休息两三个时辰，一路上连换了四五骑快马，日夜兼程地赶往天山。待两人回到天山时，已是六月初。

　　那天午夜，天落着大雨，雷鸣交加，思萦却显得很兴奋，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终于回来啦！”踏着那熟悉的青石台阶，她在雨中的脚步也变得异常欢快。

　　水易寒则不然，他的一张脸就跟天气一样，愈接近天山反变得愈冷，就像当初在天山颠峰时见到的一般模样，最后甚至连一丝笑意也没有了。

　　她看了他半天，终于鼓足勇气，低声说道：“你真的不用送我了，我已经到啦！”

　　他冷笑道：“你这么急着赶我走，是怕我杀了你师父吧？”

　　思萦被他戳破心事，很是尴尬：“当然不是啦！只是……那个……”

　　“只是我是水灵宫的人，是个邪魔歪道，你们天山派是名门正派，我这种大魔头自是不配进的！”眼望那紧闭的大门，他冷道，“故作清高，很了不起么？”

　　她正待解释，哪知他身形一晃，便跃下山去，黑夜中犹如一道轻烟。

　　思萦望着他远去的淡淡白影，急叫：“水易寒！水易寒！你回来呀！”却哪里还叫得回来。

　　她心里一酸，跺脚委屈道：“你走，你走，有本事永远别再叫我见着你！”

　　这时，天山派的庭院内骤然响起一阵狂噪的狗吠声，思萦闭上嘴，心里诧异道：“什么时候竟养起狗来啦？”

　　她不敢敲门惊扰师兄弟的清眠，想了会儿，抿嘴一笑，悄悄转了个圈，绕到天山派的后院围墙外。

　　后院墙足有四五人高，她摸黑在墙上一路抚摸，过得片刻，手指触到一个凹陷的拳头大的坑洞，喜道：“找到了！”

　　这面墙从上到下，每隔半丈都有会一个小凹坑，这原是她与赵思骅小时候为了方便偷溜出去玩而特意挖的。

　　她踩着一个个凹坑，轻而易举的爬上墙，墙内也同样有这样的小凹洞，她又踩住凹坑顺利翻下。

　　后院里静悄悄的，靠得最近一排的小茅屋是厨房伙头师傅们的卧房，思萦蹑步走过，听到房内发出震天的呼噜响，会心一笑。

　　她原打算先去拜见师父师娘，转念一想，师父他们也许还没回来，就算回来了，现在这个时候肯定也早安寝熟睡了。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回自己的房间休息，等天亮了再说。

　　黑夜，她的房间应该是漆黑一片，可奇怪的是那纸糊的窗格上竟淡淡晕出昏黄的光圈，在宁静的夜里格外刺眼。

　　会是谁在她房里？

　　悄悄掩过，走近了，才发现那新糊的纸窗上竟贴了一个大大的“喜喜”字。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就这么站在雨里盯着那鲜红的鸳鸯剪纸怔住，痴痴地发起呆来。

　　狂风起，雨点夹着轰轰的雷声砸了下来，雨点子很大，那房内的烛光晃了几下，突然暗了些，想是被风吹熄了一支蜡烛。

　　房里有个女声低低地惊呼，害怕道：“谁？谁在那儿？”

　　是小师妹的声音，只不知她在她房里做什么？

　　她才要应声，胡思蓉在房里突然一声惊叫：“是……是思萦么？你……你来做什么？”

　　思萦听她语音颤抖，显是害怕极了，心里叹气，小师妹最怕天黑打雷了。

　　伸手推开房门，她走了进去：“思蓉，你不要怕，是我，我回来了。”

　　胡思蓉“啊”的一声尖叫，连连后退，也不知她撞翻了什么东西，一阵乒乓响。

　　思萦才进门，鼻子里就直冲进一股浓浓的烟味，忍不住皱眉：“你在我屋子里烧什么东西呢？”

　　胡思蓉满脸慌张，竟吓得缩到桌子底下，颤声：“思……思……大师姐，你不要吓我……我，我……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就是怕你来找我，所以……所以我才会给你……烧钱给你的……你，你不要生气……不要来找我啊……”

　　烛光昏暗，思萦瞧不清楚，眼光不自禁地望烛光处一瞥，不看还好，一看险险晕厥过去。胡思蓉躲的那张桌子上摆了两支白蜡烛，几碟瓜果，中间供着一块牌位，那牌位上的赫然写着“胡思萦之灵”五个大字。

　　眼光转到瑟瑟发抖的小师妹，强压住满腔的怒火，她恨道：“这灵位是你给安的么？你可真好心呀。”

　　胡思蓉躲在供桌底下不停的抖，连头也不敢抬一下，颤道：“是……不是！是爹爹安……安的。”

　　思萦一阵心酸，师父师娘大概以为她已经死了，所以小师妹见了她才会吓成这个样子。她心生怜惜，软道：“思蓉，你出来吧，不用怕我，我还……”边说边要伸手拉她。

　　胡思蓉一声尖叫：“我知道你在底下寂寞，我知道你怨我，恨我！我知道错了，我求求你啦，饶了我吧，实在不关我的事，是爹和娘让我做的，我没想要害死你……哇啊……”

　　她扯开嗓门号啕大哭，猛地屋外一道雷电闪过，她瞥见思萦一双绣鞋湿嗒嗒的，脚旁淌了一地水，那水一溜往她身前淌来，蜿蜿蜒蜒如条小蛇般，吓得哭声噎在了喉咙里，整张脸惨白一片，眼朝上一翻，身子软软倒下。

　　思萦听到她一番话，脑袋似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锤，嗡嗡作响，她恨声咬牙：“你刚才说什么？”

　　胡思蓉晕厥后悠悠转醒，耳朵里猛地钻进思萦这么冷冷的一句话，心怦地一跳，气奄奄地哭泣：“那天在万福山庄，我领你去万启田的房里等我，这是……我娘出的主意，不是我要存心害你的，只是我娘对我说，大师哥……喜欢你，我如果要得到大师哥的欢心，只有让他……让他讨厌你。我也没想那样做的，是我娘教我的，她……她说万启田喜欢你，只要……只要你成了他的人，你……你就没法跟我抢大师哥了……呜呜……”

　　思萦觉得脑袋就要被人劈开了，浑身冷的不行，怆然倒跌：“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趁你不在家的时候，在大师哥跟前说了你许多……许多坏话，还……还……跟他好上了……呜呜……思萦，思萦，我知道错啦，我现在肚子里有了大师哥的孩子……可是、可是你每晚都托梦给我，吓我……我也好怕啊……思……师姐，我把大师哥还给你好不好，我把他还给你啦，你别再来找我啦……好不好？好不好？”

　　思萦眼泪像断了线珍珠般掉落，眼睛迷朦地望向那大红的“喜喜”字，苦不堪言：“你们已经成亲啦，我……我恭喜你……们！”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哇地放声大哭，想由此哭尽所有的委屈与心酸。

　　那天胡思蓉领她去了万启田的卧房，她丝毫不疑有它，耐心地在那房里等着、等着……一直等到喝得醉醺醺的万启田冲进了房间。

　　那样□下作的眼神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打不过他，只有被他强按在床上，她想尖叫救命，却被他点中穴道动弹不得，她想一头撞柱殉节，却又被他一巴掌打昏过去。

　　她现在才知道，在她绝望痛苦的时刻，她的小师妹正在房门口偷笑，而她所受的一切委屈与痛苦，却正是那个疼她、爱她十九年的师娘一手策划的。

　　她想起当时她的师娘催促她快些去时，还顺手推了她一把。就是那一把，把她推入了一个莫大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大雨滂沱，泪水无尽洒落。

　　卧房里的油灯始终亮着，听到房门推开时，胡夫人披衣下了床：“枫哥，都半夜了你怎么还出去？”

　　胡鸣枫收起伞，皱眉：“刚才我好象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了，不放心，便出去瞧瞧。”

　　胡夫人叹了口气，拿巾帕轻轻替丈夫拭干身上的雨水：“是你多心啦，都这么些天了，不也没事么？”

　　“话不能这么说，小心使得万年船嘛，大意不得呀！”

　　他走近床边，伸手在床角按了几下，床内的那面墙竟嘎嘎的缓缓移开，露出一尺见方的小洞来，洞内大概极深，胡鸣枫伸手往里一掏，捞出一把剑来。

　　那剑长一尺余，一股淡淡的寒气缠绕剑身，正是思情剑。

　　他伸指在剑背上轻轻一弹，思情剑“嗡”的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环绕不绝。

　　“好剑！”

　　胡夫人挨着丈夫坐在床边，问道：“枫哥，你想出思情剑的秘密了么？”

　　胡鸣枫喜悦的眼神突地一黯，惭愧道：“还没。不过我相信以我的悟性，终有一日定能想出的。”

　　胡夫人张了张嘴，却怕扫了丈夫的兴致，惹他不快，终是改口说：“夜深啦，快些睡了吧，明儿是思蓉和思骅的大日子，有那许多成名人物要来，会很累的。”

　　胡鸣枫神色一收：“的确，明天我定要找个妥当的地方将这把剑收好，可不能让那些无赖偷了去。”

　　夫妇二人才低声说着话，窗外突然冒出个冷冰冰的声音：“也不用那么费心藏了，这把剑你若是瞧够了，就物归原主了吧。”

　　“什么人！”夫妇二人同时跳起。

　　胡鸣枫将剑塞进被褥里，箭步冲到门边，砰地拉开门，却见雨夜里，一个白衣男子颀身而立，雨淅淅沥沥地下，却没一滴溅到他雪白的衣服上。

　　“你是谁？”

　　白衣人一脚跨进门来，冷道：“真是贵人多忘事！胡掌门，十九年来别来无恙啊，咱们可又见面了！还记得当年我曾说过：‘像你这样忘恩负义的无耻衣冠禽兽，如若再被我遇见一次，我定立时取了你的狗命！’，这句话我感觉就像是昨天才说过似的，只是不知胡掌门还记不记得？”

　　胡鸣枫打量他面容依稀有些熟悉，再听他说了这些话，灵光一闪，变色道：“你是那个小孩童，你是水易寒！”

　　水易寒目光如电般在他脸上扫过，胡鸣枫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眼光不自禁的往门外射去。

　　水易寒冷笑：“不用瞧啦，我师父他老人家没来。”

　　胡鸣枫紧张的情绪稍稍松了松，勉强笑道：“水公子今晚怎么有兴致来寒舍小坐？”走到桌边亲手沏了杯茶。

　　水易寒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了：“明日是你千金出阁的好日子，我来讨杯喜酒喝，顺便杀了你，取回我的思情剑。”

　　胡鸣枫面色一沉，胡夫人已忍不住怒道：“你小子好狂妄的口气，也不瞧瞧你现在站在谁的地头说话，要杀我相公？哼哼，我先一剑解决了你！”锵啷拔出佩剑，剑花狂挽，剑气凌厉的刺向水易寒眉心。

　　胡鸣枫急喊：“夫人住手，万万不可！”

　　水易寒端坐着动也不动，剑尖快要触到眉心时，他伸出右手双指一夹，夹住了胡夫人递来的长剑。

　　胡夫人涨红了脸，运劲使劲□，却是纹丝不动，胡鸣枫松了一大口气，拱手道：“多谢水公子手下留情，贱内是跟公子闹着玩的，公子莫要介怀。这个……”

　　水易寒冷道：“这一招普通得紧，胡掌门不也会使得么？”胡鸣枫呆了呆，水易寒接着说，“万福山庄的万强，他的剑不就这么损在了胡掌门指下么？”

　　胡鸣枫与胡夫人面色突变，齐声颤道：“你怎么知道？”

　　水易寒不答，目光落在剑尖上，苍白的脸孔阴沉得可怕，许久才道：“胡掌门，思萦姑娘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就忍心把她作了牺牲品呢？”

　　手指猛运劲，那柄长剑在胡夫人的惊呼声中断为十几截，当啷啷地跌落，煞是好听。

　　胡夫人跌后两步，脸色灰白，胡鸣枫扶住她：“你不打紧吧？”

　　胡夫人摔开丈夫的手，怒目而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他说的可都是真的？”见丈夫面有愧色，心虚的别开眼，她心中更痛，“我早猜到这里头有鬼，平素你对思萦那丫头比对思蓉还要好，我就……我就怀疑过。前些天看你给那丫头立牌位，你居然写什么‘胡思萦’，你心里已经认了她这个女儿了，是不是？你说、你给我说清楚，你……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你……你好狠的心哪……”

　　说到后来，泣不成声，伤心欲绝。

　　胡鸣枫气恼道：“人都没了，你还说这些干嘛。”

　　水易寒冷笑：“原来夫人还蒙在鼓里呢。胡掌门娶你过门之前，在天山可是出了名的风流之辈，夫人嫁进天山派时没打听一下么？当年他色胆包天，见山下沈铁匠的女儿生得貌美，便花言巧语的□了沈姑娘，把沈姑娘的肚子弄大了后却又始乱终弃。沈姑娘生孩子时难产死了，沈铁匠便抱着孩子上山去理论，哪知他抢了孩子，却把沈铁匠打出了门。嘿嘿，若非碰巧被我和我师父撞见了，沈铁匠的一条命便又要葬送在他手里……”

　　胡鸣枫见他越说越多，转眼便要揭光他的老底，不禁恼羞成怒：“魔头，当年我没杀了你，真叫我后悔了二十年！”转身跃到床前，抽出思情剑，一招“飞燕投林”，直扑向水易寒。

　　水易寒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思情剑扫过，那张木椅一劈为二，当真犹如切豆腐般容易。

　　胡鸣枫见思情剑如此锋利，真乃神兵利器，心头大喜：“今日我定要斩妖除魔，为武林去一大害！”

　　剑风起，一套“天山剑法”配合了思情剑的锋利，使来果真威力大增。他连刺带削的递了十二招，水易寒也就连避了十二剑。一间斗室里顿时剑光森森，杀意弥漫。

　　“二十年前，你的‘天山剑二十九式’已经奈何不了我了，你认为在二十后多了一柄思情剑就杀得了我了么？”

　　胡鸣枫咬牙：“那可未必，当年你不过仗了你师父一旁相助才能赢我，如今那糟老头子恐怕早化作一堆白骨了。”

　　水易寒自进门以来，一直从未动过真怒，此时听他辱及恩师，勃然大怒：“你求早死，我也不拦着你去投胎！”

　　胡鸣枫但觉胸口沉闷，一股沉重的掌力压将过来，逼得他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手里的思情剑滞缓，竟无力再施展，心惊道：“我也忒大意了，那老头虽死，但那一身惊人的本事还不都传了给这小子，他又是水灵宫的人，身上自然还兼负了水灵宫的绝技，我跟他撕破脸，不是自寻死路么？”

　　心中大悔，只感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想起妻子正在一旁，却连喊她帮忙的力气也叫不出了，心想：“我这回定是走到尽头了，夫人心里气我恨我，哪里还会再出手帮我？”

　　正心灰意懒间，胡夫人一声清叱，双掌翻飞，朝水易寒拍去。胡鸣枫朝妻子望去，见她脸颊泪痕未干，一双又怜又怨地眼睛望向他，低低唤道：“枫哥，你要不要紧？”

　　他内心不禁又是愧疚又是感动。

　　水易寒冷道：“果然夫妻情深！也罢，今日我便成全了你俩！”

　　夫妻二人联袂，一人使剑，一人从旁发掌，掌剑交融，衣裙飒飒，鼓起强大的劲风。水易寒在这股强大的劲风下，居然连眼皮也没眨一下，他一身雪白的衣衫不住飘动，左手凌空画了一道弧，接住胡夫人一掌，右手迎向思情剑递去。

　　胡鸣枫窃喜道：“不把你这只手一剑剁下，我便不姓胡！”运足内力，短剑挟着咝咝破空声，呼啸而至。

　　哪知思情剑才接近水易寒的右手，只轻轻“吋”的一声，千斤力刹那消逝得无影无踪，化为虚无。

　　胡鸣枫暗叫一声：“不妙！”手臂被反弹回来的内力震得酥麻，幸亏他见机得快，撒剑撤手，只虎口被震裂，血流不止。

　　胡夫人却没那般幸运，只听她惨呼一声，身子倒飞出去，撞上了床柱，床柱轰然倒塌，她啪嗒摔在地上，面如死灰，吐出两口血来。

　　“夫人！”胡鸣枫冲过去抱起妻子。

　　水易寒冷冷地说：“那日在万福山庄，胡夫人一掌打得万强神智失常，可曾想过今日有此报应？”

　　胡夫人又吐出一口鲜血，惨道：“你……你怎知晓的这般清楚？莫非……莫非你……”

　　“当日我就站在那间房顶大梁上。万强如何在胡掌门指下折剑，如何被夫人一掌打的吐血，发疯后又如何被人一剑穿心，我都瞧得清清楚楚，甚至于更早些时候，令嫒领着思萦进房，万启田借醉酒欲□思萦，我也瞧得清清楚楚。”

　　胡鸣枫想起万启田死状恐怖怪异，颤道：“万启田是死在你的掌下？”

　　“像这种禽兽，我自然留他不得！”眼神凌厉的瞪向胡鸣枫夫妇，水易寒拔高声音，“你夫妻二人怀的什么鬼胎，我心里可明白得很，你们把思萦当作了可怜的牺牲品，一心只为了想得到思情剑。后来见万福山庄毁于一旦，思情剑更是下落不明，你们为了引出思情剑，便弄了把假剑，暗中在江湖上到处散播思情剑重出江湖的消息。却没料到半路上假剑会被不识货的‘童叟无欺’给偷了去，你们一路追踪，杀了‘童叟无欺’灭口，还意外地引出了真正的思情剑。思情剑随后落在了金长虹手里，你夫妻二人当是得到消息的第一人，却故意引来那许多江湖侠客血洗了龙威镖局。混乱中谁也料想不到你们早先一步夺了思情剑，溜之夭夭了。我说的这一切虽不全是我亲眼所见，但我可有说错半句？”

　　胡鸣枫夫妇见事情全被说破，眼下思情剑又被水易寒夺去，满腔心血顿时化为了乌有，泄气地萎缩在地，胡夫人更是抑制不住大哭起来。

　　胡鸣枫不死心地抬头看了眼水易寒手里的思情剑，满目贪恋。哪知眼光一触，只觉珠光耀眼，脱口道：“那是什么？”

　　水易寒扬起手中剑，道：“剑鞘！”思情剑已入鞘，那黑黝黝不起眼的乌金鞘面上竟镶满宝石珍珠，耀眼夺目的光芒正是那些夜光宝石发出。

　　胡鸣枫惊道：“思情剑怎的会有剑鞘？”

　　水易寒轻笑：“你听谁说的，思情剑怎么就没有剑鞘了？”

　　“居然会有剑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瞳孔猛一收紧，胡鸣枫厉声问道，“思情剑的剑鞘怎会在你手上？”

　　“思情剑本就是我师父旧物，剑鞘在我手上有何稀奇？”他手轻轻一扬，衣袖带出一股劲风冲向窗外，“既然听完了来龙去脉，你也该现身出来啦！”

　　袖风到处，窗子呼啦向里一收，窗外竟跌进一个黑影来，黑影在地上滚了两滚，厉声喝道：“我杀了你！”

　　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直刺向胡鸣枫，这招兔起鹘落，快得只在眨眼间，胡鸣枫闪避不及，长剑对准他的左肩窝一插到底，离心脏仅偏离一寸。

　　洞开的窗外响起一声清呼道：“师父！”身形一晃，跃进房内，却是思萦。

　　那黑影击中后撤剑连退两步，灯光下那黑衣人身材颀长单薄，依稀是个年幼的少年，他将蒙面的黑纱一把扯下。

　　胡夫人惊骇失声：“是你，万冀常！你没有死？”

　　自万福山庄灭门后，万冀常无处可去，因心中恋上了胡思蓉，便一路离了中原，混进了天山派，他原没想要报什么血海深仇，当然也不会去追查真凶，只求每日能偷偷瞧上胡思蓉几眼，便已心满意足。

　　这几日忽听闻胡思蓉要下嫁她的大师哥，心中悲痛不舍，便连了几夜去她房里偷偷看她熟睡后的甜美笑靥。有几次被胡思蓉恍惚间看到了，她却疑神疑鬼地把他当作了思萦的鬼魂索命，这才会心虚地半夜里去思萦房里烧化纸钱。

　　“你们巴望着我死了是不是？可惜我命硬，阎王爷不收我，那场大火烧光了万福山庄所有东西，偏偏烧不死我。我现在才明白，那是万福山庄的老老少少在天之灵护佑，要我活着替他们报仇雪恨！”万冀常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活生生地在胡鸣枫夫妇身上咬下块肉来。

　　胡鸣枫环顾整个房间，最后将目光停在了思萦身上，他硬撑着喘气：“思萦，我的好孩子，天可怜见的，你还活着，那……那可真是太好了！”眼眨了眨，眼底隐隐泛出一片泪光。

　　水易寒嗤笑：“你还真会作戏！”

　　思萦身子晃了晃，泪水滚滚落下，水易寒扶住她：“你站在外头淋了那么久的雨，我知道你全听到了，其实原也不该瞒着你，但我就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承受不住！”

　　思萦转身扑进他怀里，靠着他的肩膀呜呜大哭：“你怕我伤心，所以你就想瞒着我杀了师……他们，是不是？”

　　他轻轻叹口气，拍着她的背。

　　“可是……可是我现在还是知道了，我……我真的好难过……”

　　“傻丫头，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里也不好受啊。”他用轻轻替她擦拭眼泪。

　　思萦凄楚的脸上微微一红，收住泪：“我求你件事好不好？”

　　水易寒叹气：“这是我第二次给你擦眼泪啦，我希望不会有第三次。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即使是……要我饶了胡鸣枫夫妇俩。”

　　思萦又惊又喜地望着他：“我知道我心里头想什么都瞒不过你，但是……谢谢你！真的谢谢……”说着大大的眼睛里又淌下泪来，她赶忙伸手抹去，冲他勉强一笑，“我以后保证都不会再哭了！”

　　转头看向师父师娘，胡夫人垂下了头，胡鸣枫哀唤：“思萦……”

　　“我不姓胡，我不叫胡思萦，从这一刻起，我与你们再无瓜葛。你们的养育之恩，我也一并还给你们！”她扑通跪下，朝着胡鸣枫夫妇磕了八个响头。站起时，哀痛凄苦的神情着实让胡鸣枫心里一痛。

　　万冀常却大声嚷道：“就这么算啦？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水易寒冷道：“那你想怎样？刚才那一剑，不过是你侥幸偷袭得逞，你以为就凭你现在的身手，能杀得了他么？胡夫人筋脉俱废，从此以后再不能练武，胡掌门虽然受了伤，但依我看，要对付你还绰绰有余的很，不信你便去试试好啦！”

　　“这……这……”

　　水易寒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颇有意味地说：“我既然答应了思萦，自然也就不会允许你再动他们一根汗毛。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还年轻地很。何况，有时候现世报来的很快的，有道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你可听明白？”

　　万冀常只觉得肩头被他五指捏得生疼，听到最后，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多谢大叔指点！”一拱手，自窗口翻跃而出。

　　水易寒微微一笑，拉过思萦，轻轻携了她的手：“咱们也走吧。”

　　思萦默默点了点头，随了他走出门去。

　　才踏出门，雨里有个人影撑伞奔来，嚷道：“师父，小师妹不在房里……”一抬头，目光触到思萦，惊呼，“思萦……”

　　来人正是赵思骅。

　　思萦身子一颤，哀伤地瞅着他看了片刻，轻轻说道：“恭喜你……”解下身上的一只环佩，塞进赵思寒手里，“这个原是你给我的，是我身上仅有的值钱物什，在最缺钱的时候也没舍得把它卖掉。现在我把它再还给你，它……它原是一对儿，现在终于可以让这一对儿凑在一块了。”顿了顿又说，“思蓉虽然任性了些，待你却是真心实意，往后，她若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你瞧着我的面上，别跟她计较才好……她现在在我房里，你去那儿找她吧。她……她怀了你的孩子，你……你待她要……要好些。”深吸口气，强忍住胸口那股酸意，她扭头对水易寒微微一笑，“咱们走吧！”

　　水易寒含笑揽住她的柳腰，凑近她耳边轻轻道：“可别哭呀，你可答应过我的。”

　　思萦含嗔在他肩头捶了下，他呵呵一笑，提气说：“抱紧我，小心别摔了。”说话间，抱着思萦跃上房顶，翩然远去。

　　赵思骅这才如梦初醒般，扔掉雨伞，冲那背影放声大喊：“思萦！思萦！思萦——”

　　喊至喉咙嘶哑，他捏紧手里的环佩，在磅礴的大雨下，蹲在地上抱头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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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本无情

　　雨渐渐止了，雨后的天山在朝阳的映照下显得分外鲜亮。天山派喜气洋洋地打开大门，张灯结彩的门楣下早早地站了两名弟子，脸上洋溢的是欢快与兴奋。

　　万冀常走上山来的第一眼便是看到了这一幕。半年前，他也曾这么站在大门口迎来了万福山庄的灾劫。

　　“大伙上啊！思情剑就在他们天山派里头藏着，我亲眼瞧见的，错不了！”

　　他回头招呼，身后猛然冲上一大批人群来，挥舞着刀剑，嘶喊着冲进天山派的大门，两名弟子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人一刀一剑的杀了。

　　那群人原本都是今天准备上山来喝喜酒的宾客，但在思情剑的诱惑下，什么都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万冀常也跟着进了大门，眼看着天山派里头乱成了一团，男女弟子因为大喜的日子都没有随身携带兵器，给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站在角落里，傻傻地笑着。

　　就该如此，万福山庄所遭受的一切就要你们以同样的方式还回来。”

　　胡鸣枫冲了出来，他的一条胳膊绑着绷带，吊在脖子上，右手提了把长剑，怒气冲天地怒骂：“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一向是儒雅潇洒的气派，可是昨夜的一仗，磨去了他的好气质，使他显得看起来有些苍老疲惫，但是今天那种屠杀的场面，却彻底摧毁了他好风度。

　　他狂吼一声，咆哮着挥舞起手中的长剑，杀向来犯的每一人。鲜血溅上他崭新的袍子，那是今日为了女儿的婚事，他夫人特意亲手裁制的。

　　胡鸣枫杀红了眼，有个人对着他冲过来，吼道：“胡鸣枫，把思情剑交出来，我掌门师兄的帐便跟你一笔勾销了罢！”

　　恍惚间，他见那人面熟的很，偏偏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忍不住回吼：“见他鬼的思情剑，我哪里有那玩意！”

　　那人怎肯轻信，长鞭一抖，啪地甩将过来，胡鸣枫长剑一挡，只觉胳臂震得生疼，剑也给鞭子打飞了出去。

　　他见了那铁鞭，恍然大叫：“林垣，你是青城派的林垣！”

　　“不错，明人不做暗事，我便是林垣怎样？思情剑给你抢了去不说，你还暗中派人杀了我掌门师兄，怎的，你想灭口么？龙威镖局我也有份参与，你有本事便将我也杀了去！”

　　“我哪有派人杀你师兄？”

　　“这时还来狡辩？再吃我一鞭！”铁鞭又是笔直甩去，胡鸣枫连忙退后，无奈鞭长，他退的再快仍是被鞭稍带到，鞭身上生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倒刺，这一挨着身，他背上硬生生给扯下一大片肉来，顿时鲜血淋漓。

　　林垣举鞭正待再上，突然凭空中炸出一声长吼：“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哉！善哉！”这喝声看似平淡，却隐隐含了少林寺的“狮子吼”，在场所有人听了，顿觉耳朵震得嗡嗡响，内力稍差一些的竟一头栽倒。

　　有些人纷纷大叫：“好哇，少林寺也耐不住要出手分一杯羹啦！”

　　叫嚷声中，大门外迈步走进十几个手持钢精铁棍的黄衣僧人来，有眼尖心细的数了一下，惊呼：“少林十八罗汉！”

　　黄衣僧众将场院中人团团围住，大门口这才又跨进三名身披红衣袈裟的老和尚来，为首的一个手持黄金禅杖，六十多岁年纪，双目炯炯，太阳穴更是高高鼓起。

　　众人齐呼：“少林方丈！”

　　少林方丈那双眼睛自左而右缓缓扫过全场，被他目光注视过的人不觉面有愧色，也不知谁起了个头，当啷把兵器扔在了地上，就听满院子当啷当啷声不绝于耳。

　　方丈颔笑：“诸位肯及时放下屠刀，停止杀戮，真乃武林苍生之大幸，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猛一抬头，对着空中喊，“郤施主既然已经到了，为何不现身出来说清原委呢？”他内力纯厚，远远传送出去，让人心叹不已。

　　蓦地空中有个爽朗的声音哈哈大笑：“明心，数十年未见，没想到你武功精进的如此之快，我还以为躲得甚好，一时半会儿不会叫人轻易察觉呢！”

　　众人只觉头顶一晃，有个灰色的身影如同只大鸟般飞射而下，眨眼庭院中央便多出一个白须灰袍老者来。

　　明心方丈赶忙上前见礼：“老衲今日得见郤施主身体健硕，真是欣喜不已啊。”

　　“你们少林寺的大和尚就喜欢罗嗦大套的繁文缛节，我见了就不高兴。”

　　众人见武林德高望重的少林寺明心方丈，竟对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如此谦恭敬重，不禁诧异。

　　明心忙给众人引见：“诸位可曾还记得邪教绝情门么，这位便是当年为武林消去那场浩劫的郤炀老前辈。”

　　这么一说出口，顿时引来一片哗然。要知道绝情门在五十年前差点毁掉了整个武林，无论黑白两道均牵涉其中。

　　在场的人都已是年轻一辈，虽未经历，但“郤炀”这个名字却已成为传奇的英雄人物，深深刻在了每个人心里。

　　四周呈现一片寂静。

　　“明心，你还提这些做什么，无聊得紧啊。”郤炀沉下脸来，转身，“易寒，你躲在树上做什么，还不快快下来拜见你明心大师。”

　　话音方落，院外一棵参天大树上有道白影一晃，跳进院来。

　　水易寒当先在明心大师前拜倒：“晚辈水易寒，拜见方丈大师！”

　　明心忙伸手拉他，哪知手上一股力反弹，被他轻轻挣了去，仍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好武功，好内力，好人品，好眼光！”最后一句却是称赞郤炀的。

　　郤炀颇有得色地撸须颔笑，水易寒转到他跟前，跪下磕头：“师父，你老人家可终于肯露面了。”

　　郤炀待他站起，笑道：“你为了引我出来，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啊。”

　　水易寒淡淡道：“师父一走便是十年，徒儿思念得紧，无奈师父行踪飘忽不定，无论我怎么找寻都总是比师父慢了一步。半年前听闻思情剑重现江湖，我寻思着师父定会插手干预，所以……”

　　“所以你明明在万福山庄里已拿着了思情剑，却又怕就此引不出我来，便又故意将剑给了金长虹。”

　　水易寒默认不答，从身边取出思情剑，双手奉上：“思情剑本是师父之物，徒儿原物奉还。”

　　众人一见思情剑，顿时发出一阵噫呼声，目光贪婪地射来，身形稍有震动，却又都惧于郤炀师徒俩的武功与少林寺的威名，犹豫着不敢动手争抢。

　　郤炀接过思情剑，轻抚剑鞘，怅然：“这剑早在与绝情门那战中遗落不知去向，没想到老夫晚年竟还能得幸再见。”

　　锵地拔剑出鞘，阳光下思情剑反射出强光，刺得人眼都睁不开。

　　郤炀指着在场的所有人：“你们为了它，个个你争我夺，想占为己有，不惜滥杀无辜。我倒要问问，你们以名门正派自居，这‘正义’二字何在？”

　　众人被他说得万分惭愧，纷纷低下头去。

　　郤炀冷道：“林垣，你不是要替你师兄报仇么？你也不用找胡鸣枫晦气，直接冲着我来好了。那残杀龙威镖局一百二十一口性命的凶徒皆死于我手，我之所以没杀了你，不过姑念你当日只是守在门口做个接应，你鞭下尚没有沾上龙威镖局人的鲜血罢了。”

　　林垣面色惨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郤炀目光最后冷冷落在胡鸣枫身上，胡鸣枫是这些人中最清楚这白须老者厉害的一个，不由又惊又怕地扑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

　　“易寒，像这种人面兽心的奸佞小人，你怎还留他在世作孽？”

　　水易寒悠悠回答：“徒儿答应了一个朋友，要饶他夫妇二人的狗命！”

　　郤炀点了点头，右手忽地从袖中伸出，拈指一弹，一股劲风弹中了胡鸣枫的气海穴。

　　胡鸣枫颤了颤，知道自己一身武功俱已化为乌有，顿时泪流满面，缓缓磕下头去：“多谢老前辈不杀之恩！”

　　郤炀扬声道：“你们人人都想得到思情剑背后隐藏的秘密，其实这剑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左手握剑，运劲贯注，思情剑四周竟隐隐发出一圈白光，剑锋暴长一倍，形如一柄长剑。他凌空朝院外那棵参天大树一挥，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那棵大树被剑气横劈成了两段。

　　众人发出一片惊讶呼声，明心方丈忍不住赞道：“郤施主内力远胜当年，真叫人敬佩万分。”

　　郤炀笑道：“这便是思情剑的秘密，除了用本门心法贯注内力催动外，它不过是把普通的短剑。尔等无知小辈，费煞心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啦！哈哈……哈哈……思情剑，思情剑，睹剑思情，怎奈人本无心，剑本无情！哈哈……”

　　笑到最后，颇有凄凉之意，在场所有人犹如跌进了冰窖里，多年美梦化为泡影。

　　笑声中，水易寒猛地出手扣住师父的脉门，郤炀一愣，随即苦笑：“你小子还真机警。”

　　水易寒淡淡一笑：“不这样做的话，师父你又会像十年前那样，一走了之，找也找不着啦！”

　　“你以为这样就留得住我了么？”

　　水易寒摇头：“徒儿当然知道留不住师父！不过，徒儿大婚在即，师父难道不肯赏脸吃了喜酒再去么？”

　　郤炀眼眸一亮：“你小子眼高过于顶，怎的也肯娶亲啦？那闺女是谁，长得可有你奶奶当年漂亮？她武功怎样？人品呢？走走，咱们快回水灵宫，我定要去仔细瞧瞧那徒媳……”

　　“师父……”

　　郤炀又一把抓起明心方丈的手：“你也别忙着回嵩山了，跟了我一同去吃喜酒去！”

　　“这个……如此，那便就叨扰了！”

　　郤炀心急，早拖住明心夺门而出，朝山上奔去，快如疾风，只听水易寒追在后头大叫：“师父！师父！奶奶已经缠着她折腾一宿了，你莫再吓坏了她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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