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清

作者：夜半西风

『状态：连载中』

『更新到：第32章 相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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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很久很久以前，这天下被分为九州。(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但极少有人知道，除九州外，这世间还有七境六界之传说。

古老的传说，通常没有文字记载，种种故事传奇皆是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下来。

世间到底有没有“七境六界”？已经无从考证了。

然而，据孤本残卷《世说古州》上所记载，九州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以“中州”为中。

在中州的正中方位，有一大山，名唤“阳清”。

这个故事，便是从这阳清说起的。

阳清山峰岩青黑，遥望如黛，雄伟险峻；山中烟云浩渺，飞瀑流泉，更有奇珍异兽隐藏山间，实为中州第一奇山。

传说这世间最古老最有名的修真门派——阳清，便是坐落于此山。

阳清一派历史悠久。

创派至今，年代已无从考究。

一说近五千年，一说近三千年，但是若论辉煌时日，要数一千多年前。

传闻一千多年前，阳清为九州第一正派，山中弟子不下五千，天下间所有修真门派皆以与阳清结交为荣，当时的阳清掌门“玉笙真人”更是千古不出的得道奇人，毕生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天下之事，繁荣昌盛终归不得永久。

一场浩劫，引来无数魔邪，阳清门下弟子死伤殆尽，而后又有同道中人激涌上山，抢走山中许多名卷古籍、珍贵法宝……

阳清从此一蹶不振，渐渐式微。

此后又过五百年。

阳清一派在掌门“翠鹤真人”的励精图治之下，逐渐有所好转。

往后的接任掌门，都以复兴阳清为己任。

如今到了掌门“九问真人”这一代，已恢复了些名气，门下弟子隐隐有上千之势。

可叹的是，毕竟衰落千年，世间修真门派早不以阳清马首是瞻。

每每有弟子下山历练，若道法精妙还好，倘若技不如人，遇到别派弟子时，多多少少要受其羞辱。

此乃后话，不消细说。

若论当今修真第一门派，非阳清东北方向近一千五百里的“龙谷”莫属。

龙谷一派神秘难测，创派至今千年，谷中弟子不下两千，采用宗族制继承，现任谷主“终黎极”道法绝伦，在当今之世极负盛名。

其外，还有北方的“莲心宗”，其实力不容小觑，千年前阳清衰落后，莲心宗曾经显赫一时，如今低调莫测。

在中州以外，有八大州，也不知里面还藏有多少奇门异派，中州人对此知之甚少，鲜少有人去过八大州，遂不作详说。

再者，南方魔道自从千年前那场正魔大战后，伤亡惨重，近千年间，不敢大举入侵，间或有些魔心不改之辈，也叫正派中人打的不敢北上。

所以近千年来，修真正邪两派都暗里励精图治，以待将来有朝一日，能够驱除异己，震慑天下。

修仙长生不老之事，与这纵横天下的力量相比，便不再那么为人所津津乐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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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名

在古老的阳清山脚下，方圆六十里，不见人烟。

但是若往山中深处觅去，就会看见三间并排木屋，里面住着一户人家。

要说阳清山六十里之外，才是聚居的村落集镇。

那里有座城池名唤“姑舟”。

姑舟城人烟繁盛，天下有名。

可这木屋的主人却**青山，古怪沉默，不愿与人交往，他偶尔帮人打些铁，换取银两为生。

这主人自幼是个孤儿，襁褓期间被人遗弃，幸而被一老者收养。

老者见婴儿被子上绣了几朵云彩，便叫这孤儿姓了“云”。

老者也是个极其古怪的人，只道“这世间之人不过来一遭去一遭”，也没给这婴儿取名，从此，这孤儿的名字就成了“云无名”。

云无名一生孤苦，跟着老者游历世间。

老者后来不知去向。

云无名此后又经历种种，尝尽辛酸苦辣，娶了一位极其美貌的妻子。

夫妇二人结发后，便在这阳清山脚下居住了下来。

十几年后，二人育有一子，因夫妇两人于湖边相识，便给这孩子取名“云湖”，其后过六年，又得一女，名唤“云画影”。

可惜，天难谌，命靡常。

人的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无常。

自从女儿云画影出生以后，这木屋中就再也没有了他妻子的身影，云无名白了鬓边，终日铸剑，脸上再无笑容。

云无名在铸剑。

从儿子云湖出生后，他便在铸一把剑，他不知道，他铸这把剑是对还是错，但是他必须要铸下去，直到剑成之日……

剑窑外，约莫十丈远，三间并排木屋旁，有两个孩子正在玩耍。

“一、二、三、四、五、六……七，好了！”小女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木屋墙壁，白嫩的小手中握住一柄小刀。

“影儿，你这个‘柒’字刻的真难看！”说话之人是个男孩，一脸笑意，看去最多十二三岁。

被唤做“影儿”的小女孩也就六七岁模样。

只见她撅嘴道：“哼哼，哥哥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你那个‘壹’字，比我这个‘柒’，又好到哪去？”

这小女孩比她哥哥矮了一个头，但是生的粉雕玉琢，极其漂亮，惹人怜爱。

这两个孩子，便是云无名的一双儿女了。

男孩叫“云湖”，女孩叫“云画影”。

云湖轻轻抚摸着云画影的小脑袋，笑道：“是是是，还是我们家影儿聪慧伶俐！”看去甚是疼爱这个妹妹。

云画影呆呆盯着木屋上刚刻下的“柒”字，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动不动。

她抿了抿嘴，歪着小脑袋问道：“哥哥，你说娘亲离开这么多年了，她怎么不回来看看我们呀？”

云湖脸色陡然暗了下去。

他怔怔想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我六岁那年她就走了……她走的那一年，我就乖乖刻下个‘壹’字；第二年，我刻了个‘贰’字……唔，一转眼，都已经七年啦。”

“嘻嘻，我想，我很快就能见到娘亲了！你瞧，今年这个‘柒’字是我刻上去的，娘亲如果知道了，就会回来的！”云画影虽然年幼，但是口气却极其坚定。

云湖看着眼前的妹妹，忧伤已去了大半，笑道：“是是是，如果娘亲见到我们小影儿，一定舍不得离开了！”

毕竟是孩童心性，二人都少不更事。

未来还没有来到之事，仿佛他们这般说着，就会变成事实。

于是，自然不再去深想。

云画影一双水灵灵的眸子转了几转，问道：“哥哥，等影儿长大了，是不是也会像娘亲离开爹爹一样离开你啊？”

云湖一窒。

他想了片刻，吐了吐舌头，道：“唔……这不一样，等影儿长大了嘛……呃，嗯，会嫁给一个好夫君！”

云湖想起了山下六十里外的姑舟城，笑道：“姑舟城那里人多，又热闹，说不定影儿你将来就能嫁到那……里”

他这个“里”字还未说完，云画影忽地扑到云湖怀中，摇头道：“不行不行，那可不行，等影儿长大了，要嫁也要嫁给哥哥，不能嫁给‘好夫君’，这世上只有哥哥是最好的！”说毕，眼眶一红，几乎要哭了出来。

云画影自幼在山中长大，年纪幼小，自然不懂这“好夫君”是啥玩意，一想到要离开她哥哥，小小孩童心中不由得害怕起来。

云湖听她这般说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云画影小脸一绷，撅起小嘴道：“哼，你还笑，如果你像爹爹一样，将来我也要像娘亲一样离开你！”

云湖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地办了个鬼脸。

云画影秀气的双眉皱了一皱，从云湖怀中探出头来，忽然问道：“咦，哥哥，你说爹爹他整日待在火屋里面，不闷吗？”

云湖一怔，脸上笑容僵了下去。

他缓缓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剑窑，暗道：“自从娘亲离开后，我就再也没见爹笑过……我小时候不懂事，经常问及娘亲去向，惹得爹不高兴……哎，现在想来，娘亲走后，爹应该比我和影儿更加痛苦吧？”

想到此处，云湖不由得叹了口气，认真道：“不知道，但是爹说了，不让我们靠近火屋，我们要乖乖听爹的话，知道吗？”

“火屋中，是不是有凶凶的山猪？”云画影自懂事起，就知道山上的山猪是吓人的。

云湖认真想了一想，道：“是一把剑！”

云画影离开云湖怀抱，也将目光投向剑窑。

她想了一会，水汪汪的大眼睛转了转，疑道：“既然只是剑，爹爹为什么不让我们靠近呀？我们靠近了会怎样？剑会吃人吗？比山猪还凶凶吗？爹爹为什么要把剑藏在火屋里？他一个人天天对着一把剑，不闷吗？”

云湖看着这个问题越来越多的妹妹，没好气地道：“你这小丫头，问题怎么那么多，整日不是问东就是问西！”说罢，转身就走。

他深知道若被她这般问下去，问题会接二连三的冒出来，到时候又要头疼了。

云画影呆在原地，撇嘴道：“哼哼，我什么时候问过‘东’和‘西’了？”

她一双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她口中的“火屋”也就是剑窑打转，自言自语道：“火屋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呢？好玩么？”

年幼的孩童，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着好奇。

剑窑内自然是不好玩的，并且还很热。

古旧的铸剑窑，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代了。

窑高一丈，窑内三丈见方，让一圆形剑炉给占去了其二。

剑炉四周，水泄不通堆了一圈岩石，像极了阳清山上的峰岩。

不同的是，怪石上刻有奇怪图案，身似长蛇，尾似鲤鱼，犄角似鹿……

剑炉外形古朴，似为紫金所铸，很像三足圆鼎，周身刻着奇异图案。

炉中的火，灼灼燃烧，张牙舞爪，似要吞噬世间万物，但是好像很怕这些怪石，火苗也只能在炉边急速打转。

剑窑角落静坐着一名男子。

男子中等身材，粗布衣衫，满面沧桑，华发早生，整个身子被火苗印得通红，此人正是云无名。

此时，他的目光正被剑炉之中倒悬的一柄剑吸引，面色看去隐隐有些激动。

“多少年过去了？只差这最后一步，至纯至阴至善之体……”男子声音沙哑，面色渐渐由激动转为哀伤。

他忽地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铸剑十三年，仍未大成，眼见希望就在眼前，要放弃吗？天难谌，命靡常，惟命不于常，放弃吧……时辰不早了，还是先给孩子做饭吧。”

他这般说着，便真的走出了剑窑。

只是，又有谁知道，他此时的心境呢？

天色渐晚，木屋周遭青竹在夕阳的照耀下，绿叶微微泛红，最小的木屋上空飘荡几缕青烟。

云湖撇下聒噪的妹妹，安安静静地躺在空地上，呼吸这盛夏的凉风。

“咦，今日这凉风中好像带了些特别的味道。”

“不像往日的清新。”

“怪了，好像是……腥味？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便觉四下热气翻涌，哪还有刚才的凉意？

云湖深感讶异，不由得撑起身子，目光所及，全是明黄火红般的火焰！

“剑窑！是剑窑着火了！爹！”他在心中这般呐喊，忽然有种不好的念头，翻起身，拼命向剑窑方向奔去。

与他同时奔去的，正是在木屋中烧饭的云无名。

待云湖看见父亲云无名的身影时，心下松了一口气，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庆幸道：“还好，还好！”

云无名见到云湖时，脸色突然大变。

他心下一沉，脑海中闪过无限念头，厉声对云湖说道：“湖儿，你妹妹影儿呢？你怎么不好好看着她！靠后，不许进来！”说罢，粗布衣衫猎猎拂动，全身亮起一道金光，不顾一切、只身冲进了剑窑！

云湖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

少年内心深处，隐隐有些悸动。

平凡沉默的父亲，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奇特的、唔……神力？

云湖心下震惊不已，暗道：“爹今日好像跟从前不一样，可是，剑窑着火，跟妹妹又有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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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突变

巍巍阳清，山岚突起，云雾激荡，如同天幕上的月光，被人悉心裁剪了下来，置身于群山之中，飘荡在木屋外。

只是，云湖却没有心情去欣赏这样的美景。

他想了片刻，忙向剑窑看去。

只见剑窑外笼罩着一层浓浓的红光，光芒极盛，红气冲天，那股难闻的腥味更加浓郁，腥气热浪随着山风滚滚而来，几乎叫人作呕。

云湖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剑窑，腥味愈来愈浓。

他胸口处没由来的一阵突突狂跳，只觉四肢发软，全身无力。

红光漫漫，烈火灼灼！

方圆十里之内，赤光暴涨，腥气冲天，更有狂风大作，热浪滚涌！

云湖只觉头晕目眩，双足站立不稳，不多时，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天，张狂地暗了下来，苍穹如同一块被烙黑的饼，端得有些吓人。

黑夜悄然来临。

剑窑内。

炉中烈火熊熊燃烧，但此刻似乎忌惮着什么，只悄悄躲在炉中，不再像晚间那般肆无忌惮了。

剑炉上方悬垂着一把剑，剑身约莫三寸三，材质似骨非玉，剑腹上刻有几缕云，一弯水，在火光的照耀下些微泛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奇就奇在此剑腹内似乎有东西一般，正在极力碰撞，似要破剑而出。

剑窑中除了面如死灰的云无名，还多了一位老者。

老者裹了一袭墨青道袍，身形高大，须发如雪，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一身衣衫无风飘荡，看起来道骨仙风。

“我一生孤苦，历经磨难，早已厌弃了此生，后来，与女……她隐居在此，本想与内子偕老，安安本本了度此生……”云无名语气虽然极其平静，但淹没在角落里的身子却微微颤抖着。他顿了片刻，又道：“我本不愿受你所托铸此剑，但是昔日欠你恩情……为铸此剑，我倾其所有，违反天道，果遭劫难……”

老者神色平静，看不出内心所想。

他摇了摇头，叹道：“我知你铸此剑，实为天下苍生，并不是欠我什么恩情。”

云无名听了老者的话，内心似有所触动，只听他喃喃道：“天下苍生，天下苍生，呵……大丈夫先不能救红颜，后不能保护妻女，还谈什么天下苍生？”像是在问老者，又像是内心深处无限的茫然，他的语气，到了最后，隐隐有些激动。

他在心底深处这样问自己：“是不是自己的苦难，与天下苍生的苦难相比，便真的不算是苦难了？”

老者抚须不语，轻轻挥了挥袖袍。

只听“铮”地一声响动！

火炉中一直颤动的剑逐渐安静了下来，像是剑身腹内之物已然放弃了挣扎。

与此同时，火炉中的剑忽然轻轻倒悬，一股祥瑞之气缓缓聚集长剑周身，剑炉中的火，也跟着微弱了下来。

云无名泪眼婆娑，怔怔看着那把倒悬的剑，身子轻轻摇晃。

炉中的火，静静燃烧。

剑窑中二人都沉默下来，良久无言。

在剑窑的另一个角落，有另外一个小小身子，渐渐醒转了过来。

“爹！”

云湖醒来后发觉自己身在剑窑中，忽地吃了一惊，急道：“不是我自己进来的，我没有不听话、呃……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刚才……”

云无名看着这个一向乖巧听话的儿子，微微摇头，凄声道：“罢了！”

见父亲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云湖便将目光从炉中瑞气环绕的剑上收回，看向陌生的老者，奇道：“咦，你是谁？”

老者眸子忽地清亮不已，在云湖身上打量了一番。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笑道：“适才你晕倒了，是我将你抱了进来。”

“哦，多谢老神仙！”

云湖见老者须发皆白，一身道袍像极了山上的得道高人，只当他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不由得又向前走了几步。

他虽不知道这位老神仙为何造访。

但是看云无名脸色不好看，只怕自己待在这也是碍手碍脚，于是道：“爹，孩儿这就出去，影儿一个人待在家中，会害怕的。”他话音刚落，云无名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就连老者也有一丝动容。

云湖小小年纪，一心只记挂家中害怕黑暗的妹妹，见爹没反对（其实也没同意），转身欲走。

“叮——”

刚刚安静下来的剑，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突然间光芒大盛，腹中异物又有蠢蠢欲动之势！

说时迟那时快。

只消片刻功夫，浮光掠影，剑身红光霎时急速流转，炉中火势陡然大涨！

若不是惧怕那堆怪石，只怕此刻早已冲过来将人焚烧了。

倒悬颤抖的长剑，被一层红芒所罩，已看不清它的本来面目，只见它猛烈颤动着，犹如怒兽在狂吼，似有挣脱禁锢之势。

云湖小小年纪，哪见过这般景象？

他脸色顿时惨白，呼吸都有些艰难，只得僵在原地。

云无名与老者都吃了一惊。

这剑就像着了魔一般，哪还有先前的瑞气？

老者神情变幻莫测，只得惊疑道：“你先前不是费尽心思炼去了它的魔性？圣剑还未选主，更未开封，怎会又有如此逆天魔气？”

云无名心头莫名一阵刺痛。

沧桑的面容，此刻看去又苍老了几分。

他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急速打颤的剑，沉默不语。

云湖哪还会注意云无名与老者的对话？他几乎带了哭腔，涩声道：“爹，我害怕……影儿还在家中，她会更怕的……”

他话音刚落，长剑抖动得更加厉害。

云湖心下大骇！

他咬紧牙关，冲口而出：“我要带她躲起来，这剑要吃人了……”说完撒腿就跑，身后涌来滚滚热浪，重重击在他背上，几乎要将他推到。

云湖下意识转过头来，一颗心顿时冷了下去。

刚才还挣扎打颤的剑，此刻已经挣脱了禁锢，倏地一下向自己“奔来”。

“这剑是来刺我的吗？”

此时，云湖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再也来不及想其它的了，以至于根本就不去躲闪（剑速极快，也躲不了）。

他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

只听“轰！轰！”两声巨响，整个剑窑突然崩塌，顿时尘土飞扬，红芒吞吐如流云，火星四散！

还未等云湖回过神来，父亲云无名已然闪到了他身边，他小小身子被重重推到了一边。

那剑见了云无名，似乎“疑惑”了一下。

只一瞬，便又扑了过去！

云无名痴痴看着那把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本来欲将躲闪的身子突然停了下来。

云湖只觉眼前一花，鼻子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叫人作呕，整个人差点又要晕了过去。

接下来，云湖见了他此生都不愿意回忆的可怖景象。

那把剑，就像是世上最最可恨的恶魔，不顾一切地扑向自己的父亲。

一柄长剑，对着云无名，透胸而过！

飞身而来的老者僵在了原地。

他怔了片刻，一脸诧异地看着云无名。

剑身腹内之物似是受了惊吓，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挣扎跳动，好像突然之间失去了它的魔性，也失去了它的色彩，只听“铮！”的一声，长剑重重跌落在地，似是孩童啼哭一般，犹带呜咽之声，久久不再动弹。

剑窑内，传来一道凄厉呐喊之音：“啊……爹……”

云湖大声哭喊，连滚带爬爬向自己的父亲。

他在心底自语：“不要啊，不要离开孩儿，娘亲走了，爹若不在了，只剩下影儿和湖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老者欺身而来，急道：“速速离开此地，快！”

此刻，他手中忽然多了一柄七彩仙剑，剑身流光溢彩，绝非凡品。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就将云无名和云湖拉了过来，仙剑体型大涨，老者带着云家父子二人，御剑而起，离地近十丈之遥。

若是换了往常，云湖一定激动讶异、欣喜不已。

然而此刻，除了将死的父亲，他眼中什么也看不到了。

几乎就在三人离地瞬间，剑窑内围着剑炉的一堆怪石骤然间七零八乱，炉中的火失去了禁制，火光大涨，就像恶魔复苏一样，十分可怖之中带着三分狰狞，顿时蔓延开来……

刹那间，火星如离玄之箭一般，向木屋冲去。

火势凶狠，如洪水猛兽，势不可挡！

顷刻之际，周遭的山竹古树，无一幸免，全都淹没在一片火海中。

云湖心下大骇，大叫道：“影儿！我妹妹还在家里！”

山风夹着一股热气灌入云湖口中，但是他全然不顾，只拼命对老者哭喊道：“呜呜……老神仙，求求你，去救我妹妹！”

老者全神贯注，御剑而飞。

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青光，整个人不怒自威，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他袖袍一挥，所过之处，大雨倾盆，火光尽退。

奇怪的是，其它地方却未见分毫雨滴。

也不知，那老者是如何拥有这改天换地之威的？

夜，很深。

仿佛永远也看不见黎明。

下面逐渐隐入黑暗之中，透过溶溶月色，依稀见到一片焦黑废墟，云湖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家没了，木屋没了，剑窑也没了，青竹焦黑了，树木焦黑了。

这世界，只剩下一片焦黑。

下一刻，云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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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山

山间的风，夹杂着一股焦味缓缓吹来。(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

老者捡了一处空地，将云氏父子二人放下。

他手中托着一只三足圆鼎，材质倒似紫金，圆鼎周身刻着奇异图案，看其外形像极了云无名铸剑的剑炉。

然而，此刻却小了许多。

老者端视了手中圆鼎良久，小心翼翼将它收入怀中。

天上一轮凄清的月，冷冷照人，丝毫不顾人间的生死离别。

老者盘膝而坐，口中低低吟诵着什么，双手在虚空一划，形成了一幅八卦太极图案，泛着幽幽蓝光，结成了半圆形护盾，罩住了云无名，他叹了口气，慢慢道：“我九问一生，庸庸无为，一心只想复兴阳清，却不料……今日铸成大错！”

想不到，这名老者，竟是阳清的这一代掌门——九问真人。

他看着云无名，目含苍凉之意，继续道：“因我无端执念，害你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苦苦还留这最后一口气，定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你说罢！”

突然之间，太极图案光芒大盛，盖过了天上的月华。

云无名本来如死人一般的身子像是受到招引，缓缓盘膝坐立起来。

他脸色极其灰败，气息甚为微弱，缓缓道：“我一生……孤苦，受尽万般……苦楚，如今……膝下只剩……一子云湖，我不愿……他卷入……这、这……正魔之道，只望他……平凡一生……”

九问真人脸上大为动容。

他暗暗叹了口气，连声说道：“好，好，好！”

不知为何，云无名忽地激动起来，脸上有奇异色彩，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就连音调也骤然提高了几分，肃然道：“还有一事，你大愿得成之后……将来有朝一日，我希望，你能救出剑身腹内之物，不要让她永生堕入‘非道’，我有办法……”

他话未说完，眸光渐暗，面上无丝毫血色。

下一息。

他忽地垂下了头，如何也说不出话了，一双眼睛死死睁着。

九问真人听云无名话音，像是发现了重大秘密，忙问道：“剑身腹内之物，怎样才能救出？你有什么办法？”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九问真人目光灼灼，怔怔看着云无名，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月华冷清。

山风暗暗拂来，夏意冷却了几分。

九问真人看着身旁一死一昏的云氏父子，深深叹了口气，一双手渐渐探上云无名的双眼……

天上一簇簇荒寒的星，眨着凄清的眼眸，似含了悲悯意味，看向凡尘。

九问真人清癯的面容带了几分哀伤，他摇了摇头，缓缓道：“天地无情，造化弄人！世间苍生，实为正道！老朽修行数百载，自认无愧天地，如今，却心中惭愧不已！为了阳清，为了天下苍生，你且放心去吧……”

山风隐隐变得幽沉，月华也渐渐柔和。

九问真人双手一招，那把云无名苦心所铸的剑，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到了他的双掌之中。

自从云无名死后，这柄长剑似乎也像死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安安静静。

九问真人细细端详着那把剑。

良久，良久。

一个人，如果永远沉沦在黑暗中，会是怎样？

天，终于还是亮了。

云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那位“老神仙”带到了阳清山上。

自古以来，都道“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阳清山久负盛名，东西宽约九千丈，南北纵横一万二千丈，最高峰近千丈；共七七四十九座小峰，九九八十一座大峰，其中尤以玉天、落霞、观云、孤照四处高峰为最。

阳清山上，峰峦叠嶂。

站在最高峰玉天峰上，往下看去，悠悠山岚，飘渺如雾，恍若仙境。

玉天峰大殿外，长长的石阶边，一棵松树旁，地上坐着一位痴痴发呆的少年，这少年便是云湖了。

他自从被九问真人带回山中后，一直嘴唇紧抿，静默不语。

玉天峰景色蔚为壮观，飘渺如幻，不似凡间。

但在云湖眼中，却如一片死海。

家没了，爹死了，妹妹不见了，或许早已葬身火海了，待他醒来后，曾经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如同一片废墟，了无生气，更无一丝温暖。

山上山下，梦里幻里，此夕何夕？

虽然来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山上，见到了心目中的“神仙高人”，云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

有的只是无边的苦痛——山上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在云湖身边，还站立了一个人。

这人极为英俊，看去只有二三十岁，身着深青色长袍，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天生自有一股书卷气质，眉宇间却又不失侠气。

他看了云湖好一会，才温声道：“云小公子，我叫墨千琼，家师命我前来，带你去见你未来师父！”

墨千琼说罢，目光又在云湖身上打量了一番，露出奇异之色。

云湖看着他，默默不语（其实根本就没细听墨千琼在说什么）。

墨千琼见云湖并无反对之举，右臂一闪。

他手中忽然多了一把长剑，剑身通体呈天蓝色，看起来祥瑞正气。

墨千琼微微一笑，看了云湖一眼。

然后，他轻轻抱起了地上这小小少年，御剑而起，向空中飞去。

云湖躺在墨千琼怀中，只觉耳畔大风呼啸而过，但是却没有昨晚那般刺痛，相对柔和了许多。

但是他毕竟年幼，也未多想。

其实是墨千琼从师父九问真人处得知，此子未曾修行过任何修真法门，他怜其年幼，便以本派秘法罩住云湖周身，不叫他受到风力侵袭。

墨千琼带着云湖飞了好一阵子，终于在玉天峰西南处的一座高峰停下。

此峰名为“孤照”，乃阳清的四大名峰之一，在玉天峰的西南方向，以玉天峰为中心，与“观云”、“落霞”峰呈三足耸立之势。

而孤照峰本身，又在山巅两处，各自建了房屋，分为“东苑”和“西苑”。

墨千琼望向不远处一分为二的孤照峰，暗暗叹了口气，收起仙剑，拉着云湖向其中一处也就是东苑走去。

“云小公子，待会你要见的这个人，唔……性子有些古怪……”他低头看了看云湖，又继续说道：“他曾经自号‘百输’，家师知他俗家名字中本有一疏密的‘疏’字，遂就称他为‘百疏师弟’……”

也不知云湖听清了没有，他并未开口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墨千琼的目光从云湖身上转开。

他似乎想起了远久的往事，叹道：“阳清上下，道法精妙者不在少数，但是家师说了，这百疏师叔，只怕已经无人能及了。”

云湖低垂着头，依旧不说话。

墨千琼看着这个沉默的小孩，目光中又闪过了先前初见时的异色，柔声道：“百疏师叔虽然道法精妙，但是膝下并无任何弟子……他从不收徒，云小公子，待会你见了他，可不要紧张啊。”

云湖双目怔怔无神，没有丝毫反应。

墨千琼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百疏师叔住在孤照峰东苑，他膝下没有弟子，可能会稍显冷清，我们玉天峰共二百多人，十位长老坐下弟子就占了二百，唔，相比之下，是热闹了些……”

“收徒吗？”云湖在心中默念。

不由得怅惘神思。

曾几何时，他也羡慕山上飞来飞去的仙人，遥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如此这般，奈何家中清贫，父亲从不屑这些。

每每提及此事，都被从不发怒的父亲厉声禁止。

如今，父亲不在了，再也不会对自己说话了，就算叫他发火也是不成的了……

想到此处，云湖不由得鼻子泛酸。

他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掉下泪来。

待他回过神来，已然走到了一座院子门外。

院门半开，似巨石所打造，古意深深，看来颇有些年代了，上面还挂了一块匾，写了四个棕色篆字。

云湖自幼虽然没习过什么道法，但却读过好多书、识了许多字，他认得这匾上刻的字叫：孤照东苑。

走了不多时，又走到一木门前。

门匾上面刻着“南院”二字。

南院院子很大，不知道比自家的木屋大了多少倍，前后左右有好多间房舍。

开门之人是个小胖子，作俗家打扮，看去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白白胖胖的，比云湖还高了几分。

庭院深深，竹影婆娑，已然日上三竿了。

这小胖子显然是见过墨千琼。

只见他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墨大哥！”

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了小云湖。

小胖子怔了片刻后，带了几分惊喜，问道：“咦，你是谁呀？”

云湖自幼在阳清山下长大，唯一的玩伴便是小自己六岁的妹妹影儿，从未跟同龄人打过交道。

一场变故，使他变得沉默。

如今被小胖子这么一问，反倒窒了一下。

那小胖子见了云湖似乎极是欣喜，也不恼云湖不回自己问话，只一脸笑意，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着云湖。

云湖被他这般看着，内心居然有了暖意。

墨千琼冲着小胖子微微一笑。

遂即带着云湖，走到了院子正中某处房间。

他对着一扇门，恭恭敬敬作揖道：“禀百疏师叔，家师命弟子前来，有要事相求！”

“哼！你师父贵为一派掌门，一身修行更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什么事不能自行解决？找我这个一无是处之人做什么？”房间深处，传来这样一番话。

庭院栽了许多松竹。

虽是烈夏，但是山风拂来，却隐隐带了几分凉意。

云湖皱了皱眉，更加沉默了。

墨千琼温文尔雅，脸色如常，平声道：“师叔过谦了，我此番前来，奉家师之命，请您破例收徒。”

“收徒？”

房间内那道声音似乎有些诧异，说道：“难道掌门师兄忘了？我发誓此生绝不返俗，不娶妻不生子，也不收徒，茕茕孑立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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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拜师

你这一生之中，有没有尝过无家可归的滋味？

当房间那道声音说不愿收徒、只想茕茕孑立一生的时候，云湖的心，无由来的咯噔一跳。

茫茫尘世，谁处可以令他安生呢？

那小胖子听了这话，脸上却多了几分肃然，似隐隐期待着什么。

饶是墨千琼，脸色也有些动容，只得讪讪道：“师叔年事已高，已经活了几百岁了，自是，呃、不用娶妻生子了……”

墨千琼暗暗叹了口气，星目微转，将目光看向小胖子，又看了云湖一眼，道：“刘小俊，你带着云小公子去院外走走。”

那个被唤着“刘小俊”的小胖子笑嘻嘻‘哦’了一声，便欣喜拉住云湖，高高兴兴地跑出院门。

云湖被他拉着，也不吱声。

见两名孩子已经走远，墨千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子乃故人之子！”

里面人满不在乎的说道：“故人？哪个故人？我活了几百岁了，故人太多了！”

墨千琼叹息了一声，道：“此人是名女子，你我二人都认识，本为阳清最为出色的弟子，我也只能望其项背，几十年前，她弃剑离开阳清，从此再无音信……”

“够了！”

里面说话之人厉声打断了墨千琼的话，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墨千琼似乎知晓些什么，久久不再言语。

“姓云的呢？”

不知过了许久，里面传来了这样一句问话。

墨千琼原本温和的目光中，闪过哀痛之色，悲声道：“仙去了！”

里面人有些惊讶，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墨千琼答道：“昨日夜间。”

屋子里面的人语气有些激动，冷声道：“他不是在替掌门师兄铸剑吗？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家师没有细说，具体情况，弟子不得而知……”

墨千琼确实不知道，因为九问真人回山之后就将云湖交给了他，说要清修一段日子，自行闭关去了。

过了半响。

墨千琼似乎想到了什么，惊道：“铸剑一事，极其隐秘，家师只告知我一人，师叔如何知晓此事？”

“哼！如何知晓？”里面传来一道不屑之声，只听他冷笑道：“天网恢恢，世上之事，有多少又算是绝对隐秘的？为铸此剑，她牺牲自己，以一身纯正纯阴之血克制‘奇骨’之魔性，你道我白活了这几百年？”

墨千琼心下惊疑未定。

‘奇骨’之事连他也知之甚少，心下不由得对这百疏道人又敬畏了几分。(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里面说话之人情绪有些低落，说道：“罢了，姓云的也不在了，她也……”他忽然住口不语，像是万物都失去了光彩一般。

墨千琼试道：“师叔，云小公子身世凄苦，你看……”

“你且回吧！”

里面之人意兴阑珊，再不说话。

墨千琼知他是答应了收徒一事，不然的话，只会说“你们”，而不是“你”。

庭院深深，松竹滔滔。

墨千琼剑眉星目，一袭深青衣衫随风飘荡，踏出这个院门，整个人似乎轻松了许多。

院门外。

刘小俊拉着云湖，不时问着什么。

云湖脸色虽然缓和了不少，没了早晨的哀痛之色，但却依旧不言语。

“刘小俊！”墨千琼叫了一声，走到二人身边，说道：“这云小公子，以后就住在你们这儿了。”

刘小俊似乎不敢相信，叫道：“哇！臭酒……呃，主人他老人家肯收徒了？”

墨千琼在阳清是何等人物？又岂会骗他一个小破孩？

小胖子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心下甚是激动。

云湖讷讷抬起头来，看着墨千琼，双拳紧握。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并不熟悉，但是与那“古怪”的百疏道人相比，云湖更愿待在墨千琼身边。

云湖种种举动，墨千琼尽收眼底。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温声道：“云小公子，你放心吧，师叔虽然看起来凶，却是个难得的大好人。”

云湖低垂着头，哑声问道：“墨大哥，这儿以后就是我的家了吗？”

墨千琼心头一动。

他禁不住深心处怅然迷惘，暗道：“家？这儿以后就是他的家了吗？呵呵，毕竟是年幼的孩子啊……”

小胖子刘小俊办了一个鬼脸。

他对着云湖挤眉弄眼，笑道：“哇！原来你还会讲话啊，我还当你是个哑巴呢！”

云湖窒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刘小俊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来，再不说话了。

墨千琼看着云湖，忍不住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道：“乖乖待在这里，听师父的话，跟小俊好好相处。”

云湖听他声音这般温顺柔和，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鼻腔一酸，几乎要哭了出来。

墨千琼看云湖一直低垂着头，便将刘小俊拉到一旁交代了一番话。

待墨千琼走后，云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小胖子看墨千琼走远，喜滋滋蹭到云湖身边，笑道：“啊……原来你叫云湖呀？嘿嘿，我叫刘小俊！”

云湖缓缓抬起头来，眼眶泛红，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刚才墨千琼临走之前似乎交待了些什么，小胖子隐约知道了云湖的家变。

他见云湖这般模样，连忙惊道：“啊！你、你不要这样，别哭啊，我可没欺负你呀！”

毕竟一切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饶是云湖年纪再大，只怕也会伤心掉泪。

二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中年男子，声如击钟，洪亮不已，只听他喝道：“哼！堂堂男儿，休要作如此惺惺之态！”

男子身着墨青道袍，身材高大挺拔，五官端正，看去至多三十五六，蓄着半寸络腮胡子，纵然如此，只怕年轻之时，也是位天下难寻的美男子。

刘小俊见此来人，忽地吐了吐舌头，道：“呃……臭酒鬼！”再没了先前在外人面前对主人毕恭毕敬的样子。

云湖本来沉浸在痛苦之中，此刻被这人断喝，愁闷之苦已然去了小半，只半张着嘴，呆呆转身看向说话之人。

“快，快，跪下磕头叫师父！”刘小俊眼疾手快，连忙拉着云湖跪下，按着云湖脑袋，“砰！砰！砰！”对着此人连磕三个响头。

云湖讷讷抬起头来。

只见那人脸色冷厉，目光灼灼，不怒自威，与父亲相比大相径庭，严厉异常。

刘小俊见云湖只顾着抬头却不知道说话，本来就是夏天，已近晌午，天气颇为炎热，把他一张小胖脸给急出了汗珠，忙道：“快叫师父啊！”

云湖转过脸，讷讷看着刘小俊，呆道：“什么？”

刘小俊此刻恨不得云湖的嘴长在自己身上，急道：“师父呀！墨大哥不是带你来拜师的么？！”

云湖心头一惊，乖乖转过头，对着那人叫道：“师父……”叫罢，又深深磕了一个响头。

“哼！我还没死呢！你磕头磕了四下是个什么意思？咒我早点去见阎罗王吗？”原来此人便是那百疏道人。

云湖心中紧张害怕，低声道：“不！没……我没有！”

他怔了一怔，心下忍不住纳闷：“百疏道人怎地须发皆黑、看起来如此年轻？不是说，呃……有几百岁了吗？”

百疏道人见云湖又陷入痴呆状，不知哪来的一股怒气，狠狠拂了拂袖，转身就走，嘴里嘀嘀咕咕，最后一句倒是听得真切：“跟他老子一个德……性！”

不等他说完这句话，只觉眼前黑影一闪。

他两条腿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般，原本踏出去的大步停了下来，整个人踉跄摔倒，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哪还有半点得道高人的样子？

云湖看在眼中，只觉滑稽无比，原本哀伤的情绪又去了一大大半。

待百疏道人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打滚的时候还拖了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心中不禁有气，怒道：“臭小子，你找死啊！”

刘小俊无丝毫畏惧之色，反而大声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叩九拜！”

百疏道人站起身子，似乎有些生气，抬脚就要踢开身下抱着他双膝的刘小俊，喝道：“谁是你师父？死开！”

刘小俊嘿嘿一笑，道：“师父，徒儿跟着您七八年了，今日终于完成大愿，成了您座下弟子！”

百疏道人冷哼一声，没有睬他。

刘小俊不依不饶，继续大声叫道：“师父您曾经说过，此生不想收徒，除非将来有朝一日，开了先例，就将我纳入门中，可还记得？”

你道是何缘故？

原来，这刘小俊家住姑舟城，在家排行老二，家中还有个哥哥，刘家祖上世代以酿“姑舟酒”为生。

“姑舟酒”名气极大，享誉各地！

后来，脑子极为灵活的祖父又在姑舟城经营了一家酒楼，到了父亲这一代，“姑舟酒楼”名气也不小了，里面的美酒佳肴，至少惊动了山上不出世的“得道高人”百疏道人。

七年前，“得道高人”慕名去尝美酒佳肴，喝的正欢畅时，被这刘小俊给发现了，随即找了父母来抓此贼人。

父母二人皆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们见了百疏道人，连连低头哈腰，只喃喃道：“刘家何德何能？小小酒楼居然引得山上仙人前来‘品尝指点’，真是莫大的荣幸！”

最后，又说：“一定会保守秘密，不能泄露仙人行踪，唯一愿望便是希望仙人能将爱子带回山中悉心教诲，以求沾得一丝半点仙气。”

百疏道人无法推脱，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于是就说：“此生不愿收徒，除非将来有朝一日，开了先例再说。”

百疏道人虽然没有收徒，但是小胖子却哭着求着跟自己上了山（其实哭求的是小胖子爹娘，小胖子假惺惺掉了两滴眼泪，就死皮赖脸跟着百疏道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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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师弟

时过七载，想不到这小胖子依然记得这般清晰。

百疏道人为之气结，拼命抵赖，翻了个白眼，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此话了？”

“那一年，荷花盛开，天空飘着几滴雨，师父您老人家酒瘾又犯了，奈何身上摸不出银子来，就……唔……”刘小俊说得正起劲，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变成了“唔……唔……”声。

此时，一双大手正紧紧覆着他的嘴巴。

刘小俊圆乎乎的一张脸，几乎被这只大手压得变了形。

百疏道人真像做了贼一般，两眼目光左闪右闪，压低声音道：“臭小子，不是说不在旁人面前提及此事吗？”虽然云湖只是个小孩子，但是百疏道人极要面子，万万不能在弟子面前丢了脸面。

云湖看着三丈外的俩人，甚为讶异，半张着口。

良久。

只见刘小俊似乎放弃了挣扎，二人像是做了什么交易一般，间或，百疏道人不时东张西望，见百尺之外，只有云湖一人，才稍稍安心，放开了刘小俊。

刘小俊神色怪异，似笑非笑，道：“臭酒鬼，你终于肯收我为徒了？”

百疏道人摆摆手，往院子里走去，道：“罢了罢了，反正一个徒弟也是徒弟，两个徒弟也是徒弟！”

“哈哈哈哈！啊——”那刘小俊高兴得手舞足蹈，忍不住扑向云湖，紧紧抱着云湖的腰，狠狠转了一个圈！

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得意地忘了形。

只听“啊！”“啊！”连连两声惨叫，二人同时摔得脚朝天。

“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声大笑，底气十足，十分猖狂，像是从院内传来，不用说，二人惨象被人瞧见了，这次哈哈大笑的人换成了百疏道人。

只是不知为何，这笑声到了后来，却藏了诸多苍凉无奈之意，就像是踽踽独行的苦修者，凄清惶凉，笑也无人知，哭也无人识。

云湖一怔，明明听得是笑声，心头却禁不住一酸，整个人不由得痴了。

那小胖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甚为年幼，看其样子，也未遭受过大风大浪，对人世间诸多之事依然抱有美好执念。

笑便是笑，哭便是哭，哪里会去深想？

只见他欣喜若狂，“哼”了一声，叫道：“笑吧，笑吧你，反正我已经如愿以偿了。哈哈！爹，娘！哥！”

刘小俊笑罢，又欲抱住云湖。

云湖吓了一跳，连连后退，退到后来，无路可退之时，竟被院门的门槛给绊住了，整个人向后仰去，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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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湖诸事不知，昏厥了过去。

小胖子刘小俊吓了一跳，大声叫道：“啊？你怎么了？师父！师父！快来啊师父！他倒了！”

不多时，百疏道人就闪到了此处，气道：“叫魂啊？嚷嚷什么！”

刘小俊瞪了百疏道人一眼，指着地上的云湖，微带些自责，紧张问道：“小师弟摔倒了！不会有事吧？”

百疏道人白了他一眼，嗔道：“谁是你小师弟？不要脸！”

“我看起来比他大，所以我当然是师兄了！”刘小俊不依不饶，踮起脚尖，拍了拍胸脯，以示自己的身高。

百疏道人星眼一翻，冷哼一声，不理刘小俊，随即将目光看向云湖，伸出手检查云湖周身，知他并无大碍，只是昏睡了过去。

云湖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一般，眉头紧锁。

只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伤心事？

百疏道人深深看了云湖一眼，像是看着记忆中某个熟悉的身影，参杂了几分回忆，脸上渐渐浮出一丝凄凉的温柔之色。

烈日当空，山风拂来，微微带了一丝凉意，叫人的心也舒服了几分。

百疏道人抱起地上的云湖，就像是抱着往事一般，小心翼翼向院子深处走去，阳光透过细密的松竹枝叶缝隙洒在他的身上，不知为何，让人看去，隐约带了几分萧索。

院子深处，依稀传来了这样一段话：“以后，你们二人就是师兄弟了，要相亲相爱，知道吗？”

刘小俊呆立在原地，从未见过百疏道人有过如此神态，居然忘了顶嘴。

不多久，安静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吼叫：“你倒是说清楚点，到底谁是师兄？谁是师弟呀？”

这吼叫声是如此震耳，以至于枝头的小鸟儿都惊得飞出了院子。

云湖醒来的时候，已近黎明。

他是被一个美妙的梦给笑醒的，醒来后眼前一片黑暗，待他渐渐习惯了这黑暗，才发现自己身处的房间比家中要宽敞。

屋子里只一张松木床，一张松木桌，一把松木椅。

墙上赫然挂了一幅大字，竟是道家的“道”字。

云湖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他想起梦中娘亲、爹和妹妹的笑颜，一家其乐融融，多么美好！

可惜终究只是一场梦，想到此处，少年眼中又怔怔流下泪来。

过去，再也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娘走了，爹死了，妹妹大概也被一场大火给带走了。

外面依稀还有月光，黎明也降至，可在少年眼中，未来却一片迷茫，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十二三岁的少年，长了这么大，第一次思索活下去的意义。

“啊——鬼啊！”

一声凄厉惨叫，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

云湖下意识缩起身子，心中隐隐有些害怕。

“臭酒鬼！你想吓死人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我房间做什么？”说话之人原来是刘小俊，听起来语气颇为不悦。

只听某人冷冷哼了一声，喝道：“死小胖，你看都什么时辰了？还睡觉？天都快亮了！”

刘小俊咕哝一声，语气甚为不快，嘟哝道：“我管它什么时辰，我要睡觉，一边去，别吵我！”

“你昨日求了大半日，要学阳清道术，怎地，现在不想拜师入门了？”

云湖细细听来，才发现说话之人是自己未来的师父百疏道人。

“啊？天快亮了……亮了亮了，呀！！师父，是您啊！您老人家是来传授弟子高深法诀的吗？”想必刘小俊清醒了，对来人的称呼也从“臭酒鬼”变成了“师父”。

“得了，本来还想传你几招，看你那么爱睡懒觉，继续吧，不打扰了！”

“不不不，徒儿刚才在做梦，说的都是胡言乱语，嘿嘿，师父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当那些话都是个屁，放了它吧！”

隔壁房间二人的争吵声，在云湖听来，宛如天籁。

茫茫尘世，终究不是自己孤独一人吧？

想到此处，云湖不由得坐立起来，拭着脸上的泪痕，对着窗外怔怔发呆。

“你还发什么呆？从昨天晌午一直睡到现在，还不够？快做功课去！”一高大身影破门而入，声音如雷贯耳，把云湖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哈哈哈！你瞧师弟那个呆样！”

大笑之人正是小胖子刘小俊，他紧跟百疏道人进了云湖的房间。

“不要脸，谁说他是你师弟了？从今天起……”百疏道人眉毛一挑，看向云湖，大声道：“云湖！”

云湖心中害怕这位师父，吓得赶紧从床上连滚带爬到地上。

他跪在百疏道人面前，低声道：“在！”

“你就是我百疏道人门下大弟子，以后行走江湖，有人胆敢欺负你，就报上我的名号！”百疏道人说罢，目有厉色，有意无意撇了一眼刘小俊。

“啊？”

云湖怔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随即又低头轻轻“哦”了一声。

“切，有这样当师父的吗？”刘小俊似乎非常不屑，撅嘴道：“那我呢？”

百疏道人看了一眼兀自跪在地上的云湖，却对小胖道：“你？赶紧带你大师兄做功课去！”

百疏道人说罢，也不顾刘小俊在那边吵吵嚷嚷，自顾自扬长而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松竹声哗哗作响，山风吹来，携着一股清香，云湖深吸一口气，望着“师父”渐渐消失的身影，静默不语。

后来，刘小俊忙带着云湖去洗漱。

洗漱完毕，二人皆换了阳清弟子服饰（两套衣服一般大小，刘小俊穿着很合身，云湖穿来有些宽大）。

换好衣服后，刘小俊便急匆匆拉着云湖往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对着院子方向骂骂咧咧。

通过刘小俊，云湖才知道。

原来偌大的院子，足有几十间房间，只住了师父百疏道人和刘小俊二人，现在加上自己，也不过才三人。

往常都是刘小俊负责伙食。

他继承了祖父的好手艺，所以烧出来的饭菜特别香，也因此，师父老人家才格外开恩，留他在山上，转眼间，一住就是七年。

二人走了不多久。

云湖只觉气喘吁吁，两腿发软。

好在不多时，刘小俊拉着云湖在山中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

刘小俊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瓶子，从内里倒出了两粒黑乎乎的药丸，道：“我差点忘了，给！”说完递了一粒给云湖。

云湖见那药丸黑乎乎的，足有自己小拇指指甲大小，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啊？”

“这玩意儿是臭酒鬼平时捯饬出来的，叫‘连还丹’，吃了可以充饥，快服下吧。”刘小俊说完就一口吞了下去。

云湖摸摸自己的肚子。

自从前日剑窑出事到此刻，未进米水，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了。

他接过药丸，看了刘小俊一眼，也依样吞了下去，果不其然，不一会，云湖就觉得精神充沛，腹中再无饥饿之感，心下大觉神妙。

刘小俊看着云湖，道：“怎么样？厉害吧？”

他顿了片刻，又道：“臭酒鬼平时小气得紧，我想要尝上一颗都难，想不到临行之前居然给了我一瓶‘连还丹’，怪哉怪哉！”

云湖看着刘小俊圆乎乎摇头晃脑的样子，抿了抿嘴。

二人吃了“连还丹”，又开始向山下走去。

周遭鸟鸣不绝于耳，山风吹来，似乎还携带着一股不知名的野草香。

山路并不算崎岖，又刚服了那神奇的药丸，所以二人走得并不吃力。

云湖看着前面带路的刘小俊，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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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功课

“呀？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这是做功课去！”刘小俊回头看了云湖一眼，胖乎乎的小脸上似乎想起什么，带了几分不悦，气道：“哼！别人弟子做功课不是砍柴就是挑水，我们倒好，要给臭酒鬼下山打酒去！”

云湖显然也深感意外，疑道：“啊？打酒？！”

刘小俊摇了摇头，转念一想，道：“算了，反正我也好久没有见我爹他们了！”说罢继续向前走去。看小说最快更新)

云湖听到“爹”这个字眼，心下又难受起来，再也不说话了，默默低头前行。

走了一炷香功夫。

前面刘小俊忽然转过头来，对着云湖挤眉弄眼，扮起了鬼脸。

刘小俊一张胖乎乎圆滚滚的脸被他一双胖手揉捏得几乎变了形，云湖本来吓了一跳，但是看他这样子，又觉滑稽好笑。

只听刘小俊大声道：“我们比赛，谁先跑下山，谁就是师兄！”他刚说罢，不待云湖反应过来，就撒腿向山下跑去。

云湖心头一暖。

知他有意逗自己开心，随即也快步追赶着前方少年的脚步。

山风拂来，古木参天，两个嬉戏追逐的少年，承载了几多年少时的回忆？

山回路转，少年心事，终究抵不过时光悠悠。

谁道人生再无少？

只不知，多少年后，这两位奔跑追逐的少年，还能否记得今日的光景？

一个时辰之后，二人终于跑到了孤照峰山脚下。

“哈哈！你……输了！”小胖子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都是汗珠，几乎笑弯了腰。

刘小俊衣衫已然尽湿，云湖相对还好些。

一阵风袭来，吹在人身上，甚为舒爽。

此时一轮红日已然挂在了天际，山下诸多灌木草丛，路边开着许多未凋谢的野花，花瓣上还有几滴露珠，煞是美丽。

云湖看着刘小俊，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道：“是，师兄！”

刘小俊笑道：“嘿嘿，既然臭酒鬼说了，让你做师兄，我也不和你争了。”

他想了想，又神秘兮兮地道：“但是，到时见了我家人，你可一定要叫我师兄哦，嘿嘿！也好让我神气神气！”

云湖认真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小胖子刘小俊心情大好，道：“以后你就叫我‘小胖’吧！我家人都是这么称呼我的。以后我们二人既是师兄弟，就是兄弟了！”说罢，又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

云湖心中感动，抿紧嘴唇，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嘿嘿，我们快走吧，臭酒鬼师父老人家交代的功课，可要按时完成哦！”刘小俊说罢，拉着云湖继续向脚下蜿蜒绵长的一条小路走去。

阳清山南边，大约六十里地方，有座古城叫姑舟城。

孤照峰在阳清山的西南处，所以距姑舟城反而更近了些。

这姑舟城池历史悠久，据说已有两千年，境内近二十万人，城南的姑舟河如同半串绿色翡翠簇拥着古城，当真是帆樯林立，舟车络绎，往来商旅不绝。

姑舟城周围除了曾经名动天下的阳清外，更有一些其它修真门派，遂极其繁华。

刘小俊、云湖二人要做的功课，便在这姑舟城一家名叫“姑舟酒楼”的酒馆里了。

二人皆是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又没习过什么道法，直至正午时分，两人方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到了目的地，饶是如此，只怕路上也没歇息过。

云湖大口喘着气，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这店前招牌上赫然写着“姑舟酒楼”四个鎏金大字。

酒楼共有三层，飞檐反宇，重檐攒尖，派头不小。

在门口迎宾的一小厮见了刘小俊、云湖二人，面上大喜，对着里面人大声吆喝着：“啊！二少爷回来了！”

另一小厮赶紧从里面跑了出来，看了二人一眼，接着道：“是啊！穿的还是阳清山上仙家人的衣衫！”

云湖微微一怔，讪讪跟着小胖走进酒楼，迎面跑来一名中年妇女，衣衫华丽，身形肥胖，皮肤很白，头上插了许多金钗，一把搂过云湖，抹泪道：“我的儿呀，瞧你瘦的，衣服都宽大成这般模样了，真叫为娘心疼啊！”

云湖呆在原地，不知所以。

天气极为炎热，又走了那么多路，被她紧紧搂住，呼吸更加艰难了。

“娘……我……在这儿啊……”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众人看去。

只见刘小俊四仰八叉躺在酒楼大厅里，舌头伸了出来，拼命喘息着。

那位身着华服的妇人连忙松开云湖，看了看地上热的像小狗一般的刘小俊，又看了看云湖，忽地又笑了起来，喜道：“我的儿，你终于入了仙门阳清了！不枉我每年花高价钱给你订做阳清弟子服饰啊！”

云湖一愣。

这才反应过来，为啥早上刘小俊给自己穿的衣服不合身了！原来，这衣服是照着小胖子刘小俊的身材量身定做的（本来二人刚入门，百疏道人打算过两天给他们预备本门服饰，无奈刘小俊为了向家人报喜，急急穿了新衣服）。

此时，一名矮胖身形但看起来极是精明的中年男子大步跑了过来。

他乐不可支，笑道：“臭小子！你算是为我刘家争光了！”

“爹！娘！你再不拿水来，我们就要渴死了！”刘小俊躺在地上，带了几分孩子气，不悦地喊道。

父母二人皆沉浸在喜悦里，喜笑颜开，似乎忘了旁边还晾了一个人。

于是急命几个小厮将云湖、刘小俊二人带去酒楼内厅。

那刘父兴奋非常，一摇一晃跑到大厅，大喊道：“诸位，诸位！今天是犬子刘小俊入了仙门阳清修道的大好日子，刘某非常高兴，所以，今日大家的酒菜钱都减半！”

正午时分，酒楼客人很多，几乎满座，甚至还有一些是修真子弟，看来生意不错，底下客人听了这番话，都连番喝彩：

“好！”

“好！”

“刘老板，恭喜你啊！”

“既然刘老板开了口，我们就多点几道酒菜啦，哈哈！”

“阳清啊，方圆几百里之内最有名的修真门派哦！了不起！”

“啥时候我家儿子能进得仙门就好了！”

“……”

刘父高兴的紧，寒暄过后，又向酒楼二层和三层跑去。

酒楼内厅。

房间装饰得非常豪华，一扇大窗可以见到外面的大厅和楼梯，虽然外面天气炎热，不知是何缘故，房间却非常凉爽。

云湖自幼在山中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富丽堂皇的屋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刘小俊看着父亲欣喜若狂、忙上忙下的样子，努了努嘴，“嘁”了一声，道：“我爹向来抠门，今天倒是大方得紧。”

一直贴在他身畔的刘母看着儿子，慈爱之情不用言表，喜道：“你终于成了仙门阳清的弟子，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事情，叫他如何不开心？”

刘小俊怪眼一翻，嘟哝道：“我看他是去显摆吧！”

刘母嗔道：“臭小子，怎么说话的？”

她虽这般说着，脸色却依然慈爱至极，云湖看在眼中，不由得羡慕了几分。

爱子刚回家，慈母心切，一心都扑在儿子身上，刘母此时终于想起了云湖，喜笑颜开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啊？”说罢，又撇了一眼刘小俊，嗔道：“臭小子，你第一次带朋友回家，也不给老娘介绍一番！”

刘小俊伸了伸舌头。

他看着桌子对面坐立的云湖，不以为意的道：“诺，这就是我娘，刚才那个又矮又胖的老男人就是我爹咯！”

云湖认真地点了点头，怯声道：“我叫云湖，和小胖一起拜入师父门下。”

刘小俊一双乌溜溜的小眼转来转去，笑眯眯道：“他是我唯一的小师弟！”

小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哇！小胖！你居然还做了师兄啊？了不起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来人高高胖胖，衣衫华美，皮肤虽不像刘小俊和他娘亲那样白皙，却也不算黑。

“哥！”

刘小俊见了此人，立即从椅子上弹起，“腾”地一下跳到了那人怀里。

“哈哈！半年不见，小胖果然又长高了许多！”那人见了刘小俊，极其高兴。

刘小俊从他哥哥怀里窜了下来，得意地道：“那是！”

得意完以后，又向云湖笑了一笑，道：“嘿嘿，这是我哥，叫刘大伟！”

云湖、刘大伟二人互相打了招呼，笑了笑，算是见过。

刘母见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在眼前，不提有多高兴，眉眼都是浓浓的笑意，道：“小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已经吩咐了伙计，让他们多做几道菜。”

刘小俊听了这话，似乎想起什么，大叫道：“娘！快！快去，给我拿二斤酒来！”

刘母听罢，用手指戳了戳爱子的脑袋，嗔道：“臭小子，半年不见，居然跟人家学会了当酒鬼！”

刘大伟目露怪色，显然也一副很无语的样子。

刘小俊不理二人，对云湖急道：“师弟，师父说了，天黑之前必须要完成功课！我差点给忘了，有时限的！”

后来，二人竟是连饭也没吃，火急火燎地往山上赶去。

临行之前，小胖给了打酒钱，他哥哥和娘亲知道这是在做“功课”，死活不肯要百疏道人的银子（其实都知道是他师父爱喝酒）。

刘母让伙计准备的饭菜，二人虽没来得及吃，却让刘母叫人打包装到一篮子里，拼命塞到云湖手中（小胖子嘶声力竭喊着不要，可是云湖却“敌不过”刘母的热情），可怜刘父“炫耀”完，从酒楼三层回来时，儿子早已不见踪影了。

夏日炎炎，烈阳当空。

本来天气就颇为炎热，现在二人手中又多了二斤酒、一篮饭菜，当真把二人折腾得够呛。

两人走了一个时辰后，皆已汗流浃背、气喘不止，不得不在一大树底下乘凉歇息。

小胖背依大树，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喘着粗气，气道：“臭酒鬼，让我们……做这……见……见不得人的功课，热……热死我了！”

云湖也好不到哪去。

他只觉周遭热气翻涌而来，全身肌肤快被烈日给晒得脱了皮，脸上汗珠不断滑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更觉难受，喘息道：“小胖，师父为什么……要我们天黑之前……赶……赶回去啊？”

小胖翻了一个白眼，一直伸长的舌头缩了缩，样子看起来颇为滑稽，道：“谁……谁知道他？我看……我看……是酒瘾犯了！”

云湖一愣，怔怔出神。

忽而想起从认识至今，小胖一直称呼师父为“臭酒鬼”，暗暗纳罕道：“这师父当真是个酒鬼吗？”

二人歇息了一阵，又加速向山中赶去。

虽然通往阳清山的大道两旁栽植了许多柏、杨树，但是树梢极为安静，一丝哪怕是微风都没有。

小胖一路上对百疏道人骂骂咧咧，后来发觉这样浪费体力，甚是吃亏，遂后半路上相当安静。

两人虽是小小少年，却都坚韧得很。

尤其是云湖，虽然不知道做这功课是为了什么，但既然是师父交代的事情，就要认真完成及时交差，不敢怠慢。

所以到了后来，上山路上，云湖一人拎了两斤酒、一篮饭菜。

天可怜见，在天黑之前，这两人终于连滚带爬爬到了院子门口。

百疏道人拎了那二斤酒，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个小弟子，冷声道：“真没用！”说罢，又看了看那一篮子饭菜，脸上露出高兴神情。

小胖子看在眼里，气在心底，却也不说什么。

云湖呆呆看着百疏道人那欣喜的样子，怯生生道：“师父，明天我们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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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慈母

百疏道人拎起那一篮饭菜（当然还有那二斤酒，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抱在怀里），大步向用膳厅走去，道：“继续打酒！”

云湖、小胖二人对视了一眼，暗暗叫苦。

师父金口已开，反驳也是无力。

还能多说什么？

“啊！”

不多时，用膳厅忽然传来一声怪叫，只听百疏道人喝道：“好你两个臭小子！带了一篮子尽是馊味的菜给为师，是什么意思？”

天气这么炎热，二人只顾赶路，又没给饭菜透过气，饭菜闷在篮子里，不馊才怪！

二人从地上辛苦爬起，心中多半猜到了几分，一瘸一拐向用膳厅走去。

百疏道人为之气结，对着小胖伸出一只大手，喝道：“死小胖！拿来！”

小胖眉毛一挑，道：“什么？”

云湖看着这奇怪的二人，默然不语。

百疏道人冷笑道：“银子！早上你们出门之前我给你的，莫不是给忘了吧？”

小胖嘿嘿一笑，知道自己终究瞒不过师父，谄媚笑道：“师父您老人家真是神通广大，您怎么知晓爹娘没有要这银子呀？”

百疏道人打开酒盖，屋内顿时酒香四起。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极为陶醉的神情，嘴角浮出一丝古怪笑意，不屑道：“就你那点小伎俩，如何瞒得过本尊法眼？”

“诶！”

小胖吐了吐舌头，极其不情愿地将银子交给了百疏道人，末了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臭酒鬼，眼真尖，我银子塞在怀里都叫他给瞧见了！”

本来百疏道人还叫小胖做晚饭的，奈何小胖躺在地上装死，死活不肯烧菜做饭，于是，三人当晚都吃了“连还丹”充饥。

第二日。

云湖、小胖二人早早起了床，洗漱完毕就往山下赶去。

小胖家人知晓二人又来做功课，欣喜得紧，欢欢喜喜准备好酒，最后又在小胖云湖二人送回来的菜篮里面加了些佳肴美味，命二人带回山上孝敬百疏道人，小胖、云湖二人推脱不了，只得又加这个了“负担”。

一连数日。

烈日似火，从未下过半滴雨。

二人天天承受酷暑，每日路上口干难耐，吃了不少罪，却并没有退缩之意，每天都能按时完成百疏道人交代的“功课”。

当然，百疏道人再也没给过小胖银子，每天晚上天黑之前，就能免费得到二斤上好的“姑舟酒”，好不要脸！

光阴流转，岁月无痕。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云湖的梦里，爹娘、妹妹的影子渐渐变得少了，枕上的泪痕也隐约不见了，他要忙着做“功课”，讨他师父欢心。

这一日，烈阳当空照。

云湖、小胖二人在天还没晌午之前，就到了酒楼。

说来也怪，每天下山做功课，虽然受苦不少，但是二人再没有从前气喘吁吁的模样了，脚程也相对快了许多。

店内小厮、刘父、刘母、刘大伟等人如今见了小胖，再没有从前的欣喜激动之情了（天天往家跑，家人能激动才怪）。(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

二人如常去酒楼一层内厅吃饭。

现在脚程快了，时间也还来得及，所以二人吃饭时间算是有了，起先云湖不太好意思，后来见小胖家人都非常热情，倒也不好意思推托了，不过，小胖家酒楼的饭菜色香味俱全，确实叫人食指大动。

不多时，刘母晃悠悠走了过来，神秘兮兮笑道：“你们慢吃，不急，不急！”

小胖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道：“娘，你有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刘母在云湖旁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只见她摸了摸云湖的头，怜爱地道：“瞧瞧，本来白皙皙的小脸，都黑成这样了，定是这些日子风吹日晒的。”

多日下来，刘家人通过小胖也隐约知道了云湖的身世，所以对云湖特别关照，尤其是刘母。

云湖好像已经习惯了刘母的举动，只微微笑了一下，继续吃饭。

小胖白眼一翻，嘴角一撇，哼道：“娘，我也黑了，你怎么不关心你儿子？”

多日下来，这两人确实黑了一大圈。

也难怪，日日来回跑，天天被日火荼毒。

刘母朝小胖看了看，眼睛眨了一眨，笑道：“为娘的这不是心疼你们吗？这不，刚准备好了马车，就在外面，以后你们来回就轻松了。”

云湖、小胖二人忙抬起头来，透过窗户向酒楼外看去，果然看见了一辆崭新的马车，上面还坐了一店小二打扮的“马夫”，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小胖似乎极为高兴，哈哈大笑，喜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哈哈哈，还是娘亲想的周到！”

刘母得了儿子赞许，喜笑颜开，甚是高兴。

云湖心头一动，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只觉这样似乎有些不太好，但到底哪里不好，他又说不出来。

二人吃毕饭菜，照往常一般，一人提二斤酒，一人拎了一篮饭菜，先后上了马车。

经过那次馊味饭菜事件后，百疏道人给了两人一个大拇指指甲般大小的白色清凉珠子，跟他们说如果以后再带饭菜来，就放进篮子里，说来奇怪，这珠子极为神奇，饭菜再也没有出现过馊味。就这样，百疏道人白吃白喝了人家数十日。

本来云湖有些不太情愿坐这马车，但小胖却满不在乎地说道：“师父叫我们来打酒，又没说不许我们坐马车，我们只要按时完成功课就是了！”

云湖听小胖这话似乎有几分道理，遂跟刘家人打了招呼，悻悻然上了马车，一路上如坐针毡。

到了孤照山峰脚下，小胖还与那叫“王小二”的小厮约好明日接头地点和时间。

那王小二显然比较喜欢这位二少爷，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道：“二少爷放心吧，明日一定按时前来！”说罢，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云湖怔怔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内心一阵惘然。

他暗暗叹了口气，心中怅然若失，总觉得明日会见不着这辆马车。

小胖拉着他道：“发什么呆呢？”

云湖回过神来，只道没什么。

有了马车相送，加上天气逐渐凉爽起来，二人轻松了许多，再没有了往日可怜兮兮的模样，于是高高兴兴、慢悠悠地向山上走去。

二人回到“孤照东苑”时，时间尚早，四个篆体字在阳光的照耀下，古意深深，令人肃然起敬。

云湖怔怔看着这牌匾，心下不由得一阵恍惚。

“这么多日子以来，第一次回来这么早，时间过得真快，都两个月了……”

时间真是一副上好的良药。

云湖恍然醒悟：

如今的自己，天天忙着做功课，几乎忘了失去至亲的痛苦了。

“哼！”

一声冷哼，从院子门内传了过来。

小胖子推门而入，将手中的酒壶一扬，扬眉道：“酒在这儿，拿去！”

百疏道人看也不看他，接过酒，冷冷扫了云湖一眼，饶有兴致地道：“二位少年，回来得真是早呀！”

云湖被百疏道人这般冷冷一撇，胸口处仿佛被浇了一桶凉水，说不出的怪异难受，心头发虚，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忙低下头来，不敢再看百疏道人。

小胖却镇定了许多，满不在乎，拉着云湖就走开了。

第二日。

云湖、小胖早早起了床，正坐在膳厅里准备用早膳（现在时间充裕得很，小胖子一大清早来了兴致，开始做早膳了）。

云湖看了看桌上一盘凉拌黄瓜，一盘清炒竹笋，还有西红柿炒蛋，三道素菜绿、红、黄搭配，看起来清新诱人，不禁食指大动。

他正欲开吃，忽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这两个月以来，每日早晨皆以‘连还丹’充饥，真是食之无味！”

这道话音未落，百疏道人整个人就坐了下来。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云湖手中的一碗白米饭，“倏”地一声，就到了他手中。

小胖白了百疏道人一眼，没好气地道：“算得真准，来的真是时候！”

“再给我拿双筷子来！”

百疏道人理也不理小胖，对着云湖说道。

云湖心下紧张，赶紧把手中筷子递给他。

百疏道人撇了云湖一眼，嗔道：“谁要你用过的，拿双干净的来。”

云湖愣了一下，心中暗道：“我还没吃呢。”嘴上却不敢吱声，只得乖乖前去灶台，拿了一双干净筷子，恭恭敬敬奉上。

百疏道人似乎非常满意，边吃边道：“即日起，你们二人不必再下山做功课了！以后就在山上，我交代你们做新功课！”

听了百疏道人的话，小胖刚塞进口中的一口饭全喷了出来。

他连连咳了好几声。

云湖盛好饭刚欲坐下，差点没坐稳。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头同时冒出这样一句话：“车夫王小二还在山下等着我们呢！”

小胖恨恨看了百疏道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百疏道人并不在意，装作没看到，又道：“吃完饭，就去山间采药，晌午时分，回来烧饭做菜，吃完中饭，继续去采，直到天黑为止。”

二人本来听说要换别的功课，心下有些吃紧。

如今听说不过是采药，于是双双放下心来，埋头吃饭。

小胖似乎有些高兴，比起下山打酒，觉得这是再轻松不过之事了，笑道：“采药好，嘿嘿！采药好！”

百疏道人白了他一眼，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并不说话。

云湖瞥见了百疏道人的古怪神情，心头微微一动，总觉得采药之事并不简单。

一顿饭，三人吃的各怀心事。

饭毕，云湖放下碗筷，怯生生地问道：“师父，那草药长什么样子啊？”

百疏道人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扔出来两样东西。

二人定睛一看。

只见一物是一个极小的果子，鲜红欲滴，另外一物是一朵白花，花瓣呈鸢尾状，香气袭人，煞是好看。

百疏道人指了指桌上两样东西，道：“‘玄及’和‘西红花’”

云湖乖乖点头，又仔细辨认了一番。

小胖此刻也吃完了，说道：“师父，那花明明是白色的！”

百疏道人嘴角一歪，狠狠在小胖头上弹了一个爆栗，闷哼一声，喝道：“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要你去采就去采！记得只要白色！”

小胖吃了亏，自知力不如人，不敢顶嘴。

百疏道人见小胖老实了不少，抬起脚就往门外走去，走了没几步，又回头道：“昨日下午，为师兴致所至，下山欣赏美景，途中见了一辆崭新马车，甚是喜欢！本想带回山中好好把玩，可惜啊可惜，突然起了一场大风，马车居然被风刮翻了，几乎散了架！”言罢，还摇了摇头，装出一副甚是惋惜的样子。

二人都吓了一跳。

小胖咬牙切齿，暗道：“只怕那场风，大有乾坤吧？”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云湖甚是担心那位“马夫”王小二，只得怯生生道：“师父，送我们回来的王小二王大哥，他人没事吧？”

小胖心中气急，狠狠白了云湖一眼。

云湖自知露陷，抿嘴低头，不敢看百疏道人一眼。

百疏道人扫了云湖、小胖二人几眼，冷哼道：“慈母多败儿！”

二人讶然，自知马车一事已然败露。

只怕那王小二已对百疏道人从实招来了。

云湖暗暗摇头，心中不由得又对这师父敬畏了几分，暗道：“师父果然厉害，诸事瞒不过他老人家的法眼！”

百疏道人目光一凛，喝道：“哼！小小年纪，就学会偷懒了？本门秘法，博大精深，可呼风雨、引天雷招闪电，更有甚者，可以冰霜落雪，与天地一体！如果不先锤炼好自身体魄，如何习那奥妙绝伦之法？”

二人一听此话，心头都是大动。

小胖嬉皮笑脸，蹭到百疏道人面前，乐呵呵道：“好师父，您老人家什么时候传我们阳清高深秘法呀？”

云湖脸上露出神往之情。

此时，他一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闪动不已，紧紧盯着百疏道人，生怕漏了一个字。

百疏道人丝毫不理二人的热切之情，只冷冷道：“采你们的药去吧，倘若晚间竹篓未满，仔细你们的皮！”说罢，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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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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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身背竹篓，走在山间，一胖一瘦，一前一后，天色有些阴沉，山中有云气萦绕，如雾飘渺，虽然美丽，却也冷清。

一阵山风吹过，二人都身感一阵凉意。

清晨，一场清雨竟然落了下来……

二人找了一颗古木巨树，躲避雨水，说来也奇怪，二人连日来下山打酒，白日间，从没下过一场雨。

小胖看着这恼人的天气，心中不禁有气，撇嘴道：“哼！真是见鬼了，前两个月，天气那么热，也没见老天爷发发善心下场雨，好让我们凉快凉快！现在采药第一天，就下起雨来了，真是气人！”

云湖呆呆看着这场清雨，心道：“可不是吗？”

不知为何，他忽而想起早间百疏道人的话，忍不住道：“小胖，你说本门秘法真有那么厉害吗？可以呼风唤雨吗？”

这般问着，他不由得回忆起剑窑着火那日，掌门九问真人只须袖袍一挥，就能灭了像疯了一般的大火……想到此处，云湖心中不由得难过起来，暗道：“倘若，倘若自己也有那般本事，或许，爹就不会死，妹妹影儿也不会葬身火海了。”

小胖自是不懂云湖在想什么。

他想了片刻，道：“我在山中七年多，偶然一次机会，见到了隔壁西苑的断尘师伯施法，啧啧，真叫厉害啊，那个厉害啊，厉害哦，简直太厉害了！”具体怎么个厉害法，他小小年纪也形容不出，只是会说“厉害”二字。

小胖在山中七年，偶尔也跟着百疏道人见过一两次世面，平时常常说给云湖听。

云湖与小胖相处了两个月，也知道了一些人际关系。

小胖口中的“西苑断尘师伯”，人称“断尘师太”，是百疏道人的师姐，九问真人的师妹，住在孤照峰西边的西苑里，门下只收女弟子，足有三五十人，虽然不及其他人，但是相比自己的师父百疏道人，却也颇为壮观。

云湖听小胖这般说，不由得神往起来。

他凝思了一会，问道：“小胖，倘若师父传艺，我们也能像断尘师伯一般厉害吗？”

小胖抓了抓脑袋，想了又想，嘿嘿笑道：“我想能吧？”说罢，底气不足，又干笑了两声。

天色幽沉，雨势渐渐弱了下来。

云湖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山林，只觉山岚蒙蒙，雨丝如幻，树木笔直耸立一动不动，像是经历千年万年，只觉大自然造化极其神妙，自己与之相比，何其渺小？深心处里不由得一阵迷茫。

他甩了甩头，终究知道多想无益，拍了拍小胖肩膀，道：“别傻笑了，我们快去采药吧！”

小胖收起笑意，点了点头。

他不敢小瞧百疏道人的一身道行，倘若完不成任务，只怕二人真的会去了一层皮，到时候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先前两人只道采药是件很容易的活，岂料找了半天，才找到与其相似的药草，玄及还好，尤其是那西红花，紫的红的倒是不少，但是白色的却并不多见。

二人顶着风雨，在山间穿梭，幸好有诸多古树，衣衫并未全湿透，饶是如此，二人还是有了冷意。

看来，秋天算是来了。

采了一天的药，晚间交功课的时候，二人都有点悻悻然。

阳清山上，孤照峰边，东苑内，传来一声怒吼：

“不肖之徒！”

只听“砰砰”两声，接着又是“轰轰”两声，期间还夹杂着凄厉哀嚎，或有余声，隐隐传来，凄惨无比，把院内栖息的鸟儿都惊吓得到处乱飞。

你道是何缘故？

原来是二人采了一天的草药，一直断断续续下着雨，两人虽然不敢怠慢（小胖子偶尔偷个懒），到了最后，两种草药加起来，居然只采了一箩筐。

本来这样也就算了。

小胖怕百疏道人怪罪，又在山中摘了一些相似的果子和花，不顾云湖极力阻止，一起塞进背篓里面，以企图浑水摸鱼。

百疏道人是何等人物？

这些小伎俩如何瞒得过他的法眼？

二人免不了被一阵毒打。

虽然挨了打，晚饭还是要照常烧的，二人一个锅上，一个锅下（云湖家中虽然不及刘小俊家富裕，但是自幼从来都是父亲烧菜做饭，于是自己只会烧火了），忙完以后，云湖又小心翼翼去叫了百疏道人过来吃饭。

小胖自知理亏，多烧了几道下酒菜，见了百疏道人，极其殷勤谄媚，指着桌上的一盘红烧肉道：“师父，徒儿特地为您做的，请笑纳！”

云湖乖乖找了一个碗，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战战兢兢放在百疏道人面前。

百疏道人摸出怀中的一壶酒，看了看桌上几道菜，似乎颇为满意，脸色也好看了几分。

二人杵在原地，不敢妄动。

百疏道人扫了扫这两个新收的徒弟。

一个胖，一个瘦；一个外向好动，一个内敛沉静，此时居然都一样的举止神情，不由得摇了摇头，厉声道：“坐下吃饭吧！”

二人如获大赦，都同时坐了下去，小胖惨叫一声，弹了起来，心下暗骂怎么就忘了屁股刚被打过呢？云湖脸色难看，咬紧牙关，不敢叫出声来，显然也疼痛得厉害，但是他却隐忍半歪着身子坐了下去。

百疏道人看了云湖一眼，目光有些闪烁，神思恍惚：

“这样隐忍的性子，真像记忆中的某个人啊……”

他倒了一碗酒，叹了口气，道：“本门弟子规第一条：尊师重道。我命你二人下山做功课，原是想锻炼你们体魄，考验你们耐心！”停顿了片刻，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以为然地道：“做弟子的给师父打点酒，算得了什么？”

云湖连连点头。

小胖却不似云湖，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在心中暗道：“只怕是你这个臭酒鬼没钱打酒了吧？这一下好了，两个月以来，借着功课的“幌子”，我们做的这些功课加起来，足足有一百二十斤酒，一天就算喝一碗，也够你喝的了！”

百疏道人目光冷冷扫过小胖。

小胖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身上发冷，不由得也重重点了点头。

百疏道人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咀嚼了一番，又道：“本门弟子规第二条：戒骄戒躁。修行本门道行，要循序渐进，切记要心无旁骛！莫想抄捷径，求速成，否则万劫不复！”

二人忙乖乖点了点头。

云湖点头点得更是极为用力。

百疏道人看了他一眼，再不说话了，自顾自喝酒。

于是，师徒三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半歪着完成了这顿晚膳。

百疏道人酒足饭饱，心情似乎不错，饭毕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收拾饭碗的二人，道：“明日不但要采完两箩筐草药，还要把今日没完成的一起补上！另外，把那些‘赝品’一个个给我挑走，倘若我发现里面还有‘浑水摸鱼’之物，就不是‘屁股开花’那么简单了！”

二人不敢多话，只得唯唯诺诺点头答应。

小胖心下不禁后悔。

人都是这样，总是在吃了教训之后才知道后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云湖认认真真记着百疏道人的话，暗下决心明日一定要早早起来，认真完成师父交代的功课。

这一夜，云湖是趴在床上睡着的。

本来以为采药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却不料比下山打酒还要艰难，打酒虽然天气炎热、路程遥远，但是只要吃点苦，跑来回的路就可以了。

采药却不比打酒，草药隐匿在山中，要到处寻找，加之山中草药繁多，还要仔细辨认，一天下来，腿不好受是肯定的，就连腰也快散架了。

所以，虽然屁股上很痛，云湖、小胖二人还是累得早早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天蒙蒙亮，云湖就拖着沉重的身子起了床，不顾屁股上的疼痛，叫醒了小胖，也来不及洗漱，粗粗吃了“连还丹”，就开始了甄别“赝品”的浩大工程。

两人辨的极仔细，待筛选好“真品”与“赝品”，已然日上三竿了。

二人只好早早将百疏道人的午饭给准备好，就背着竹篓（云湖手中还多拎了一个），向山中深处走了去。

雨后阳清。

山岚突起，如一层薄薄轻纱，飘荡在山间，飘渺梦幻。

草木深处，不时有淡淡清香，阵阵传来；枝头绿叶，依稀挂着水珠，一阵风吹过，轻轻滑落，打在两个小小少年的青衣上。

有了早晨辨别“赝品”的经验，两个小小少年对这“玄及”与那“西红花”也熟悉了。

二人走了一大段路程，发觉越往山间深处走去，两种草药出现次数越多。

小胖与云湖商议过后，决定一直往深处走去。

果不其然，到了一山谷处，众多草药长在一起，于是二人欣欣喜喜采了起来，不多时，三个竹篓皆已经装满。

天色尚早，二人提前完成了任务，所以双双悠哉悠哉侧身躺在草地上。

小胖嘴里还叼了一根茅草，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抱怨道：“臭酒鬼师父下手可真重！害我屁股到现在还疼的厉害。”

云湖苦笑一声，听到“厉害”二字，心头大有所动。

他想了又想，道：“小胖，你说阳清门中弟子近千，是不是个个都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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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养虎

小胖听云湖提问，顿时来了精神。看小说最快更新)

他整了整色，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那倒不是，据我所知，在我们孤照峰西北方向，有一座山峰叫‘观云峰’，里面住的都是一些入门弟子，负责教习这些人的是一名被称为‘初闻法师’的道长，也就是我们的初闻师伯。”

云湖一怔，疑道：“入门弟子？刚进阳清的弟子吗？”

小胖“呸”了一声，将口中的茅草吐了出去，脸上神色很是幸灾乐祸，哈哈大笑道：“我听师父背地里称他们叫‘低级弟子’，嘿嘿，有些可是入门好多年了，道行没有任何进展，所以作为入门弟子一直待在观云峰。”

云湖暗暗叹了口气，心下莫名有些紧张。

他摇了摇头，忽而觉得修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一念及此，便忍不住问道：“那观云峰住了多少人啊？”

小胖眉头深思，回忆起什么，道：“那年我刚十岁，进山才两三年，随师父去观云峰‘视察’，听师父与初闻师伯言谈，初闻师伯感慨说，观云峰弟子近五百，房间快不够用了，说是想借我们孤照东苑宝地一用。”

小胖说罢，又想起什么，笑了起来，道：“不过师父没答应，嘿嘿！”

云湖呆了一下，心中纳罕不已，暗想五百来人住在一个山峰上，是多么壮观的盛况，遂即想起什么，忙问道：“那些人如果道行厉害了，就会下山‘除魔卫道’吗？”他毕竟待在山上两个多月了，也知道些正邪之事了。

小胖歪了一下身子，说道：“入门弟子若是厉害了，就会被其他师伯及十大长老选中，作为自己的正式弟子！没被选中的，就安排到离我们很远的一座高峰，叫‘落霞峰’，听说里面住的都是一些入道弟子，由‘又逸法师’管教，也就是我们的又逸师伯啦！”

“啊？”

云湖一愣，呆道：“入道弟子？那是什么意思呀？很厉害吗？”

小胖翻了云湖一个白眼，遂即想起什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似模仿着百疏道人的语气，道：“不过是些高级点的弟子，倘若遇到些厉害的魔道中人，免不了丢人现眼，辱了我们阳清的名声！”

云湖讶然，忍不住道：“怎地如此不堪一击吗？”

小胖似乎躺得累了，爬了起来，又换了另外一侧身子躺着，背对着云湖，道：“师父他老人家看起来虽然不咋地，但是道行极深，当然不把那些‘入道’弟子看在眼里了，嘿嘿，还有一个原因，似乎是看落霞峰上的两位师伯不太顺眼。”

云湖怔了一怔，忽而想起当日上孤照峰时，墨千琼对他说的话：“阳清上下，道法精妙者不在少数，但是家师说了，这‘百疏道人’，只怕已经无人能及了。”想到此处，不由得又对百疏道人敬畏了几分，连带觉得那落霞峰上的两位师伯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愣了片刻，问道：“落霞峰上除了又逸师伯，怎地还住了一位师伯？他是谁呀？”

小胖脸色一白，似乎想起了什么，哆嗦一下身子，颤声道：“人称‘一封道人’，座下弟子近百，人数快跟上又逸师伯门下那些‘入道弟子’了，掌管阳清刑法，弟子若是犯了法，落到他手里，可了不得了，惨啊！惨啊！惨哦……”

小胖说到后来，声音越发凄惨切切，直叫人头皮发麻、心里发虚。

云湖很配合地也哆嗦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忽而又想起了那日送自己来孤照峰之人，那人当真温文尔雅、俊逸超凡，心头不禁一热，道：“那日送我来的墨千琼墨师兄，他住玉天峰吧？听说那里还住了阳清的十大长老，个个长老门下都有弟子呢！”

云湖刚上山时，去的第一处地方就是玉天峰，所以印象深刻。

那里大殿恢弘气派，院落不少。

小胖想了片刻，说道：“墨千琼墨大师兄，可是掌门师伯最得意的弟子，可厉害啦！掌门师伯弟子虽然不多，但个个都很厉害，其中最厉害的当属这位墨师兄了！听师父说，将来最有可能继承掌门衣钵之人，就属他了！”

小胖毕竟年幼，又跟在百疏道人身后六七年了，所以对阳清未来的形势走向仅限于百疏道人的看法。

云湖当然想不到这一层。

他听小胖这般一说，心头一暖，不由得替那位墨师兄高兴起来，两眼盯着青天，怔怔出神。

碧空如洗。

天蓝的盈盈欲滴，几朵白云，高悬天际。

一缕阳光透过细细密密的枝叶洒了下来，斑驳陆离。

小胖似乎讲累了，传来阵阵呼噜声，微风拂来，云湖也渐渐有了睡意，不多久，便沉沉睡去，渐入梦乡。

“嗷呜，嗷呜……”

似低鸣，又是哀嚎，幽幽转转，还像婴儿的啼哭，将云湖从睡梦中吵醒。

云湖睡眼朦胧，撑起身子意欲起来，触手处毛茸茸一片，心中一惊，忙不迭地爬了起来，下意识看向眼前之物。

顷刻之际，整个人立即清醒了！

只见一只硕大老虎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比自己个子还长，身上皮毛黄底黑纹，眼睛圆睁，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几颗獠牙，甚是可怖！而在它身上，赫然趴着一直幼虎，只如猫般大小，腿上似乎还受了伤，刚才那“嗷呜”之声便是从它口中发出。

小胖显然也醒了。

待他定睛一看，整个人立即冲向云湖，像抱住他哥哥刘大伟一般，紧紧跳到云湖身上，两人久久不敢动弹，只呆呆看着那只庞然大物。

然而，那只老虎却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般。

许久许久。

老虎还是没有动静，真像是死了。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小胖乖乖从云湖身上跳了下来，对着云湖讪讪笑了两声。

云湖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低下头查看，却见胸口处衣衫像被撕咬过一般，脖子上露出一块用红绳系住的玉来，那玉玦半圆，有如婴儿手掌般大小，质地温润，上面镂刻着奇怪图案，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父亲**青山，所以家中也很清简。

云无名死后，只留下两件物什：一为残书古卷，残破不堪，有字有画，艰涩难懂；还有一物便是云湖脖子上这块玉了。

云湖见玉玦安好，才放下心来，说道：“小胖，想不到你这么胆小，你刚才抓我抓的好紧，瞧我衣服被你弄的。”

小胖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看向云湖。

过了半晌，却直摇头，反驳道：“我的手又不是老虎爪子，哪有那么厉害，就能将你衣服给抓烂了？”说罢，二人对视一眼，忽然想到什么，不由得同时将目光投向地上的那只死老虎，遂又看向彼此，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啊！！”

“难道老虎趁我们睡着时，突然袭击了？”

“可这只老虎为何又突然死了？”

察看之下，老虎全身并无一处伤痕。

“难道是得了急病？”

二人想了半天，终于得出一致结论：“老虎带着幼虎出来散步，不料走到半路，忽然发病，于是倒在云湖身边，死了过去，幼虎见母老虎死了，就一直发出哀嚎求助，后来云湖的衣衫就被幼虎给抓破了。”

晚间。

百疏道人检查功课之时，颇为满意。

但是当他看到那只黄底黑纹的幼虎时，脸色却阴沉了几分，指着那只小幼虎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云湖窒了一下。

本来二人在山谷之中，没打算要带这只幼虎回山，但是云湖见幼虎失去了母亲，孤苦无依，想起自己身世，不由得一时心软，将它给抱了回来。

云湖刚欲回话，就被小胖抢过了话茬。

岂料，小胖将他们二人得出来的结论又多加了几句，隐去了他们睡着的那一段，变成了这样一段话：

他们二人在山中采药，看见一只大老虎带着一只小幼虎出来散步，不料大老虎走到半路，忽然发病，倒在了他们二人身边，竟然死了过去！幼虎见母亲死了，就一直发出哀嚎求助，俩人不忍心，就将受伤的幼虎带了回来。

云湖看向小胖，半张着嘴。

本来二人胡乱得出来的结论，居然被小胖当成一段经历，活灵活现地给道了出来。

百疏道人扫了二人一眼，问了一句：“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只畜生？”

云湖低下头来，看着那只楚楚可怜的幼虎，不忍地道：“它娘亲刚走，好可怜，我打算把它养大。”

百疏道人一脸不屑，嘴角露出几近残忍的笑意，道：“好，那你就养虎吧，明日我再找两只山猪山羊来，让你一并养了。”

云湖听师父这话中意思，似乎有些讥讽意味，不由得把头埋得更低，不敢说话。

小胖听说要养山猪山羊，立时来了兴致，喜道：“哈哈！师父呀，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果这样就热闹多了，嘿嘿！”

百疏道人哼了一声，淡淡看了云湖胸前破碎的衣服一眼，没说什么，大步走开。

这一夜，云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其一屁股依旧疼痛，其二自责不已，虽然由己及“畜”，怜惜这只幼虎，但是终究显得不务正业了些，难怪师父生气。

后半夜，云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那只死老虎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死死咬住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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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初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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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提议去昨日那个山谷，说那里虽有老虎出没，但是容易得急病死了，加上那边草药多，完成任务要紧。

云湖想起那个梦，仍然心有余悸，可小胖言之有理，所以还是不情愿的去了。

谁知刚到那个山谷，二人就闻见一阵恶臭。

待他们走近才发现，老虎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般，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残忍至极，周遭还有蚊蝇乱飞，密密麻麻，极其恶心。

二人匆匆采了草药。

小胖期间还骂骂咧咧，抱怨就不该跟云湖来此，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

云湖不做理会，心头不禁暗道：“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来的，怎么全都怪到我头上来了？”

晚间。

二人交完功课，居然发现这院子里面真多了一只小山猪、一只小山羊。

云湖对百疏道人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只觉这师父当真神明一般人物，金口玉言，如此守信呐！

二人见那小山猪黑乎乎的，小山羊白绒绒的，极其可爱，非常高兴。

后来，这两少年听了百疏道人的话。

将三只小东西找了一间空房，当做“猪圈”，一起豢养了起来。

可怜观云峰上五百多弟子，倘若知道孤照峰东苑有人拿空房间来养猪羊虎，不知会作何感想？

时光易逝，岁月流转。

接下来的日子。

云湖、小胖二人每日按时完成百疏道人交代的功课，回来后就带些野果野草野味犒劳那三只小东西。

二人还给这三个小东西取了名字。

山猪黑乎乎的，就叫小黑；山羊白白的，就叫小白；至于那只幼虎身上又黑又黄，于是就叫了小黄。只是到了后来，那只小黄渐渐长大，比小黑小白挑剔的多，越发对他们带来的食物不满意。

二人年幼，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秋去冬来，天气渐渐冷了起来，云湖、小胖二人不似百疏道人那般“厉害”，逐渐加了衣服。

期间，百疏道人又让他们采了其它草药，如此变换，不消细说。

这一日，二人采药归来，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百疏道人向来独来独往，孤照东苑居然来了两个客人，不仅是云湖，就连小胖都大觉新颖，就好比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只见其中一人白发若雪，长眉长须，唇厚耳阔，虽然胖了些，但一双眸子炯炯有神，精神矍铄，云湖见那老者身着墨青道袍，无风自飘，站在师父百疏道人面前，矮了一大截，饶是如此，只怕也是位得道高人。

小胖认得此人，对着云湖小声道：“他就是观云峰上的初闻师伯。”

云湖点了点头，又向另外一人看去。

只见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也如墨千琼一般，着了深青色长衫，只是身材、相貌却相去甚远。

小胖对着云湖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认得此人。

“臭小子，还不过来见见初闻师伯与墨大师兄！真是没规矩！”百疏道人眼尖，早已看到门外站了这俩缩头缩尾的小子。

云湖、小胖遂乖乖进来，对此二人行了礼，算是见过。

礼毕，那姓墨的师兄看了二人一眼，笑道：“听闻百疏师叔于五个月前收了两个徒弟，师兄弟们平常都纷纷议论着，是什么样的奇才人物？想不到年纪这般小！”

小胖一怔。

暗想自己与云湖拜入师门都五个月了，到现在只会打酒采药，不由得小声嘀咕道：“你们暗地里都认为我们是‘奇才’了，年纪小又怎么了？”

云湖倒并不在意。

他听说这位师兄也姓墨，不由得在心底拿他与墨千琼作了比较，只觉更加不如，忽而想起小胖当日那番话，遂对墨千琼又敬佩了几分。

百疏道人厉色扫了小胖一眼，看向初闻法师，眸子里多了一层意味，道：“消息传得可真快！”

墨姓师兄连忙接道：“那是当然，久闻百疏师叔道法盖世，可惜一生从未收徒，观云峰上，不知道有多少弟子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拜入师叔门下呢！嘿嘿，如果能够住进来，瞻仰师叔的风采，更是莫大的荣幸！”

百疏道人星眼一翻，哼道：“少拍马屁，我们孤照东苑人烟虽少，但是房间却比不上隔壁西苑，你们干嘛不去她们那边看看？”

云湖、小胖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七七八八猜到了二人的来意。

却见那墨姓师兄脸上露出讪讪笑容，好似不知如何接话。

初闻法师眉须一扬，怒目圆睁，道：“哼！要我去看断尘老女人的脸色，还不如到师弟你这受点气！”说罢，似乎想起身边还有几个弟子，连忙清了清嗓子，整了整道袍，露出了几分原本得道高人该有的样子。

云湖、小胖二人都有些讶异，那位墨姓师兄倒是神色如常，显然已司空见惯了。

百疏道人听了初闻法师的话，似笑非笑，似喜非喜，语气却好了许多，道：“罢了罢了！我答应便是，不过，有个条件……”

初闻法师知他算是应承了下来，遂即喜道：“什么条件？但说无妨！”

百疏道人指了指云湖、小胖二人，道：“云湖、刘小俊，是我新收的弟子，但是，师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疏懒惯了，你且将他们带回去好好教习教习！”

云湖、小胖二人一听此话，都有些莫名其妙。

天底下，哪有这样当师父的？

可师长们说话，他们两个小小少年，也不好插嘴。

初闻法师看了二人一眼，最后目光又在云湖身上打量了一番，颇为高兴，连连说道：“好！好！好！”

墨姓师兄也忍不住多看了云湖一眼，笑问道：“二位师弟，敢问《上虚真诀》修行到哪一层了？”

云湖、小胖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问道：“什么上虚真诀？”

初闻法师、墨姓师兄二人为之哑然。

百疏道人假意咳了两声，对着初闻法师笑了一下，道：“师兄，我这两个小徒弟就先交给你了，届时，把他二人同你那边入门弟子一起带过来。”说罢，又扫了云湖、小胖几眼，道：“你们二人，快去收拾一下，今晚就随你们初闻师伯上观云峰！”

小胖眉头一锁，估计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起来哀怨极深，跳脚道：“师父，你难道不管我们了？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把我们扔给其他人？”

云湖心中也有些不解，奈何师父“厉害”得很，遂不敢多言。

百疏道人冷眉一横，啐道：“臭小子！怎么说话的？你们初闻师伯是我三师兄，整个阳清派，除了掌门九问真人，就属他辈分最高，教你们两个毛头小子绰绰有余！”

二人见百疏道人有了怒气，吓得通通低下头来，不敢吱声了。

末了，小胖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一声：“既然辈分那么高，为什么不去管教高级弟子？怎地还要跟一群低级弟子挤在观云峰？！”

就这样，云湖、刘小俊二人打了两个月酒、采了三个月药，一丝道法还没从师父处学到，就被百疏道人扔给了“其他人”。

当晚，这两个倒霉孩子就被带到了观云峰。

观云峰坐落于阳清西北方位，乃阳清山第三高峰，然而，人数却占了第一。

虽是晚间，峰内却灯火通明。

依稀可见五个院子，以中间最大那个院子为中心，错落有致、蜂围而建，其中一处院子显然还未落成，想是刚动工不久。

初闻法师瞅了云湖与小胖几眼，道：“据我所知，你们二人还未正式习我阳清道法，明日卯时，你们与其他新入门弟子一道，随墨轩前来，一起来上早课！”说罢，不再理会二人，晃动着他矮胖的身形，自顾离去。

那位墨姓师兄，也就是墨轩，将云湖、小胖二人带到一处院落，领着他们走到最末一个房间，对房间里面其他弟子吩咐了几句，也自行离去了。

房间与孤照东苑的一般大小，可里面林林总总却摆了六张木床，其中有两张床，看起来还相当新。

云湖、小胖二人面面相觑。

小胖颇为不满，云湖也只能摇头苦笑。

与此同时，房间传来了几道笑声，二人循声看去，只见四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小男孩，正打量着他们二人。

毕竟是同龄人，又是半大不小的孩子，相处下来也挺容易。

不多时，六个孩子就混熟了，原来这几个人都是今年刚入门的弟子，其中一个年龄稍微大些，叫张帆，看起来也比其他几人精明。

二人也是从他口中得知，他们住的这个院子叫“御风院”，是观云峰最大的院子，共二十五个房间，住的大多是近些年刚招进来的弟子。

而其他几个院子依地势而建，十四、五六间不等，里面也统统塞满了人。

住宿条件虽然差了许多，但是想到终于不用采药，还可以学习“厉害”道法，云湖躺在床上不由得兴奋起来，竟是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了。

终于到了后半夜，在高低起落、极为有序的呼噜声下，云湖昏昏沉沉、勉强睡去，一宿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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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传道

第二日天刚亮，众人在墨轩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圆形广场。(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

广场台阶上方摆了松木桌椅，初闻法师此时正懒洋洋地坐在上面，后面侍立着一名弟子，看起来三十来岁，身着深青长袍，瘦脸薄唇，胡须八字排开，不怒自威。

广场极大，最前方站了近百名弟子，或胖或瘦，或男或女，或高或矮，最大的也不过才弱冠之年。

云湖、小胖二人偷偷看去。

只见诸人都四肢俱全、相貌不差，没有什么大丑大胖之人，可见阳清挑选门徒，还是有些讲究的。

初闻法师身后弟子上前一步，正色道：“大家安静，现在开始！”

广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须臾，只听钟鼎之声响起。

初闻法师清了清嗓子，道：“你们皆是我阳清一派千挑万选出来的新晋弟子，本派一甲子一次，大肆开山收徒，今年更是破了先例，招了近百人，你们要珍之重之！”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本派道法，源远流长，浩瀚无边，精深绝妙，威力极大，可吞日月，可碎星辰！”

云湖听了，心道果然厉害。

小胖眼珠子一转，大声问道：“师伯，日月被吞了，白天岂不是会看不见了？星辰被碎了，这夜晚还能再看见星星吗？”

话音一落，众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广场顿时一片欢腾。

初闻法师呸了他一口，啐道：“臭小子！我这是比拟，‘比拟’懂吗？就是说本派道法极其厉害！”

云湖乖乖点了点头，拉了拉小胖的衣袖。

小胖伸了伸舌头，心中不禁嘀咕道：“你只说厉害不就好了吗？讲那么多奥妙的话做什么？”

“肃静！！”

一道声音破空而出，广场顿时鸦雀无声。

云湖一怔，循声看去。

只见初闻法师身后那名弟子走上前来，目光到处扫射，看来颇有些威信。

云湖虽未与他对视，但觉背脊冰凉，心头一寒，下意识想起落霞峰上的“一封道人”，只不知比这位师兄又如何。

初闻法师看了众弟子一眼，继续道：“当今天下，道术极盛！门派诸多，但是只有我派，历史最为悠久，道术最为奥妙！我派诸般神法，流传至今，可大致分成内修、外剑两种，接下来，我就详细讲解一番，大家仔细听好……”

初闻法师所指的“内修”，即是阳清派的镇山秘诀——《上虚真诀》；“外剑”乃是名动天下的阳清剑术，叫“天道九剑”！

阳清一派能够流传几千年，屹立不倒，皆是靠这两样绝世密学。

千年前阳清惨遭洗劫，但是唯有这两样秘诀剑谱，是别派如何也盗不走的，所以更加奠定了这两者的不二地位。

传说这《上虚真诀》要靠吸着这阳清山上的“灵气”才可修炼的好，所以山下姑舟城有这样一句歌谣：

阳清山上走一走，七旬老妪可去皱。

阳清山上晃一晃，诸般凡事皆能忘。

虽然夸大了些，但也不得不说阳清山的“灵气”是极为难求的。

书归正传。

这《上虚真诀》中所记载的法门，讲究固本培元，吸天地灵气入体，运行周天，修炼自身体质，分为“气虚”、“玄虚”、“太虚”三个境界，每个境界又可分为九层，每三层是一个分水岭。

寻常人一年之内就能习到气虚第三层，气虚三层跃入第四层，就是一个瓶颈了，但是，只要勤加苦练，资质再差，最多三五年，就能突破，然后再过个三五年，即可进入气虚第六层。

一般情况下，寻常之人，资质差些的，十年之内即可修到气虚第六层。

当然，那些天生资质远胜常人的弟子就另当别论了，譬如墨千琼那样的奇才，他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就一举到了气虚六层。

到了气虚六层，众弟子的资质层次，就立见分晓了。

有人穷其一生，只能在这六层上打转，比如观云峰上那些已近年迈的入门弟子；有人立时顿悟，就能一举突破第六层，进入第七层；假以时日，只待勘破“气虚”第九层，进入“玄虚”境界，不仅能够驻颜长寿，还能去往落霞峰学习“天道九剑”。

然而，“气虚”第九层也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几百年间，又逸法师门下“入道”弟子也不过才寥寥百人，可见并非易事。

那些能进入“玄虚”境的弟子，大多是资质相当不错的入道弟子了，可再想突破玄虚三层，进入玄虚第六层的，却没有多少人！纵观整个阳清山，玉天峰十位长老也不过才“玄虚”六层的境界。

所以，又逸法师门下那些入道弟子大多在玄虚三层苦苦“挣扎”咯！

对那些弟子而言，就更别提什么突破玄虚六层境界了，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再者，《上虚真诀》修到了玄虚六层，就要分“阶段”了。

玄虚境第六层共有九阶，玄虚六第一阶，玄虚六第二阶，玄虚六第三阶……以此类推，一直到玄虚六第九阶，那些长老们基本上都停留在了玄虚六第九阶，如何也突不破，所以一直未能进入玄虚第七层境界。

不过，世间万物总有不成文的定律，总有那么一些特例，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修道而生。

又如像墨千琼这样的奇才。

他不仅外表俊逸超群，就连修道一事也是天资过人。

墨千琼仅仅花了四年时光，就将《上虚真诀》修到了玄虚境第六层，其后又用了十年，突破了玄虚境六层，进入了玄虚第七层境界，成了众弟子膜拜的佼佼者！把玉天峰上那些活了几百岁的长老羡慕的双眼通红。

岁月不饶人，时间不等人。

羡慕归羡慕，但近百年间，阳清山上弟子，能进入玄虚境第七层，也只此一人了，所以他们背地里还是极其称赞墨千琼的……

玄虚六层与玄虚七层，虽然只差一层，期间修为实力悬殊却相当大，只因中间隔了九个阶段。

到了玄虚七层境界，想要更进一层，进入第八层，却是极难的，这不仅要突破九阶，还要看机遇、资质、个人悟性……有人穷其一生，都突破不了，有人机缘巧合，天纵奇才，不出十年，就能突破。

所以，像初闻法师、又逸法师等人，大都在**层上“徘徊”。

至于突破玄虚九层第九阶，进入“太虚”境界，弟子们一般都当做笑话听听。

纵观古今天下，能有此资质机缘的人，也只是在传说中才存在的千古奇才！

传说人一旦进入太虚境，只要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下，他们都无需动手，便能一眼看出对方的修为实力，并且能具体到第几层第几阶。

阳清门规极严，“天道九剑”是九天奇术、镇派之宝，只有进了“玄虚”境的入道弟子才有资格练这九天剑术。

所以，初闻法师到了后来，也没有给众弟子们讲述这剑法的诸般神奇。

众人对这“天道九剑”却更加好奇向往了。

末了，初闻法师又大谈特谈正邪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之事。

他要众弟子恪守门规，切莫结交歪门邪道，更不能将本派秘法传于外人，否则严刑处置，不消细说。

朝阳初升，万物伊始。

一轮红日终于露出了全脸。

新的一天，便这般来临了。

“早课”结束后，每人领了一本《上虚真诀》，欢欢喜喜作鸟散状，近百名弟子三五成群向用膳厅走去，不时传来一阵轻笑，其间不乏叹息，或有“唏嘘”之声传来。但是，最大的也不过才二十岁。所以这些少年孩童对未来，更多的是希冀，并未往深处想。

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弟子，初闻法师摇了摇头。

许久，他忽地长叹了一声，道：“不知又要有多少人，终其一生，留在我们观云峰咯……”话音刚落，只觉手中的拂尘被人拽了拽。

与此同时，传来一人声音：“敢请初闻师伯掐指神算，帮我们师兄弟二人看看，要待在这观云峰多少时日啊？”

初闻法师一怔，循声看去。

只见说话之人是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

原来云湖、小胖二人并没有跟着大部队走，而是来到了台阶桌子旁。

初闻法师怪眼一翻，眉须一扬，嗔道：“我也巴不得你们早点走，那些‘入门’弟子吵得紧，整日喊着房间拥挤，可惜你们师父脾气坏得很，说至少要七日！”说罢，又冷哼一声，对着身后那个弟子道：“许言，你去问问你大师兄墨轩，孤照东苑那边最多能安排多少人？”

临了，又来了一句：“越多越好！”

那名唤着“许言”的弟子闷声闷气，冷眼看着云湖、小胖二人，点了个头。

云湖、小胖二人待他们走远后，忍不住击掌大笑！

小胖一跳三尺高，说道：“吓死我了！幸好只有七日，这下好了，又得了高深法诀，又可以早些回去。”说罢，将手中《上虚真诀》一扬，看起来极是兴奋。

云湖对着小胖笑了笑，看着那个走远的许言，心道：“明明名字叫许言，怎地那么不喜欢说话？如此也就罢了，还不让弟子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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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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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如墨，星光若灯，月华似水。

御风院在这样的深夜，显得格外宁静，大多弟子皆已进入了梦乡，然而，云湖却如何也没了睡意。

他独自一人，披衣起身走出了房间。

不知是被连绵起伏的呼噜声吵的睡不着，还是刚刚习这《上虚真诀》有些不太习惯，或者是想起了爹爹已死、妹妹不在人世，就算自己练了一身道行，又有何用？

夜风习习。

云湖站在月色中，不由自主向御风院花园深处走去。

古松修竹，参差婆娑，枝头寒意，裹着风声袭来，甚有寒冷之意，犹带呜咽之声。

这样一个冰冷的夜色里，一个少年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拐到一个角落，云湖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因近在咫尺，出现了一个幽黑的娇小身影，此刻正盘膝而坐。

云湖吓了一跳，呼吸不由得凌乱急促，这才低头看去。

对方居然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看去比自己还小，肤白胜雪，相貌极美，虽然形容尚小，但却难掩倾城之色。

似乎受到了刺激一般，那原本一张极美的脸蛋忽然扭曲，露出极其痛苦之色，云湖心下大骇，叫道：“你、你是谁？”

那女孩坐定的身子颤抖起来，脸上肌肉扭曲不止，但却咬紧牙关，露出绝狠神色，哑声道：“少管闲事！”

云湖见她一身黑衣，瘦弱单薄，在这瑟瑟寒冬，居然还坐在地上，不由得一时心软，也不生气，只温声道：“天气寒冷，你这样坐在地上，总是不好，未免着凉。”

那女孩小小身子，又颤抖了一下。

她忽然抬起头来，怔怔看着云湖，紧紧咬着唇。

已是初冬，一阵风刮了过来，云湖身子缩了缩，心道：“观云峰弟子众多，只怕这小女孩是新来的弟子，她在此勤练道法，我无意之中走到这儿，扰人清修，人家生气也是应当的，须得给人赔个不是才对。”

然而，待他回过神来，如何还有女孩的身影？

云湖心中大为疑惑，几乎以为是一场幻觉，只是，那形如幽灵般的身影，刚才明明坐在这儿啊。

“幽灵？”

电光火时间，云湖心头莫名跳了起来，忽然想起阳清弟子大多以青衣为主，那女孩身着黑衣，消失极快，形如鬼魅。

他已经上山多日，平日间偶尔听小胖提及山精鬼魅之事。

“只怕今晚自己撞了邪，这可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他心下更加害怕起来，于是脚下动作更快，拼命向自己房间狂奔而去。

这一日夜间，云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如何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待与小胖二人独处之时，云湖将此事告知了他，小胖平日虽然大大咧咧，胆子却小的很。

云湖左拖右拽，拉了小胖，趁着白昼去花园深处看了一下。

只见苍松修竹，与其它地方无异，只是地方太窄，又是背阴处，天气冷得很，弟子们都不爱来此处。

在云湖的强烈恳求下，二人遂于夜间又去那个地方查看了一番，并无异象。

后来云湖与小胖二人细细讨论一番。

二人得出一致结论：

阳清山毕竟是灵山，师长们个个都很“厉害”，不会让这些“淫邪”入侵圣地，一定是云湖看花了眼。

其后几日，二人都像其他入门弟子一样，开始修炼上虚真诀。

说起来也不难，只要打坐冥思，吸天地之灵气入体，运行五大周天，从而凝神聚息，固本培元。但是不知为何，云湖练习起来，却相当困难。

到了第七日，一大清早，初闻法师就派了墨轩来，火急火燎地将云湖、小胖二人送回了孤照峰。

二人到了孤照东苑，高兴异常，也不顾御剑带他们的墨轩师兄了，欢欢喜喜破门而入。

小胖大喊道：“师父，我们回来了！”

多日没回来，云湖对师父百疏道人忽然有了思念之情，就像，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云湖为自己忽然衍生的念头而感到惊讶。

“原来，我真的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吗？”

一轮红日从东方渐渐露出脸来，红的有些吓人，天上朝霞，乱涌不止。

百疏道人此时已经站在院中，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淡淡道：“你们去了七日，想必也该想念那三只畜生了吧？”

二人对视一眼，方才想起，七日不在家中，小黑、小白和小黄一定饿极了，不由得双双别过百疏道人，向那“猪圈”奔去。

墨轩待二人离去，上前一步，对百疏道人恭敬作揖，慢慢道：“师叔，家师命我前来，说七日已至，问现在可否……”

还不待墨轩说完，百疏道人就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反正过了半年，你们那边新建的院子也该落成了，到时候就算你们不来接，我也会将那些人统统撵走。”说完，不理墨轩，也向“猪圈”方向走去。

墨轩站在原地，讪讪笑了几声，不多时，便自行离去了。

云湖、小胖二人本来欢欢喜喜来瞧小黑、小白和小黄。

但是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都怔住了，就算是平日多言的小胖，此刻也屏住呼吸，安静了许多。

原本全身雪白已经长大的小白，此刻已然面目全非了，整个身子只剩下骨架，还有零零散散的皮毛……像被世上最残忍的妖兽撕咬过一般，整颗羊头惨不忍睹，无一丝完整之处，要说看起来唯一如初的，只有那两只羊角，可上面却沾着血迹。

而在另外一个角落，依稀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二人循声看去，只见小黑肥大的身子，在小黄面前，瑟瑟发抖，它趴在地上，身上全是伤口，血淋淋不止，正在做困兽之斗，看起来极为可怜。

可惜，小黄却完全不懂小黑的可怜。

只见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几颗獠牙，残忍决绝、毫不犹豫狠狠咬了下去。

“撕！”

二人只听撕地一声，小黄从小黑身上生生咬下了一块肉，小黑痛声急吼，声音凄厉，惨烈无比！

云湖从未有过这般心境，就算娘亲无声无息离开了，爹死了，妹妹没了，他也只是伤心欲绝得难过和孤独。

可此时，他看着他亲手养大的三只动物，心冷了一大截，五味杂陈。

心中又是不甘，又是愤怒，又是疑惑，又是茫然，到后来，又变成了恐惧和震撼……就像内心，有什么东西，悄然瓦解倒塌了一般。

云湖怔怔看着小黄，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前去，大声叫道：“小黄，住手！”

然而，那小黄就像没听见一般，见云湖冲了过来，连忙将嘴里叼的一块血淋淋的肉藏到自己身子下。

待云湖走近，那小黄忽然低吼一声，张开可怖虎口，露出锋利獠牙，目光森寒，像要吃人一般！

小胖眼尖，疾声道：“云湖，危险！不要过去！”

只是，哪还来得及？

“啊！云湖！”

小胖急切的呼声重重传来。

云湖却根本来不及去躲闪，眼前一黑，顷刻间，他整个身子已经被百疏道人拎起，被带回了门外。

而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恶虎，却忽然倒地，发出一声凄厉哀嚎。

小胖庆幸不已，立即拉住了云湖，在他身上检查一番，心有余悸，叹道：“好险！幸好师父来得及时！”

百疏道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在晨光下，隐隐散发出冰寒之气，他将那把匕首塞到云湖手中，冷冷道：“去！把那只畜生给宰了！”

云湖失魂落魄一般，呆呆看着百疏道人，一双脚如被灌了铅，一动不动。

小胖见百疏道人脸上神情越发难看，暗觉不妙，连忙夺过云湖匕首，笑道：“师父，我来！”

不料，百疏道人大吼一声，怒道：“我再说一遍，去杀了那只畜生！”

这声音是如此之震耳，那般威慑有力，云湖吓得立时清醒。

小胖跟了百疏道人多年，从未见他发过如此脾气，只得战战兢兢将匕首又还给了云湖，对他使了个眼色。

云湖接过匕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

然而，他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艰难。

一步，又一步……

终于走到了小黄身前，云湖深深看着这只垂死挣扎的老虎，如此陌生，它早已不再是当初受伤的那只幼虎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发什么愣？还不动手？”

几乎与这声音同时落下，匕首深深插入了老虎的身子，老虎瞬时一动不动，犹如当年它的母亲那般，死了过去。

没有一丝血。

当云湖拔出那把匕首之时，发现匕首通体冰寒，亮白如初，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与此同时，忽然又传来一道悉悉索索的声音，云湖怔了一下，循声看去，只见那只已近垂死的小黑，口中正在拼命咀嚼着一块鲜活琳琳的血肉，赫然是刚才小黄藏在身子下的肉，不知何时已到了它的口中。

云湖半张着嘴，一阵寒风灌入口中。

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几乎不能相信——那可是它自己身上的肉啊！

小胖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师父，只见百疏道人面无表情，冷哼一声，指着云湖手中的匕首，对小胖努了努嘴。

小胖本就是极其机敏之人，顿时会意过来，遂走到云湖身边，接过云湖手中的匕首，朝着那只兀自咀嚼的山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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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教训

孤照东苑比观云峰上的御风院还要大上几倍。

共分为东、西、南三院，东西两院房间极多，南院较少，师徒三人平日间便住在孤照南院了。

除此之外，远离东、西、南三院，还有一排屋子，孤孤单单坐落于孤照东苑最北面，据说是禁地。

百疏道人极为严厉，平日间云湖与小胖两人从不敢涉足半步。

没有想到，今日二人却被带到了此处。

百疏道人进了屋子最末一间房后，就紧紧关上了门，二人被罚跪在门前，足有一个时辰了。

日上三竿，膝盖疼不说，天气又冷，两人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当真是饥寒交迫。

本来，二人听说要回孤照峰，所以早膳都没吃，就欢欢喜喜收拾包裹跟着墨轩回来了，谁知后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就在小胖饿得快要抓狂的时候，终于响起了推门声。

这声音犹如天籁，二人同时抬头，齐声叫道：“师父！”

青天白日下，百疏道人脸上隐约有凄苦神色，他轻轻关上门，缓缓走了出来。

待他看到地上跪着的二人时，神色立时恢复如常，面色似铁，声音也坚毅冰冷，喝道：“还杵在这做什么？起来！”

二人如获大赦，连忙爬了起来。

云湖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又倒了下去，幸好小胖扶了他一下，他好奇地将目光投向门缝处，除了一片黑暗，却什么也瞧不见。

百疏道人冷哼一声，寒声道：“竖子！不知所谓！”

二人云里雾里，知他似乎还在生气，却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云湖终于忍不住了，怯声问道：“师父，它们本来好好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说罢，脸上还有一些苦楚。

百疏道人知他所指何事，冷笑了一声，道：“莫不是，我令它们这样的？”

云湖吓了一跳，失声道：“弟子不敢！”

小胖吞了吞口水，本来想说什么，却也咽了下去。

百疏道人袖袍一挥，面色一凛，寒声道：“别说是畜生了，就算是人，饿极了又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自相残杀，又算得了什么！”

云湖想起早上所见所闻，心中一阵难过，低下头来，忍不住道：“可是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呀！”

百疏道人翻了云湖一个白眼，冷道：“那又如何？人类同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照样有正道魔道之分！互相厮杀，血流成河之事，多不胜举！”

小胖跳了起来，道：“师父，我明白了！老虎凶狠，就像魔邪奸人，坏得很！就算它小时候幼小可怜，长大了也是极坏的！所以，我们绝不能对这类人有任何怜悯之心！”

百疏道人看了小胖一眼，脸上神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小胖见状，不由得又侃侃而谈：“所以，我们下回要养就养像小黑、小白那样弱小的，它们才是好的！”

小胖话音刚落，百疏道人刚刚有所好转的脸色，突然又沉了下去，喝道：“放屁！”

二人同时吃了一惊。

只听百疏道人冷笑一声，哼道：“你们只看见山猪被老虎撕咬得可怜，却没看见，山羊被山猪与老虎同时撕咬、当作食物之时，山猪的面目有多可憎！”

云湖心下大骇，一直藏在心间、不好的念头，终于被百疏道人道了出来，他半张着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胖忍不住摇了摇头，叹道：“唉，小白也真是可怜哟！”

百疏道人双袖一拂，抬腿就走，不以为然说道：“弱肉强食，它自己没有本事，活该被两只畜生联合吃掉，又有什么可怜！”

小胖窒了一下。

他紧紧跟着百疏道人屁股后面，嬉皮笑脸道：“说起来，还是我们‘人’最厉害，徒儿都没见你有什么动作，就让那老虎瘫软在地了！”

百疏道人冷笑一声，道：“人与畜生，又有什么分别？如你不练好自己的本事，在这个世间行走，只怕下场还不如那只山羊！”

小胖吓了一跳，身子哆嗦了一下，遂老老实实跟在百疏道人身后，再不敢多言。

百疏道人这话说的极为冷血，云湖虽不太明白这其中道理，但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尊为圣谕。

可怜百疏道人一番言语，不知这两个年幼少年又能理解多少……其实仔细想想，天地伊始，世间万物，冥冥众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师徒三人，一前两后，一高两矮，各怀心事，向南边院子走去。

当他们走到南院的时候，就听到孤照东苑门外一阵阵嘈杂之声，颇有人声鼎沸之势！孤照东苑寂寞了许多年，第一次这般热闹，院子里的松竹似乎也随着这些声音，轻轻摇摆欢笑起来。

百疏道人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二人，冷声道：“本门弟子规第三条：远离邪魔妖类，维护天下正道！”

云湖、小胖二人本来跟着百疏道人的脚步就有些吃力，都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如今他忽然转身，二人都稳不住脚步，双双趴倒在地。

二人赶紧爬了起来，齐声道：“是！弟子谨记！”尤其是云湖，声音更是洪亮，末了还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本门弟子规第一条，尊师重道；第二条，戒骄戒躁；第三条，远离邪魔妖类，维护天下正道……”

百疏道人唇角泛出一丝冷意，绝然道：“不吃点教训，你们是永远也记不牢的！”说罢，大袖一扬，朝着孤照东苑门口走去。

云湖心下骇然，紧紧跟上百疏道人脚步。

他下意识想起了早上“猪圈”里面那般血腥景象，一时百感交集，莫名地，内心深处还有几分恐惧。

他在心中为自己打气，暗暗道：“别怕别怕，听师父的话，将来切记远离邪魔歪道，就会没事的。”

这样想着，果然内心舒服了许多。

一会功夫，三人就到了孤照东苑门口，那吵嚷之声更加气势恢宏！

百疏道人剑眉一挑，衣袖一挥，门便自行打开了。

他这一动作，把云湖和小胖二人看得目瞪口呆：师父就是师父，开门都开得霸气，当真是与众不同啊！

更令他们二人目瞪口呆的是：外面站着许多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男多女少，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全都身着深青道袍，发丝如银，年迈衰老。

百疏道人扫了众人一眼，面无表情。

那些人见了百疏道人，瞬时安静了下来，纷纷对他行礼。

只见其中一名矮胖脸圆的长胡子老者走上前来，肃然道：“师叔，墨大师兄忙着教习那些新来的弟子，遂叫我们自行前来。”

其实墨轩也不是那般忙，因为他知晓百疏道人脾气古怪，不好相处，遂也不想触霉头，能避则避，能躲则躲。众人来之前，墨轩还特地交代了一番，叫他们在这半年期间一定要老老实实、安分守己。

云湖心下纳罕不已，这老者看起来这般老了，居然还称自己师父为“师叔”，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百疏道人，只见他神态自若，似乎对此称呼习以为常。

百疏道人翻了一个白眼，冷声道：“我们孤照东苑只有空房，其它一概没有！”

那老者恭恭敬敬站在百疏道人面前。

待百疏道人说完，老者将手中物什一扬，肃然道：“不敢劳烦师叔费心，师父早已有所交代，将这‘乾坤袋’暂时交由弟子保管。”

云湖怔怔看去。

只见那物什是一个墨绿色布袋子，仅有老者巴掌大小，上面刻有星星点点密文，发出淡黄光芒。

百疏道人显然对这“乾坤袋”没什么兴趣，只将目光看向云湖、小胖二人，冷道：“你们二人，带这些师兄师姐去东西院！该交代的，也一并给他们交代清楚！”说毕，也不理那些人，扬长而去！

百疏道人身影消失后，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刚才的人声鼎沸之势了，前方院子不知名处，忽然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咳”声。

众人吓了一跳，顿时噤若寒蝉。

小胖嘻嘻笑了一声，对着那些老者做了一个手势，幸灾乐祸道：“各位，请吧！”

于是，一群老人浩浩荡荡，前呼后拥，在两个小孩的带领下，先向西院走去。

到了西院，那老者将手中的“乾坤袋”解了开来。

只听“哗啦啦”、“砰砰砰”、“咚咚咚”……一通乱响，院子空地上赫然多了许多玩意，二人定睛看去。

只见床桌椅凳、锅碗瓢盆、茶壶茶杯等等生活用品应有尽有。

小胖走上前去，看着那些兀自摆放整齐的玩意，忍不住叫道：“哇！师兄，你这布袋子好生神奇！是什么布做的呀？改明儿也教我做一个！”

云湖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见这等玩意，惊讶程度不亚于小胖，一双沉静的眸子变得亮闪闪的。

小胖话音刚落，身后众人轰然大笑。

那老者摸了摸长长的胡须，笑道：“此‘乾坤袋’乃我师父初闻法师的宝贝，是‘仙品’，不是什么布袋子！哈哈！”说罢，又哈哈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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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法宝

云湖咦了一声，眼睛眨了几下，忍不住问道：“啊？‘仙品’是什么东西？是天上的神仙用的吗？”

他刚问完，众人又是哄堂大笑，笑声比刚才还高了一截，云湖看着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老人家，讪讪抓了抓头。(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这时，人群中走出来一位银发矮胖的老太婆。

她抚摸着云湖的头发，笑道：“傻孩子，我们修道之人虽然求仙问道，却又有谁亲眼见过天上的神仙？所谓‘仙品’，是指法宝的品阶！修道之人都离不开法宝，其中法宝又分为‘九天神品’、‘无上仙品’和‘法器圣品’。”

云湖一脸疑惑，喃喃道：“品阶，品阶，品阶？那又是什么东西？”

众人的笑声渐渐止了下去。

各人肚子里都有些纳闷，心头不禁暗道：“这百疏师叔如此厉害，怎地教出来的徒弟却什么都不懂！一个比一个白痴？”

其实他们又哪里知道？

这百疏道人教徒跟别人完全不一样，除了让云湖、小胖二人做功课，就是自顾自喝酒，平日里每每说上几句话都是冷言冷语，从来都是实践占多数。

这时，人群中又缓缓走出一位面目和善的老太婆，指了指刚才说话的矮胖老太婆，笑道：“这‘品阶’嘛，就好比我和她，我比她高了一大截。”

云湖一怔，与小胖两人循声看去。

只见此二人身高差距很大，心下不禁豁然开朗，连连点头。

小胖看了看那个墨绿色袋子，眉毛一挑，道：“如此说来，这个‘乾坤袋’只能算中等法宝咯？”

众人一窒，纷纷摇头，都不再笑了。

先前带头的长胡子老者接道：“非也，非也，纵然法宝品阶有神品、仙品和圣品之分，但是每品之中，也分等级的！譬如我手中这把剑，它当属圣品，但是在圣品之中也只属于中上，在它下面还有中品、下品、下下品，在它上边有上上品、极品！”

二人看去，果然见他手中多了一把宝剑，通体呈淡淡黄色光芒，看去绝不是普通凡品了，却也只能算圣品。

老者说罢，小心翼翼将手中的‘乾坤袋’在他二人面前扬了扬，继续道：“更何况，神品法宝乃是‘九天神品’，凡间定然是罕见的，你们说，这‘乾坤袋’还算是中等法宝吗？”

云湖心中郁闷非常，暗想这修道之事规矩真多，连法宝都还有高低贵贱等级之分，不由得暗暗摇了摇头。

小胖吐了吐舌头，嘀咕道：“初闻师伯真是厉害，随随便便交给弟子的就是仙品法宝了，哪像我们那穷酸师父！”

那老者年纪虽大，耳朵却极尖，连连叹道：“非也，非也！你们师父厉害的紧，据恩师所言，他手中法宝不在少数，尤其他随身携带的法宝‘少光’，可是万里无一的极品仙剑，并不输给掌门真人的‘九凝’仙剑！”

二人面面相觑，露出两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胖忽然想起什么，双眸中露出几分狡黠，笑道：“师兄，那‘少光’能值几个钱？”

老者被他一问，身形立时僵住了，就连开口说话的声音也颤抖了，缓缓道：“值……值几个……钱？”

起先开口的那位银发矮胖老太婆嗔了矮胖长胡子老者一眼，对云湖、小胖二人笑了一声，叹道：“那‘少光’仙剑乃修道中人梦寐以求的极品仙剑，是无价之宝，万金难求！你们就别为难他了！”

老太婆话音刚落，周围传来一片唏嘘声。

众位老人看去虽老，但是面上露出的神情却一般模样，那就是“无限神往”！

那矮胖老太说罢，又对老者道：“老伴！你还发什么愣？赶紧收拾东西，先让一些人进屋安顿下来！”

云湖呆了一下，想不到这老者还有老伴。

平日间听小胖说，许多习道之人遇到自己心仪的异性还可以结为道侣，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由得又多看了那老者老太一眼，心道：“这二人身材一般矮胖，脸面鼻子也一般圆滚，却也极配。”

遂即又看向小胖，想起刘父、刘母、刘大伟也都一般肥胖，不由得一阵神思：果然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待他回过神来，院子里的东西都被一搬而空了。

小胖对众人“交代”了一番，不外乎是师父百疏道人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在孤照东苑乱走，尤其是北边那三间并排屋子。

后来，小胖、云湖二人又与那老者老太一起，将剩下四五十人带去“东院”，临走之前，小胖也对这些人“交代”了一番同样的话。

东西二院加起来足有五十间房，所以这些人每两人都能分到一间，再也不必六人挤一间房了。

众老者眉开眼笑，居然在迟暮之年改善了住宿条件，自是极其高兴，不消细说。

花有重开日，人无少年时。

夕阳虽美，终究西沉。

晚间。

一轮明月悄悄挂上天际，冷冷注视着世间万物。

孤照东苑寂寞多年，终于有了人气，东西二院灯火通明，而在最前面的南院，却如往常一般，只亮了几个房间。

此时，师徒三人正准备用膳。

烛火摇曳，月光偷偷洒了进来，饭桌上除了往日的菜肴，还多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看起来又白又软，香气四溢，极为诱人。

云湖、小胖二人偷偷看向百疏道人，只见他拿起一个包子就咬了一口，神色不错，似乎有些满意。

小胖腆着脸，笑道：“师父，味道怎样？我今天刚跟东院那边师姐们学的！”说罢，又添了一句：“顺便从他们那边借了个蒸笼过来。”

云湖偷偷看向百疏道人，只见他又咬了一口，整个包子三下两下就进了他的肚子。

包子……

云湖暗暗吞了吞口水，上山这么多日子以来，还从未吃过包子呢。

百疏道人虽然严厉，云湖、小胖二人却极其尊师，遂第一口饭菜从来都是留给他们师父。

一个包子下肚，百疏道人脸色缓和了一些，并不回答小胖的话，而是问道：“你们在观云峰住了七日，可有什么发现？”

云湖心中一动，下意识想起那日夜间在花园深处见到的“幽灵”，但是又不能确定，正在踌躇该不该告诉师父。忽听小胖嘿嘿笑了一声，抢先道：“师父！那边人真多，好热闹，听说观云峰现在已经有六百弟子了！”

顿了片刻。

小胖似乎想起什么，嘴角一撇，抱怨道：“不过，那边住宿环境太差，六个人挤一个房间！”临了，还加了一句：“说起来，还是我们孤照峰好，嘿嘿！”

百疏道人脸色一板，冷声道：“你们在那边住了七日，就发现了这个？”

云湖有些害怕，低声道：“师父，初闻师伯还给我们和其他新来的弟子一起上了‘早课’，给了我们一本《上虚真诀》，教我们练习……”

一提这本秘诀，小胖顿时来了兴致，抢道：“师父，这上虚真诀有三个境界，分为气虚境、玄虚境、太虚境，其中每个境界又分为九层，每三层是一个分水岭，只要突破气虚三层，就能进入第六层，以此类推，将来就能进了九层，然后就可以进入玄虚境，最后到了太虚境……”

小胖越说越带劲。

“哼！”

百疏道人冷冷哼了一声，冷笑道：“敢问刘小仙人，现在处在上虚哪个境界？”

云湖听师父这般说，不由得紧张起来，想起自己练了好几日，一丝进展都没有。

小胖窒了一下，道：“回禀师父，弟子方才练了气虚境第一层。”

百疏道人冷冷看着小胖，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提声道：“才第一层啊？”遂即又将目光看向云湖。

云湖吓了一跳，低声道：“弟子才开始练。”

百疏道人扫了小胖一眼，冷哼一声，喝道：“《上虚真诀》玄妙精深，尤其到了玄虚境六层后，每一层都要分九个阶段，就连墨千琼那样的资质，都栽在了玄虚境六层上十年，你道是人人都能练好的吗？瞧你那口吻，一下子就到了太虚境，好像是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小胖不敢顶嘴，只得低头道：“弟子知错了！”

云湖听了百疏道人这番话，心中更觉惭愧，暗暗下决心，往后一定勤修苦练，自是不敢多言。

用膳厅立时安静了下来。

有风，从不知名处吹来，饭菜包子的热气也随风飘摇，悠悠渺渺。

百疏道人喝了一口粥，又拿起一个包子，喝道：“吃饭！”

二人依言拿起筷子，云湖本想尝一尝那肉包子，奈何见师父似乎爱吃，遂强忍住口水，没有去拿。

小胖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喜滋滋地伸出一只肥手，岂知手还没碰到那个香喷喷“诱人”的包子时，就被一只筷子给打得缩了回去，痛得他龇牙咧嘴。

云湖一脸同情，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动手。

小胖愤愤低下头来，心道：“真是个霸道师父，这包子还是我做的呢！”想到此处，不由得嘀咕了一声，颇带哀怨，急道：“师父，你到底要我们发现什么呀！”

百疏道人冷哼一声，理也不理小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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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羞愧

月华冰莹，洒在师徒三人身上，烛火摇曳之中，百疏道人的身影看去有些朦胧莫测。

云湖凝思了片刻，小声道：“师父，观云峰弟子六百，听说只有墨轩、许言两位师兄达到了玄虚境，乃是入道弟子。”云湖与小胖二人毕竟待在观云峰七日，私底下听人说过此事，所以才有此一说。

百疏道人刚吃完一个包子，味道似乎颇令他满意，遂语气也很好，道：“确有此事，初闻师兄看他二人顺眼，就留下来帮忙看管那群低级弟子。”

云湖听师父果然称呼那些入门弟子为“低级弟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百疏道人停顿了一会，又冷声道：“但那又如何？终究是止在了玄虚境三层上，说到底，不过是稍微高级一点的弟子，不值一提！”

云湖心中感慨不已，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师父口中不值一提的“高级弟子”呀！

小胖似乎忘记了疼痛，小声嘀咕道：“师父，观云峰六百多弟子，可只有这两位师兄是‘高级弟子’呢！”他说话之时，故意将“高级弟子”四字加重了音调。

百疏道人居然并不生气，神色还好看了些，问道：“然后呢？”

小胖白眼一翻，暗道：“什么然后？”

云湖见百疏道人神色好看，心情也开朗了许多，怯生生地道：“师父，本派弟子众多，但是，能达到像墨轩、许言二位师兄那样的，却并不多。”他这般说着，脑海中忽然闪过墨千琼的温雅身影，心头一热，忍不住又道：“而像墨千琼墨师兄那样出类拔萃的，却更是极少了！”

云湖话毕，百疏道人一张如千年寒冰的脸，居然有了罕见的笑容。他难得见师父百疏道人笑一回，并且还是因为自己的话，心下激动万分，鼻子隐隐泛酸，不由得低下头来，恨不得这一刻成了永恒才好。

小胖见百疏道人心情似乎不错，遂也高兴起来，大声道：“师父您放心吧，我和云湖师兄一定勤加苦练，等我们将来长大了，一定比墨师兄还厉害！”

百疏道人刚塞进口中的饭菜差点喷了出来，嘴角有了一丝讥讽笑意，冷声道：“无知小儿，真是大言不惭！那墨千琼资质、心性都是千里挑一，你当是你‘长大了’就可以超越的吗？”说罢，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将目光在云湖身上扫了扫，正色道：“不过，资质再好，倘若不勤加苦练，也是枉然！”

云湖心中一动，缓缓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道：“师父，倘若……资质不好呢？”

百疏道人窒了一下，他随即“哼”了一声，喝道：“资质都不好了，再不勤加苦练，还修个屁道！”

云湖听了百疏道人这话，心下不禁一抖，战战兢兢，暗下决心，往后定要勤修苦练，不能让师父失望。小胖见这师父喜怒无常，自己既挨了打，又挨了骂，不由得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吃着饭，再不多话了。

饭毕，百疏道人指了指桌子上的蒸笼，道：“这玩意，以后就归我们了！”

云湖哑然，却又忍不住低声道：“师父，这、这是借来的……”声音到了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百疏道人浓眉一扬，星眸一转，提声道：“他们住我房子，我没收他们房租就不错了，区区一个破笼子，还须借吗？”

云湖见百疏道人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并且还丝毫不觉有何不妥，迅速低下头来，不敢吱声。

百疏道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小胖一眼，道：“嘿！你不下山去做厨子，太可惜了！”言罢，衣袖一拂，扬长而去。

小胖正在一边收拾碗筷，狠狠瞪了百疏道人背影一眼，做了一个鬼脸，吆喝道：“云湖，快来洗碗！”

外面的风，似乎又紧了起来。虚掩的木门发出一阵阵“咯吱”声，云湖缩了缩脖子，心下暗道：“冬日里头洗碗，真是冷呀！”

第二日，云湖、小胖二人忐忑不安，去了东院那边。好在小胖脸皮够厚，向师姐们“陈述”一番百疏道人的原话，几个老太也不好多言，于是这蒸笼就“名正言顺”成了南院的物品了。

此后几个月，东西二院那些“师兄”、“师姐”们为了讨百疏道人开心，隔三差五送些美食给小胖、云湖二人带回去。谁料一番好意，竟导致他们存储的食物遭了殃。诸如腊肠、咸鱼、咸肉、咸鸭蛋等也因同样“遭遇”成了南院的东西。搞得云湖、小胖二人颇为尴尬，师兄师姐们敢怒不敢言。

日月如梭，流光易逝，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三个月。

这一日晌午，云湖刚刚洗完碗，只见双手不像往日那般通红了，当下反应过来：天气逐渐变暖了。

小胖不知何时，居然趴在用膳厅的桌子上睡着了。云湖推了他一下，笑道：“大懒猪，别睡了！”

小胖似乎又胖了一圈，睁开朦胧双眼，打着哈欠，伸了一个懒腰，起身道：“怎地最近越来越容易犯困了？”

云湖指了指外面暖暖的阳光，与小胖并肩向门外走去，笑道：“你瞧，现在是不是暖和了？入春了！”

他话音刚落，前面传来一道冷冷声音：“你们也知道入春了？三个月过去了，你们二人修行进展如何？”

此人话音刚落，云湖的心，瞬间冷了一大截，他头脑一麻，仿佛连心跳也变得缓慢了。与之不同的是，小胖却神色自若。只见他走上前去，颇为得意地道：“气虚第三层！”

这三个月以来，云湖虽然每日勤修苦练，从未偷懒，但是不知为何，无论他如何摒弃杂念、打坐冥思，都吸不到天地之间一丝灵气，更别提什么凝神聚气、固本培元了。有时他甚至都在想，这阳清山到底存不存在传说中的“灵气”？

百疏道人显然对小胖的得意之情不屑一顾，只抬眼看向云湖，淡淡道：“你呢？”他虽然问得这般漫不经心，可在云湖看来，师父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层意味，像是隐隐期待着什么。

“我、我……”

云湖心中一冷，背后却直冒冷汗，就连额头上，也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有风，轻轻掠过，俏皮地扑上云湖的额头。熙春悄然而来，万物复苏，小草也含羞露出头来，一切美好之物都才开始，可云湖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仿佛从此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了诸般美好。

“你说什么？你到现在连气虚第一层都没有练成？？！！”

孤照峰上，南院里，传来这样一句吼声。

云湖大惊，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胖也极其错愕，不知是被云湖的“进展”所惊，还是为师父的怒吼声所吓，一时呆住，怔怔说不出话来。

百疏道人脸色极为难看，他一双星目似着了火，嘴角笑意也极为阴冷，只听他寒声道：“想不到你竟是这般一个懒惰之人，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会破例收你为徒！”

云湖一想到这几个月每日勤修苦练，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如今又听了师父这番话，不由得鼻腔一酸，又羞又愧，眼泪决堤而下。

百疏道人看他这副德性，心中怒气更甚，忽地扬袖一挥。云湖只觉眼前一花，一阵强劲有力的飓风刮了过来，他整个人如风中飘絮，被击飞摔在院墙边，随后又颓然倒地，但觉耳中轰鸣之声不绝、口鼻流血不止。

这时，小胖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忙跪到百疏道人面前，抱住百疏道人的一条腿，带了几声哭腔，叫道：“师父，云湖师兄平日间比我勤快得多，他绝非懒惰之人，兴许云湖师兄资质有限，根本……根本就不适合修道，你不要怪罪他了！”

百疏道人听了此话后，脸色更为难看，一脚将小胖踢开，朝着三丈之外的云湖方向走去。小胖见状，连滚带爬跟了上去。云湖见百疏道人走来，强忍着剧痛，双手伏地，低着头，又跪了下来。

百疏道人走至云湖身边，却并没有继续打他的意思，只死死盯着他，就像盯住多年前的回忆，一动不动，形如一尊雕像，凄凉而又冰冷。

云湖不敢抬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又一颗和着口鼻之血掉在眼前的空地上。

过了许久许久，就像时间被凝滞了一般。百疏道人终于动了一动，随即，又慢慢转过身去。只见他冷如坚铁，声如钟鸣，缓缓道：“我再给你三个月时间，倘若，你还这般偷懒、不知进取，休怪本师不念师徒之情！”

云湖的心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深，身子也微微抖动。他牙齿打着颤，忍泣道：“弟子知错，一定勤加苦练！”

百疏道人神情变幻莫测，向着房舍内走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胖偷偷看了他几眼，忙跟了上去，不敢多言。

“轰隆！”

一声无情的雷鸣，炸响了天际，与之同时，一道巨大闪电划破长空，像是老天爷开了眼一般，冷冷讥讽着冥冥众生。一场春雨，就这么轰轰烈烈的来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惶惶跪在地上，他的身影看去是那么的孤单，那么的凄凉……

如果，他爹娘还在的话，他此时的生活，又会是怎样呢？只可惜，世间之事，是没有那么多如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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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资质

其实说来也怪，《上虚真诀》虽然博大精深，奥妙无穷，但气虚境第一层不过是入门之法，任你资质再愚钝，只要按照上面的口诀认真修练，不出数日，就能融会贯通了。(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天下芸芸修真者，都要先固本培元、强劲体魄，将来方能修行高深法诀，运行法宝，施展道法。可云湖苦修三个月，却连万法之门的第一层都没有练成。

这不得不让小胖怀疑：“云湖的‘资质’是不是真的不适合修道？”显然，百疏道人却并不这般想，不然也不会骂他懒惰。

可怜云湖听百疏道人那么一说，在接下来的这些天更加废寝忘食，不日不夜拼命练习，只为了让师父能多念一点“师徒之情”。两个月下来，云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一双眼睛都浮肿了起来，小胖看在眼里，不知道怎么办才是。

某日傍晚，小胖跑到云湖房间，对着兀自在床上打坐的云湖叹道：“你不要这样拼命了，如果你真的不适合修道，这样强求也是没有办法的。”

云湖却摇了摇头，目光极为坚定，回道：“我本是孤儿，爹走后，无依无靠，以为天上地下，再也无人疼爱自己了……想不到师父破例收留了我，而且，而且那天师父说了，对我有了情意，我怎能让他失望呢？”

小胖窒了一下，下意识想起当日百疏道人的话。半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是无奈，又是震惊，恻然道：“师父说‘不念师徒之情’，不过是……呃，怎么说呢，只能算是场面话，并不是说，唔……真的有多疼爱你，哎呀，总之你不要这么傻了！自己身体要紧啊！”

可云湖根本就听不下小胖的话，他坚定地认为：“师父待自己是有情意的。”

小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如何是好，问道：“那你现在修到第几层了？”

云湖呆了一下，回道：“还在练第一层。”

小胖愕然，刚想说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云湖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道：“小胖，你平时打坐冥思的时候，是怎么吸入这天地之灵气的？”

小胖找了椅子坐了下来，手托脸腮，漫不经心道：“摒弃杂念，打坐冥思，全身毛孔张开，灵气自然而然就源源不绝入体了，然后气入丹田……咦！”小胖揉了揉自己的肥脸，目露怪异之色，盯着云湖，奇道：“难不成你到现在都还在学习怎么吸这天地之灵气！？”

云湖脸色苍白，无力地点了点头。

小胖从椅子上一下子弹了起来，犹如发现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般，就连声音也有些变了，震惊道：“你连灵气都不能吸入体内，那你还怎么练第一层啊？？！！更别提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层了！”

云湖一怔，神色恍惚。片刻后，他又咬紧牙关，坚定道：“师父说要给我三个月时间，现在才两个多月，我还有时间，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

小胖愣了一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时光飞逝如流水般无情，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总会有一些时候，无论他付出多么大的努力，可上苍就是不买账。天地为钟，上下摆动，芸芸众生，世间万物，谁不是在其中默默度日？

离三月之期只剩几天了，这一日中午，云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到用膳厅，可怜他还未跨进门槛，整个人就如纸张一般单薄，倒在了地上。

小胖吓得赶紧跑了过去，忙扶起云湖，对着刚打算用膳的百疏道人叫道：“师父，云湖师兄晕倒了！”

百疏道人将一口饭递进口中，装作没听到。

小胖看着脸色极为苍白、嘴唇干裂的云湖，几乎带了哭腔，急道：“师父，求求你救救云湖师兄吧，让他别那么拼命，他真的很努力，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了！”

百疏道人冷哼一声，又夹了一口菜，并不说话。

小胖看着百疏道人，定定看着那名男子脸上冷漠的神情。相处这么多年，第一次，莫名地带了一丝恨意，重重地道：“师父你好狠的心！明明知道云湖师兄资质差，根本就不能修道，还逼迫他！算什么好师父？如果云湖师兄真的有什么不测，我、我……我也不认你这个师父了！”

小胖说罢，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他不敢看百疏道人脸色，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会讲出这番话来，不由得懊悔起来。

岂料百疏道人并不生气，他目光闪烁，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静静审视着小胖。良久，他才淡淡道：“云湖的资质，只怕连掌门师兄的高徒墨千琼，也自叹不如！”

百疏道人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小胖被惊得说不出话来，怔怔抬眼看去，只见百疏道人说的极为严肃，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愣了片刻，不由得长大嘴巴，就连抱着云湖的一双手，也失去了力道，可怜云湖整个人又重重倒了下去。

百疏道人放下筷子，淡淡道：“如果你不想认我这个师父，现在还来得及。”

小胖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他连忙将云湖扶了起来，面有疑色，奇道：“师父，据我所知，师兄到现在连‘凝神聚气’都没有学会，他说他根本就吸不到灵气……”末了，小胖又加了一句：“这种资质，我也自叹不如！”

百疏道人刚欲拿起筷子的手，忽地停在了半空，眼中闪过惊疑神色，他忽地起身，大步走向昏倒的云湖，拉起云湖的一只手，细细把脉。

小胖怔怔看着百疏道人，只见百疏道人脸上神情变幻不定，一会惊叹，一会疑惑，一会皱眉深思，然后惊喜，又变成失望。

到了后来，百疏道人放弃给云湖把脉，这个冰冷如铁的男子，静静看着云湖的脸，神色间居然有了一丝淡淡的温柔，他推开小胖，轻轻抱起云湖，向门外走去……

可怜云湖这些日子以来，拼命苦修，睡眠严重不足，再加上连着几日米水不进，遂一睡就睡了好久，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早晨了。云湖只觉窗外的朝阳异常的耀眼，以至于自己一阵眩晕，差点又倒了下去。

小胖似乎听到了声响，咚咚咚跑了进来，喜道：“云湖，你醒了呀！你快睡了两天两夜了。”

云湖吓了一跳，连忙打坐，声音几近哽咽，自责道：“我怎么睡了这样久？糟了，这是最后一天了，没时间了，糟了，怎么办？糟了……”

小胖见云湖语无伦次，心下不禁一阵同情。他走上床前，安慰道：“师父说了，他不怪罪你了！”

云湖心头莫名一酸，看着小胖的目光也有了几分恍惚，低声道：“师父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了吧？我真没用，你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就练到了第三层，而我……”他说到了最后，又怔怔流下泪来，低下头，几乎说不下话了。

小胖摇了摇头，正色道：“云湖，你不要灰心，师父说了，你资质是极好的，他以前以为你不努力，现在知道错怪你了。”

云湖讶然，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世上再没有比这番话更令他窝心了。转念一想，他又暗暗苦笑了一声，道：“师父真是宽宏大量，不仅不责怪我愚钝，还让你来安慰我，我知道自己资质粗陋，以为努力就能勤能补拙，没想到……”

小胖怪眼一翻，他一张胖乎乎的肉脸冒出了几滴汗珠，怔怔看着云湖这德性，差点也以为百疏道人前天的话是假的了，脑海中不断冒出师父的那番话：“云湖的资质，只怕连掌门师兄的高徒墨千琼，也自叹不如！”

小胖暗暗摇了摇头，打量了云湖几眼，只见云湖虽然神色恍惚，但是脸色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遂忍不住道：“说起来，师父也怪疼你的，你别看他往日冷冰冰的，那天你晕倒的时候，他还给你输了些真气，又给你服了一些丹药，不然你的身体哪能好得这么快？”

云湖听了小胖这番话，愣了好一会。他下意识活动了几下筋骨，果然觉得体力充沛，身体异常舒服！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惊喜，一时间，百感交集，最后又想到自己修行毫无进展，更觉惭愧无比，半天说不出话来，恨不得以死报谢师恩。

呃……至于百疏道人稀不稀罕他这条小命，却是另外一回事。

小胖见云湖又在发呆，怕他憋出病来，于是道：“嘿嘿，今日那些师兄师姐们要回观云峰了，我们去瞧瞧他们！”

云湖一怔，回过神来，讶道：“这么快？！”

小胖向门外偷偷看了一眼，小声道：“都半年了，师父脾气坏得很，跟初闻师伯说好了期限，如今观云峰那边新建的院子也落成了，不过，纵然没落成，只怕师父也会将他们撵走的！哎，可怜哟，都那么大年纪了，老来还要四人挤一间房！”

小胖说罢，也不顾云湖愿不愿意，就生拉硬拽，将云湖拖向了东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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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龙谷

到了东院，只见一大群老者三五成群，站在一处，不时感慨着什么。(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小胖向众人看了看，似是见到了熟人，忙拉着云湖，欣喜迎了上去，叫道：“张师兄，韩师姐！我们来啦！”

云湖抬眼看去，几个月不见，那一双矮胖夫妻似乎又胖了一些，那对老夫妻见了二人，显然也有些高兴，满面笑容。

韩老太许久没见到云湖了，一把拉过云湖，笑道：“云小师弟，听说你这几个月勤修苦练去了！一直都不到我们东院来玩。”

云湖脸上一红，没有说话。

张老头将手中乾坤袋一扬，道：“你们来的真是时候，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小胖吐了吐舌头，云湖心下也猜着了几分，估摸着是卷好铺盖了……

张老头说毕，又念念不舍看了这宝贝一眼，道：“今天回去就得物归原主咯！”遂即想起什么，看了云湖一眼，微带神秘，道：“云小师弟，你《上虚真诀》修炼的如何啦？想必气虚境第三层是没有问题的吧！？”

云湖脸皮本就就薄，他被张老头这么一问，更觉惭愧，窒得说不出话来，但觉脸颊隐隐有些发烫，只得缓缓低下头来。

韩老太瞪了张老头一眼，嗔道：“死老伴！你当人家云小师弟也跟你一样资质吗？常人一个月就能修完气虚境第一层，三个月就能修完气虚境第二层，你倒好！用了两年时间才修到气虚境第三层！”

韩老太虽然这般说着，但是脸上神情，却一点也不嫌弃她这位老伴，甚至还有几分久违的爱意在里头。顿了一会，韩老太又看了云湖一眼，忍不住道：“不过说起来，我也很好奇，半年了，云小师弟，你这般资质，一定修到……”

“咳咳咳！”

韩老太话还没说完，就被小胖一道重重的咳嗽声打断了，小胖又假意咳了一声，这才问道：“上回，我听你们提起龙谷，嘿嘿，这‘龙谷’真有那般厉害吗？比我们阳清还厉害？”

老夫妻二人本来还欲刨根问底，一听到“龙谷”二字，连忙撇下云湖，两人顿时来了精神。就连边上其他人也来了兴致，走了过来，对着小胖侃侃而谈。

云湖如获大赦，感激地看了一胖一眼，静默不语。

只听一人道：“说起‘龙谷’，那可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呀！”

又一声音抢道：“何止三天三夜啊，哇，听说那里在中州东海之滨，空气甚好，景色极美！”

一人插嘴道：“龙谷景色确实好，但是最好的还是他们女弟子呀，听说，龙谷女弟子极多，可不像我们阳清那般少！那里的女人，个个美艳动人，秀色可餐，皮肤又嫩，又饱满，人又媚，啧啧……”

云湖小胖二人毕竟已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平时待在山上，对女人一事极少涉及。听这名师兄讲得如此鲜活动人，两人心头不禁有些异样的情愫。云湖呆呆看着说话那人，只见他一张原本还算好看的老脸变得猥琐至极，似乎还流着口水，小胖也张大了嘴巴。

想是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叫道：“王师弟！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这般为老不尊，难怪一直只能待在观云峰当入门弟子了！”

这位被唤着王师兄的瘦高老头“呸”了一声，大步走到那与他一般身高的老头面前，道：“你尊重，但又好到哪去！不也跟我一样待在观云峰吗！”

看这二人架势，只怕要引起一场硝烟，张老头赶紧站到二人中间，伸出双手拍拍二人的肩膀，道：“好了好了，都一把年纪了，别争了，也不怕叫二位师弟笑话！”二人都比他高许多，所以这动作在云湖看来极为滑稽。

张老头顿了一下，整了整脸色，道：“说到龙谷，最让人羡慕的还是他们的繁盛之势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莫名其妙成了我们正派领袖，如今谷中弟子不下两千，天下正派无一能及！”

又一人补充道：“我还听说，龙谷历届谷主都是终黎氏一族的子孙，这终黎氏一族据说是龙族之后呢！”

只听韩老太插道：“胡说八道！这样说不过是给终黎氏一族脸上贴金，以讹传讹，这世间哪有什么龙啊神啊仙的，反正我是没见过！”她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这终黎氏一族确实极为庞大，整个龙谷就以他们为支柱，说他们是龙族之后，也不为过！”

云湖瞠目结舌，听得极是认真，就连平时快人快语的小胖都安静了许多。

众人不禁心动神驰，越来越起劲，只听一人说道：“这龙谷啊，据说极其神秘，谷中之人，过得日子就如神仙一般，吃得好，住得好，睡得好，那里月……”那道声音说得正起劲时，忽然停住了。

众人看向说话之人，只见他半张着口，脸色极为难看，整个人一动不动，一双眼睛一眨不眨。

云湖、小胖二人随着那人视线看去，只见师父不知何时来到了此处，一身墨青道袍，无风自飘，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日光照耀下，却极是冷厉，只见他面色冷冷，寒声道：“是不是龙谷的月亮，都比阳清的圆？！”

众人吓了一跳，凝神闭气，再无一丝声响。

百疏道人冷笑一声，继续道：“怎样？要不要我禀告初闻师兄，找你们一封师叔来，将你们一个个废去道行、逐出阳清，然后你们加入龙谷，如此岂不圆满！”他的声音到了后来，越发凌厉，一股慑人的气势狠狠压了过来，只如九天之怒神！

“弟子不敢，求师叔饶恕！

众人吓得魂魄去了二三，齐刷刷跪了下去，云湖、小胖二人见状，吓得也跟着跪了下去。

百疏道人扫视着底下众人，随后目光落在云湖、小胖二人身上，喝道：“你们二人，是不是也想跟这群蠢材回去？一辈子待在观云峰？”

众人又羞又愧，敢怒不敢言，像他们这般年纪，倘若被废去道行，即使龙谷肯收，只怕也没几年可学了，更何况，人家龙谷怎么可能收这些年迈的“新弟子”呢？所以即使被叫了蠢材，也无人敢顶嘴。

云湖小胖二人内心害怕，连忙爬向百疏道人，深深跪在他脚下，双双磕头认错。

“哼！”

百疏道人冷冷哼了一声。

本来，“租房”期限已到，百疏道人见日上三竿，东西二院人依然没有动静，又找不到小胖云湖二人，于是亲自前来，打算撵人。孰料听到一群弟子在此议论纷纷，口气之中对龙谷诸般向往，其中自己两个小弟子还夹在众人之间，听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怒涌心头，言辞极为凌厉。

“还杵在这？”

末了，只听百疏道人大吼一声，喝道：“莫不是想叫我亲自送你们回观云峰？！”

众人一听，哪还敢多待？各人纷纷起身，溜之大吉，就连西院的人也看着不对劲，跟着东院的人一起“逃”走了。不多时，整个东院只剩下百疏道人师徒仨。初夏已至，阳光颇盛，一缕清风拂来，携着一股不知名的香味，慢慢悠悠，递进人的鼻间。

“哎……”

长长一声叹息，竟是发自百疏道人之口，只听他缓缓道：“起来吧！”

云湖见百疏道人怒气已消，心间一块大石头也落了下来，又想起师父对自己的恩情，心头一热，抬起头来，坚定地道：“师父，不管那些师兄口中的龙谷有多好，但是在我心中，阳清永远都是最好的！”

小胖楞了一下，遂反应过来，重重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

百疏道人窒了一下，目光在云湖脸上停留了一会，慢悠悠地道：“我三个月前打你，你可记恨于我？”

云湖吓了一跳，急道：“师父待弟子恩重如山，是弟子不争气，师父责罚弟子也是理所应当，弟子怎敢怨恨师父？”

百疏道人见云湖说得极为认真，苍白的小脸上隐约有细细汗珠，不由得衣袖一拂，道：“回南院！”

云湖见师父不再问话，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云湖与小胖二人连忙跟上百疏道人的脚步，恭敬走在他身后，只听小胖道：“师父，说起来你也真够凶的，居然当面骂那些师兄们是‘蠢材’！这样多伤人家自尊！那些师兄师姐们真是可怜哟……都那么一把年纪了，还被人骂。”

“那些老人家明明看起来比师父老多了，却对师父敬如神明、唯唯诺诺，可师父对他们不留分毫情面。”云湖也是这般想，却不敢说出口。

百疏道人冷哼一声，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身为师兄，不知道以身作则、认真习道，将来好振兴阳清，却在年幼师弟面前长他派志气？只知羡慕旁人威风，不知修身进取，这种人跟废物有什么区别？我说他们是蠢材还算轻的了！”

云湖小胖二人听师父这般说，顿时哑口无言。

观云峰众弟子走后，孤照东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晚膳时分，只剩南院还在掌着灯，一如半年前那般。

饭毕，小胖放下碗筷，一双肥嘟嘟的手搓来搓去，神态极不自然。云湖认识小胖这么久以来，还从未见他有过这般举止神态，百疏道人又何尝不是？遂不耐烦地道：“有什么快说，别做那扭扭捏捏的样子，看了叫人烦躁！”

小胖抓了抓头，又看了看云湖，终于下定决心，低下头道：“师父，我习到气虚第六层了……”

云湖先是吃了一惊，又替小胖高兴起来，随后想到自己，不由得暗暗低下了头。

百疏道人显然也有些讶异，但是只一瞬便恢复了往常神色，淡淡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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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情伤

小胖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脸腮，道：“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可是不知为何，却停在这气虚六层了，好久都没有进境了！”

百疏道人看了小胖一眼，道：“你倒是能藏！”

小胖窒了一下，随即看向云湖，道：“那时候我不敢告诉你们，是……是怕扰云湖师兄修行。(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

百疏道人白了小胖一眼，道：“你是怕我见你进展神速，而云湖却缓慢异常，因此迁怒云湖吧？”

小胖呆了一下，讪讪笑了起来，道：“好在师父现在慈悲为怀，知道自己错怪云湖师兄了。”

云湖心头一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小胖，只见他白白胖胖，一如初见之时，不由得感慨万千，自己来山上快一年了。

时间，过的真快啊！

百疏道人星眸微微闪动，从云湖身上又转到小胖脸上，道：“常人至少需要三年五载，才能修到气虚第六层，我虽知你资质不比常人，却不料你只用了四个多月时间就能一举进入气虚六了……想当年，那墨千琼也用了三个多月。”

小胖听师父这般夸赞自己，不由得有了些许虚荣心，笑道：“嘿嘿，原来我的资质也不差，咦？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资质不错咯？”

百疏道人星眼一翻，不以为意，道：“那你以为，就凭你家那几坛子破酒，我就会收你为徒吗？”

小胖窒了一下，遂想起八年前百疏道人在他家酒窖，喝醉之时说的一袭话，于是，有模有样地学着当年师父的模样，复道：

鹃嘶啼，北风荒，一杯浊酒，把梦伤。

夜微凉，纤影晃，挥袖抚琴，甚难忘。

小胖吟到后来，甚为不解，又道：“师父，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呀？我跟了你七八年，每回你喝醉之后，就说这些话。”

似乎想起什么，小胖又道：“对了，还有！”说毕又念道：

阳清为被山为床，山上山下谁处藏？

碾忧成土愁愈狂，一人生死两凄凉。

白酒枕间又十年，青山香冢无觅处。

将子无期尚复来，君在世上卿何方？

云湖听小胖说完，不由得吃了一惊。

说来也怪，小胖家境虽然富庶，但是父母重商，所以自幼不爱读书，加上后来又跟了百疏道人，平日里只梦想着修真问道，所以只识了些字；而云湖虽在山里长大，父母却藏了许多书，所以云湖自幼看书极多，遂云湖对这诗句却能理解上几分。

只怕作诗的人甚为情伤，后来，爱恋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尤其最后那几句，怕是让作诗之人断了肠：

青山香冢无觅处，君在世上卿何方？

然而，虽然明白诗句意思，但云湖毕竟只有十四岁，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所以也不能深入理解。

百疏道人似乎陷入了一场久远的梦境，迟迟方才醒来。只见他整个人神情萧索，怔怔看着两名小弟子，一个半思不得其解，一个似乎还沉浸在诗句里，遂不理二人，独自走向门外。不多时，他高大挺拔的身子便与这冷冷清清的院子融为一体。

月华清冷，照射着人世间，却照不亮那孤独的身影半分，只不知，这天上荒寒冷月，对这人世间的男女之情，又有多少了解？

入夜。

云湖躺在床上，不知为何，却无丝毫睡意。

一来是开心，自己废寝忘食、不要命一般，勤修苦练了三个月，只求师父能够多看自己一眼，最后虽然没有一丝进境，但师父却并不责怪自己，还为自己输真气、给自己上好丹药。

二来是想起众师兄师姐口中的“龙谷”，龙谷当真有那般神奇厉害吗？他自幼在阳清山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姑舟城了，姑舟城以外是什么样，他完全不知道，更别提什么龙谷了。

三来替小胖高兴，晚间看师父神色言语，只怕这位比自己还年长半岁的师弟，将来必是年轻一辈弟子中了不起的人物。

到了后来，迷迷糊糊，在云湖渐入梦乡之时，恍惚又听到这样一段话：

那些年，我在山上，你在山下；

这些年，我在世上，你在何方？

清晨，一场雨竟是毫无征兆地来了。苍穹如水银，残云飘动，芳草未歇，松竹凄清摇曳。这一场雨下得颇为凄凉啊！夏日在这样一场雨里，显得有些清和，百疏道人从院子走廊沿路而来，不多时，便到了用膳厅。

二人如往常一般，早早做好了饭菜。小胖手托脸腮，看向门外，云湖背对着门，恭恭敬敬地坐着。

“咳！”

百疏道人清咳了一声，缓缓坐了下来，看了小胖一眼，道：“按我阳清一派祖训，弟子到了气虚第六层，就可以学习御剑之术了。”

百疏道人话音刚落，小胖立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颇为兴奋地道：“师父，那你是不是要传我法宝了？”

云湖呆了一下，他想起当日在西院之时，听张师兄提及师父藏有诸多法宝，想不到小胖一直记挂在心，遂也竖起耳朵。

“哼！”

却只听到一声冷哼：“人不大，心却不小！”

小胖看了百疏道人一眼，只当他小气，恐怕是极舍不得将自己宝贝双手递上，嘀咕道：“反正你宝贝多的是，传我一件又如何？”

百疏道人不理小胖，怒道：“我看你平日里跟那群废物待的久了，倒是学会了不劳而获的本事！九天之下，宝物诸多，你为何不尝试自己去寻一件法宝回来？也好过伸手朝别人要东要西！”

小胖不明所以，恨恨坐了下去，暗自嘀咕道：“你是我师父，又不是别人。”

百疏道人说罢，手一挥，道：“你即日收拾包裹下山，我自会传你御剑口诀，等你找到称心如意的法宝之时，再御风归来！”

小胖本来愤愤不平，但是一听说可以下山，颇是兴奋，他遂即想起什么，忙问道：“师父，那如果徒儿千辛万苦还是寻不到好的法宝，怎么办？”

百疏道人冷眼观之，道：“如若你真是历经辛苦，还是求不到如意法宝，我便赐你一件又如何？”

云湖听师父这般说，似乎有几分道理！但转念一想，既然师父有好的，为何还要小胖辛辛苦苦下山去找呢？后来又忍不住暗骂自己：“你小小人物，算老几？居然敢对师父的话有所质疑！”遂一时心神恍惚，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味同嚼蜡。

饭毕，小胖似乎还沉浸在喜悦里，他的心又“大”了一些，笑眯眯道：“嘿嘿，师父，等徒儿归来，是不是就可以学习天道九剑了？”

百疏道人翻了他一个白眼，冷笑道：“就你这点微末道行，还妄想什么天道九剑？等你到了‘玄虚境’再做梦吧！”

云湖咽了咽口水，虽对天道九剑无限神往，但自知资质“愚钝”，遂不敢多言。

小胖不服气，忍不住气道：“凭什么一定要玄虚境才能学？那剑法有那么神奇吗？”

百疏道人目光一沉，就连声音，也有了几分肃然，只听他道：“天道九剑，变幻无常，威力绝伦！深可凌越万里，纵可逶过千城，上接九天之上，下达九幽冥府，九州罕见，乃世间第一剑法。”

“啪！啪！”

小胖忍不住击掌，笑道：“厉害！听起来极其精深玄妙啊！嘿嘿，那师父您就发发慈悲，传我一招两式，等我下山后也好威风威风呀！”

百疏道人目光一凛，他知这徒弟性子鲁莽，不似云湖那般乖巧听话，只怕下山之后少不得吃亏，遂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笑意，道：“你当真要学？”

小胖见百疏道人居然松了口，不由得跳了起来，道：“是！求师父教徒儿！”

百疏道人似乎暗暗下了一个决定，目光也有些许深邃，又道：“我再重复一遍，这天道九剑变幻无常，须得上了玄虚境才能练，你还要学？”

小胖急不可耐，深怕他师父反悔，更加坚定地道：“要学，要学！”

云湖总觉得这其中定有隐情，忍不住道：“小胖，师父说要上了玄虚境才能学，你……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小胖哪听得进去，只连连摆手，不理云湖，急匆匆跟着百疏道人向院子里面一处极为宽敞的空地上走去。

“哎……”

云湖叹了口气，他自知比不上小胖，说不定小胖真是什么千古奇才，自己反倒瞎操心，遂一一收拾碗筷，一门心思洗碗，不再多想。

待云湖将碗筷洗好，兀自发呆时，忽听院子不知名处传来一道声音，听去又是急切，又是悲惨：“啊！我体内的灵气，外泄了！！啊啊啊！！怎么办？啊啊啊……”

云湖吓了一跳，连忙向声音方向跑去。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又停了，山风携了一阵阵清香，悠悠而来。只见百疏道人持剑而立，墨青道袍无风自飘，丰毅轮廓如精心镂刻，被时间摧残过的一张脸依然俊朗，可是，却面无表情。

云湖绕过百疏道人，讪讪走到小胖面前，拉住小胖，小声问道：“小胖，你没事吧？”

小胖呆了一下，他好久才反应过来，一张脸煞是苍白，对云湖勉强笑了笑，道：“幸好师父出手及时，又给我服了‘五花散’，不然我这半年多的辛苦，怕是白费了，幸好！幸好！幸好……”（注：五花散是玄及、西红花等草药配制而成，正是云湖、小胖二人先前采的草药，具有固气强身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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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剑术

百疏道人冷笑一声，饶有兴致地道：“现在，你还要学天道九剑么？”

小胖一颗心上蹿下跳，连连摆手，忙道：“不学了不学了，等以后进入玄虚境，再学也不迟！”

百疏道人看了小胖一眼，见他老实了不少，神色也稍微有些缓和，道：“你只学了入门招式，就灵气‘外泄’，我看你也是学不了这其它招式咯！”

小胖见百疏道人颇有讥讽之意，忽又想到刚才是他出手助己，并且还给自己服了珍贵丹药，也不好顶嘴，但终究还是有些不服气，道：“师父，为什么你耍了那几招没事，我刚练了几下，就出问题呀？”

云湖见小胖相安无事，放下心来，见小胖这般问，也甚感好奇。他心头一动，只觉这天道九剑更加神秘非凡。

百疏道人冷哼一声，道：“你区区气虚第六层，灵脉才开，不等突破气虚境，进入玄虚境蒂固根深灵脉，如何习这精深剑法？被反噬了也是你咎由自取！”

小胖身子哆嗦了一下，就连牙关也忍不住打着颤，想起刚才灵气源源不绝外泄，只怕就是反噬之力了，遂又忍不住问道：“师父，这天道九剑怎地如此霸道？它不去吸这天地间的灵气，吸我体内灵气干嘛？”

百疏道人冷笑一声，道：“那是你学艺不精！”

云湖一听“学艺不精”这四个字，莫名一个激灵，虽然师父是在讲小胖，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却极为紧张。

小胖白眼一翻，心中不禁有气，挑眉道：“那你让云湖师兄试试，看到底是不是我‘学艺不精’！”

“让云湖来试试？”

……

似乎有什么，轰然炸响，百疏道人想去捕捉，却又抓不住，紧紧地，想抓住那个念头，却又转瞬即逝，只觉急躁难耐，然后，轰然一声，面前又一片豁然开朗！

难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或许！

百疏道人大喜，脸上神情颇为激动，似乎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道：“好！云湖，你看好！”

云湖呆了一下，依言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百疏道人，只见他手持绿色仙剑，缓缓走到两丈之外。云湖心头一动，这柄泛着绿色光芒的宝剑，只怕就是张师兄口中的“少光”极品仙剑了。百疏道人身形转动，挥剑起身，也如刚才给小胖示范那般，一式一招耍了出来。末了，又走到云湖身边，将手中“少光”仙剑递给云湖，道：“照着我刚才的样子，做一遍。”

云湖接过宝剑，入手颇为沉重，心中一阵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两丈之外，也如百疏道人方才那般，一招一式，不落分毫地给施展了出来。要说二人施展剑法之时，真有什么不同，就是少光剑在云湖手中并无什么光芒。

小胖瞠目结舌，呆呆盯着云湖，惊得说不出话来。

百疏道人目光闪烁，在云湖脸上久久停留，似乎极为欢喜，连声道：“好！好！果然如此，正如我所料！”

云湖见师父极为高兴，一时竟然不知所措。他抓了抓头，也呆呆笑了两声，遂即想起什么，又走到百疏道人面前，双手将“少光”宝剑奉上。

百疏道人心情极妙，就连看向小胖的神情也有些许柔和。

“咳！”

他清了清嗓子，道：“怎样？现在知道自己‘学艺不精’了吧？”说罢连连击掌，扬长而去，留下兀自呆若木鸡的小胖。

待百疏道人走后，小胖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拉住云湖，急道：“你刚才施展剑术之时，没有觉得体内灵气像水一般外泄不止吗？”

云湖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体内根本就没有灵气呀！”

——小胖轰然倒地——

到了下午时分，百疏道人传了小胖御剑口诀，随后又交待了他几句，无外乎是要安守本分、不能有辱师门之类的话。于是，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带了几分欣喜激动、几分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怅惘，向着外面未知的世界走去。

小胖走后，整个孤照东苑好像又寂寞了几分，甚至于，在云湖看来，就连这阳清山上的草木都不再那么绿了。

二人于同年同月同日拜师，一年的时光悠悠而过，修行半年多，小胖已然达到了气虚六层境界，而云湖到现在一无所成。小胖再不济，还有姑舟城内的酒楼，还有爹娘哥哥。云湖却什么也没有，更何况，人家小胖不仅“很济”，而且就算是在修道进展上，也高出了云湖许多许多。

只不知，这十四岁的少年云湖，有没有想到这一层？

一阵风吹来，拂过怔怔坐在孤照东苑大门门槛上的少年，带起他额前的几缕乱发。瞧他那痴痴呆呆的模样，显然并没有考虑这么多。

天空像是突然失去了色彩，将云湖的影子压的有些灰暗，云湖下意识抬起头来，迎上一道冷冷的目光。只听那人声如洪钟，喝道：“小胖现在都能下山历练了，你还坐着这儿发什么愣？难不成要一辈子待在这孤照峰、对着地面发呆？”

云湖吓了一跳，想要站起身来。但不知为何，他却心灰意懒，如何也提不起劲，就连声音也有些颓然，瘫坐在门槛上，道：“弟子无能，恐怕只能一辈子待在孤照峰上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暴喝：“我孤照东苑，不留无用之人！似你这般懦夫，不配做我门下弟子！”

云湖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他慌忙爬过门槛，跪在百疏道人面前，连连磕头，道：“弟子知错！弟子知错！求师父原谅！”

百疏道人剑眉一扬，冷声道：“我本想破例传你绝世剑法，却不料你竟然这般德性，不传也罢！”说罢，一脚将云湖踢到门外，独自进了门。

云湖被他这般一踢，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遂连滚带爬爬过门槛，死死拖住百疏道人的双腿，眼中不禁流下泪来，泣道：“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自暴自弃，弟子虽然资质愚钝不配修道，但是弟子却永远不想离开师父，求师父不要赶弟子走！”

却听百疏道人大吼一声，道：“谁说你资质愚钝，不配修道了？”

这一声音如同九天惊雷，令云湖一颗死灰之心顿时复燃，他整个人也被轰醒了几分，又惊又喜道：“师父？您的意思是说，我还可以一心向道了？”

百疏道人见云湖一张脸上挂满泪痕，额前头发也有些微散乱，那一双沉静的眼眸此时亮如星辰。就像是多少年前，有一张脸，也用过这般神情看向自己，百疏道人再也没有了怒火，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修道之人，本应先修心，你遇到一点挫折，就心如死灰，如何面对将来的千般磨难？”

云湖重重点了点头，伸手拭去脸上的泪痕，一双眸子清亮不已，他坚定地道：“师父教诲，徒儿镂刻于心，求师父传我绝世剑法！”

百疏道人见云湖神智坚定，再也不似刚才那般颓懒，脸上神情终于缓和了许多。

许久，他才淡淡道：“从今日起，我便传你‘天道九剑’，你体内有特殊禁制，不能吸这天地间一丝灵气，所以才能因祸得福，学这高深剑法；但是，你须谨记，你更应勤加苦练，坚定意志，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剑气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云湖心下疑惑，不知师父所指“特殊禁制”是何意思，却又不敢多问，遂重重点头，道：“徒儿一定刻苦练剑，坚定心智！”

百疏道人目色肃然，娓娓道来，揭开这天下第一奇妙剑术的面纱。

所谓天道九剑，乃是借助九天自然之力，化为己用，共有九剑。

第一剑《招风》，第二剑《起雨》，第三剑《驰风骋雨》；

第四剑《引雷》，第五剑《聚电》，第六剑《飒雷御电》；

第七剑《霜降》，第八剑《飞雪》，第九剑——《霜雪落九天》！

天道九剑所载剑谱绝学，从上古流传，晦涩艰深，种种招式皆是世间罕见，不似平常剑谱那般只要照着练就好。因其剑招秘诀变幻无常，借助自然之力之时极易被反噬，弟子在修练过程中倘若心智不坚往往容易走火入魔，前功尽弃。

所以，即使进了玄虚境的阳清弟子，也大多停留在第一剑“招风”之上，饶是如此，也可以令同门弟子们艳羡不已了。

此外，也有一些胆识过人的弟子，敢于突破，遂也能习好第二剑“起雨”，待坚定心志，勤修苦练个几十载，大可进入天道九剑第三剑。

然而，从天道九剑第四剑开始，须得达到玄虚境六层境界方可练习，这可不是胆识过人就能尝试的。

因此，纵观整个阳清，如今能练第四剑的，也不会超过二十人。至于那传说中的最后三剑，须得传说中的太虚无上境界方可施展出它的绝世奥秘，所以在众弟子们心中，也只能当做一种传说。

云湖心下一一牢记，到了最后，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心中畅想那传说中的第九剑，是何等的无以言状之美，遂忍不住道：“师父，想来天道九剑当真是九天剑术，其中第九剑更是叫人痴迷，一剑仗天下，白霜覆千城，飞雪落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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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奇才

百疏道人微微一愣，抬头望天，那里苍穹无垠，日月轮回。

云湖看不见百疏道人目光之中神情，只听他悠悠地道：“是啊，想来那第九剑是何等妙极奇极？只是可惜，千百年间，却无人练成。”

云湖心头莫名一阵悸动，听百疏道人口气，只怕他多半也未练成，遂忍不住好奇师父到了什么境界，但这疑问也只敢在脑子打转，却不敢在嘴里蹦出。

良久，只听百疏道人话锋一转，就连声音也带着森森古意，肃然道：“不过，传说这天道九剑，还有第十剑！”

云湖脑中一热，心内念头无限翻滚、波涛汹涌不止，到了最后，化为一体，那便是涌出了一股身为阳清弟子的骄傲自豪感。

有风，轻轻吹过，携着一股莫名的花香传来。

百疏道人一怔，缓缓回过神来，沉声道：“那些不过是遥远的传说，你学入门剑法没有问题，现在我们就开始学天道九剑第一招吧！”

云湖胸内热血沸腾，不由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第一次真正接触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神秘剑术……

时光悠悠。

夏去秋来，岁月掠过寒冬，悄悄溜走，然后又静悄悄地来。这孤照峰寂寞得像千年的冰雕，全身覆盖着皑皑白雪，没有一丝温度。在山巅之上，有一少年，手持青蓝色宝剑，身着青衣，遗世独立，只见他拼命挥舞着那柄青蓝色长剑，一招，一招，又一招，从未歇息过半分。就连天空下了鹅毛，自己身上落满了厚雪，也浑然不觉。最后，似乎连那寒冬也不忍再折磨这少年，悄悄溜走了，山头也因此绿了。

一年四季，反反复复，风雨雷电，霜雪骄阳，变幻无常，唯一没有变的，便是这孤照峰山巅之上，有一执着少年，日日在此挥剑。

这一日，风和日丽，少年如往常一般，挥舞着他手中的宝剑，身形转动，口中低低吟诵：

九天之上，九幽之下

吾以吾之身，吾以吾之灵

赐求神雷，赐求天电

狂风飒天雷，九州御神电

北极雷鸣，南极电闪

万里任驰骋，寰宇荡潮鸣

……

天道有无，九剑归一！

天道九剑第六剑，飒雷御电式！

随着他这声口诀，似还伴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姿势，将长剑直指苍天。忽地，原本蔚蓝碧洗的长空似是裂开了一个缺口，遂即一道巨长闪电劈空而下，以势如破竹之势，直降九州！紧接着，天色张狂地黑了下来，只听一声“轰”响，似九天雷神奏着最古老的乐章，乘万里而来，滚过远处青山，震荡阳清山外。

那少年似乎呆了一下，遂即又疑惑了一阵，忽而想起什么，原本僵硬的身子突然动了起来，疾步跑下山巅，嘴里喊道：“成了！成了啊！哈哈！成了……”

电闪雷鸣后，苍穹又渐渐恢复了清亮，朵朵白云，晴空万里。似乎，刚才的雷声闪电只是一场幻觉。

离孤照峰东北五十里，落霞峰峰顶之上，有两个沧桑背影，一个瘦高削挺，一个矮瘦颤巍，皆负手而立，遥望着西南方向。

只听一人喃喃道：“你方才见到了吗？雷电齐聚啊，雷电齐聚啊……”

另一人接道：“那么大的动静，想看不到、听不见都难！”

起先开口的那老者，似是叹息了一声，喃喃道：“天道九剑第六剑啊，孤照峰上，终于又有人悟剑了啊……”

另一人声音有些凌厉，似乎想起了什么，“哼”了一声，道：“真是想不到，孤照峰上，居然又出了一个千古罕见的奇才弟子！”

起先开口的老者，有些惊疑道：“弟子？方才那人难道不是断尘师妹！？”

另一人显然心思缜密，冷然道：“她那人低调得紧，又藏得深，岂会在这般青天白日之下出这第六剑？”

起先开口的老者，似乎想起什么，遂道：“你瞧我这人，都老糊涂了，断尘师妹只怕在许多许多年前夜里的那场电闪雷鸣里，就悟剑了！”

“咦！”

另一人忽然咦了一声，叫道：“不对，不对！这雷电大有古怪！天道九剑，何等凌厉？这第六剑至少须得玄虚八层境界方可练成，是何等开天辟地之势？刚才用剑之人显然道行不足，怪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方才，真的只是打雷而已？”

起先开口的老者，想了一下，道：“先师曾言，百疏师弟作为他的关门弟子，在我们八位师兄弟妹中，年轻最轻，资质却是最好的，加上他早就悟出了第六剑，遂定然不是他，可也不是断尘师妹……”

老者踌躇了半晌，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定然是断尘师妹的弟子，师兄你也知道，她那个人藏得最深，说不定近些年收了什么厉害徒弟也极有可能，你还记得当年她有个弟子，名叫女葭的……”不知为何，到了最后，老者却停住了口。

另一人仿佛忆起了久远的往事，过了许久，他才摇了摇头，道：“那样惊才绝艳的弟子，这世上如何再能找出第二个？”似乎又想起什么，他忽而道：“对了，听闻百疏师弟曾于前几年破格收徒，得了两名小弟子。”

起先开口的老者，忽然伸出一只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一封师兄，我知你心思细腻，我等自叹不如，但是你想，那两小孩拜师不到三年，听说只有十六七岁，纵然是什么千古奇才，也绝不可能有这般进境。”

“嘿嘿！”

被称为“一封师兄”之人忽地干笑了两声，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道：“又逸师弟，我还没恭祝你呢，听闻不久前你从观云峰上收了几名新弟子，倒是罕见呐！你们落霞南苑，向来不是只收入道弟子吗？”

原来这二人便是阳清赫赫有名的一封道人与又逸法师了。

只见又逸法师矮瘦身子微微动了一下，道：“嘿！人老了，有时候回忆起往事，总也想温习一下年轻的感觉，总是带那些入道弟子，也乏了。”

一封道人显然对这借口不甚满意，忽地转过身子，露出一张凌厉削尖的脸，道：“说起来，观云峰上弟子众多，虽然将来入道弟子会少些，但也大多交由你教导，你未免太性急了些！”说罢，提起脚步就走。

又逸法师窒了一下，他忽地想起什么，就连声音也带了几分深长意味，道：“说起性急，只怕我是比不过师兄您的，早在两年前，您就迫不及待地在观云峰挑了一名弟子，入您北苑门下了！”

“哼！”

一封道人脚步停了一下，冷哼一声，随即提步离开，留下另一矮瘦背影对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伫默良久，良久。

观云峰山顶，此时也站立着两个人，赫然是初闻法师与他的徒弟墨轩。

“哎……”只听初闻法师叹息了一声，就晃动着他肥胖的身子向山顶之下走去了，身后墨轩慌忙跟了上来，叹道：“师父，看来断尘师叔门下又出了一名奇才弟子啊！只怕连掌门得意弟子墨千琼也要叹服咯！”

初闻法师摇了摇头，似乎颇为疲惫，过了半晌，他才意兴阑珊道：“什么时候我观云峰能出个这样的奇才弟子，我就算进了坟墓也会爬出来大笑三声！”

墨轩神色怪异，暗想那场景当真渗人，不由得眉头一皱，道：“师父，说起来，观云峰弟子众多，绝佳资质的却少见，偶尔有几个，也叫其他长老师伯师叔们给瓜分了去，哪能留在我们这儿呢？即使留下，将来入道了也照样去了落霞峰……”

“哼！”

初闻法师想起前不久还“流失”了几名出色的新弟子，不由得一阵懊恼，就连脚下的步子也迈得大了些，遂也不顾自己左摇右晃的矮胖身形了。

孤照峰，孤照东苑。

云湖正兴冲冲地往南院大门方向奔去，忽觉眼前一黑，迎头撞到了一个肥胖结实的软物，整个人被弹了回来，遂即踉跄后倒。他毕竟练了近两年的剑术，身子也不似以前那般，所以另一人也好不到哪去，也如他一般后仰式，倒在地上。

“你们师兄弟二人，长日不见，居然是这般见面礼！当真亲热！”只听一人声音，淡淡传了过来，这道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两声怪叫。

“哇！”

“呀！”

随着这两声喊叫，原本相撞分离的身子，居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黏到了一起。就像是两三年前一般，小胖子刘小俊听说百疏道人答应收他为徒的那一刻，用同样的方式抱起了云湖，相对而言，这一回，却稳了许多。

师兄弟二人阔别多日，心下都极其兴奋，不由得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呵呵傻笑，哈哈大笑，不绝于耳。

近两年的时光过去了，二人都长大了许多，声音也因年龄增长而有些改变。看小胖那样子，虽然依旧白白嫩嫩胖胖，但是神色之间颇有几分尘气，身子也结实硬朗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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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奇书

高兴热潮退却之后，二人不由得你一句我一句谈了起来。

先是小胖开了口，叫道：“云湖，我记得你刚上山那年，我明明比你高上几分的呀，怎地一两年没见，你居然比我高了这么多？气死我也！”小胖一边说着，一边还忍不住伸出手比划了几下，奇道：“咦，怪了，难不成真是阳清山的灵气养人？”

云湖推开他的手，笑道：“谁让你不早点回来？师父命你去寻法宝，你居然一去就是一年十个月！”

小胖收回手摸了摸头，也笑道：“嘿嘿！这不是回来了嘛？”遂即想起什么，叫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刚才御剑归来，本来朗朗晴空，忽地打起了雷，还有闪电，我的妈呀！吓死我了，我差点没稳住从半空摔了下去！幸好，幸好！”

小胖说罢，一脸侥幸，双眸转了一圈，瞄了瞄身边的百疏道人。

云湖听小胖这么一说，忽地想起什么，才意识到身旁还站了个师父，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语不成句，道：“师父，刚才我……打雷，唔……闪电……”

时光悠悠而去，百疏道人容貌丝毫未变，还是从前那般坚毅俊朗。唯一不同的是神色好了许多，只听他淡淡道：“我看见了！”末了又在心里加了一句：“笨蛋！在这朗朗晴空，练这第六剑，这一下不知道要惊动阳清多少人！”

小胖怔了一怔，忍不住道：“云湖，我刚刚回来，见你不在，听说你在山顶上练剑，刚想去找你，结果撞了个满怀！话说回来，师父还真大方，居然真的传你天道九剑了！不过也是你因祸得福了……”

小胖毕竟下山游历了一两年，遂人也更加机灵了几分，加之百疏道人先前也有所交代，所以他才有此一番话。

云湖一愣，更加不好意思了，他一只手握住一柄青蓝色仙剑，一只手抓了抓头，讪讪道：“都是师父教导有方！所以才有今日成就，刚才那雷电，唔，是，是我弄的……”

小胖先是震惊，然后是高兴，随即又被云湖手中的那柄仙剑吸引，眼珠直溜溜打转，道：“好！好啊，真是好啊！”也不知是仙剑好呢，还是云湖的进境好。

百疏道人神色敛了一敛，看了云湖一眼，道：“你有今日成就，也是你坚持不懈、刻苦勤练所致。但是！虽有如此成就，你也不可懈怠，要更加坚定心智，记住了吗？”他说完此话便转了身，不理云湖、小胖二人，独自离开。

云湖重重点了点头，神色坚定，道：“弟子谨记！”他见师父百疏道人走远了，不由得一把拉过小胖，道：“你发什么呆呢？”

小胖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喜道：“云湖，这剑看起来真好呀！呀！绝非凡品！”说罢，眼冒金光，只差一点就要流下口水了。

云湖拍了拍小胖，将宝剑入了鞘，背在了身后，慢慢道：“师父说这剑虽然还过得去，但是却并不适合我用，我体内没有灵气，练那天道九剑，容易受自然之力侵蚀，遂将这仙剑暂时交由我保管，作为练剑固身之用。”

小胖神色大喜，道：“嘿嘿，既然师父这般说了，我看将来这剑，不如就归我吧！”

云湖笑了笑，道：“好呀！不过要师父同意才行……咦，对了，你不是下山寻法宝吗？宝贝呢？拿出来我瞧瞧！”

小胖神色变了变，颇为怪异地道：“嘿，这法宝嘛……那个……呃，算啦算啦！反正也给师父看过了，被他讥讽了好几句！”说罢，像是豁出去一般，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剑”。

只见那“剑”通体金黄色，身长约莫三尺四寸，剑柄与剑身还算正常，只是到了末处四寸地方，赫然变成了勺子形状。

云湖呆了一下，指了指这柄“剑”，大惊道：“这剑怎么长得像饭勺啊？”

小胖摸了摸脑袋，故作深沉状，叹道：“你不懂，这‘金勺’剑可是世上难寻的黄金铜打造，可值钱啦！怎么算也称得上圣品了！我不知道找了多久，才找到这样‘称心’的材质，然后又找能工巧匠做出这‘如意’的造型。”

云湖为之哑然。

小胖看了云湖一眼，又一本正经地道：“师父不是说了吗？我什么时候找到称心如意的法宝，就什么时候回来！”顿了片刻，眼睛忽地向云湖眨了眨，喜滋滋地道：“拿它炒菜，炒出来的菜特别香！啧，啧，不信晚上你等着瞧。”

云湖想是被小胖这一袭话震惊到了，微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道：“难怪你这么久才回来，原来是为了打造这把称心如意的‘金勺’啊？”

小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道：“说起来，我这次下山，还带了几样东西回来，你看！”

云湖愣了一下，依言看去，只见小胖目露怪色，从怀中掏出三本书来，将最上面那本当先递给了云湖。云湖伸手接过，此书看起来半新不旧的，像是被翻过多次，只见绿底封面上赫然写了四个大字：《修道秘术》。

云湖心下好奇不已，暗想这修道还有什么秘术不成？不由得翻看了起来。翻了半晌，才发现厚厚一本书全都是教习如何烹饪的，不由得皱起眉来，道：“这明明是本菜谱嘛，哪是什么修道秘术啊？”

小胖翻了个白眼，像是回忆起什么，道：“可不是嘛！我刚下山那日，先是去了姑舟城家中酒楼，出来后遇到一个老乞丐，我见他可怜，便给了他几两银子，谁知他说不能白白受人恩惠，于是就给了我这样一本书。起初我见到这本书名字，也如你一般好奇，只当是遇见了传说中的前辈高人，不由得翻看了起来，却不料居然是本食谱！”

云湖听小胖这般一说，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小胖见云湖笑得这般开心，又递了一本过来，道：“你再看看这本！”

云湖笑着伸手接了过来，只见这本书比方才那本新了许多，白底封面上也写了四个大字：《道术大成》。虽有了刚才的经验，但他还是好奇翻开看了看，孰料整本书记载的都是儿歌，足有三百余首。

小胖吐了吐舌头，道：“这本书一个江湖术士给我的，那个江湖术士跟我说，我理应是个厨子，然后会娶一个贤妻，将来生子，遂需要这本育子书。”

云湖将手中两本书一并还给了小胖，道：“其实他说的也挺有道理的，你如果不上山跟着师父学道，说不定你现在就是一个很厉害的厨子呢！”

小胖怪眼一翻，道：“江湖术士的话，信不得！他说什么修道本来就是一场虚空，还不如早早断了念头，回家娶妻生子，过实实在在的生活，不要沉溺于求仙问道等等，胡诌了一大段话！”

云湖一怔，想了片刻，觉得这个江湖术士的话倒也新颖古怪。但他毕竟年幼，遂也并未深想，摇头笑了笑，指着小胖手中的另外一本书，道：“那本书又记载了什么稀奇玩意？”

谁知小胖听云湖这般说着，不由得警惕了起来。只见他一双眼东看西瞄，像是做贼一般，拉着云湖向他们二人住处走去。直到进了房里，他紧紧关上了门，这才松了一口气。

云湖一怔，不明所以。

小胖整了整面色，道：“这本书，是我在连云城得的，在那连云城，我遇到几个龙谷弟子，对我们阳清出言不逊，遂忍不住教训了他们一番，后来受了点伤，于是就去城内买药，谁知遇到一个卖药的老头，他不仅不收我药钱，还免费送了我这本书！”

小胖口中的连云城是一座大城，在中州之地颇有名气，虽然比不上姑舟城历史悠久，但是却比姑舟城还要繁华上几分，因其紧靠天下第一修真门派龙谷，遂名声极其响亮，城内往来商旅不绝，多有人士慕名前往定居。

云湖听小胖说完，心下不禁替小胖担心，急道：“你怎么敢在连云城和龙谷弟子动起手来了？伤得怎样？”

小胖连连摆手，神色间颇有些得意，道：“不碍事不碍事，好在他们三个人都是跟我一样入门没几年，嘿嘿，但是三个人加起来，道法都比不过我，看来龙谷也不过如此！”

云湖心下纳罕非常，但细想之下，小胖资质心性俱佳，所以方能以一敌三占了上风，也属正常，料想那三人吃了亏又丢了脸面，定不敢回去禀告师长，于是放下心来，对小胖道：“说起来，那位卖药的老头心地还真好，对了，是什么样的书呀？”

小胖一张白嫩胖脸上露出异样神情，道：“我和你可是好兄弟才让你看的，你拿去看几日须得给我还回来！”说罢，将那本书念念不舍地递给了云湖。

云湖见他如此紧张，想必真是一本奇书，遂郑重接了过来，只见这本书破旧得很，不似刚才那两本书新，看来被翻过许多回了，此书封面黄色，封底墨青色，黄色封面上细细刻了四个篆体字：《求仙问道》。

云湖吸了口气，神态肃然，就连翻看的双手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刚翻了十几页，他一张脸忽然红了起来，就连脖子上露出来的几分肌肤也有些潮红，遂又快速翻过一些页，跳到最后几页，心下砰砰直跳，将书扔给了小胖，道：“小胖，你！你，啊！呃……你，你怎么看这种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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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西苑

小胖接过书，当做至宝一般，仔细塞到怀里，道：“看这书怎么啦？那卖药的老头说了：‘食色性也’！这可是本好书，你没看书名吗？《求仙问道》！”

云湖看小胖那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不由得摇了摇头，道：“求什么仙问什么道？这明明就是一本活色生香的春宫册！”

小胖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坏笑道：“咦？你怎么知道？哦……我想起来了，听你说起过，你父亲藏书极多，说不定，你小时候就看过！”

云湖被他这般一说，一张脸更觉火热，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嗫嚅道：“才、才没有，你……你胡说什么呀？一边去！”他说罢，不理小胖，向门外走去，留下小胖一个人在屋子里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这样并不能满足，最后又变成了狂笑。看小说最快更新)

日暮时分，天际的一轮红日渐渐西沉，晚霞绚烂如绫，仿佛一条条红纱漂浮在半空。也不知是彩霞还是残阳的光线洒了下来，将院内青竹与苍松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有山鸟低低飞过。

沉寂了近两年的孤照东苑，似乎又热闹了起来……

掌灯时分，师徒三人齐聚在用膳厅，晚膳颇为丰盛，鸡鸭鱼肉样样皆有，但是花式却很新鲜，此外，还有竹笋、豆腐、蘑菇等素菜。

百疏道人向桌上扫了一眼，似乎极为满意，漫不经心地道：“这些就是你用那‘金勺子’烧出来的美味佳肴？”

云湖一听此话，差点笑了出来，但还是强忍住了。

小胖出去了一两年，似乎成熟了许多，就连眉目间也多了几分少有的冷静，忍道：“师父，您先尝尝看！”

百疏道人拿起筷子，先是夹了一块鱼，在嘴里咀嚼了几番，似乎颇为满意，又伸出筷子向刚才的鱼夹去，左手一摆，道：“吃饭！”

此声只如天籁，云湖早就按捺不住了。这一年多时间，大都是靠吃“连还丹”过日子，云湖偶尔烧菜做饭，百疏道人都吃得一脸不情愿。

只见那两条大黄鱼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鲜黄脆美，鱼身上还有嫩黄的生姜丝，鲜绿的小葱，干的红椒，还有花椒粒，大蒜瓣，看起来诱人至极，香味四溢，不禁令人口舌生津，食指大动。云湖吃了一口，只觉入口鲜美，麻辣爽味，忍不住道：“好吃，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小胖见百疏道人、云湖二人都吃得这般开心，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情之心，在心里暗道：“瞧这两个一大一小的男人，我不在的这些天，恐怕连顿像样的饭菜都没有吃过，这过得叫什么日子？真是可怜哟！”

这般想着，他在脑海中不由得衍生出一个念头：“要是有个女人天天烧菜下厨就好了……”想毕，不由得嘿嘿傻笑起来。

饭毕，百疏道人酒足饭饱，甚是满意，末了看了兀自傻笑的小胖一眼，道了一声：“白痴！”便扬长而去！

待百疏道人走后，小胖贼兮兮拉住了云湖，神秘兮兮地道：“快去洗碗，待会哥带你去个地方！”

云湖白了小胖一眼，但见他神色异常，像真是有什么要紧的地方，遂点了点头，加快了行动。

后来，云湖刚将碗筷洗好，便被小胖给拉出了孤照东苑。

云湖见小胖走得这般急促，忍不住道：“小胖，你都一两年没回来了，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不好好歇息歇息？到处乱跑什么……喂！这是要去哪呀？”

小胖哪里管他，继续拉着云湖疾跑，边跑边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跑到了孤照峰山巅，小胖忽然停了下来，松开了云湖。

云湖抬头看去，只见苍穹如墨，漫天繁星围着一轮明月，远处山头，隐隐约约，山雾缭绕，带了几分神秘、几分朦胧。他怔了一怔，收回视线，缓缓道：“我平日就是在此练剑的，师父说我灵气不足，唯有站在山巅，才能更好掌控自然之力。”

小胖嘿嘿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云湖有些纳闷，问道：“小胖，你带我到这地方做什么呀？”

小胖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些什么，打岔道：“哎呀，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跟着哥走就是了！”说罢就朝着山巅的另一处走去。

云湖见他去了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不由得大声叫道：“小胖，你离山多日，想必连路也不记得了，那边不是东苑！而是西苑呐！”

小胖气得不轻，这笨蛋师兄，敢情生怕西苑人听不见吗？他不由得低声道：“你小点声，万一被西苑的人听到就惨了，这山路比我们那边陡峭得多，你下来之时要注意点。”

云湖立即止了声，但看小胖腿脚并用，已然爬了许多路程了，不由得跺了一脚，也跟着他向山下滑去。就这样，二人下下上上，上上下下，爬了好几个小山坡，又攀过半个高峰，然后才爬下了整个孤照峰山巅，到了孤照峰另一半地方。

二人抬眼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极大的院落依山而建，院内灯火通明。

云湖拍拍身上的尘土，不满道：“你若是想看看西苑长什么样，御剑来瞧瞧不就行了吗？何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

小胖白了云湖一眼，气道：“笨蛋！我若是御剑而来，岂不是要被人发现？”

云湖半张着嘴，伸出手指着小胖，道：“你，你……你！”

小胖怪眼一翻，不理云湖，大步向前走去，道：“你什么你呀？快跟上！”

云湖如何也不肯走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色道：“小胖，我们回去吧，西苑内都是女眷，我们这般夜晚来此地，终究不好，倘若被师父知道了，又要挨罚了！”

小胖身形忽然顿住了，他深深一想，暗道：“先别提师父知道会怎样了，倘若被那位断尘师伯给抓住，只怕要被当成采花贼给乱棍打死了，到时候岂不是凄惨无比？”这样想着，不由得为自己拥有一位头脑清醒的师兄而感到庆幸。于是转过身，笑道：“算啦，我同你开个玩笑，一两年未见，想看看你胆子大了没，想不到还是这般胆……小”

小胖这“胆小”的“小”字还没说出口，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子声音：“奇怪，我方才明明听见有男子在此讲话的，怎地一下子没声了？”

这女子话音刚落，小胖整个人吓得快魂飞魄散了。他先是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后一把拉过云湖，躲在云湖身后，云湖显然也反应了过来，遂急忙拉住小胖，找了一处灌木丛，偷偷躲了起来。

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小胖紧紧抓住云湖的肩膀，由于太过用力，指甲都深深掐进了肉里，云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只得强忍着疼痛，一颗心上蹿下跳，暗道：“这‘做贼’的滋味这般难受，古往今来，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当贼？”

与此同时，隐约传来一名少女的声音，只听她道：“丁师姐，天色这般晚了，你在那边做什么？”

那名被唤作“丁师姐”的女子忽然停了下来，没再继续向前走，只听她小声疑惑道：“难不成是我听错了？罢了，西苑皆是女眷，又怎会有男子的声音？”遂摇了摇头，快步向说话之人走去，道：“小敏，你又给谢师妹送饭啊？”

那位被称之为小敏的师妹道：“是啊，不过谢师姐只顾着练剑，根本就没有吃，所以我只好又带了回来……”

脚步声愈走愈远，就连声音也微不可闻，到了后来，只隐隐约约听到这样一段话：“今日孤照峰有异象，师父心里其实是不高兴的，谢师妹多多少少也知道，所以……”

云湖、小胖二人细听，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这才探出头来，原来说话之人早已不见了身影，遂双双吸了口气。

二人头一回知道，毫无顾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小胖将手从云湖身上缩了回来，讪讪笑了笑，道：“嘿嘿，云湖，幸好你反应快，拉着我及时躲了起来。”

云湖摸了摸被小胖狠狠抓过的肩膀，犹自疼痛不已，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不是想试试我胆子变大了没吗？这下倒好了，让我发现你居然跟两年前一样，一点也没变，还是那般胆小！”

小胖吐了吐舌头，下意识想起两年之前遇到老虎时的场景，一本正经道：“你不懂，其实这女人呐，比老虎还恐怖……”

云湖摇了摇头，理也不理他，向山顶之上爬去。

第二日午后，小胖似乎并未死心，于光天化日之下，跑到了山巅，也不理正在练剑的云湖，独自祭出“金勺”，装模作样地御剑飞去。然而，飞到半空时，他却一直在孤照峰上空盘旋，甚有越飞越低之势，这样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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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远客

通常情况下，《上虚真诀》修到了气虚境第六层，阳清众多弟子都要学习“御剑之术”，阳清山上不乏这样的事情，遂西苑那边即使有女弟子对天上御剑之人颇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小胖去。

到了后来，小胖似乎“心满意足”了，终于飞了下来，停在孤照峰山巅之上，一脸神秘意味，朝着云湖招了招手。

云湖见他这般，也只得停止练剑。他将泛着青蓝色光芒的宝剑入了背后的鞘，走到小胖身边，气道：“你不好好修行，飞来飞去做什么呀？而且还一直在孤照峰上空打转！”

小胖怪眼一翻，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孤照峰上空打转？嘿！说明你练剑不认真哟！”

云湖嘴一撇，嘀咕道：“你一直在我头顶上转来转去，我想看不见都难。”

小胖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道：“我刻苦专研了两个多时辰，终于让我发现，原来西苑真的有许多年轻女弟子。”

云湖见小胖那般神色，以为是多么大的秘密，一听如此，不由得摇头，没好气地道：“那又如何？西苑本来就只收女弟子，这也不足为奇。”

小胖道：“那不一样，我刚上山那年，偶然一次机会，听师父说断尘师伯好多年不收徒了，你想想，我那时候才多大？看来这些年，断尘师伯悄悄收了许多师妹啊！”

云湖不以为意，道：“你怎么知道那些年轻女弟子就是师妹呀？说不定她们的年纪可以做你婆婆了，你也知道阳清弟子到了玄虚境，即可驻颜，你看看师父就知道了！”

“啪！”

听云湖这般说，小胖重重拍了拍大腿，不由得大失所望，他唉声叹气道：“啊，哎！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啊啊啊！我本还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呢’！不料……哎哎，哎！”

云湖见状，不由得吃惊道：“小胖，你哪来的这些想法？”

小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书上写的呀，御女之术嘛！你想想啊，阳清山那么多男弟子，女弟子又那般少，我不多学习学习怎么抢得过那些师兄们？”

云湖心头一动，小胖所指的书，恐怕就是那本《求仙问道》了，遂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啊，还是少看点那种书，专心修道要紧！”

小胖嘿嘿傻笑，悠哉悠哉躺了下来，他翘起二郎腿，抬起头来望着蓝天，道：“放心吧，只怕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成为师父口中的‘高级弟子’咯！”

云湖听小胖这般说着，心头莫名一跳，他蹲下身子，笑道：“好你个小胖子，难怪师父说你‘藏得深’呢，原来，你……你都要突破气虚境了，当真了不得！”

小胖吹了个口哨，两条腿晃来晃去，得意地道：“那是！师父老人家平日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却是热的。你看他都好几百岁的人了，却只收了我们俩徒弟，我如果不好好修练，岂不是辜负了他？”

云湖讶然，他心中所思所想，竟然被小胖用语句给完完整整地表达了出来，遂重重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只听小胖又补充道：“不过，若是能因此吸引同门师妹，倒也更好！”说罢，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云湖白了小胖一眼，方才对他的好感瞬时消失无形，不由得重新站起了身子，对小胖这般心思深感汗颜。正自发呆之际，只听小胖“咦”了一声，说道：“这空中几道身影，像是朝着我们孤照峰而来。”

云湖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只见碧蓝天空，万里无云，确有几道身影御空而来。因他站在山巅之上，遂可见到那几道光芒越来越近，不由得拉起小胖，道：“我们下去吧！有你在，我也练不成剑了。”

小胖爬起身，跟着云湖一起走了下去，边走边道：“我不在的这一两年，我们东苑，可曾来过人吗？”

云湖摇了摇头，道：“我整日在此练剑，即使有，我也不知道，不过依我看，大致是没有的，你也知道师父那个人，不爱与人交往。”

“哎！”

小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二人走至孤照东苑门口时，只见院门如往常一般半开着，小胖不由得心头一阵失落，对云湖道：“看来是往西苑那边去的！”

云湖失声笑了笑，他深知这个小胖师弟向来爱热闹，山居孤独，方才回来一两天，怕还是有些不适应，遂也理解几分。岂知刚踏入南院，就听到院内传来一道声音：“如此，便要有劳百疏师叔了！”云湖心头莫名一热，就连踏入院门的脚步也有些快了起来。

这道声音，温和端方，赫然正是出自墨千琼。只见他依然一袭深青长衫，身姿修长，从容站立，看去温文尔雅，极是俊朗，书卷气扑面而来，一如从前。

在墨千琼身后，百疏道人傲然挺立，一动不动，神色清冷如昔。

云湖、小胖走近后，先是小胖开了口，笑道：“墨师兄，嘿！好久不见啦！你还是一样帅气逼人呀！”

墨千琼摸了摸小胖的头，忍不住道：“小俊，有没有跟云小公子好好相处呀？”说罢，不由得转过脸去，看向云湖。他似是怔了一下，遂即回过神来，温声道：“你长大了，再也不是云小公子了，瞧我这记性，应该称你为云师弟才是。”

云湖心头一暖，道：“墨师兄，我，我……”

他很想说：“这几年我很想你，很挂念你。”可是却又觉得莫名其妙，不由得低下了头，一言不发。不知道为何，云湖对着这个与自己并没有太多接触的墨千琼，有着莫名的亲切感。

墨千琼并不在意，微微一笑，向百疏道人作了个揖，临走之际看了一眼云湖身后背着的剑，飘然而去。

待墨千琼走后，小胖瞅了瞅百疏道人，暗道：“大约三年前，墨师兄来，给我带回来一个‘云湖大师兄’，这一回，却不知道是什么呢？”于是忍不住笑问道：“嘿嘿，师父呀，墨师兄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呀？”

谁知百疏道人星眼一翻，做出一副冰冷神情，不耐烦地道：“掌门师兄闭关近三年，诸事不问，全权交由墨师侄、一封师兄打理，到了重要时刻，这一封师兄倒会打退堂鼓，尽将难题丢给我！”

云湖、小胖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百疏道人双袖一拂，提声道：“你们二人，随我来会宾厅！”

云湖不由得吃了一惊，暗想今日来的人物一定很特殊。在他的记忆中，在孤照东苑三年，就连初闻师伯来，也不过是站在南院院内，还从没见过师父将哪个人带进会宾厅呢！不由得心下好奇起来，一路想东想西，不多时，便到了南院正厅——会宾厅。

云湖与小胖跟在百疏道人身后，先后进了门。待云湖走进了正厅，但觉屋内光线明亮，案台摆设错落有致，八张檀木椅分于两侧，依次排开。

只见左侧四张椅子最末处，端坐了一名女子，穿着一套浅黄绿色裙衫，身段苗条，长发如墨，面蒙轻纱，看不清容颜。

而在右侧椅子最前处，还坐了两个年轻人，云湖看去，只见那男子身着宝蓝色长衫，衣袖领口处缂丝彩云金龙，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看去二十三四岁，一身傲气悬于眉间，见之忘俗。云湖的目光在那个年轻男子身上停留了一会，便转到他身边的女子身上，那女子不足双十，体态丰盈，身后背着一把琴，通体泛着淡淡金光，看去定不是凡品。

云湖自幼没有接触过同龄女性，遂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她身着绯红绸裙，金色明缂丝彩云腰带，鹅蛋脸面，肌肤如雪，眉若春山，眸子细长明亮，竟是个美艳无匹的佳人。

那男子见百疏道人前来，与身边女子同时站了起来，神色间颇有几分傲气，道：“这几日，就打搅贵地了。”

百疏道人神色一凛，冷道：“阳清山那么多住处，终黎少谷主独独看中我们孤照峰，我是不是理应感到荣幸之至呢？”

那男子眸子里闪过一丝怒色，像是极少有外人这般跟他说话，但是立时便恢复正常，道：“我们奉谷主之命，来瞻仰阳清山掌教真人风采，岂料九问真人闭关！无奈墨千琼墨师兄盛意挽留，却因贵派其它几峰英才极多，不便打搅众人修行，遂只好来此寡净之处，暂住几日，以待真人出关。”

百疏道人见他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似乎极为在理，不由得在心中冷哼一声，道：“如此这般，你们便多住几日！另，我孤照东苑人丁单薄，除我以外，只有两名小弟子，你们若有什么生活琐事，只要找他二人便是。”

百疏道人说罢，不经意间在那女子背着的琴身上扫了一眼，便双袖一拂，不理众人，提步走开。

那男子望着百疏道人的背影，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只见那绯衣女子一双眼睛似秋水一般在云湖背后的剑上扫了一眼，遂即又看向自从进屋后就一直呆若木鸡的小胖，咯咯笑道：“哥，你瞧，这阳清山的小弟子盯着我看，眼睛一动不动，连他们师父走了都不知道。”

云湖一怔，会意过来，立时拉了拉小胖。

“嘿嘿！”

小胖方才如梦初醒，不由得对着那绯衣女子嘿嘿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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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动机

那男子打量了二人几眼，最后目光又落在云湖背后的那柄剑上，道：“在下龙谷火字辈子孙，复姓终黎，单名一个‘煜’字，敢问二位小师弟，如何称呼？”

云湖心头莫名一动，暗道：“方才师父称他为‘终黎少谷主’，往日常听闻龙谷采用宗族制继承，难不成这位年纪轻轻的男子，将是龙谷未来的谷主？”他这般凝思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叫云湖，他叫刘小俊。看小说最快更新)”

“嘿嘿！”

小胖仍是盯着那绯衣女子傻笑，道：“终黎煜师兄你好，这位美如仙女的姐姐，你好！”

那女子见小胖痴痴呆呆，本来就觉好笑，如今又见他称赞自己的美貌，不由得又“扑哧”一笑，道：“我叫终黎烟！”这一笑当真更加艳丽动人，只如一朵盛开的红蔷薇，直把小胖三魂七魄都快给勾了去，小胖不由得飘飘然，拉住云湖，几乎站立不稳。

云湖为之气结，狠狠扶住了小胖。

他偷偷瞪了小胖一眼，讪讪对着龙谷二人笑了笑，道：“终黎师兄，你们远道而来，想必定是累了，不如我先带你们找几个房间休息一下吧。”

终黎煜点了点头，算是答允。

只见那终黎烟眉眼全开，笑道：“如此甚好！连夜赶路，我确实乏了！”

云湖“啊”了一声，奇道：“连夜赶路？”

终黎烟目色灼灼，不着边际绕了话题，笑道：“啊！好想泡个温泉浴！”

小胖听她这般说，终于回过神来，喜滋滋地在前带路，终黎煜兄妹二人先后跟他走了出去。

云湖怔了一怔，忽地想起左侧最末处还坐了个人，不由得走上前去，悻悻施了个礼，道：“这、这位师姐，你，你……要去休息吗？”

虽然那女子面蒙轻纱，但是云湖长这么大，却是头一回单独和女子讲话，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

那女子先是愣了一下，一双眸子看了他一眼，而后静静点了点头。

孤照东苑房间颇多，但是只有南院才有床铺桌椅，所以云湖、小胖二人最终将此三人安排在了南院。

掌灯时分，小胖乐呵呵地准备了一桌丰盛的美食，神色间颇是兴奋，对云湖道：“我这就叫终黎烟姑娘他们来吃饭，你，就负责去喊师父吧。”

云湖见他忙得不亦乐乎，不由得摇了摇头，向百疏道人住处走去。

待走到百疏道人房门口，只见屋内一片漆黑，云湖正自踌躇，忽听里面传来一道冷淡声音：“是云湖吧？进来！”

云湖吃了一惊，想不到师父竟有这般神通，未闻其音就知其人，遂依言推开了门，上前一步，恭声道：“师父，该用晚膳了。”

“哎……”

百疏道人并未有任何动作，只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云湖，这龙谷的少谷主，可是一位千古不出的奇才啊！”

云湖渐渐熟悉了这屋子里的黑暗，只见这房间也如他房间一般摆设，并无两样，百疏道人此刻在坐在床上打坐，看不清神情。

见百疏道人这般说，云湖怔了一下，道：“师父，难道这终黎煜少谷主比墨千琼墨师兄还要厉害吗？”

百疏道人摇了摇头，道：“他年轻尚轻，如今单论道行定比不过墨千琼，但是假以时日，却不可限量！”

云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了，这几年间，隐约知道了一些正派之间的各种纠葛往来，遂也明白了几分，这终黎煜几人一行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说“瞻仰阳清山掌教真人风采”只怕是个借口。

但是云湖毕竟年轻，暗想反正阳清山上高人众多，这终黎煜再怎么奇才，也是多少年后的事情，遂忍不住道：“师父，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再说了，龙谷作为正道支柱，出了这样的人才，也是正派之福啊。”

“哼！”

百疏道人冷冷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可知那个女子身上背的琴是何来历？那原是千年前本派掌门玉笙真人陶冶性情之物，现在居然成了龙谷后辈的看家法宝！”

“啊？”

云湖显然也吃了一惊，讶然道：“师父，这……这？”

百疏道人兴致索然，心情似乎极为不妙。

“哎！”

但他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道：“罢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你且去吧，这几日不要来扰我！”

云湖呆了一下，唯唯诺诺退出了百疏道人房间。

待回到用膳厅时，只见那终黎煜此时已经换了一套衣衫，白衣若雪，衣袖与领口腰带处也缂丝彩云金龙，此外，那腰带上还镶着几颗宝石，云湖心下纳罕非常，只觉那龙谷当真是富裕至极，不由得摇了摇头。

小胖见云湖一脸失落，便知师父不来用膳了，遂道：“终黎烟师姐，终黎煜师兄，我们吃吧，师父他老人家十天十夜辟谷不食也是常有的事。”

终黎煜缓缓点头，一双眸子却闪烁不已。

只听那终黎烟“咯咯”一笑，道：“如此甚好，我们也不用拘礼了！”

云湖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她此时也换了一套装扮，背后那把琴不知去向，一身衣裙艳若红梅，似是梳洗打扮了一番，蛾眉皓齿，玉肌花貌，当真是艳丽动人。

云湖不敢多看，悄悄低下头来吃饭。

入夜。

云湖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好不容易待意识迷迷糊糊、差不多渐进梦乡之时，却被一阵隐隐约约的美妙琴音唤清了神智，他心神一阵恍惚，想起师父百疏道人晚间的一袭话，却如何也没了睡意。

“这终黎煜，当真有师父说的那般厉害吗？”

“看他年纪，不过比自己大上六七岁，还有那红衣女子终黎烟，她身后背的那把琴，照师父的话来说，此琴应该是阳清之古物，既然是阳清已故掌门玉笙真人之物，龙谷为何又不将它还给阳清？”想到此处，云湖脑海中忽地浮起那美丽女子的盈盈笑意。

“好像从开始她就一直满面笑容？什么事那么高兴？”

云湖心下烦躁，顿觉睡意全无，下了床，起身向门外走去。

到了门外，只见满天星斗，明月高悬，乃是一个月圆之夜。

云湖本想在南院走走，忽然想起院子里现在多住了几个人，不由得绕过众人房间，向院外走去。

他信步所至，居然到了东院。

这世间，有一个词，令人无奈，叫“物是人非”。

云湖还深深记得当年张老头韩老太等人在此高谈阔论，诉说着龙谷的诸般美好，甚至有两个师兄还差点动起手来。师父曾因此大发雷霆，云湖当年太过年幼，并不理解师父的行径，虽然到了如今，也不是有多了解。但是看师父晚间言语，又看终黎煜终黎烟二人的飞扬神采，云湖年少的心，莫名地，带了一丝沧桑感。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心境。

“云公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呀？”

月夜里，微风中，忽然传来一道轻媚的女子声音，就像从人的灵魂深处响起。这声音是如此魅惑，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似乎还带了一些诱人的意味。

云湖愕然，不由得回过神来。

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美丽女子。

只见她巧笑嫣然，盈盈走来，怀抱仙琴，荑手如玉，就那么柔柔地、纤纤玉指在琴弦之上按了下去，随之发出“咚”的一声，荡气绵长。

云湖先是怔了一下。

只觉这女子当真如鲜红的蔷薇一般，艳丽无端，随后将目光移向那把仙琴，只见琴上少了两弦，只有五弦，一颗心顿时冷了下去，神色也恢复如常，淡淡道：“终黎姑娘，这么晚了，师父不喜欢别人在孤照东苑乱走。”

终黎烟脸上挂着动人笑意，眼眸却悄悄闪过一抹厉色，只见她笑道：“云公子，你不也在此走动吗？”

云湖呆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终黎烟似乎想到什么，又“咯咯”一声笑了起来，正色道：“放心吧，我们身为龙谷弟子，又作为客人，自然是不会‘乱走’的，我见这阳清山上清幽静谧，实乃是练琴的绝佳胜地，于是，便忍不住出来抚上一曲，有何不妥吗？”

云湖见她笑得不以为意，话语之中颇以“龙谷弟子”为傲，不由得生出几分反感之情，但这女子说的又合情合理，遂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连招呼也不打，转头就走。

待云湖走后，那女子身后忽地又多出一道修长身影。

只见那人白衣若雪，玉树临风，眉宇间凌然傲气，赫然正是龙谷少主终黎煜。

终黎烟五指并用，在那琴弦之上拨弄几下，发出一阵阵美妙琴音，缓缓道：“哥，你看这个少年，会是那个出天道九剑第六剑的人吗？”

终黎煜看着云湖消失的方向，沉吟了一会，道：“能令百疏道人破例收徒，这少年资质应该是极好的。但是我晚间留意了他许久，他步履沉缓，呼吸竟如凡人，只怕他连阳清的镇派秘诀气虚境第一层都未曾修炼过，更别提什么天道九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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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试探

月色溶溶，如水波一般流泻开来，洒在红衣女子的肩头上。

终黎烟眸中露出一抹不屑，冷声道：“我说他心智怎地如此坚定？我刚才对他用了‘飞瑶酥香’，他也只是微微呆了一下，整个人没有受到一丝魅惑，原来根本就没有道行！”

终黎煜目光闪烁，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许久，他忽而道：“说起来，你这‘飞瑶酥香’练得还不到火候，并未激发它所具有的全部力量！”

终黎烟美目一凛。

她将玉手在琴弦上又拨弄了几下，冷笑道：“我这飞瑶仙琴虽只续了第五弦，还差两弦，但饶是如此，对付一般修真之人，也绰绰有余了！更何况，是阳清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弟子！”

终黎煜见她言语之中颇为自负，似乎习以为常，遂也不愿多与她争执，只淡淡道：“你资质极佳，在我们族里年轻一辈数一数二……”停了片刻，他忽而道：“但这里毕竟是阳清，低调一些总不会错，虽然你这法宝乃是九天神品，世间罕见，但伯父传你宝物之时，也应该告诉了你这琴的来历……”

那终黎烟本来颇为懊恼。

但听终黎煜盛赞自己的资质，后面的话说得极为在理，心下舒服了几分，遂脸上又浮起笑容，道：“据‘九天灵犀’传信消息所言，出第六剑的人必定是在这孤照峰上，既然不是在西苑，那肯定在东苑无疑！怎地？难不成会是那个痴呆一般的胖子？”

终黎烟口中的“九天灵犀”，是千里传音的绝佳灵物，此乃后话，不消细说。

“哎！”

终黎煜叹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沉声道：“那小子并不痴呆，资质好的很呐，再加上他已经在孤照东苑待了十多年，虽然入门较晚，但他一直跟在百疏道人身后，哎，或许也说不准。”

“咯咯……”

终黎烟忽地笑了起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显美艳动人。

冷清清的月色，因为她这道笑声，似乎多了一层意味。

许久，她才正色道：“终黎少谷主，我看您也太多心了！虽然阳清突然出了这样一个奇才弟子，多多少少对您未来正道领袖的地位有所威胁，但依我看，未必真的就是年轻弟子，说不定是藏在孤照峰的老一辈，这样就没什么威胁可言了！”

终黎煜听她这般说，一双眸子里忽然有了怒意。(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他一拂衣袖，冷声道：“我岂是那种阴暗小人？世间奇人异士多如繁星，如果我只知嫉妒别人，而不知进取，又有何资格做我们龙谷少主？我们既然是奉命前来，就须得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再者，你也知道，我们此番前来阳清的真正目的……”

那终黎煜说到后来，忽然止了声。

终黎烟见状，怔了一下。

她向前盈盈迈了几步，语气也缓和了许多，笑道：“哥，刚才是舍妹不好，同你开玩笑呢！不过，依我看，那胖子绝无可能使出这天道九剑第六剑，我旁敲侧击问过，他修行至多还在‘气境’上，道行连你我都不如！”

终黎烟所说的“气境”，其实也就相当于“气虚境”。

修真练道之人喜欢以“气境”、“玄境”、“太境”来分修行等级，每个境界中又分为九层，三境中，以太境为最，这世间修真之人，一旦修入太境，就是顶尖绝顶的高人了，至于传说中的太境九层，那就可谓登峰造极，世所罕见了。

“哎！”

终黎煜叹息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呢？那出这第六剑的人到底会是谁……”

“咯咯！”

终黎烟笑颜如花，似乎刚才兄妹从未发生过不快一般，撒娇道：“哥，以妹妹看来，说不定是消息有误呢！”

终黎煜伫立在月色下，一袭白衣随风拂动，目光闪烁不定。

过了许久，他忽而缓缓转过身，沉声道：“我们回去休息吧，在人家做客，终究要规规矩矩的好，那百疏道人可是咱们惹不起的人物！”

终黎烟跟了上去，桀骜道：“哥！你就是太谨慎了，我们龙谷身为天下第一名门正派，为什么要对这些阳清臭道士低首下气？他们算什么东西！”

终黎煜摇了摇头，一双眸子意味深长，显然并不这般想。

明月如水波一般，轻轻流淌下来，照在这人间大地上，将那一红一白的两道身影拖得极长。

第二日清晨。

云湖早早起了床，却发现一向爱睡懒觉的小胖居然起得比他还早，不由得吃了一惊，奇道：“小胖，看来这下山历练还是有好处的，你现在居然不爱睡懒觉了！”

此刻，小胖正一个人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他见云湖过来，忙喜道：“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烧火！嘿嘿，我要多花点心思，做点佳肴美味给终黎烟姑娘吃。”

“白痴！”

云湖听他这般一说，想起昨夜遇到的那个红衣女子，心中颇为不爽，没好气地道：“我还当真以为你变得勤快了呢！大猪头大白痴！”

“去去去！你懂什么？”

小胖哪里管他，只一门心思抱着那本《修道秘术》，喜滋滋地研究食谱。

……

到了用膳时间，那终黎煜、终黎烟兄妹二人不请自来。

小胖极为高兴，指着桌上的各种菜肴对着那红衣女子终黎烟献殷勤，把那女子逗得“咯咯”直笑，瞧小胖那一脸媚色，只恨不得立时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献给这位美貌女子，把云湖气得快七窍生烟了。

“咯咯咯。”

终黎烟一张娇容越发明艳。

只听她“扑哧”一声笑道：“你说什么？你就是用这个玩意儿炒菜？‘金勺’？哈哈哈！笑死我了，哥，你瞧啊！这似剑非剑，似勺非勺的玩意！”

别说是终黎煜了，就是云湖也能看见，这小胖为了逗她欢心，居然把自己见不得人的“法宝”都拿了出来。

云湖恨恨吃着饭菜，一声不吭。

只听那终黎烟笑道：“刘师弟，你这个玩意还能当法宝使？都道你们阳清派古朴勤风，想不到底下弟子这般富有，竟拿金子做炒菜勺！”

那女子说完，又“咯咯”一声笑了出来。

小胖只觉她便是这世间唯一的女神了，遂脑袋一热，道：“谁说的呀，你看云湖身后背的那柄仙剑，那便是我的法宝！只是我此时道行不够，不能与它融为一体，所以就让云湖帮我背着！”

通常情况下，只有达到一定境界的修为，方能将法宝与自身融为一体，也称为“合体”，故小胖有此一说。但是有些法宝，譬如终黎烟背的琴，因那琴乃是九天神品，又是千年之前阳清掌门之物，琴本身灵力强，再加上阳清与龙谷道法分支不同，遂她只能将琴背着或者收起来。

云湖听了小胖这番话，一口饭差点喷了出来，又不好意思拆穿他，遂只讪讪对着二人笑了笑，继续吃饭。

终黎烟听小胖这般一说，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怎么？我还以为这云师弟身背极品仙剑，是练剑所用呢，却不料只是帮你背着呀？”

云湖心头莫名一跳。

总觉得这红衣女子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忍不住将目光递给小胖。

小胖虽然差点被美色冲昏了头，但却依然保留了一分清醒，百疏道人破门规教云湖天道九剑一事，极为机密，只有他们师徒三人晓得。遂小胖也只是笑了笑，指着云湖，笑眯眯道：“我这位师兄，虽然比我先一刻入门，但是他笨得很，连气虚第一层都未曾练会，还妄想练什么天道九剑呀？”说罢，又傻呵呵笑了起来。

云湖见小胖还像个人，没被美色迷昏，于是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低头继续吃饭。

一直沉默的终黎煜抬头看了云湖一眼，慢慢道：“所谓名师出高徒，百疏高人那般人物，教出来的徒弟资质心性一定是极好的，云师弟却连贵派奇术第一层都无缘练成，当真叫人纳罕和遗憾啊。”

云湖心头又是一跳，顿感失落，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于是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了。

他练天道九剑，极为艰辛，从不敢有丝毫懈怠，才有如今的成就。

自己体内似乎真如师父所言，有厉害禁制，所以吸不到天地之间一丝灵气。

他虽然因祸得福，走上了一条与常人不同的道路，但他再也不是年幼孩童了，也深知这样下去，始终只能练练剑术，就算练成那传说中的第九剑，倘若没有深厚的道行，也施展不出这天道九剑的绝世威力。

自己自幼在山中长大，从未接触过什么外人，也不知这厉害禁制从何而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禁制莫名其妙，简直毫无头绪，更别提破除禁制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放下碗筷，道了一声：“你们慢用！”便一声不吭，默默走出了用膳厅。

小胖见云湖走后，摇了摇头，恻然道：“云湖心中一直为此事难过呢，算啦！我们吃饭吧！”

终黎煜、终黎烟见云湖这般模样，怕是当真未曾修练过《上虚真诀》，更别提什么天道九剑第六剑了。

二人对视一眼，算是排除了一个人选，露出满意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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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偶遇

生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处在阳清门派中，倘若一生都不能修行问道，而只能锤炼剑术，真不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

“我体内的禁制从何而来？为什么旁人都可以轻轻松松修行，临到自己头上却那般艰难？难道这一生，要这般荒废度过么？”

想到此处，云湖心下甚感失落。他本想去找师父，却想起百疏道人说过这几日不要扰他，只好走出南院，走出南院之时，又想起昨夜在东院遇到那红衣女子。于是乎，一个人，带着几许哀伤，几许寂寥，慢慢悠悠，向着西院方向走去。

孤照东苑建在孤照峰山峰东边一处极大的空地上，而西院又背依孤照峰，所以向来人迹罕至。就是从前，云湖和小胖也来的少，当然，要除去观云峰弟子住的那半年。

阳春三四月，万物伊始，一片盎然，本是极为美好的时光，可在云湖看来，却了无生气，就连院子里花瓣上的露珠，也像是孩子的眼泪。

云湖走到一亭子处，身形忽然停了下来。

只因在他咫尺之外的亭子回廊上，静坐了一名女子，身着浅黄绿色衣裙，这般浅浅淡淡的松花色，在这样的春日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新动人。有风，轻轻拂来，带了一股奇异幽香，像是温柔女子的手，轻轻覆上云湖的脸庞。

云湖怔了一下，渐渐回过神来，此人赫然正是与终黎煜、终黎烟一起来的那名龙谷女弟子。

“只不知她为何独自坐在这，却不与同门一起共进早膳？”

云湖忽然想起她昨晚也没来吃晚膳。

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倘若不是在此处遇到她，云湖差点都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只见她依然一袭浅黄绿色裙衫，衣袖腰带处并没有像终黎煜、终黎烟那般刻着金丝花纹，面上蒙着细纱，长发过腰，如瀑青丝，随风拂动，像是在倚栏听风。

似是为云湖的脚步声所惊，那女子也回过神来。她淡淡看了眼前少年一眼，稍微愣了一下，也看不清脸上是何神情。

云湖怔怔呆在原地，总觉得这孤照东苑都快成别人的地盘了，走到哪都是龙谷的弟子，遂心下更觉烦躁，转身提步欲走。

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你们阳清弟子，怎地也是这般傲慢无礼，见到人不知道打招呼的吗？”

云湖皱了皱眉，心中有股莫名的怒气，冲口而出：“你们龙谷弟子，又好到哪去？”

他刚说完，心下就后悔了。(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因为这少女声音宛如娟娟泉水，扣人心扉，甚为动听！仿佛对着这样美妙轻柔的声音，是不该带着莽撞怒气回敬的。

“哎。”

那少女却并不生气，只轻轻叹息了一声，悠悠道：“是啊，你说得又何尝不是？”

云湖见她声音青嫩，听起来最多十五六岁，但言语之意却极为沧桑，不由得摇了摇头。但是，呃，她言下之意，好似同意自己的观点，承认他们龙谷不好？

云湖只觉这龙谷弟子一个比一个怪异。

“罢了，还是少接触为妙！”他心下这般想着。

一阵风吹来，似是带起了修竹青松上的露珠，携了几分凉意。云湖转过头，只见那少女衣着单薄，依然静坐在那石廊之上，遂忍不住道：“初春早晨露重，你这样坐着，总是不好，未免着凉。”

那少女的身形忽地僵住了，一动不动，当然，也没理云湖。

云湖心下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不由得一阵懊恼，快步离开这个地方，只想离这些龙谷弟子越远越好。

年幼的少年心事，只知道面子长在脸上，和谦让低头相比，仿佛是再重要不过之事，于是，他便真的离开了这个地方，也看不见背后那名蒙纱少女是何种神态（人家蒙着面纱，他也看不见）。

云湖一天都在自己房间静坐，他心下极不情愿出门，就连午膳都没有去吃。到了晚间，肚子饿的咕咕叫。自从一年多前，刻苦勤修、多日不曾进食晕倒以后，自己的胃好像也没有从前那般好了，极容易饿。

他想了又想，终究觉得这样对不起自己的胃，于是从房间走了出来，刻意绕了一大段路，避开那几个龙谷弟子的房间，向用膳厅走去。刚走到厨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清洗碗筷的声音。

“这么晚了，一定是小胖知道我中午和晚上都没吃饭，所以特意在此等候！”云湖心下大喜，大步跨了进去，脱口而出：“小胖！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这里”两字终是没说出口，便停了下去。因为在他眼前，赫然站着一名女子，面蒙轻纱，一袭浅黄绿色衣裳，在烛火之下，摇曳多姿。

云湖心中又是意外，又觉丢脸，忽地又涌起奇异感觉，冷冷道：“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少女见了云湖，显然也呆住了，她半晌才回过神来，轻声道：“我饿了，所以来找点吃的……”

云湖见她声音轻柔，自己这般冷淡总归不好，但是忽然又想起白日间同她说话，她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遂又气涌心头，没好气地道：“谁让你一到吃饭时间人就不见了？人家都吃完了，你还来做什么？”

那少女见云湖这般冷漠，似是疑惑了一下，片刻后缓过神来，淡淡道：“你那师弟带我那两位同门出去走走了……”她见云湖正在外面那口锅里翻着什么，又继续道：“里面那口锅，蒸笼里头有热包子。”

云湖呆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没好气地道：“我知道，要你说？”

这里毕竟是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居然被她这一个龙谷外人指指点点，心下多少有些不服气，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丢面子，就算不知道也得说知道。

少女欲言又止，后不知为何，又看了云湖一眼。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意兴阑珊，然后什么也没说，步履轻盈，缓缓走出了用膳厅。

云湖见她一言不发走了，心中顿感失落，只觉这些龙谷弟子当真莫名其妙，忍不住嘀咕道：“吃饭时间不见踪影，晚间趁没人又独自跑来偷吃，当真叫人咋舌，罢了罢了，还是远离为妙！”他这般嘀咕着，不觉又高兴起来。

待几个包子下肚以后，云湖方才感觉腹中舒服了几分，于是欢欢喜喜又拿起了一个包子准备埋头苦吃。

“轰！轰！”

他刚欲将包子塞入口中，耳中忽然传来一道“轰轰”巨响。这轰鸣声是如此剧烈，以至于他连手中的包子都没有抓住，直接掉到了地上，那白白嫩嫩的包子还在地上滚了几个圈。云湖下意识低下身子去捡包子。

“铮！铮！”

耳中又传来阵阵琴音，他脑海中忽而闪过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心下有股不妙的预感，也不顾那地上白嫩嫩的包子，撒腿向厨房外奔去。

云湖在阳清山生活多年，除了打雷，还从未听过如此巨响！待他走出屋子，只见苍穹无垠，天际挂着一轮幽清明月，漫天繁星，将这院子照得格外明亮，丝毫没有打雷下雨的迹象。

云湖正自踌躇间，只见一道墨青身影以疾风之势闪出了南院。云湖想也没想，拔腿跟了上去！

跟着那墨青身影穿过了孤照东苑的大门，越过正门，又向着东边奔去，然后又向北……待云湖精疲力竭之时，那道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云湖站在不远处，大口喘息，双腿发软，两眼望去，只见自己已经跑出了孤照东苑！左边几十丈外，是孤照东苑的围墙。右边五丈开外，乃是万丈悬崖，犹如恶魔的巨口，深不可测，就是衬着明亮的月光，也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云湖吓得赶紧向着左边走了几步，与此同时，忽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哧哧”声响，那声音如此尖细，就像是人的指甲划过坚硬的物体那般，叫人头皮发麻、心里发虚，当真是难受之极！

云湖喘息未定，赶紧仰起头来，向前方不远处看去。

只见一巨物，悬浮在前方的空地上，那巨物通体散发着浓浓黑气，高达十丈，在月光之中，依稀可见那巨物宛如动物的爪子！那爪子上的皮肤粗糙不堪，看去当真膈应人。

云湖心下大骇，细细看去，只见足足有五爪，根根尖刻如锋利的铁钩，在月华之下泛出森森寒意。

云湖一怔，只觉眼睛一阵刺痛，不由得将仰起的头低了下来。那巨爪之下，小胖几乎站立不稳，双手紧握金勺，以求挡住那巨物的攻势，终黎烟双手抱琴，看起来极为吃力，而那终黎煜，手中握住一只笔，通体散出墨蓝光芒，三人此时正呈掎角之势，各自手握法宝，正做殊死搏斗！

云湖有心上去帮小胖，却又想起自己无分毫道行，只怕拖累了几人。

下一刻，他心脏位置忽地咯噔跳了一下，暗道：“这阳清山乃是灵山，又有本派诸位长老真人坐镇，如何会有这般邪气妖孽之物藏身？当真叫人心生惧意，犹疑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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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巨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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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云湖不由得将目光看向身旁的师父，只见百疏道人脸色阴沉，目光闪烁不止，似是在思虑着什么，但却没有上前施展天威的意思。

云湖脑海中万千念头急闪，但却束手无策。最终化为一件事：便是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前方。

不知为何，这巨爪似是有灵性一般，虽然也对小胖发动攻势，但却只是偶尔攻之。原来，它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那个红衣女子身上。远远望去，那终黎烟似已花容惨白，面对这般凶狠巨物，更兼那巨爪攻势急急，饶是她有仙琴护身，也快招架不住了。

满天繁星，月华如银，然而，却照不亮那巨爪上方半分。

只见那巨物周身黑气翻涌，越来越盛。

“起！”

忽地，只听那终黎烟暴喝一声，将怀中的琴悬空置身前方，十指并用，对着漂浮在前方的琴弦拨弄不止，琴身金黄光芒大盛，发出一阵清脆激越之音。那利爪巨物恍如灵物，竟似听懂琴音一般，忽地停止了攻势。

终黎烟大喜，又伸出十指，对着琴弦弹弄。但就在此时，那利爪巨物如同苏醒一般，骤然五指并用，将小胖与终黎煜二人视为无物，发出一声“沙哧”尖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猛向终黎烟这个美貌女子抓去！

终黎烟顿时花容失色，呆在了原地，一双美目怔怔盯着上空的巨爪，竟忘了反抗！

“她是要死了吗？”云湖此时，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不由得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师父，隐隐期待着什么。

然而，百疏道人伫立如古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只见终黎煜身形急转，飞身而去，手中握住的笔顿时暴涨十倍，墨蓝光芒大盛，登时把场中几道光芒压了下去，就连那巨爪力道，也弱了下来。小胖反应灵敏，及时飞了过来，伸出手将那红衣女子一把拉到怀里，飞出了几丈远，朝着云湖、百疏道人方向奔来。

场中。

只剩下那终黎煜一人，凌空而立，手握“奇笔”，白衣若雪，随风猎猎狂舞，与那巨爪对峙着！那巨爪似乎受了刺激一般，黑气翻滚不止，此刻全部攻势都向终黎煜一人扫来，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小胖、终黎烟走近之时，那终黎烟忽然一把推开小胖，上前一步跨到百疏道人面前，脸色极为惨白，她看了一眼场中正作殊死搏斗的终黎煜，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闪过犹豫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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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扑通”一声，那红衣美丽女子竟然跪在了百疏道人面前，她深深埋下头，提声道：“龙谷第十代弟子终黎烟，求阳清派高人百疏道人援手，求前辈施展天威，救我龙谷少谷主终黎煜一命！”

“哼！”

百疏道人冷冷看着她，声音带了狂暴怒气：“今日你们几人闯下大祸，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终黎烟愕然抬起头来，怔怔看着百疏道人。她紧紧咬着唇，美目之中盈着泪意，刚刚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饶是她何等骄纵自负，此刻有求于人，却也不敢发作。

百疏道人冷眼观之，喝道：“后生小辈，不知所谓！”

小胖吓了一跳，连忙也跪了下来，颤声道：“师父，他们兄妹二人对我阳清景色爱慕，我带他二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悬崖边，终黎姑娘一时兴起，就坐在这悬崖边抚琴，谁知道……谁知道深渊里居然爬上来这个怪物，然后就，就……”

小胖说到后来，声音开始颤抖。

云湖心下毛骨悚然，暗想那场景是何等恐怖？不由得看向百疏道人，涩声道：“师父，事已至此，我们该如何是好？”

百疏道人看着场中作困兽之斗的终黎煜，那白衣男子看去已然力不可支，怕是要支撑不住了。

良久，仿佛也只是一瞬间。

“哎……”

百疏道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对着云湖几人道：“趁着这魔爪力量还未复苏，你们快走！休要在此停留！”

云湖、小胖面面相觑，未复苏就如此可怖，那复苏了会怎样？

“还不快走？”

百疏道人见三人仍在发呆，厉声喝道。

三人身子同时抖了一下，各人脸色皆很难看。只怕几人待在此处也是碍手碍脚，云湖一愣，依言转身，小胖见终黎烟不肯走，赶紧拉住她，向前方奔去。

远处，那本来对终黎煜发出凶狠攻势的利爪，见三人奔走，忽然发出一声“哧哧”尖响，如离玄之箭，向终黎烟背后发出极速攻势。

电光火石之间，百疏道人似是明白了几分，御剑急追上去，大叫道：“无知后辈，快快将你身后的琴丢开！”

终黎烟毕竟是龙谷着力培养的杰出弟子，资质极佳，心性胜过常人，此时听百疏道人这般急吼，虽然不舍，但还是赶紧伸出手，将背上的琴抛向后方。那利爪的攻势似乎对琴不对人，见琴被抛开后，立时放过了终黎烟，在半空之中急转了一个弯，向琴身抓去。

可怜云湖身无道行，在三人之中跑得最慢，此时正落在最后，终黎烟丢的琴恰好在他脚底下……眼见巨物利爪就要当空抓下，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双足如被上了枷锁，竟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百疏道人心下大骇，嘴里念念有词，手中少光仙剑顿时绿光大亮，整个人如九天战神凌空而立！

顿时间，“轰隆！轰轰！”惊雷四起，像是从最远古的地底而来，又像是从十万里外的天际飞来，剑身闪电急速流转，生生向那巨物利爪当空一剑劈了下去。

天雷疾声，闪电爆闪，如此凌厉，那般壮观！整个阳清山，在这一刻，陡然亮了起来，恍如白昼。

那巨物利爪周身虽已被这等通天之力穿刺而过，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依然抓向了地底下的琴。巨爪如此之大，以至于云湖整个人的身子都被淹没了。本来在前方急速奔跑的终黎烟和小胖，都停了下来，呆呆看着这一切，就连飞身而来的终黎煜，都愣在了当场。

“喝！”

百疏道人一声厉喝，口诵急咒，少光剑又发出了灿烂耀眼的绿色光芒。在那巨物利爪黑气里头，剑光所至之处，全都变成无数剑气，绿芒吞吐如龙，如狂风一般在急速窜动。那巨爪受了百疏道人这般可怖攻击，抓向云湖的力道弱了许多。

饶是如此，云湖整个人也来不及躲闪，只能束手待毙。

“就要这样死了吗？”

“活到现在，当真是一事无成啊……”

他在深心处，不无自嘲。

似有淡淡异香，从最黑的暗处传来，紧接着，一只柔弱无骨的手伸了过来，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掌。那样一只柔软的手，似是这世间最温柔的女子之手，触手间，还有一丝冰凉，那只手主人的身子，柔软清香。

云湖的心跳似乎慢了下来，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幽香中，柔荑温软如斯，就这样，云湖整个人如同风中飞絮，随同那只手的主人，一起飞出了好远，好远……待他回过神来，趁着天上月华，才发现抓住自己的人，身着一袭浅黄绿色裙裳，面蒙轻纱，脸上露出的几分肌肤在这犹如白昼的夜间，雪白似当空皓月。

此人赫然是那名怪异的龙谷少女，也不知她从何时何处而来，竟将自己的一条小命捡了回来。云湖本想道谢，但是看她淡淡站在旁边，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遂来不及多想，立时看向场中。

只见百疏道人此刻手握少光仙剑，凌空而立。那巨爪身子遭受如此重创，却没有流一滴血液，要说有所变化，便是它的周遭黑气更加翻涌。百疏道人目光凌厉，脸色冷冷。也不知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只见他转过脸，看向终黎煜，寒声道：“速速带他几人离开此地！”

终黎煜眼中流露出几分惊疑之色，终究还是听了百疏道人的话，绕过场中，走近小胖、终黎烟二人身旁。

那龙谷少女见状，也拉着云湖向小胖几人走去。云湖任由她拉着，也忘了反抗，眼角余光向场中看去。只见那巨物利爪周身黑气若沸腾了一般，似乎已经忘记了地上那把仙琴，正转身面对着师父，而师父也严阵以待。

二人还没走几步，忽听远处传来一女子疾呼：“龙婈，快护我仙琴！”

那被唤着“龙婈”的少女先是迟疑了几分，却又当没听见，继续向前走去。岂知那终黎烟呼声更加急切，带了几分命令语气，喝道：“龙婈，你听见没有？趁那怪爪疏忽之刻，快快将我仙琴拿来！！”

修道之人，对于法宝的看重，堪比自家性命，更何况，是这样一把千古仙琴，琴身掩含的无上力量不可言语。云湖呆了一下，见那终黎烟话音之中已带了哭腔，心下有些不忍。

“哎。”

身边的少女似乎低低叹息了一声，放开了云湖。

云湖只觉手中忽然少了什么，方才醒悟过来：原来到了此刻，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他心头莫名一阵彷徨，胸口里不由得涌起了一股难以言状的滋味。

待云湖回过神来，只见那少女已然向琴身飞了过去，而在这时，原本还黑气翻涌不止与百疏道人对持的巨爪忽然转了个弯，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

那龙婈右手抱着琴，左臂一闪，玉手之上多了一件物事。像是一块绫罗纱绢，上面绘着细密图案，看不真切。

云湖没由来的一阵紧张，大叫道：“那怪物好像最最关切这把琴，你快丢下！”

那少女显然愣了一下，她来得晚，自然不知道先前的情况，但是她反应却极快，立时丢下琴，起身飞走。然而，那怪爪再也不像先前那般贪恋那把琴，此时一门心思都在那少女龙婈身上，也顾不得身后的百疏道人，拼命向龙婈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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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重伤

听那少女声音，年纪或许还不及终黎烟、终黎煜二人，但是一身道行却深藏不露，不容小觑。只见她左手握住纱绢，右手作兰花指诀，口中低低吟诵着什么。忽然间，纱绢白光大盛，而在她与那巨爪之间，莫名多了一道冰墙，足有三丈之高，看去寒意森森！

百疏道人原本飞身而来的墨青影子，忽然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只定定看着这龙谷的女弟子。

那巨物利爪见了这少女龙婈，犹如见了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一般。只见它五爪尖利如勾，仿佛怒兽狂龙一般，冲天而起，犹似离弦巨箭，穿过厚厚冰墙，向少女头顶抓去！

那少女面蒙轻纱，也看不清是何神情。只见她大退几步，待那冰墙消碎之际，又将左手纱绢一扬，右手作兰花指诀，口中低低诵咒，忽地，从她纱绢里面飞出了一只巨鸟。那鸟全身羽毛五彩斑斓，竟然有五颗头颅，看去诡异至极！每颗鸟头似受到驱使一般，各自迎上了一只利爪。

云湖怔怔立在原地，一时呆愣住了。他只是在古书中见过，却从来不知道这世间真有如此怪鸟！而更令他呆愣的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居然有着这样不俗的修为！只怕，远远超过了她的同门师姐终黎烟，就算比之终黎煜，也逊色不了几分。

那巨物利爪犹如苏醒的恶魔一般，这五头鸟在它的利爪攻势之下，节节溃败，偌大一头巨鸟逐渐化为灰烬。

百疏道人如一棵古松，站立不动，一双眼睛紧紧看着眼前这名蒙纱女子，眸子里流露出惊疑之色。

他不由得感叹：“龙谷这些年，当真是兴旺至极！”

百疏道人暗暗摇头，心道：“终黎煜那般千古罕见的奇才已经叫人震惊了，却不料还出了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后辈！”但是细细看去，她的道行手法，甚至她手中的古怪法宝，却又极另类，跟终黎煜、终黎烟二人大不相同。

场中，少女龙婈见这巨物力量可怖，自知绝不是它对手，遂不愿多做斗争，只急急后退，以求自保。可那凶恶利爪却越攻越狠，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龙婈心下害怕起来，不由得将目光看向自己的同门。然而，刚刚还求人的终黎烟，甚至那少谷主终黎煜，只站在远处，定定看着她，丝毫没有要相助的意思。

云湖心中不禁有气，暗道：“这龙谷之人当真冷漠，自己同门眼看命丧黄泉，他们居然还能那般淡定。”他莫名一阵热血翻腾，狠狠咬牙，拔起背后的剑，不顾一切冲了上去！

月华冰莹，将少年的一身青衣，染成了天幕下的一道青月光。

这世间最深处的恐惧，便是孤独么？

当你一个人孤军奋战之时，不论是别派门人，还是自己的同门，都不关心你的生死之时，忽然冲过来一个人，你会不会因此一辈子眷念着他、忘不了他？也不知，那少女龙婈脑海中有没有闪过这样看似无聊的念头。

云湖握着剑，急速飞奔。

那蒙纱少女看着这个狂奔而来的少年，似乎怔了一下，遂即反应过来，又重新将纱绢闪了出来，紧紧握在手掌之中，而她右手，又作兰花指诀。

云湖本想上去替那少女龙婈多挡几下，岂料他身无道行，虽有极品仙剑在手，对付这般魔物，却根本无用武之地，更别谈施展什么剑术了！不多时，他身上就挂满了彩，刺骨疼痛阵阵袭来，他心下不由得暗暗叫苦。

“云湖！”

小胖再也看不下去了，大喝一声，手握“金勺”，也冲了上去……

“快闪开！”百疏道人本来还在感叹这深不可测的龙谷后辈，谁料就那么一瞬间，自己两个自不量力的小徒都冲了进去，而人家龙谷同门两个人却站在原地稳如钟，他不由得一时懊恼，御起少光剑向打斗场中飞去。

“小胖！”

只是，百疏道人还没飞到场中，就见到小胖整个人如飞絮一般，被巨爪“唰”地一声，击飞了几十丈远，直直摔向悬崖边，百疏道人清喝一声，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个弯，不得不向悬崖方向飞去。

而在场中，那利爪简直如着了魔一般，拼命抓着底下那两个人。

起初云湖还能躲一躲，但是眼见小胖被击飞以后，他整个人失了神，呆呆看着小胖的身子向悬崖深渊里飘去。紧接着，他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身上血肉如同被尖物切割一般，一块，又一块，甚至于，他都忘记了疼痛。然后，在他脑海之中，只翻转了这样一个念头：“我还能活下去吗？都这样了，我还能活着吗？”

那魔爪力道如此之大、攻势如此迅猛，以至于少女龙婈根本就自顾不暇了！而那少女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可怖利爪向前方少年身上，一次、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抓去。

片刻后，云湖终于感觉到了疼痛，发出“啊——”地一声惨叫，声音凄厉，惊动四野！下一刻，他整个人陷入了黑暗之中，自己的意识也陷入了一片混沌。

与此同时，一团极强的白光在云湖身上扩散。光柱冲天而起，接下来，众人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这光芒是如此之盛，亮过这个夜晚的每一道法宝之芒！而那少年，在一声凄厉惨叫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了。

终黎煜一袭白衣，手中握笔，衬着天上月华、衬着这极光，欺身而来，将那龙婈一下拉了过去。只留下那少年云湖，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巨物利爪似也被那极光给震住了，忽然停止了攻击，呆呆“看着”眼前的少年。

许久，兴许也只是一瞬间，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少女龙婈怔怔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一言不发，然而，她蒙着面纱的脸却颤动不已。

下一刻，就连那原本璀璨夺目的极光也失去了光泽，渐渐隐入黑暗之中。

浓浓地黑暗，因为百疏道人的出现，重新揭开了一层面纱。百疏道人刚将小胖从悬崖上空救下以后，就见到自己的小徒云湖正躺在地上，借着这天上月华，依稀可见，云湖身上多处伤口，尽被利爪所抓，血肉模糊，不忍直视！他冷冷扫过龙谷三名弟子，一双眸子里蓄满了浓浓杀气，随后，又将目光看向上空那个巨物魔爪。

“铮！”

忽地，只听一声清啸剑吟。

少光仙剑又出了鞘！岁月像是凝固了许多年，又像只是一瞬间，在这漫天繁星、满天月华之下，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隐隐期待着什么，却又隐隐害怕着什么！

百疏道人手握少光，墨青身影随风起舞。只见那柄原本泛着璀璨光芒的绿色仙剑，忽然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那冰霜在这荒寒的冷月下，竟有一种夺人心魄的美丽！那墨青身影，像是这世间最冷的冰神，仰天清啸，挥舞着少光宝剑，口中郑重吟诵着什么，却没有人听得清！

顷刻间，他手中的幽清冰剑似是万年霜雪一般，所过之处，尽是白霜！短短半炷香时间，整个地面都结了冰霜。除了云湖周身，就连远处的悬崖之上，也飘起了阵阵寒意，而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魔爪，此刻全身皆被寒霜冻结，再也不能动弹分毫了。

紧接着，也不见那墨青身影如何动作，只轻轻一扫，少光又恢复了它的翠绿光芒，而那巨身利爪，忽被抛入了万丈深渊。

众人都呆住了。

这是何等的绝世修为！？须臾片刻，方圆无数里，凝气为霜？

终黎煜最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道九剑第七剑吧？不是说，只有太虚境之人方可施展吗？”

太虚境！气境、玄境、太境中最为高深莫测的太境！阳清，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绝顶可怖的高手？或者说，阳清一派，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衰落过？

“叮——”只听一声清脆之音，那墨青身影手中的长剑忽然被丢到了一旁，百疏道人整个身子，缓缓弯了下去！

紧接着，又有一人，带了哭腔，跑了过去，悲声道：“云湖，你醒醒啊！你不能死啊！我是小胖啊，呜呜……”

可那墨青身影却什么也不说，只轻轻抱起地上的少年，缓缓站起。他看了看少年的脸，怔怔向前方走去。原本倒在地上的少光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追随着主人脚步而去。

此时，龙谷三名年轻弟子的身上、发上都覆了一层冰霜，纷纷盯着这个刚才大展神威的绝世高人一举一动！就连终黎烟，对这阳清山的道士，也不敢再有半分轻视了，她看了一眼百疏道人怀中的云湖，走上前去，道：“道长，这位云师弟，没事吧？”

然而，回答她的，几乎是上古野兽一般的怒吼：“滚！”

终黎烟本来一番好心，谁料百疏道人居然这般凶狠无情，她一双美目几乎落下泪来，整个人吓得直哆嗦！

终黎煜连忙上前扶住她，看着百疏道人怀中的云湖，凄声道：“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也是我等始料未及的，道长，这云师弟……”

纵然他是未来龙谷少主，纵然他们龙谷天下第一，但是，那位坚毅如铁的墨青衣衫男子，却依然道出这样一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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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期望

终黎煜被百疏道人这般不留情面的羞辱，一张俊脸阴沉，神色难堪之极，但是看了云湖一眼，终究没有发作。

小胖哭泣之声越发悲切，他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眼中也没有那名红衣女子的花容，只悲声道：“师父，我们先带、带云湖回……回家吧，呜……云湖孤苦无依，呜呜，早、早已当阳清是……是他的家了，呜呜……”

这样一个夜，仿佛是特殊的，也是令人难眠的。

孤照峰东北五十里，落霞峰峰顶之上，又站立着两个人，一个瘦高笔挺，一个矮瘦如枯骨，双双负手而立，遥望着西南方向。这两人便是阳清的一封道人与又逸法师了。

“哎！”

只听那一封道人叹息了一声，道：“短短几日之内，这孤照峰又是电闪雷鸣，又是霜降的，不得不让人叹服呀！”

又逸法师疑惑了一下，道：“今晚这雷电霜降太不寻常，这第六剑第七剑出的蹊跷，看来，那边好像出事了！”

“哼！”

一封道人冷哼道：“就算出什么事，也有百疏师弟坐镇，用不着我们瞎操心！”

又逸法师微微抬起了头，原本满天星斗的苍穹，渐渐只剩下几颗孤星，他缓缓抚摸着眉须，道：“这龙谷一行人，来得真是时候啊！先是阳清山出了天道九剑第六剑，然后第二日就有龙谷弟子拜访了！我们阳清，是不是出了细作？”

一封道人身子僵了一下，没有答话。

顿了片刻，又逸法师忽而低笑了一声，道：“说来当真巧妙，今日又出了第七剑，你说好笑不好笑！”

一封道人沉吟了片刻，语气颇为苍凉，却又带着笑意，道：“哈哈！可笑，可笑，可笑啊！”

“哎……”又逸法师终于也叹息了一声，道：“天道九剑第七剑呐，第七剑呐！终于出世了……太虚境呐！气境、玄境、太境，修真人梦寐以求的太虚无上境界，啧！我不得不佩服百疏师弟了。”

“嘿嘿。”

一封道人又似刚才那般语气，还带了几分悲凉气息，道：“先师曾言，我们八人之中，他资质最佳，有如此成就也在意料之中，七师弟虽然不可限量，但却英年早逝，如果，二师兄还在的话……”说到此，他忽然停了口，没有说下去。

又逸法师看着天际，只见最后几颗孤星也不见了踪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道：“龙谷终黎杉死后，我们阳清就没有莫松予这个人了……前程往事，何须再提？不说那些人了！师兄，你见过那龙谷三名弟子，照你来说，我们阳清年轻一辈，与之相比如何？”

一封道人愣了片刻，思量道：“墨千琼年纪与他们相差甚远，不好比较！”

又逸法师也不是蠢人，当即明白了几分，只怕这几人资质都极佳世上罕见，堪比墨千琼，于是叹道：“看来龙谷近些年，在培养新一代人才方面，费了不少心思呀！”

一封道人没有说话。

又逸法师见天上那轮明月也退了去，微微动容，道：“目前观云峰定是没有那般人才了，孤照西苑那边听说出了一名极其厉害的女弟子，但是那断尘师妹藏得极深，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呵呵！”

又逸法师忽地苦笑了一声，道：“倘若近些年，再不出些像样的弟子，照这样下去，我们阳清的未来，岂不是又要仰龙谷鼻息了？”

一封道人动了一下，冷声道：“哼！你不是收了几名年轻弟子吗？怎地？那新弟子的资质比不上墨千琼？”

又逸法师叹息了一声，道：“师兄，你也知道，像墨千琼这样的弟子，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观云峰是什么地方？纵然有些资质好的，在那种环境下，如何能成长的好？我不过是看不下去了，才挑了几个稍微好点的来我门下细细调教。”

“嘿嘿！”

一封道人冷笑一声，拍了拍又逸法师的肩膀，道：“初闻师兄若是听到你这番话，恐怕肠子都要气得青了！师弟，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呀！”

又逸法师心中虽然不快活，但是依旧面不改色，道：“呵呵！我那几名弟子资质自然是比不上那墨千琼的，倒是师兄你，你几年前收的那名弟子，如今怎样了？”

一封道人面上神色，在这黑夜之中，也看不清晰，只听他淡淡道：“要下雨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他这样说着，居然真的就走了，留下又逸法师一个沧桑老人，在这黑夜之中，迎接着即将到来的这场风雨。

只是，风雨还未到来，却隐隐约约传来这样一段话：“你莫要忘了，我们阳清，除了我们几个人外，还有一个百疏师弟，他也是收了徒的！”

又逸法师枯瘦的身子忽地动了一下，风雨终于在这一刻来临了，伴着这席风雨，还有这样一段话：“对啊，我怎么忘了？百疏师弟何等心高气傲？能令他破除常规收为门徒的，一定是了不得的罕见奇才！难道说，我阳清一派，并不是复兴无望了？”

孤照峰东苑，刚才还厮杀不止的战场之上，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渐渐离开，原本满天星斗的月夜里，忽然墨云翻滚，就这样，下起了一场雨！落在这个原本惊心动魄的地方。而在那里，分明站着一名女子，纤细的身影伫立在这黑夜之中，犹如茫茫天地之间的孤萍，只是，到了后来，这身影也渐渐被黑夜中的大雨淹没了。

她是谁？谁又会去在意呢？谁又在乎呢？

夜色深沉，苍穹如被泼了浓墨。

疾风不止，雨势磅礴，这样一场大雨，像是九天之上真有诸般神明，降怒人间，隐隐有一片肃杀之意，风雨飘摇不止，端得有些吓人，仿佛要吞并这世间的一切！

孤照东苑的南院里，有一间房间，在这样的雨夜里，依然掌着灯，这灯似是有着灵性一般，不眠不休，像是为这屋子的主人照亮未知的黑暗。

一张木床之上，云湖正昏迷不醒，他此时衣衫尽被褪除，只留了一条短裤。然而，那些裸露的肌肤，从脖子以下地方，赫然有十几道伤痕，像是被这世上最锋利最残忍的刀刃给剐了一般，真正地皮开肉绽，看去触目惊心、刮人眼窝！

此时，小胖跪在云湖床前，只见他手中紧握一块干净的白纱布，不时沾着身边的一碗药水，一下，又一下，轻轻地给云湖擦洗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伤口。每擦拭一下，小胖的身子，还有手，都要抖一下。

可云湖却并未发出任何呻吟，一动不动，像是没有了任何知觉。

这时，有推门声响起，百疏道人怀中抱了许多瓶药，急急走上前来。

小胖愕然看着百疏道人，只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给云湖嘴里塞了好多药，催动着自身真气，逼云湖服了下去。饶是如此，云湖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小胖一双眼睛，已然哭得肿了，就像他依然还是几年前一般大的小孩子，颤声道：“师父，求……求你，一定……要想办法……救好云湖！他、他……到底伤的……怎样了？为什么……一动不动了？”

百疏道人面色灰暗，淡淡道：“他能侥幸留下性命，要多亏他脖子上这块玉，替他阻挡了魔爪之力，但是，他脖子以下地方受了多处重伤，而且，他全身筋脉已然尽断，就算救活了，也等于废人一个！”

小胖听到后来，整个人如遭雷击。

过了许久，他才动了一下，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云湖不会成为废人的，呜呜，师父，求求你、求求你，想想办法啊！”

百疏道人一张坚毅的面容之上，隐隐有哀伤之意，似有千般无奈，似有万般不甘，但是到了最后，只变成两个字，只听他大声道：“小胖！”

小胖再也忍不住了，他又像小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悲泣道：“呜呜，师父，如果……你不是……为了救我，呜……云湖，他，他……也不会这样的，哇呜……”小胖哭到后来，整个人都坐到了地上，泣不成声。

百疏道人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从小胖手中抓过白纱布，坐到云湖床前，沾着碗里的药水，轻轻地擦着那些伤口。或许是过了太多的人间岁月，或许是定力过强，也或是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百疏道人只是慢慢地擦拭着，没有一丝哪怕是一毫地颤抖，只是，每擦拭一下，他的瞳孔都要微微收缩一下。

这个坚硬如铁的男子，这个俊朗非凡的男子，这个平日间冷若冰雪的男子，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为自己的徒弟擦拭着伤口，没有眼泪，也没有温言软语，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这个少年，目光之中渐渐有了一抹淡淡的温柔。

烛火重重摇摆着。

外面的风雨，似乎又大了几分，犹带呜咽之声，偶尔，还会有一阵雨丝，穿过回廊，从门缝中随风飘来。

小胖停止了哭泣，整个人哭得累了，似乎安静了许多。

或许，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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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赠药

清晨，一场大雨就这样停了。(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院子里，有鸟鸣声响起，清脆悦耳。那鸟儿终究是不懂人世间的悲情离合，它们的叫声，还带着几分欢快。

小胖早已醒了，他此刻站在南院的大门前，低垂着头。在他身前，还站立了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白衣若雪，相貌英俊，气质不凡；女的一袭红衣，颇为美貌，身后还背着一把仙琴，正是那龙谷的终黎煜、终黎烟二人。

一阵凉风袭来，拂动着几人的发丝。终黎烟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秀发，脸上虽然没有了往日的笑意，但是眸子里却闪过一丝高兴意味，只听她淡淡道：“怎么？据你方才所言，你那师兄云湖伤得那般重？筋脉全断了？恐怕要成废人了？”

小胖不敢看她，心下难受，只得重重点了点头。

终黎煜沉吟了一会，脸上有几分忧色，道：“不管怎么说，此事皆因我们而起，不如这样吧，你回去再求求你师父，能否将云师弟交托于我？我以终黎氏宗族荣耀起誓，一定要将云师弟带回谷中好好医治，说不定还有救！”

小胖见终黎煜这般言辞恳切，又听他后来的话，一颗渐冷的心忽地热了起来，忍不住抬起头，问道：“此话当真？终黎师兄，你们龙谷是不是有什么隐世神医？”

终黎煜一怔，皱了皱眉。

终黎烟见小胖这般模样当真傻乎乎，一张胖脸上的眼睛浮肿不堪，像极了熊猫，不由得“噗嗤”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样不妥，她又伸出纤纤玉手，缓缓掩住了口，镇定道：“我们谷中确实有一外族，懂得几分医术，但是也称不上什么神医！哥，人家阳清一派历史悠久，山中奇人高士甚多！”

终黎烟说着，忽地想起昨晚之事，目光一凛，冷然道：“再说了，百疏道人何等神威？如何需要我们这些小辈帮忙呀！就算你肯以‘宗族名誉起誓’，人家还未必领你情呢！”

小胖本来为她美丽笑容所折服，一听到此处，心下陡然一沉。他再也不想多看她一眼，冷声道：“既然如此，你们请回吧！师父说了，不想见你们，让你们赶紧走！”

终黎烟听到这番话，一并想到昨晚所受之气，不由得花颜大怒，疾言厉色道：“哥！你听见没有？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还赖在这里干嘛？你是何等尊贵之人？堂堂天下第一名门正派龙谷的少谷主，何必在此仰人眉睫！”

那终黎烟说罢，狠狠拂了拂长袖，身形一转，便向着孤照东苑大门方向走去，恨不得早点离开此地。

终黎煜白衣如霜，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神色淡淡，看不出内心在想些什么，“哎……”良久，只听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别过了，倘若云师弟他……哎，罢了，罢了！”后来，那终黎煜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便飘扬而去。

小胖在原地怔怔站了好一会，暗想那终黎煜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下去，待那二人身影皆已消失之际，小胖再不愿多待，嘀咕道：“罢了，不管他们，我还是回去照看云湖要紧。”

“请等一等！”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语声轻柔，如击玉罄。

小胖一愣，下意识转过头去。只见眼前站着一名女子，一身浅黄绿衣裳全部湿透，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面上还蒙着一层细纱，看不清容颜。此人便是那龙谷的神秘少女龙婈了。

小胖呆了一会，想了半晌，才记起这女子是龙谷弟子，想起方才终黎烟那盛气凌人的模样，他心中没由来一阵厌烦，没好气地道：“他们二人都走了，你还赖在这干嘛？”

那龙婈见小胖这般态度，为之一窒。但又似乎想起什么，却并不生气，只低声询问道：“云……你那位师兄他真的筋骨全断了吗？”

小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道：“虽然我不知道云湖为什么那么傻，居然为了帮你一个不相干的人，搞得自己现在昏迷不醒……筋脉尽断！但是我知道，师父现在不想看见你们龙谷的人，请你快点离开我们孤照峰！”

龙婈身形大震，愣在原地，半晌，她才怔怔道：“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小胖越想越气，索性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以前我听师兄师姐们讲，你们龙谷是多么多么好，直到昨晚我才知道，原来你们龙谷竟然是这样一个不念同门之情的门派！当时你两个同门都在场，居然没有一个人上去救你！”

龙婈听小胖这般一说，纤细的身子忽地颤抖了一下。然而，她却并未退缩，轻轻走上前去，手中多了一方松花色纱绢，里面似包裹了一小盒子。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她将手中之物双手奉上，慢慢道：“你将这个拿回去，给他服下，或许，能救他一命！”

小胖越看这龙谷的人越不顺眼，不耐烦地接过此物，冷声道：“倘若没其他事，请你快点离开，我师父脾气不好，到时候可就顾不得你们龙谷弟子的身份了！”

那少女龙婈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见小胖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神情，后来终究还是忍住了，只讪讪站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动不动。

小胖再也不想看见龙谷之人，索性将南院的门给狠狠关了起来，当然，那个龙婈也被关到了门外。

阳清山，孤照峰密林里，一场大雨过后，清晨的空气异常清新。

终黎煜与终黎烟二人似是在谈论着什么，远远地，那龙婈如木头一般，也向这边慢慢移来。待她走近之后，兄妹二人停止了谈论，都定定看着她。

终黎烟慢悠悠走上前一步，抬起一只玉手，伸出两根修长玉指摩挲了一下背后的仙琴，沉着脸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龙婈啊，怎地一夜未见，你就从一只了不起的凤凰变成了一只落汤鸡啦？”

龙婈整个人心灰意懒，身上的衣服经过这山风吹拂，已经干了大半。然而，她头上秀发或许是太长了，到了此刻，还依然湿漉不堪，有几缕湿发，还紧紧贴着她雪白的额头上。

终黎烟见龙婈不理自己，脸色一变，喝道：“真是想不到，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们都不知道，受人唾弃的龙谷叛族，竟然出了你这样一个人才！你定是在几年前就突破了气阴境！难道比煣妹还要早？哼，果真是深藏不露！”

龙婈没有看她，当然，也没有看一直沉默的终黎煜。她微微抬起了头，看向远处东北方向的山峰，没有回答终黎烟，只是幽幽地道：“你叫我去拿琴，本是想害我，却不料害了别人，我说的对么？”

终黎烟心头一跳，但她却不动声色，一张美丽的脸带了几分怒容，喝道：“你区区一个叛族后人，死有余辜！换成龙谷中任何一人，都会像我这般做的！”

龙婈不为所动，依然看着远处的山脉，继续道：“云公子乃百疏道人嫡传弟子，资质定是极佳。纵然他没有道行，但留在世上，始终对龙谷是个威胁，阴差阳错害了他，其实你心中也是极高兴的，我说的对么？”

终黎烟似乎被龙婈说穿了心思，粉脸大怒，盛气凌人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们身为龙谷弟子，要时刻想着维护天下第一门派的地位，不像某些人吃里扒外，还去救人！叛族永远都是叛族，骨子里流淌的血脉永远不会错，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山谷幽深，草木青翠。

一阵山风拂来，吹过幽幽山谷，又吹落枝叶上的露珠，缓缓飘了下来，落在那个少女浅黄绿色的衣裙上，有几滴还飘到了她的面纱上。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辱骂，她没有回头，只静静看着远方的山脉，那里云气蒸腾，飘渺如幻，天地之间，仿佛永远只有她孤独一人。

她，也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时，沉默的终黎煜终于开了口，沉声道：“烟妹，别说了！谷主既然愿意留她在谷中，自有谷主的道理！”

终黎烟美目之中流露出懊恼之色，她看了一眼终黎煜，又冷冷扫了一眼龙婈，气道：“谷中像你我这般资质的，除了她，又不是没人了！我真不明白，祖父为什么那般善心，居然让叛族后人也留在谷中，还叫她也一起跟着出来……”

终黎煜上前一步，拉住了终黎烟，冷声道：“够了！这里始终是阳清山，你少说几句！我们即刻去玉天峰上拜别，昨晚之事太过古怪，当务之急须得回谷，将此事禀明谷主，再听他定夺！”

终黎烟怔了怔，不解地道：“可是我们任务还未完成啊！”

终黎煜沉吟了片刻，道：“来日方长，眼前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还是先回吧！”

终黎烟本来还欲再说什么，但是终究点了点头，听从了终黎煜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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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未知

话说那小胖自从将龙谷一行人给送走之后，就一直守在云湖床前，手托脸腮，直到了傍晚时分，或许是百疏道人给云湖服的药起了效果，也或许是伤口上的药水很有灵性，云湖在昏睡了十个时辰之后，终于有了声响。看小说最快更新)

小胖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出门外去寻百疏道人，最后找了许多地方，居然在会宾厅见到了师父。小胖心下纳罕，站到了门外偷眼瞧看了一番，只见屋内除了师父，还坐了一名老者。那老者身形高大，面容清瘦，华发苍颜，一身墨青道袍无风自飘，鹤骨仙风，不由得叫人心生敬仰之情！在老者身后，墨千琼脸色沉重，静静侍立着。

小胖多年前见过此人，他正是阳清的掌教九问真人，此时与百疏道人正在谈论着什么，似在冥头苦思。小胖站在门边一侧，所以瞧不清百疏道人的神情，正在他踌躇该不会进去之际，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道声音：“刘小俊，你鬼头鬼脑站在那边干嘛？还不快进来见过掌门师伯！”

小胖吓了一跳，他连忙低垂着头进了屋子，跪在九问真人面前，乖乖磕了个头，肃然道：“百疏道人座下弟子刘小俊，见过掌门师伯！”

那老者本来眉头紧锁，但见了小胖后，面上隐隐有了宽慰之色，叹道：“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你就是当年跟在师弟身后的小童子吧？都长这般大了！”

只不过一面之缘，掌门真人居然还能记得自己？小胖受宠若惊，重重点了点头。想起此番来意，忙站起身走向百疏道人，喜道：“师父，云湖师兄他好像要醒了！”

百疏道人冷冷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喜色，但随之又消了下去，目光之中闪过几分忧虑，缓缓道：“你且去吧，我和你掌门师伯有要事需谈。”

小胖一怔，依言退了下去。

墨千琼将视线从小胖背影上移开，面有哀色，悲声道：“他们师兄弟二人本来都是极佳的资质，想不到，云小师弟居然遭此番劫难，倘若女葭师妹还在的话……哎。”他只说了一半，忽地叹息了一声，低下了头，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了。

九问真人神色恍惚，也垂下眼睑，默默无语。

百疏道人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向门外，只见那边青松修竹，在血也似的残阳下，安静如古。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询问道：“师兄，你是不是早已知道，云湖体内有厉害禁制，根本不能修行道法？”

九问真人错愕了片刻，良久，他叹了口气，道：“当年云无名将这遗孤交付于我之时，曾对我言明，只希望此子过平凡百姓的生活……后来，我见此子资质罕见，遂忍不住好奇查探了一番，料想不到，在他体内竟有失传已久的禁制之术！”

百疏道人目光闪烁，神色清冷，厉声道：“既然如此，他身上禁术，一定是云无名所施，师兄你为何不将他交给山下农家抚养？又何必将他带上阳清山？最后，又为何要将他交托于我？”

九问真人高大的身形忽地为之一震，仙风道骨的面容之上，隐隐沾了几分凡尘之气，只听他长叹一声，道：“师弟，我身为阳清掌教，肩负重压，深知本派基业不稳，所以我才费尽心思，托人铸剑！但是，固有奇剑，若没有天降之才，又何谈复兴我巍巍阳清？”

百疏道人目色更加清冷，没有接话。

九问真人面色隐隐变得苍凉，凄声道：“你也知道，阳清弟子近千，但这么多年，却只有千琼一人天赋奇才、独领风骚，再这般下去，阳清的将来如何是好？我万万不能眼见几千年的祖宗基业毁在我的手上！”他说到最后，语气越发坚决，就连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一向温文尔雅的墨千琼惊讶不已，他从九问真人身后走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到了九问真人膝下。

“哈！”

百疏道人冷笑一声，道：“所以，即使云湖体内有禁制之术，你也要抱万分之一的希望，只要能够破除禁制，阳清就又多了一分希望，我说的对么？”

九问真人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白首之心，却异常坚毅。

百疏道人神态几乎失控，大声道：“可现在，那云湖全身筋脉尽碎！从此往后，只怕连普通人都做不上了，我们阳清不但没有得到人才，还多了一个废人！师兄，你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女葭和云无名？！他们夫妇二人，为了阳清，已经牺牲太多了，就连不足七岁的女儿都祭了剑！你为什么还不放过云湖？为什么还要我收他为徒？”

“砰！砰！砰！”

只听三声碎响，九问真人霍然站起。原本结实牢固的椅子顿时碎裂成三份，而他整个人，雷霆大怒！只如九幽冥府的怒魔一般，墨青道袍无风自飘，衣衫猎猎飞舞，脸色难看至极！

墨千琼心下大骇，他跟了九问真人这么多年，如何见过他发这般大的脾气？只得俯身磕头，道：“师父，请息怒！”

百疏道人目光一凛，全身道袍无风猎猎狂舞，横眉怒目，脸色坚硬如铁，丝毫没有半分畏惧之色。

时间慢慢流淌，不知何时，那轮红日已经悄悄落了下去，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原本不可遏制的怒气都悄悄隐了下去。渐渐地，沉默如松的九问真人忽地转过了身子，背对着门，也背对着百疏道人，看去颇为苍凉。

“哎……”

又是一声长叹，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极其苍老：“师弟，如今，我们师兄弟妹六人之中，你最清楚我，也最得我心。”他顿了一下，坚声道：“为了阳清，我愿牺牲一切，也愿受千夫所指，将来九泉之下，我自会向云无名夫妇二人……磕头认错，但是，昨夜那魔物终于有了复苏迹象，而今我阳清一派内忧外患，不是争执对错之时！眼下，我们要从长计议啊！”

墨千琼听师父这般言辞，不由得声音哽咽，悲声道：“师父……”

他堂堂一派掌门，受天下万人膜拜，如今，竟然将话说到这份上，饶是百疏道人如何铁石心肠，也软了几分。

会宾厅内，越发幽暗。

缓缓地，百疏道人终于转过了身子，定定看着眼前咫尺之外的苍老背影，他叹了口气，道：“师兄，我方才一时失言，所言所语皆是气话，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九问真人苍老身影伫立在黑暗中，他轻轻摇了摇头，慢慢道：“我知你与云无名夫妇曾经有过一段交情，你素来外冷心热，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何又不清楚你的性子？前尘无事，何须再提，罢了，我们还是做好眼前之事吧！千琼，你先起来！”

墨千琼依言起身，拂了拂膝上的清尘，道：“今日龙谷几名弟子到我玉天峰上辞别，我见他们形色匆匆，像是有要紧之事。”

百疏道人一拂衣袖，他心中早已认定云湖受伤与他们脱不了干系，遂冷声道：“只怕，是赶着回谷通风报信去了吧！”说罢，又冷哼了一声。

九问真人身形未动，叹道：“此事乃是本派千年前的机密，饶是他们回谷通报，也无妨。但是，眼下却有一件要紧之事，素闻终黎极谷主求才若渴，所以近些年间，龙谷人才辈出！此番下去，却对我阳清将来是一大威胁啊！”

百疏道人面色如常，没有说话。

九问真人顿了一下，继续道：“反观我派，那魔物总归要复苏，只是时间问题，该来的始终要来！纵观我派弟子上千，却！哎，将来可如何是好……”九问真人忽然住口，微微转过身子，看了看墨千琼，又长长叹息了一声，久久不语。

百疏道人深谙九问真人言语之意，近几年，若本派再不出几个像龙谷那样的年轻俊杰，只怕，好不容易恢复的阳清名声，因为后继无人，在修真一界又要被埋没了！外面那些门派觉得阳清积弱不堪，势必落井下石。到那时，内忧未除，外患将至，更别提什么重夺阳清天下第一门派之地位、以求匡扶正道了！只怕，阳清遭遇灭门之灾，也是极有可能的！

黑暗悄然而至，三人渐渐沉默下来，各人心头有各人的心思。

夜幕低垂，一轮冷月高高挂在天际，似老天爷终于开了眼，在黑暗之中，为凄苦世人掌了一束灯。

云湖房内。

话说云湖自从被魔爪重击之后，整个人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意识模糊不清，噩梦连连。时有魑魅魍魉过来捉他，或有天上仙人要为他指路，他身子虽然长高了不少，但是心性却终究还是个十六多岁的少年。他年幼之时看过诸多古籍，传说这九幽之下有地狱冥府，九天之上还有神仙天宫。后来他跟了百疏道人，心下多少明白那些太过虚幻飘渺，不过是传说罢了，如果当真跟了他们走，恐怕自己将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不跟那些人走，他自己又该去哪呢？体内有厉害禁制不能修习道行，他这一生，又能怎样度过呢？未知的明天，到底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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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奇毒

他倔强乖巧的性子，向来唯师命是从，虽然不能修习道行，但终究要老老实实留在阳清山练天道九剑的吧？这般想着，如何肯跟那些人去？他这般执着坚毅，那些人最后也拿他没有办法，统统化为泡影，原来这些妖魔鬼怪、神仙高人只是一场虚空。看小说最快更新)正可谓，梦里病里不知身外事，浮生只若昙花梦影竟成空。

云湖心下大喜，正要从昏迷中醒来，不料，他忽觉身体如被万只蚂蚁啃噬一般，恶心难耐，不多久，又如被千万只毒虫蚀骨一般，疼痛不已。也不知这般折磨人的剧痛持续了多久，就在云湖疼得快要受不了之际，在他身后，隐隐约约飘来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紧接着，又传来一道沧桑男子的声音。

云湖心中百感交集，整个人如醍醐灌顶，这声音如此陌生，却又那般熟悉！分明、分明是自己爹娘的声音啊……

云湖愣了片刻，才转过身去，可巧的是，身上的剧痛渐渐消失不见了。他胸口处一热，恨不得立时扑到父母的怀里。他很想告诉娘亲，自从她走后，自己是多么想念她；他也很想告诉父亲，自他死后，自己孤苦无依，也不想活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拼命向站在远处独木桥之上的爹娘身影奔去！只是，在他左脚即将跨上桥身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影儿的哭叫声：“哥哥！连你也不要影儿了吗？影儿怕怕！好冷，好黑！影儿什么都看不见，影儿要哥哥！呜呜……影儿要哥哥，影儿好怕好怕……”

他挣扎着，犹豫着，前方是爹娘的温暖笑颜，后方是影儿的凄惨啼哭。他在深心处里，这样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温柔声，又隐约传来：“湖儿，你不是很想念娘亲吗？过来，让娘亲看看你……”

“哥哥，你不要走，你走了，留下影儿一个人怎么办？呜呜……”云湖一怔，呆呆转过头，却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影儿的哭闹声，一片黑暗。可是，在前方，父母的身影却那般清晰，母亲美丽的笑颜，是那么温暖；父亲沧桑的面容，恍如昨日。

终于，他似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缓缓抬起了左脚……

就在这时，只听耳畔传来百疏道人一声怒吼：“小胖！你到底给云湖吃的什么药？云湖，快给为师醒来！不要睡！”

恍惚之中，又听到小胖的哭声：“师父，我、我见云湖他本来有了动静，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呼吸越来越弱，我、我怕极了，就喂他吃了早上龙谷那人给的药丸，呜呜……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呜……”

云湖意识越来越迷糊，到了后来，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觉之时，耳畔之中又传来一声暴怒：“你昏了头啦？龙谷人给的药丸，你也敢喂给云湖吃？他们见云湖这般罕见资质，巴不得云湖早点死！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小胖的哭声愈来愈大：“师父，我、我错了……我见那蒙纱的女子，真挚恳切，不像有什么歹心，就、就，呜呜……哇呜……”

云湖一怔，意识渐渐有了一丝光亮：“原来自己的资质是罕见的么？那蒙纱女子，是龙谷少女龙婈吧？她为何要害我？”

就在这时，云湖又听到一声暴喝：“蠢材！如果云湖死了，我看你这个做师弟的，这辈子如何心安？”

云湖心下大骇，神智被这声暴喝惊得豁然清醒，爹娘身影顿时化为泡沫，影儿的哭声也消失不见了。

仿佛千年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他悠悠醒转过来。

总不能一直沉睡的吧？无论前方是什么，人总要清醒地活下去。

“是了，昨晚，自己为了助那古怪少女龙婈，不但没有帮上忙，还受了巨物利爪几番重击，当场就昏了过去，也不知那个神秘少女活下去没？自己现在好像躺在一张木床上，那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本想让师父不要责怪小胖了，也想劝小胖不要哭了。但是，他真的好饿、好渴！艰难地、云湖开了口：“水、水……”

这一微弱之声，胜过天籁之音，本来一吼一哭的师徒二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双双看向云湖，只见他身上伤口虽然依旧惨不忍睹，但是相较昨晚，却好了许多。

本来跪在地上的小胖，立时爬起坐到云湖床上，悲喜交加，大声叫道：“师父，那药丸没有剧毒，你看，云湖醒了，他真的醒了！呜呜……”

原本盛怒之极的百疏道人，在这一刻，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见他缓缓走向云湖，在云湖床前坐了下来。小胖见状，立时腾出空地，起身去给云湖倒水，后又给云湖喂下。云湖身上伤口足有十几处，此时还不能行动，只能卧床静养。

百疏道人见云湖本因失血过多又中了奇毒的脸色，此时看起来隐隐有些红润，心下惊奇不已，忍不住探手给云湖把了把脉。

小胖心下犹自紧张害怕，带着惴惴不安的情绪，看向百疏道人，小声问道：“师父，那药丸没有毒的吧？”

百疏道人脸色一沉，喝道：“方才我进来之时，云湖双唇发紫，脸上发青，十指发黑，明明就是中毒征兆，你还问！”

小胖还是有些不甘，看着如今面色红润的云湖，低声道：“可是他现在好好的呀！是不是这剧毒将他人毒好了？”

百疏道人给云湖把脉的手忽地抖了一下，紧接着，只见他神色大喜，又极为难得的笑出声来：“哈哈！如你所言，非但如此，云湖本来筋脉尽断，如今，也隐隐有了好转迹象，还有，他体内那股厉害禁制因祸得福，竟然被破除了！”

百疏道人话毕，不但是小胖，就连躺在床上的云湖都激动不已，“唉哟”一声叫了出来，原来是他想坐起身来牵动了伤口，只得老老实实又躺了下去。他的激动情绪，只能用“无以复加”来形容。先是听到自己中了毒，后又听说自己筋脉尽断，正悲痛难耐之际，忽而又听说体内禁制被破除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几乎叫他处于疯癫状态！

他脸上露出激动高兴神色，喜道：“啊啊啊！师父！照、照你这么说，我以后可……可以修练《上虚真诀》了？”

百疏道人见云湖万般欣喜模样，也露出几分笑容，点了点头。

小胖大叫一声，上前抱住了百疏道人，后又讪讪放开了，他喜不自禁，恨不得在云湖脸上多亲几口。只是，云湖也不再年幼了，笑着将他挡了开去。于是，师徒三人在欢欢喜喜中度过了一个月。如万年冰霜的百疏道人，在这一个月中，也有了罕见的笑容。

一个月后，云湖在百疏道人的明示下，终于真正走上了修行阳清道行之路。

日月浮沉，时光悠悠而逝。

有时候，云湖会盯着《上虚真诀》感叹万千，修行每进步一分，他就会被阳清的古老神秘而折服；有时候，云湖会想起梦中的爹娘和影儿，在他深心处里，渐渐地接受了一个事实，或许娘亲早就离开人世了……有时候，云湖会一个人拿着小胖给他的那一方包裹毒药的松花色纱绢怔怔发呆，同为名门正派，为何终黎煜、终黎烟见死不救，而自己曾经舍命相救的龙婈却要用世间罕见的奇毒来害他？

后来，终究想到那龙婈也曾救过自己，两不相欠，自己还因祸得福，也便不再怪她了。但是，在他深心处里，也悄悄与龙谷之人划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就这样，岁月流转，又过了两年，云湖渐渐将龙谷一行人给淡忘了，一门心思修行《上虚真诀》。皇天不负苦心人，到了如今，他仅仅用了两年时光，就一举突破进入玄虚境第四层，成为阳清、甚至世间千古不出的奇才。

但是，隐隐地，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本来花了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就练到了天道九剑第六式，在如今，随着他自身道行的提高，居然停滞不前了。好在百疏道人似乎也知道些什么，也没有怪罪云湖的意思。

这一年，云湖十八岁了。

或许是自幼在山中长大，或许是在阳清山待久了，虽然个子又长高了不少，身体也比从前结实硬朗了，但是，神态之间，仍然有股稚气未脱的味道。

而小胖，身材个子还跟两年前一样，丝毫未曾有所改变。但是他在修道上天赋异禀，先前仅仅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到了气虚第六层，然后又用了两年时间突破气虚第九层。如今，他也达了玄虚境第二层了，成为墨千琼之后阳清年轻一辈中杰出的弟子。

但是不知为何，自从小胖习了天道九剑之后，原本资质惊人的小胖却举步维艰，好不容易修行到了玄虚境第二层，天道九剑却一直停留在第一剑“呼风”上。这要是换做阳清任何一名入道弟子，都会习以为常，只当是剑法绝妙高深，但有了云湖的前车之鉴，百疏道人替小胖想过诸多办法，想叫他提高进境，但却毫无用处。

最后，师徒三人也渐渐明白了：像云湖那般资质、经历，还有他体内的禁制，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遂小胖也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其他弟子一样安守本分，认真修行练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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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过往

算起来，云湖上阳清山已有五载时光了。

其中，他用了一年十个月，将天道九剑练到第六剑，成为阳清上下三千年，从未有过之事，后来，他又花了两年时光，将《上虚真诀》从气虚境第一层修行到玄虚境第四层境界，成为阳清千年以来的佼佼者。

有时候，云湖会偷偷在想：“这《上虚真诀》与天道九剑之间，会不会存在着互相牵制互相激进之关系？”

但是，师父曾经为小胖做过多次试验，都证实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天道九剑霸道无比，若自身没有足够的修行，就无法突破任何一剑。换言之，如果云湖达不到太虚境，也就很难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地练第七剑了，所以到了后来，云湖不得不更加苦练修行，遂也很少再去尝试练天道九剑第七剑了。

终究是吸取了先前的教训，百疏道人教云湖做人不能锋芒毕露，在修行一道上要懂得收敛低调，万万不能重蹈覆辙，惹人妒忌，引来无妄之灾。所以，云湖在这两年之中，从未离开过孤照峰半步。孤照东苑从九问真人、墨千琼二人那天离开后，也再也没有来过客人，当真乃与世隔绝了一般。

山间苦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虽然修行有小小成就，但与繁华的红尘相比，终究是冷清寂寞。

有时候，两个十**岁的少年，虽有彼此作伴，却总觉得生命中少了些什么，或许说，他们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走一走。尤其是小胖，曾经在外尝过甜头，现在越发想出去了。有时候，他趁着回姑舟城家中给师父打酒的空隙，或者出去采办日常用品的时间，会御剑到处飞，但也不能去的太远，总不得尽兴。

这一日傍晚时分，二人照往常一般，云湖在灶旁烧火，小胖在锅上炒菜，互相为了果腹而忙碌着。

待二人将饭菜摆好以后，迟迟不见百疏道人的身影。后来，二人在南院院门口处找到了百疏道人，除此以外，静寂了两年多的院子里居然还多了一个人。那人身着墨青色道袍，高高壮壮，须发如雪，年华垂暮，但是却精神矍铄。

二人悄悄站在远处，没有百疏道人口谕，不敢上前，小胖向云湖压低声音道：“这人好面生，不过看起来好像年纪不小了。”

那人个子高，看得也远，早就见到了鬼鬼祟祟的二人，顿时眼放精光，笑容满面，提声道：“素闻百疏师兄门下出了一名了不得的年轻弟子，据说还有一名瘫痪的弟子，今日一见，怎地看起来都四肢健全啊？”

云湖怔了一怔，心中暗暗纳罕，只觉这老者年纪那般大了，说话却一点也不中听。

百疏道人却并不生气，神色反而极其平和，丝毫不像从前对其他人那般冷淡态度，只淡淡道：“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旧事无须再提。”

那高壮老者心情似乎极妙，笑道：“哈哈哈！瞧我这蠢脑袋，百疏师兄你医术不赖，就算你那弟子再瘫痪几次，也早被你治好了啊！”

他话音刚落，小胖就对云湖悄悄嘀咕了一声：“这老头，说话怎地这般难听？”

云湖苦笑摇头，他可不想再瘫痪卧床一个月了，那滋味当真不好受。

那老者笑得正自欢，显然没听见。但百疏道人何等耳尖？只听他立时喝道：“臭小子，还杵在那边干嘛？快来见过王长老！”

二人一愣，依言上前去给那王长老作揖行礼。

寒暄过后，小胖忍不住嘀咕道：“我师兄若再瘫痪几次，到哪去找世间罕见的奇毒来毒他？到时候，就算师父‘医术不赖’，我看师兄也早被那剧毒给毒死了！”

小胖话毕，云湖一想到还要瘫痪几次又要中毒，当真毛骨悚然。

王长老为之一窒，困惑不解。

百疏道人摆了摆手，不愿再提此事，只淡淡道：“王师弟，你且回去吧，刚才你所提之事……”

“百疏师兄！既然你那瘫痪弟子现在不瘫痪了，也再算上一个名额吧！我也好回去交差呀！你看看你，统共就两名弟子，谁叫你不多收几个徒弟呢！”百疏道人还未说完，那王长老忽地截住话茬。

“哎！”

百疏道人楞了片刻，神思恍惚，似是想起古老的往事一般，叹道：“那‘阳灵渊’已经千年……”

“啊！师兄您说的是，那‘阳灵渊’已经千年未曾开启了，如今我阳清掌教真人为了祖宗千秋基业，重开‘阳灵渊’！届时，里面将会有无数奇珍宝贝重现人间！好，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你孤照东苑出两个名额，好，告辞告辞！”那王长老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但打断了百疏道人的话，说完真的直接开溜了，也不给人反应时间。

小胖、云湖二人面面相觑：“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敢这般跟师父讲话？当真奇哉！怪哉！妙哉！”

百疏道人看着王长老离去的背影，也没有要发作的意思。

于是，云湖、小胖二人对这王长老，甚至师父与他的过往交情，更加好奇了。除此之外，二人心中还有隐隐的期待：“这王长老口中的‘阳灵渊’是什么玩意？怎地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听他话中意思，好像二人到时可以进这阳灵渊中一探究竟？”

这时，残阳已然西沉。

百疏道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若有所思。到了后来，他对着兀自沉浸在喜悦中的两个徒弟大吼一声：“吃饭！”

就这样，师徒三人师父满怀心事，两个徒弟异常兴奋激动，各自将晚饭给完成了。饭毕，小胖对云湖使了个眼色，云湖会意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碗筷给洗好了，而小胖则笑呵呵拉着师父嘘寒问暖（其实一直是小胖在说话，百疏道人一直在思索，没理他一句）。

到了后来，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用膳厅又掌起了灯。

“哎……”

百疏道人长叹一声，道：“你们二人，入我门下已有五载时光了吧？”

二人用力点头，尤其是小胖，恨不得立时钻进百疏道人肚子里，急切地等他讲关于那个“阳灵渊”的事。

百疏道人目光停留在摇曳的烛火之上，悠悠道：“你们二人可知，在一千多年前，我们阳清乃是天下第一修真门派？”

二人又重重点了点头，这种辉煌历史，早在那一年东院和西院住着观云峰那些师兄师姐们时，他们就已耳熟于心了。只不过到了如今，放眼天下，南有魔道跃跃不死，北有曾经誉满天下的莲心宗，东有天下第一修真门派龙谷。或许，这世上还有什么其它神秘的门派也说不定，而阳清，恐怕最多也能往第三第四甚至第五排了……

百疏道人目色冷冷，道：“你们二人又可知？传说中，在神州浩土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还有‘亼魂’一界，亼魂界人凶残无匹，道法惊人，每每流落世间，都与魔道为伍，残害苍生，无恶不作！”

小胖摇了摇头，正色道：“这倒没听那些师兄提起过！咦，难道说，这世上除了我们这个凡界，还有其他异界？”

云湖心下惊疑不定，“亼魂界”这三个字好生熟悉！小时候曾在家中哪本古书中见过，书中所记内容恐怖艰涩无比，他吓得再也不敢看了。具体是哪本书，他却一时想不起来了。但是据书中所载，那不过是洪荒远古传说罢了，难道世上真有“亼魂”一界？

百疏道人神色凄冷，又道：“宇宙洪荒，浩瀚渺渺，凡人如何能窥探其一二？亼魂一界，其实并非传说，千年前，我阳清一派，就是因此而衰落的……”

“传说阳清衰落不是因为正魔大战造成的吗？”二人不由得心下大骇！

“啊！”

小胖惊呼了一声，急道：“师父！这世上怎地还会有这样一个异界？我怎地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百疏道人缓缓叹了口气，道：“你小小年纪，又能知道多少？传说中的事情，太过飘渺，这世间除了凡界、亼魂界，还有其它界也未可知！”

云湖心中充满了诸多疑问，暗道：“当时阳清何其鼎盛？传闻山中弟子五千，阳清诸多山峰都有人烟！当时的掌教玉笙真人更是世间第一风流人物，有他在，阳清竟然也毁在了亼魂界人的手里，那这亼魂界中人岂非比那玉笙真人还厉害？”

似有晚风拂动，风穿过门，轻轻吹来。

烛火摇摆不定，发出“噼啪”的声响，百疏道人渐渐回过神来，道：“罢了，那些往事总归太久远，两年前……”

“哎！”

百疏道人忽然又叹息了一声，住口不说两年前怎么了。

小胖见百疏道人到现在都不提“阳灵渊”一事，心下急不可耐，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那阳灵渊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听王长老言下之意，那里面似乎有许多奇珍异宝呀！”

“哼！”

百疏道人面色一沉，低怒道：“本来确实有许多，那一场大战过后，阳清受到重创，于是，阳灵渊惨遭所谓的正派人士洗劫，诸多宝物皆被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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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古渊

二人面面相觑：这种事，当真是闻所未闻。

“哼！真是可恶可恨！”小胖唏嘘气愤不已！

云湖一怔，下意识想起那红衣女子终黎烟身后背的那把仙琴，恍惚间似乎明白了几分师父当年的心情。

小胖跺了跺脚，急道：“那就是说，现在这阳灵渊里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宝物了？”

百疏道人心情似乎极为不妙，长袖一拂，喝道：“你废话怎么那么多？明日去了不就知道了？都说了千年未曾开启过，具体情况我哪里晓得？”

小胖为之一窒，见师父心情不好，遂也不敢多问。但终究还是忍不住，过了许久，又小声问道：“师父，这么说，我和云湖俩人，明天要去那阳灵渊了？那我们什么时辰去呀？就我们俩人吗？我们需要注意些什么？那地方在哪里？我们去了有什么好处？可有危险吗？”小胖越问越带劲，到了最后，音调也提高了几分。

云湖被小胖这一连串问题，搞得有些汗颜。

不知道为何，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影儿，曾几何时，她也会像小胖这般，问题诸多，不知不觉地，他又想起中毒之时那个奇怪的梦境……

“倏！”

百疏道人倏地一声站了起来，将小胖吓了一大跳。

好在他并没有要教训小胖的意思，只是冷声道：“明日自有人来接！你若是胆小就别去，免得有辱师门！”说罢，将两只袖子一挥，就朝门外走了去，紧接着，迅速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之中。

小胖本来愣了一会，琢磨师父这短短几句话的意思。

“啊？哈哈，师父您的意思是，我们明天可以去了？哈哈哈，云湖，我好高兴！”

“哈哈，我也是！”

不多时，原本因百疏道人拂袖离去而安静的用膳厅，忽然传来一阵阵欢快地笑声。

入夜时分。

云湖躺在床上，畅想这千年未曾开启的阳灵渊是何等神秘，心中激动兴奋不已。

后来，不知为何，又想起师父说起往事时的神情。两年前不太明白的事情，忽然间渐渐明白了几分，一旦明白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眠了。迷迷糊糊中，恍惚又听到师父冷冷的话语：“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可知那个女子身上背的琴是何来历？那原是千年前本派掌门陶冶性情之物，现在居然成了龙谷后辈的看家法宝！”

到了后半夜，在他好不容易有了睡意之时，耳畔似乎响起了影儿的啼哭声。他索性爬了起来，坐在床上怔怔出神。这样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又强迫自己睡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小胖将他急急唤醒之时，天已然大亮了。

果不多时，孤照东苑就有人来接他二人了。

云湖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人高高壮壮，雪鬓霜毛，精神极好，正是昨日傍晚时分那位口舌如簧的王长老。

那王长老见了二人，眼冒精光，心情极妙。他趁着百疏道人不在院子里，连忙急急拉着云湖、小胖二人跑出了东苑，生怕百疏道人反悔了似的。

云湖因为没有下山历练过，遂至今还用着百疏道人给他的蓝色仙剑。因为百疏道人从未给这剑取过名字，遂小胖私底下都称这剑为“蓝勺”，他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云湖当年的那句话。说等师父将来同意了，这“蓝勺”就归他所有。

起初云湖觉得这名字太土了，奈何小胖喜欢，反正在小胖心目中，这“蓝勺”将来也是他的，所以名字要像“金勺”看齐。所以，云湖和小胖二人各自御着“蓝勺”和“金勺”剑，在王长老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高峰的半山腰处。

二人从底下看去，只见此峰虽然高耸入云，郁郁葱葱，但是相比孤照峰，无论是景色还是气势，都稍微逊色了一点。

王长老看了二人一眼，道：“想必百疏师兄也跟你们二人说了，此番前来阳灵渊的目的了吧？”

二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没有啊！”

王长老愣了一下，似乎也熟悉百疏道人的脾性，摸了摸胡须，笑道：“总之，除了你们孤照峰，其它三峰皆有同门弟子，你们二人待会进了阳灵渊，需在半个时辰后，每人寻一件宝物出渊。”

那王长老说着说着，忽地神色一转，肃然道：“切记，只有半个时辰，每人只能得一件宝物，若多了，便没收宝物并且淘汰出这场比试，少了，也得出局。”

云湖心下纳罕，只觉这规则甚为奇怪。

小胖忍不住叫道：“比试？什么比试呀？我派除了入门、入道考核比试，什么时候又多了这样一场比试？”

那王长老捻须微笑，意味深长地道：“掌教真人智慧无疆，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你们只须用心完成试题即可。”说罢，也不理不顾后面兀自一脸茫然的二人，朝着山峰背阴处走去。

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件令人期待的事情。尤其是小胖，修行多年，从未在同门面前露过脸，这下好了，不仅可以寻宝，还能跟同门一起切磋比试！

二人对视一眼，紧紧跟了上去。

一路上，云湖东瞅西看，但见脚下的石板似是新铺上去的，山路两旁的草木像是被割去了没多少时日，想来这条山路是新开荒不久。他这般想东想西，走了不多时，便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待走近之时，才发现前方人头攒动，足有七八十人，高矮不一，男女不等，大多身着青衣，站在一片低洼地上。

那王长老将云湖、小胖二人带到，便撒手不管了，他大步向前迈去，跟着场外几个长老一般的人物说笑寒暄。

“哎！”

二人相视无语，同时叹了口气。只怕，天底下最为冤大头的就是他师兄弟二人了！直到了应试前一刻才知道，原来二人是来参加比试的。甚至连比试内容到现在还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更不知道这场比试是为了什么，赢了又会怎样。

云湖暗暗摇头，抬眼看去，只见前方一处开阔的场地上有两批人，长老真人模样的老者聚集在高地上，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另一批就是那些来参加比试的弟子们了，站在下面地势较低的地方。在众人身后，岩石峭壁，坚硬无匹，偶有几株怪松长在岩石之上，在朝阳下，隐隐有坚韧不拔之志。

小胖撇了撇嘴，上下打量着那些同门弟子，发现大多数都是极为年轻的弟子，其间，还夹杂了两个老者，赫然正是四年前的张老头和韩老太。

小胖一喜，连忙笑着拉住云湖跑了过去。

那老夫妇俩见了云湖小胖，起初疑惑了一阵，后又恍然大悟，终于认出了二人。四年多未见，二人毕竟长大了许多，一时认不出也属正常。

双方寒暄几句过后，云湖、小胖才得知：原来他们夫妇两人也是来参加比试的。

这场比试本来要求每峰出二十年轻弟子，但是观云峰虽然弟子众多，却挑不出几个像样的人，最后七凑八凑，把他们二人也算上，加上年事不低的墨轩、许言二人，才勉强凑了十个人。其余的，玉天峰上，众长老和长门各出十人；落霞峰上，一封道人和又逸法师各出十人；孤照峰，除了他们二人，西苑那边也出了八人。

张老头后来还神秘兮兮地道：“据说，赢得这场比试的人，奖励将会是在阳灵渊中获得的秘宝！”

二人本想再问什么，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冷肃声音：“大家肃静！想必你们来之前，诸位师长都已经和你们交代清楚了，此番比试，乃是我派近千年来首例，虽然如此，能赢得比试的人，奖励却是极其丰厚的！”

云湖一怔，忙转过身去，只见此人高高瘦瘦，鼻梁坚挺，眼神锐利，须发半白，整个人看去极有威严。

人群中，有人紧张激动、有人欣喜期待，也有人害怕甚至恐惧，各种心情不一，但是只有云湖与小胖二人一脸无辜，尤其是小胖，恨不得立时呐喊出声：“我师父没和我们交代清楚呀！真的没有交代啊！”然而说话之人正是一封道人，他负责掌管阳清奖惩、刑罚诸般大事，小胖小时候就见过他的威风手段，遂也不敢多言。

云湖见小胖神情，心中已七七八八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只听那一封道人继续说道：“我将规则给你们再说一遍，比试时间为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阳灵渊石门将会自动关闭，所以，你们定要按时出来！否则，就算你们寻得再厉害的宝物，也视为出局，另外，大家还须注意……”

云湖心下好奇不已，听着听着，不由得出了神，暗自思忖：“这边明明是岩石峭壁，哪来的石门？再说了，这石门还可以自动开关不成？倘若半个时辰后没出来，会不会要被关好久？那岂不是很惨？”

他正自想着，忽听耳畔传来“铛！铛！铛！”三声钟响。

与此同时，原本坚硬无比高达十丈的岩石峭壁之上，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紧接着，只见那细缝越来越宽，最后足有一丈之遥。

“真是难以想象，这原本坚硬至极的悬崖石壁，居然会有这般巧夺天工的石门！也不知是何等能工巧匠以鬼斧神工之力开辟而来？”云湖兀自沉浸在惊叹里，前方的人群早已不见踪影了，这时，跑到不远处的小胖又折了回来，拉住云湖也往里面跑了。

云湖一怔，只听小胖边跑边道：“你发什么愣啊？就连张师兄、韩师姐都跑得比我们快！去迟了，宝物都被人抢走了，还怎么通过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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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冰洞

“呵呵！”

云湖傻笑一声，跟着小胖向巨大石门方向跑去。二人进了石门之后，只见前方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就是外面的光线也照不进半分。刚才还一拥而上的人群忽地无声无影了，小胖心下紧张不已，就连脚下的步子也慢了许多，他靠近云湖，紧紧抓住云湖的胳膊，低声道：“奇怪，那些人哪去……了”

云湖心下本也有些紧张，岂料小胖话音未落，那个“了”字还没说出口，云湖忽觉脚下一空，紧接着，只听“啊”“呀”两声尖叫，二人同时踏空，身子无尽下坠……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云湖只觉越往下坠越觉寒冷，电光火时间，他大叫一声：“小胖，快快祭起宝剑！”

小胖反应极为机敏，早已猜到了几分，遂二人双双御起“蓝勺”、“金勺”，向上方远处隐隐光亮地方飞去。

待身子落稳，云湖才发现自己同小胖正站在一座冰桥之上，这座仅有三尺之宽的桥好像是千万年的冰块凝结而成，通体散出淡淡幽光，而在冰桥之外百丈远，隐约也有几座类似的冰山，通体发出相似的光芒。除此以外，寸草不生，更别提什么飞禽鸟兽了！

冰桥另一头，光亮极盛。

冰桥之下，赫然是万丈深渊，一片黑暗！不时有点点光芒，向上飘来，想必是和他们二人一样坠落下去的阳清弟子，正御剑朝着光亮处飞来。

小胖落定以后，看了看脚底下的深渊，忍不住打了个寒碜，涩声道：“这、这什么比试嘛！不是要人命吗！”

“唔，淡定一些。”云湖打量了一番周围情况，只见自己与小胖所站的位置正好是冰桥的末端，勉强笑了一声。

“哼！”

小胖心中不禁有气，哼道：“好在参加比试的人至少是气虚第六层了，还能御剑而飞，如果道行差的弟子前来，岂不是要命丧深渊？”

云湖一怔，奇道：“这场比试当真古怪！”

小胖撇了撇嘴，指着冰桥另一端，说道：“说起比试，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寻宝物要紧，我们快快向那地方碰碰运气，我可不想被关在这鬼地方！”

云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二人也不敢走在极其打滑的冰桥之上，双双御剑朝着前方光亮极盛的地方飞了过去。原本一丈不到的冰桥，随着他们靠近光亮处，越发宽敞，末了，他们二人同时在一个半圆形巨洞前停了下来，足有十来丈宽。

原来，在冰桥的另一头，居然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洞口！而那极盛的光芒正是从洞内发出。云湖环顾四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路可走。

二人对视一眼，都暗暗提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往洞内走去。

谁知，越往深处走去，这洞越发宽敞，以至于到了后来，二人都有些紧张害怕起来。与外面万丈深渊黑暗处相比，这里恍如白昼，换言之，这里的光芒比白昼还要耀眼，只是，却也一般寸草不生，除了冰块便是冰块了。

但见这洞顶、洞身光滑无匹，好似巨冰，散发出极其耀眼的白光，赫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天然冰雕洞府。

云湖心中不禁暗道：“也不知这奇地存世了多少万载了？”

走在身畔的小胖忽然停了下来，喜道：“云湖，你瞧，那里有好多人呢！”

云湖听小胖这般一说，不由得回过神来。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圆形平台，周围站着十来个阳清弟子，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二人来不及多想，便大步向前走去。不管怎样，能在这种不毛之地见到同门，当真是件叫人开心的事情，跟着大部队走，总不会错的。

当他二人走近之时，众人看他们的目光也渐渐变得不大和善起来。云湖从未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看，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小胖倒是极为镇定，扫了一眼平台之上的宝物，大大咧咧走上前去，笑道：“敢问各位师兄，挑选到满意的宝贝了吗？”

人群中，一个彪形大汉模样的人走上前来，看去比云湖、小胖二人大了许多，粗声粗气道：“你们来晚了！我们十人皆是长老坐下的弟子，这里宝物都不够我们分的，你们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云湖一怔，悄悄瞄了一眼。

只见平台之上确实有几把宝剑，看去虽然不错，但是却远远比不上自己背上的“蓝勺”，遂拉过小胖，低声道：“我们走吧！”

小胖显然也对那几样宝贝没什么兴趣，遂一脸嫌弃道：“你们想分给我们，本小爷还不稀罕呢！”说罢，也不顾那几人听没听到，大摇大摆地与云湖继续向前方走去。

二人走了没多久，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阵阵辱骂声。

好在阳清弟子素质还算不错，骂的也不甚难听，无外乎是“两个小兔崽子！他爷爷的！口气倒不小！”之类的话。

小胖假装没听见，继续悠哉悠哉地往前走，但是云湖听了，却面红耳赤，他长这么大，却是头一回被陌生人骂。就在他羞愧难耐之时，只见前面又出现了一类似平台，周围也围了十来个弟子。

小胖细细扫了一眼平台上的宝贝，除了剑，还有绳索之类的玩意，看起来比先前那个平台之上的宝贝好些，于是上前一步，微微作揖道：“敢问各位师兄师姐们，可有挑到如意的宝……物”

谁知他话音未落，宝物的“物”字还没说出口，就有一个虎背熊腰的人走上前来，大声道：“快走快走，这里宝物归我们落霞峰南苑了！”

小胖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瞄了瞄平台之上的宝物，细细看去，还是比那“蓝勺”差了许多，遂也不愿多做停留，于是低声对云湖道：“看来，这些人是又逸法师门下的‘高级’弟子。”

云湖心中也猜到了几分，有了方才被骂的经历，赶紧上前拉住小胖，生怕他又招惹人。二人从众人身边绕过去之后，就在云湖终于松了一口气之时，小胖忍不住嗤之以鼻，提声道：“那些烂东西，送给本小爷，本小爷还不稀罕呢！”

十人中，忽地有一道声音响起：“死胖子，你说什么是烂东西？”

小胖心中正自气愤，立时闪出“金勺”，金勺在他手中金光大盛，欲欲跃试，云湖拼命拦他不住，只见小胖气势汹汹冲上前去，怒道：“我就说是烂东西了，怎地啦？是谁刚才在背后叫我死胖子的？”

云湖一边给那些人赔笑，一边低声对小胖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完成比试要紧！”

“哼！”

小胖哪里听得进去？只听他冷哼一声，紧紧握住金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就在这时，十人中看起来颇有威信的一个瘦削身材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沉声道：“张帆！不得无礼！我们乃是同门，和气为贵！另外，请二位师弟速速去其它地方寻宝物吧！”那男子说罢，目光又在云湖背后的“蓝勺”上打了个转。

小胖心中虽然气愤，但是一想到时间不多了，遂也只能由着云湖拉他走。其实在他心中，还想到了另外一层，人家毕竟人多势众，就算打，也未必讨得了巧。

小胖一边走，一边嘀咕，奇道：“张帆？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了。罢了！先记住他，寻宝物要紧！”

电光火石间，云湖想起当年住在观云峰时，同宿的一个看起来精明的年纪稍微大点的男孩，好像也叫张帆？心下不禁暗道：“这张帆难不成已经成了入道弟子了？竟然这么快就进了落霞峰！资质当真惊人！”如此想着，云湖下意识回过头，目光从十人中逐一扫过，七男三女，都身着青衣，也不知道哪个叫张帆，见小胖气已经消了大半，所以也不愿再多提，继续向前走去。

就这样，二人走了好一会，又遇到一个类似平台。

云湖远远看去，只见平台之上白光夺目，比之方才两个平台上的光芒都要强。二人对视一眼，在修真一道，一般情况下，光芒越强的法宝越是厉害，于是，云湖也有了几分好奇心，同小胖一起走了上去。

然而，还不待小胖开口，二人身前就闪出了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只见她挑着眉，大声说道：“我们乃是落霞峰北苑一封道人座下弟子，你们两个家伙，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休想打这里宝物的主意！”

二人同时愣了一下，云湖循声看去，若不是她那般盛气凌人的模样，倒也是个清秀的师姐。

这一回，小胖老实了不少，也不知是因为“好男不跟女斗”，还是对“一封道人”这个名字有阴影，居然一声不吭拉着云湖从众人身边走了过去。

走了好远，忽听小胖嘀咕一声，道：“原来里面有颗夜明珠，难怪那般亮！”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看起来心情颇为畅快。

恍惚间，云湖似想起什么，忍不住道：“小胖，不是说一封师伯那边出了十名弟子吗？怎地，我刚才数了数，好像只有九个人呀！”

小胖摇了摇头，满不在乎地道：“管他呢！说不定是一个女弟子，为了争那颗夜明珠，被方才那个母夜叉给赶跑了！嘿嘿！”

云湖失声笑了笑，再不多想，继续向前走去。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后来，居然发现前方远处有三个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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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幽影

云湖怔了一怔，只见第一个平台处围着十来个人，看起来和和气气，没有争执吵闹的现象。

其中一名年轻弟子见了二人，缓步迎上前来，和和气气道：“二位小师弟，想必是百疏师叔门下弟子吧？你们怎地这般晚才来？”此人举止温雅端和，颇有几分墨千琼的影子。

云湖一怔，目露尴尬之色，总不能说跟人家吵架斗嘴耽搁了吧？

小胖却神色自若，上前一步，摸了摸头笑道：“诸位是长门弟子吧？敢问师兄们都寻到满意的宝物了吗？”

那人尴尬笑了笑，指着前方第二个平台道：“勉勉强强够分了，你们去前面观云峰那边碰碰运气吧！”

云湖讪讪笑了笑，心头不禁暗道：“此人好生端雅，与先前所见之人大不同，不愧为长门弟子。”这般一想，朝着这长门师兄所指方向看去，竟然看见了熟人！

二人大喜，连忙跑了过去，发现第二个平台上只有三件宝物：一柄泛着青光的宝剑，一个紫色葫芦，一个圆环。此时此刻，张老头和韩老太正互相争执着那个紫色葫芦，墨轩拿着那个圆环发呆，许言握住宝剑，冷冷看着二人。

云湖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小胖向第三个平台走去。

小胖一边被云湖拉着走，一边低声对云湖道：“你还记得我们飞上冰桥之时，深渊底下那些光芒吗？我估摸着，那几人定是观云峰的其它六名低级弟子，正拼命往上飞呢！哈哈哈，看来有人比我们还倒霉啊！”说罢，又幸灾乐祸笑道：“嘿嘿，说不定落霞峰北苑少了的那名弟子，也在其中！哈哈哈！”

小胖笑得正自欢快，云湖只觉全身凉飕飕的。他下意识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与小胖已经走到了第三个平台，而在那平台之上，有六七双眼睛正冷冷盯着自己。云湖长这般大，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女子同时盯着看，不由得心头一跳，脸颊发热，讪讪低下头来。

小胖愣了一愣，终于反应过来了，立时媚笑道：“啊！想必这几位美貌如花的仙女就是孤照西苑的师姐了！”

可惜仙女太高高在上了，竟没有一人理他，就在小胖脸快要笑僵之时，一位身材中等、看去二十五六，颇有些美貌丰腴的女子走上前来，正色道：“我们这边都不够分的，刚走了一位姐妹，你们少来打主意！”

“啊，这位仙女师姐说哪里的话！仙女师姐的东西，我们岂敢打主意啊？啊……有空常到我们东苑来坐坐呀……”小胖还欲多说，身子却被云湖连拖带抓给带走了，他看着西苑那群美貌女子，恨不得一一上前问好，奈何时间紧迫，遂也任由云湖拉扯着。

这一回，二人走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再发现类似藏宝的平台。就在二人快要绝望之际，竟然走到了冰洞的尽头处。

这里，也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洞口，与方才那个入口一模一样，只不过，前方却是一片黑暗，没有先前时的光亮。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胖牙关一咬，跳脚道：“豁出去了！咱们继续走！”

云湖心下对这地方越发好奇，暗道洞外难不成别有洞天？遂点了点头。于是，二人各自握住“蓝勺”、“金勺”，两件法宝在主人的催动下，发出灿烂的光芒，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待二人走出洞口时，前方的路几乎被两块巨石给堵住了。在两块巨石中间，只留了一条狭窄的空隙，仅够一人通行，那空隙之间隐约有一束暗蓝的幽光。云湖衬着二人宝剑上的光芒，细细看去，只见这两块巨石上各自刻了四个龙飞凤舞的篆体字：

阳间有灵

地府无渊

云湖见这几个字泱泱古拙，苍劲有力，像是在此默默守候了千年、万年，不由得一阵恍惚。

“我们，要进、进去吗？”小胖这般问着，声音有些发抖。

云湖怔了一下，没有说话。下一刻，毫不犹豫地，他整个人首先从石缝中间穿了过去，小胖一个人不敢多待，打了个哆嗦，连忙跟上了云湖。

二人穿过石缝，双双被眼前恢弘庞大的场景给震撼住了！

只见一条狭窄的铁索石桥横跨天堑，前方似乎永无尽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壕沟，仿佛是九幽深处穿过人间的巨大裂隙。铁索石桥下，无边无尽的黑暗深渊，时有阵阵寒冷入骨的阴风，悠悠而来，吹在人的脸上，寒在人的心底。

这座古老而神秘的石桥，像是在此静静横跨了无数载人间岁月，通体散发出幽幽蓝光，除此之外，到处皆是令人心生恐惧的黑暗，就连那幽蓝光芒，也照亮不了黑暗半分！这里仿佛不是阳清山上的阳灵渊，而是九幽府邸的冥渊！

二人愣了好一会，小胖才涩声道：“我们，还、还要往前走吗？”

云湖吞了吞口水，微觉喉咙有些干燥，他凝思了片刻，指着石桥中间极为耀眼的光芒之处说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如果没什么宝物，就快点回去吧！”

小胖跺了跺脚，大声道：“罢了！要死一起死，快走！”遂再不迟疑，只盼望看完就走，快步向前奔去。

待走近那耀眼光芒处，云湖一颗本来就紧张的心，忽地狂跳不止。只因在他前方不远处，有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悄然而立，即使在此等幽蓝光芒之中，也照亮不了那黑影身子半分！仿佛那个影子，就是为了黑暗而生！

小胖紧紧抓住云湖的胳膊，一颗心砰砰直跳，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这个诡异的身影，出现在这种地方，实在让人不得不将他与幽灵、鬼怪等联想在一起。仿佛是感受到身后云湖、小胖二人的到来，那黑色身影忽地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道冰冷的女子声音，如碾冰铲雪一般，犹带出尘之意。

云湖心头大动，下意识循声看去。

缓缓地，从那黑色身影正前方，悠悠走出来一名青衣女子，她像是盖过了这铁索石桥上的所有幽蓝之光，就那么，冷冷清清地绕过那个黑色身影，站到了云湖、小胖二人身前。

那是一名，让人看了一眼，终身难忘的美丽女子，她像是九天之外偶然降落尘间的仙子，又像是一株静守岁月的空谷幽兰，美丽、冷清、出尘、清妍不可方物。云湖长那么大，从进入冰洞开始到现在，他见过多名女子，但从没哪个女子，能像这个女子一般，美丽得让他炫目。在那名女子白皙手掌中，还握有一柄瑞气蒸腾、泛着玉绿色光芒的宝剑，那光芒是如此夺目，以至于桥身的幽蓝之光也干扰不了它半分。

不管怎样，这个女子身着青衣，必定是同门了，小胖走上前一步，笑道：“你好啊！敢问这位美貌的师姐，找到满意的宝物了吗？”

那美丽女子见了云湖、小胖二人，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一张脸又寒如冰霜，一句话没说，便转过身子，冷冷看着眼前的黑色身影。

不知为何，那个黑色身影却一动不动。瞧她那背影，长发过臀，纤细婀娜，倒像是一名身着黛黑衣裳的女子，她只是静静对着前方的光亮处，沉默不言。然后，就在众人都屏住呼吸的时候，那个身影像幽灵一般，忽地幽幽飘向光亮处。

云湖与小胖二人呆立在原地，心中大感讶异，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只见那名青衣女子手中玉绿色宝剑光芒大盛，美妙身姿大是舞动，朝着光亮处飞去，她手中的长剑，正是对着那幽灵一般的黑色身影。

那道黑色身影反应极为迅速，只悄悄一侧身，便躲了过去。

“哼，身法倒是不错！”

幽蓝铁索石桥之上，只听那名青衣女子轻叱一声，修长身姿再次转动。霎时间，她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青绿弧线，玉手紧握玉绿色仙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对着那个诡异的黑色身影刺去。

这一回，那个黑色身影没有避开。紧接着，就像是从铁索石桥下的深渊处而来，在那纤细黑影面前，赫然多出一丈长的白色绸纱，泛出冷冷白光，生生挡住了那柄玉绿色仙剑的慑人剑气。

“咦。”

那名青衣女子似乎低低咦了一声，片刻后，云湖、小胖二人只见前方绿芒大盛，瑞气蒸腾不止，顿时盖过了所有光芒，也压过那道白光，以势如破竹之势，重新向那道纤细身影斩了过去。

云湖怔怔看着这名手握奇剑的青衣女子，心头不禁暗道：“她年纪看起来也大不了我几岁，但是道行之深、心智之坚，实在是远胜常人，想不到阳清年轻一辈之中居然有此等人才！真是叫人心生敬畏。”这般想着，云湖心神不由得一阵恍惚，只紧紧盯着场中那名美丽的青衣女子。

然而，那道纤细黑影也不是寻常之辈，就在云湖、小胖二人以为青衣女子必胜之时，只听耳畔刮来阵阵阴冷寒风！顷刻间，那本来只有一丈之长的白绸，随着这道阴风，忽然间白光大盛，随风爆涨！

云湖心下大骇，只觉眼前皆是白色轻纱在风中飘动，再也看不见那名青衣女子的身影了！当然，也看不见那道诡异的黑色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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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渊吼

幽蓝铁索石桥之上，白纱飘动，如丈雪尺霜，莫可逼视，一青一黑两道身影早已不见了踪迹。

云湖一怔，心下恍惚不已，只觉那白纱是如此轻柔，像是记忆中温柔女子的衣裳，不由得心神一阵迷惘。

这时，忽听小胖大叫道：“那个身着黑衣的人大是古怪，我们一起对付他！”说罢，手中立时闪出金勺，整个人犹似离玄之箭，朝着前方飞去。

云湖愣了一愣，来不及多想，拔起身后的蓝勺，也一并飞了过去。一路上挥剑斩纱碎帛，顷刻之际，金黄、青蓝光芒大盛，双双刺过一丈丈在风中飞舞的白纱，只听一道道“撕撕”声响，云湖与小胖二人已飞到了那道黑影身后。

二人这般仗剑而来，原本不可一世的白光生生被压了下去！一条条数丈翻飞的白绸，渐渐碎成片片薄纱，在这幽蓝的铁索石桥上空轻轻飞舞，再飞舞……随后，又随着一阵阴风飘向下方的万丈深渊。

场中，那名美丽的青衣女子玉手持剑，挡住了黑衣身影的去路。而在后方，小胖与云湖二人各自握住宝剑，凝气提神，时时提防着黑衣人的反攻，断了她的后路。过了许久许久，那个黑衣人再也没有动过一下。

铁索石桥之上，幽蓝的光芒映着几人的身影，各人屏住呼吸，气氛极是诡异。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一道冰冷的女子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只见那青衣女子秀眉深蹙，玉容带怒，饶是如此，也难掩其动人之姿。

“嘿嘿！”

静寂的石桥上，响起了一道冷冷笑声，紧接着，又传来这样一番话：“半个时辰快过去了，这里有四件宝物，我们每人都可分到一件，你们为何要对我处处相逼？”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震惊！

这道声音是如此艰涩，就像是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一般，幽沉得近乎夺人心魂，但是细细听去，却至多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声音。照她话中意思，她也是个“人”，而且还是个进阳灵渊比试的阳清弟子？

云湖怔了一怔，朝着前方光亮处看去，果然在那里有几件东西。

第一件是发出耀眼白光的羽衣；第二件是一串红铜色小铃铛，发出夺目红光；第三件是一块半圆形玉玦，看起来居然和云湖脖子上的那块有点类似，只发出淡淡的光泽；第四件是一把剑，看起来平平无奇，似骨非玉亦非石，一点光泽都没有。(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若是单从光泽上辩去，显然那件羽衣最为吸引人，其次便是那铃铛。

小胖扫了前方宝物几眼，没好气地道：“既然你是来参加比试的弟子，为什么要同我们动手？再说了，你的道行古怪异常，根本不像我阳清门下！”

“嘿嘿！”那黑衣女子动了一下，冷笑道：“到底是谁先动手的？”此女子声音竟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冰寒之意，众人只觉头皮发麻，齿寒舌冷。

从云湖、小胖二人方向看去，只能看见那个诡异女子的背影，也看不清她脸上是何神情。那名手握玉绿仙剑的青衣女子秀眉微蹙，似是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只听她冷冷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每人拿一样东西，然后各自离开！”

那青衣女子说罢，转身第一个走上前去。

她一双美丽的眸子先是在那块玉玦之上停留了片刻，后来终究是抵不过那件洁白无瑕的羽衣诱惑，最后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轻轻拾起了那件羽衣。

待她转过身来，衬着桥上幽蓝的光芒，依稀可见她的绝世容姿。云湖只觉那件羽衣在她手上，仿佛也更加美丽了！只是，那青衣女子却没有在此做多停留，只冷冷扫过那名黑衣少女，绕过云湖、小胖二人，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二人一眼，便飘然而去。

云湖怔了一下，对着小胖苦笑一声，道：“你先去！”

小胖点了点头，只见场中那名黑衣女子一动不动，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金勺上前一步，从那黑衣女子身后绕过，对她依然保持着警惕之心。

待小胖到那三件宝物之前，他先是踌躇了一番。后来，可能是觉得那串铃铛光芒极盛，像极了记忆中某个红衣女子的身影，他终于缓缓俯身，将那串铃铛小心翼翼拾了起来。这串铃铛，像是由九个小铜铃一起串成的，每个小铜铃上面似乎还刻了一个字，时间紧急，也容不得他细看。

“叮当，叮当，叮当……”

随着一声声叮当脆响，小胖走到了云湖身边，神色大是欣喜，他看了云湖一眼，示意云湖也上去拿一件宝物。

云湖呆了一下，怔怔看着前方那道黑衣身影，只见她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从背后看去，隐约有几分孤单。不知为何，他心下竟有些不忍，便温声道：“你先挑吧！”

“嘿嘿！”

那黑衣女子忽地动了一下，随之发出一声冷笑。下一刻，只见她轻飘飘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捡起那块玉玦。紧接着，云湖只觉眼前一黑，一道黑影如夜幕中的流星一般闪身飞过。那动作是如此迅捷、身形是如此鬼魅，以至于云湖下意识想起了当年在观云峰深夜里遇到的那个幽灵。

“真是见鬼了！”

他不禁打了个寒碜，忙摇头强定心神，向着前方最后一件“宝物”走去。因为前面三件宝物都已经被拿走了，所以原本光芒极为夺目的地方忽然暗了下来，只有桥身上幽幽蓝光在轻轻闪动着，照亮着这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剑。

云湖叹息了一声，缓缓低下身子捡起这把剑。

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血脉相连一般，当他触手这柄剑身之时，只觉血液突然沸腾了起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是那样亲密、久违而又熟悉……

“吼！”

一声巨吼，像是从九幽深处而来，震荡人的心扉，云湖心下大骇，身子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吼！”

又是一声巨吼，仿佛来自铁索石桥下方的壕沟深处。

云湖身子大震！循声看去，下方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哆嗦了片刻，涩声道：“小胖，你听，方才，是、是什么声音？”

“哪来的声音啊？云湖，你还发什么愣啊？我们快走，时间来不及了！”前方传来小胖急切的呐喊声。

云湖怔了一下，暗道：“那么大的吼声，小胖居然听不见？难道，方才是自己幻听？不对啊，那么真实的吼声，倒像是巨兽……”他暗暗摇头，不敢深想下去，也来不及细看这把剑，二话不说祭起背后蓝勺，跟着小胖一起离开了这个诡异的地方。

当二人回到冰洞之时，原本三个平台处空无一人，那些同门想必早已走了。

云湖再不多想，与小胖二人撒腿狂奔，向着来时的路跑去。一路之上，极为空旷，再也没有人跑过来叫他们二人“快走！快走！”了，当二人跑到来时的冰桥之时，同时傻了眼：他们之前是掉入深渊里面的，这该如何再掉回去？

小胖站在冰桥之末端，遥望着才从里面跑出来的洞口，哆嗦道：“怎、怎么办？我可不想待在这种鬼地方！早、早知道就跟着人群走，就算寻不到宝物也无妨，小命要紧呀！”

云湖皱了皱眉，深思一番，道：“其他人都不见了，看来是可以回去的，你看，那边好像有一道白光！”

小胖循声看去，果然在冰桥东北方向，有一束光，正渐渐向上漂移。

“啪！”

小胖击掌大喜，笑道：“哈哈，我明白了！咱们是掉下来的，现在我们再飞上去！”

“哈，小胖，你果然够机灵！”云湖失声笑了笑，遂二人果断御起金勺、蓝勺，追随着那道白光！

说起来，云湖和小胖也当真可怜。实际上，其他弟子下来之前，那些师父们早就已经交代清楚了，要他们注意脚下机关，届时记得御剑飞去光亮处，等寻好宝物，再原路飞回去。除去观云峰那几名道行低微的入门弟子反应不够快才掉下去以外，也只有云湖、小胖二人有此遭遇了。追根究底，还是要怪百疏道人，他几乎什么都没有交代，完全让这两个家伙自己摸索门路。

好在二人飞到上方时，终于见到了来时的路。

虽然一路上依旧黑暗，但能踩在正正规规的路上，总算叫人心安了，二人走了片刻功夫，便见到了来时的洞门。

云湖心下大喜，正欲走出去，忽听耳畔传来一阵闷闷声响，像是石门即将要关上一般，他心下大骇，忙叫道：“小胖！快御剑飞出去！”小胖何等机灵？立时祭出金勺御剑而飞。皇天不负苦心人，就在石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云湖与小胖二人各自御剑冲了出去，成为最后两名完成比试的弟子！

待二人灰头土脸爬起来之时，只听一阵轰然大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

“你们瞧，那两个笨小子！灰头土脸的，差点被关在阳灵渊里面了，哈哈，真是丢人哦！”

“是啊，哈哈，真丢脸！”

“那俩小子是哪座峰的？怎地这般笨拙？比试之前师长们都千叮呤万嘱咐过了，他们还能这般狼狈！”

“可不是嘛，笑死我了！哈哈哈！”

“咦，那个胖子，方才在寻宝时，我好像见过他。”

“……”

诸如此类言语，数不胜数。云湖怔怔抬起头来，只见许多弟子围在门外，纷纷谈论着什么，还不时有人对着他二人指手画脚，小胖一张白白胖胖的脸气得铁青。云湖想起小胖先前在阳灵渊里面得罪了不少同门，赶紧收起蓝勺，拾起那把刚得的“怪剑”，一边扑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拉着小胖悄悄走到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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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怪剑

“小胖……”云湖正欲说话开解小胖，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们最后二人，得的是什么宝物？快过来上交！”此人声音听起来颇是凌厉，云湖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才发现说话之人竟是一封道人。

云湖怔了片刻，忙拉着兀自气愤的小胖，跟着一封道人向上面的高地走去，来到一处石台边上。

这座石台三丈见方，像是新砌成不久。只见上面摆满了泛着各种光芒的宝物，刀剑、葫芦、绳、锁、镜子、瓶子等等应有尽有，足有四五十件，甚至还有一颗夜明珠，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云湖呆了一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件洁白无暇的羽衣之上，然后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在石台右边，摆放着多张木桌木椅，有三四名长老模样的人正在打盹。

最靠近石台的一张桌子上面铺着朱红砂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黑字，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襟危坐，看起来颇有几分书卷气，手握狼毫，正在记载着什么。老者身后，除了高高胖胖的王长老，还站着几名陌生的长老，正在互相认真交谈着，除此以外，一封道人笔直挺立，一脸凌厉之态，似在监督着什么。

那老者头也不抬，直接问道：“姓名！”

小胖见了一封道人，原本的怒气已然尽退，变得唯唯诺诺大气也不敢出，见老者这般相问，只得老老实实低声道：“刘小俊！”

那老者似乎没听清，不耐烦地道：“什么？”

小胖吓了一跳，大声道：“刘小俊，文刀刘，大小的小，英俊的俊！”

老者大笔一挥，“刘小俊”三字跃然纸上，看起来泱泱大气，可见老者笔力之深厚。

那老者顿了片刻，不耐烦地道：“上交宝物！”

小胖呆了一下，缓缓从怀中掏出刚得到的宝贝，细细看了一番，这才念念不舍、恭恭敬敬双手奉上。一封道人目光一凛，深深看了小胖一眼，伸出一只大手接了过去，小胖吓得赶紧低下头来。

那只铃铛到了一封道人的手里，忽然间红芒大盛，发出清脆的“叮当——叮当”声响，一时间，光芒鼎盛，红光冲天！正在交谈的几位长老忽然停了下来，就连远处的弟子也忍不住向这边看了过来。

过了半晌，只听一封道人低声念道：“铃铛响，琴声落，几番纷飞，几番纠缠，何故不念情？飞瑶铃，飞瑶……”到了后来，声音愈发变小，竟是听不真切了。(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刚才一直低着头的老者忽地抬起头来，形如槁枯的脸瞬时有了几分血色。

此人正是又逸法师，只听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道：“什么？飞瑶铃！？”

此言甫出，正在打盹的四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就连又逸法师背后的几名长老都忍不住走了过来，定定看着一封道人手上的那串铃铛，各人目露异色，不发一言。

“哎……”

一封道人目光中流露出奇异神采，他深深叹了口气，重重道了一句：“记下吧，飞瑶铃！”

又逸法师摇了摇头，只见他在朱红色砂纸之上郑重写下了“飞瑶铃”三个大字，末了，只听他又问了一句：“师承？”

小胖“啊”了一声，呆道：“什么‘事成’？事什么，成什么？”

又逸法师心情似乎极为不爽，喝道：“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小胖摸了摸脑袋，朝着兀自对那羽衣发呆的云湖叫道：“云湖，你快过来！人家问我们师父叫什么名字呢！”

云湖一怔，忙回过神来，走至小胖身边，他看了又逸法师一眼，也疑惑了一下，道：“我们师父没有名字呀！”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门下弟子没得到什么好宝贝，又逸法师心情相当不好，将笔一掷，怒道：“什么人会没有名字！你们师父外号叫什么？”

云湖听他这般一说，神智立时清醒了几分，当下会意过来，认真道：“百疏道人！”话音刚落，旁边的一封道人眼神忽地一凛，在二人身上打量了好一阵子，后来露出一脸古怪神情。

那又逸法师重新拿起笔，颇为不满，恨恨写了“百疏道人”四个黑字，嘀咕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连疏狂的弟子！”

小胖为之一窒，冷不丁问道：“连疏狂是谁？谁是连疏狂？”

云湖心下汗颜，忙拉过小胖，低声道：“想必‘连疏狂’是师父俗家名字！”说罢，又讪讪看着周围几名长辈人物，心中惭愧不已！毕竟，直呼师父大名是为大不敬，更何况，小胖还叫得这么大声。

小胖恍然大悟，也不管不顾身边都站了些什么人，对着云湖挤眉弄眼，笑道：“师父这名字挺霸气的呀，一直连着输，还能那般张狂，嘿嘿！”

云湖抓了抓头，恨不得立时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时，只听又逸法师闷哼一声，道：“下一个！”

云湖呆了一下，遂即明白过来，道：“请问，您是叫我吗？”

又逸法师冷道：“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什么名字！”

云湖认真答道：“云湖，云彩的云，湖水的湖。”

那又逸法师显然听到小胖刚才的叫唤声，遂不等云湖说完，他就将云湖名字给写好了。片刻后，不耐烦地道：“上交宝物！”

云湖看了看手中的“怪剑”，拿着它这么久，却是头一回细细端详。这把剑，约长三尺三，看不清是什么材质打造，看起来非铜非铁，似骨玉石头一般，却又什么都不是，剑腹上刻着几朵云，一弯水，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一封道人伸手接过这把没有任何光芒的剑，只见他皱了皱眉头，随手便扔到了石台之上，丝毫没有半分怜爱之情，更别谈像先前放“飞瑶铃”时的谨慎小心了。而那又逸法师，更是连宝物名称都没有记载，只是在云湖名字后面的宝物一栏上画了个“叉”。

“铮——铮——”

那把“怪剑”被一封道人这般一掷，忽地发出一阵声响，听在云湖耳中，犹如小小孩童的呜咽之声。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怒火，愤愤盯着一封道人，一双沉静的眸子变得通红。

小胖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云湖，关切地道：“云湖，云湖！你怎么了？”

云湖被小胖这般一问，心下忽地吓了一跳，暗道：“啊！是啊！我这是怎么了？那不过是一把剑，我怎么把它当做……”越想越觉古怪不对劲。

小胖见云湖神色渐渐恢复正常，终于放下心来，道：“你方才吓死我了！好像要吃人一般！”

云湖心下惊疑不定，脸色依然苍白，脑海中下意识闪过父亲当年铸的那柄剑，心头不禁暗道：“可那把柄当晚就不知去向，而这阳灵渊千年未曾开启，自然是八竿子打不着。我当时年幼，并未看清，也不懂。如今想来，那把剑魔性太重，倒像是一柄魔剑，奇怪……平凡沉默的父亲为何会铸出那样一柄剑来？怪了……”

想不通的事情，多想也是无益，云湖暗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暗自庆幸：“幸好此时除了小胖，无人关注自己。”

“都妥当了吗？”

他正自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云湖一愣，只觉这声音有些莫名的熟悉，他下意识回过头去。只见一名鹤骨仙风的高大老者随声而来，身着墨青道袍，右臂间拂尘上万缕白丝无风自飘；在老者身后，墨千琼一袭深青长衫，剑眉星目，玉身长立，浑身散出浓浓的书卷气，看起来温文大气。

云湖心头一阵惘然，这老者，赫然是改变他命运的九问真人，也是这名老者，将他带上阳清山，他方能拜师学艺，经历种种。

然而，那老者与墨千琼从他身边走过时，却没有看他一眼，云湖心下没由来的一阵失落。转念一想，这边弟子众多，长老道长前辈不在少数，他们看不见自己也属正常，这般想着，云湖心中宽慰不少。

此时，小胖忽对云湖使了个眼色。

云湖呆了一下，随着小胖悄悄走下高地，向低洼处人群中走去。

众弟子屏住呼吸，无人说话，大多看向九问真人，也有一些人，将目光移到“阳清弟子的榜样”墨千琼身上。

云湖淹没在人群中，他悄悄向场中瞄去，只见九问真人先是认真看了看红纸黑字，后又对又逸法师询问着什么，然后又见一封道人似在石台之上翻找着什么宝物。因为弟子与长老真人长辈们离的较远，遂也看不清一封道人到底在找什么。再后来，九问真人口中似乎念着什么，命又逸法师一一记录下来。

就这样，时间分分刻刻过了去。

已近晌午，云湖只觉腹中饥肠辘辘，方才记起早膳还没有用。就在这时，只见一封道人走上前来，大声道：“比试结果已出！”

他话音一落，底下众弟子一片哗然，一封道人目光一凛，冷冷扫视着，顷刻间，底下众弟子又噤若寒蝉。

一封道人看了看底下弟子，肃然道：“我派除去三十年一度的‘入门’比试，一甲子一次的‘入道’比试，到了如今，掌门真人智通千古，重开阳灵渊，为了提携新人，故阳清从此又多了一项‘阳灵渊’试！”

底下弟子竖起耳朵，无不认真听讲。

一封道人继续道：“此番‘阳灵渊试’原本各峰应当出二十名弟子，但因某些峰，呃、弟子人数不足，所以，最终参加比试的人数只有六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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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落榜

一封道人话音刚落，小胖便忍不住对云湖小声嘀咕道：“什么‘弟子人数不足’？明明就是人多欺负人少，等回头让师父多收几名弟子！”

云湖知他还记恨先前在冰洞被撵之事，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莫要忘了，观云峰人数可是最多的……”

小胖为之一窒，这才想起初闻法师好像都没有来，暗道：“估计是观云峰弟子拿不出手，初闻师伯拉不下那张老脸！”这般想着，他忽地笑出声来，岂料正好迎上了一封道人犀利的目光，他吓得连忙低下头来，大气不敢出。

一封道人面色一沉，道：“此番参加比试的六十人，有十七人空手而回，有三十三人只寻得了一些圣品法器，因此，只有剩下的十人通过了比试。”

他一语即毕，底下一片唏嘘之声。

云湖想起先前被一封道人扔掉的那把剑，心头莫名一跳。毕竟，众弟子在阳清苦修多年，极少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虽然这场比试并不是互相斗法决出个胜负，但是，在所有人心中，都想借此机会，在同门甚至师长面前露露脸。

一封道人自是不管底下人如何想，只冷声道：“虽然有十名弟子通过比试，但是，有六名弟子所获之物乃是中品、下品甚至是下下品的仙品法宝，所以，这六名弟子勉强算应试合格。”

此言甫出，众弟子大多露出失望神情。

小胖嘴角一扯，似乎忘了刚才那道犀利目光，又不知死活小声对云湖嘀咕道：“哼！好东西早在一千年前叫外人给抢了去，能留几件‘下下品法宝’已算不错的了！”

云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不知何时，一封道人手中多了一张朱红砂纸，只见他拿起那张纸，道：“此番‘阳灵渊式’，乃是我派首届，所以，对那些比试出众之人，会做出相应的奖励，接下来，请念到名字的这几个年轻弟子到上面来！”

云湖心下不禁有些紧张起来，他抬眼看去，只见小胖额头上也隐约有了汗珠，场内顿时鸦雀无声！虽然，各人早已知晓自己所得宝物，但是，仍然有人抱有侥幸心理，恨不得那平平无奇的宝物会成为一封道人口中的“中品、下品甚至下下品”。

一封道人整了整神色，朗声道：“观云峰，韩立荷，下品紫金葫芦一个！”

云湖、小胖二人面面相觑。

“观云峰，韩立荷？难道是……”就在二人疑惑之时，只见韩老太雪鬓花白，正朝着前方高地上走去，神色间大是兴奋激动。

云湖心头一动，暗道：“看来，张老头最终还是没有争过这位老伴呀！”

小胖嘴角一撇，嘀咕道：“这算哪门子年轻弟子啊？”

云湖失声笑了笑，道：“你别忘了，她依然是入门弟子呢，人虽然老了，但是确实是‘年轻弟子’呀！”

显然，底下众弟子大多也跟小胖一般想法，于是，场中顿时一片嘈杂之声。

一封道人目光冷冷，巡视着众人，怒道：“统统给我安静！下一位，观云峰，墨轩，中品如意环一个！”他话音一落，下面众人立时安静了下来，大气不敢出，就连走上台的墨轩也有些惴惴不安，看去颇有些紧张。

小胖挑了挑眉，暗道：“这墨轩墨师兄年纪不比韩老太小，更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年轻弟子了，奈何观云峰其他六名弟子连冰桥都差点没飞上去，还谈什么寻宝啊？嘿嘿！难怪初闻师伯没有来看比试！”这般一想，心下偷笑不已。

因为有了刚刚的威势，所以接下来，一封道人一鼓作气，把几人的名字一起念了，下面阒无人声，只听他一人道：

“玉天峰，上官云鹤，中品琉璃珠一颗！”

“落霞峰，叶含珠，下下品夜明珠一颗！”

“落霞峰，张帆，中品赤金绳一捆！”

云湖怔了一下，又是张帆这个名字，他偷眼看去，只见小胖脸色铁青，眸子尽是恼怒之色，显然极为不爽。

只听一封道人又道：“孤照峰……”

小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云湖，二人面面相对，心下不由得紧张起来。

“孤照峰，丁雪珂，中品银霜剑一柄！”

一封道人话毕，只见一名美貌女子盈盈走上台前，赫然正是那名赶小胖走的西苑师姐，云湖一颗心不由得落了下去。

小胖嘴角扯了扯，对云湖道：“瞧这台上几个人，除了叫张帆的，其他几名我们哪个没有见过？”说罢，又补充道：“不过，这个张帆，名字我倒是记住了！”

云湖呆了一下，向台上看去，只见六名长老走上前去，分别给这几人发放奖品，待长老走后，云湖从左依次定睛看去。

第一个韩老太，第二个墨轩；

第三人，正是后来遇到的那位文雅的长门师兄，原来叫上官云鹤；

第四人，赫然是那名盛气凌人的一封道人座下弟子，手中得了一颗夜明珠，看起来洋洋自得；

第五人，论相貌最多二十一二岁，长得孔武有力，相貌粗犷，看起来颇为壮实，云湖心下认定他便是当年观云峰同宿的张帆；

第六人，不必说了，正是孤照西苑的美丽师姐丁雪珂。

云湖怔了一下，心道：“那名极为美貌的青衣女子居然不在台上，她所得的羽衣绝非凡品，难道……”

“下面三名弟子，他们出色地完成了此番阳灵渊试，从渊内获得了千古未出的至宝，本派掌门极为高兴，要将这绝世至宝奖励给这三位弟子！第一位，孤照峰……”就在云湖疑惑之际，一封道人声音传了过来，语气比之刚才竟有了几分暖意。

小胖忽然紧紧抓住云湖，用力甚深，云湖的心没由来的一阵狂跳，以至于他都忘了痛出声来。

“谢尘境，极品七仙羽衣一件！”

此言甫出，底下弟子瞬时安静了下来，众人屏住呼吸！

过了许久许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只见人群中忽然让开了一条道路。从里面，缓缓走出一名长发如墨的青衣女子，她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不仅因为她出色地完成了“阳灵渊试”，还因为她出尘绝俗的美貌！

她在阳光之下，翩若惊鸿，飘然走上前方的高地，云湖生平第一次觉得，就连照在她脸上的阳光，也是如此的美丽非凡。

“第二位，孤照峰……”

这一回，听到孤照峰三个字，云湖居然忘记了紧张，以至于一封道人喊出来的名字，一点也不叫他惊讶。

“刘小俊，九天神品，飞瑶铃！”

只是，这名字背后的意义，却叫云湖久久不能平静，他失声叫了出来：“啊！小胖！九天神品，你的铃铛！”

小胖呆立在原地，怔怔出神，却是一动也不动。云湖拼命摇晃着他，说道：“听到没有啊？你的铃铛，是九天神品呀！”

过了半晌，小胖终于回过神来。他呆呆看着云湖，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对着云湖强行挤出一抹笑容，这才挪动脚下的步子，一摇一晃朝着前方高地迈去。底下众人也如小胖一般，愣了好一会，随之发出一阵阵惊呼声，一浪，又一浪，后浪高过前浪。

“啊？九天神品啊！”

“修道中人梦寐以求的无上神品，啊，真叫人羡慕啊！”

“是啊，这小子运气怎地那般好？”

“咦，他是谁啊？”

“方才一封师叔不是说了么？他是孤照峰的弟子，孤照西苑向来只收女眷，那他定是孤照东苑百疏师叔门下弟子了！”

“切，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死胖子！”

“嘘……小点声，别被他听见了，他现在有了九天神铃，我们得罪不起的。更何况，他师父乃百疏师叔，我私底下听人说，这位师叔道行非常高，极是厉害的！”

“怕什么？胆小鬼！”

“爱信不信！”

“别吵了，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快听听，这人会是谁？”

“……”

众弟子议论纷纷，一封道人淡淡扫视着底下众人，这一回却难得的没有再发威。过了半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紧接着，只听他悠悠地道：“第三位，落霞峰，黛月，上古神玉一块！”

底下众人瞠目结舌：上古神玉，是何玩意？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回答。

人群中，幽幽闪出一道婀娜的黑色身影，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便飘到了一封道人面前。

一封道人心情似乎极妙，一张凌厉的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就连看人的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再也不似先前对众人那般严肃。

过了许久，云湖方才想起，情急之下，居然忘了听那个人的名字。

他怔了片刻，向台上看去，前方那道神秘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站到了小胖身边，赫然是在铁索石桥之上遇到的那位幽灵一般的黑衣女子！那女子一身黛黑衣裳，居然还蒙了一层黑色面纱，在阳清众弟子中特立独行，格格不入，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这时，只见九问真人走了上来。

他看了看几人，将那几件宝物一一分给场中三人，最后目光在谢尘境背后那柄泛着玉绿色光芒的剑身上做了短暂停留，露出一番满意的笑容。

九问真人收起笑容，对着场上三人道：“时至今日，我阳清一派已近三千年！然而，曾经的辉煌已成为过去，我希望，你们得了至宝，能够更加勤修苦练，为阳清的将来，做一番贡献！”

小胖站在二女中间，心情极其激动，重重点了点头。而谢尘境与那名黑衣女子，虽然一位冷冷的，一位淡淡的，面对着九问真人，也都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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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赐剑

九问真人说罢，缓缓转过身子，面对着场下众人，手中豁然多了一柄剑，他扬了扬手中长剑，催动着法诀。这剑居然在众人眼前飞了一遍，后又重新飞回九问真人的手中。

“哎……”

只听他低低叹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奇异色彩，缓缓道：“此剑，是何人所得？”底下众人看完后纷纷摇头。

云湖方才已经细细看过，那剑通体无光，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剑身上刻有几缕云，一弯水，他心下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台上的小胖站在二女中间，左边是冰山一般的美貌女子，右边是幽灵一般的黑衣女子，颇是尴尬。九问真人话毕，他简直如获大赦，忽然走上前一步，朝着云湖方向大叫道：“云湖！你发什么愣呀？那把剑是你得的呀！”

小胖此言一出，众弟子交头接耳，议论不断：

“怎地又是孤照东苑的臭小子？”

“就是就是！此番比试真是中了邪了，孤照峰人运气也太好了吧？”

“谁叫人家长得美呢？连宝贝都喜欢往人家那边跑。”

“说的也是，你们看，那个青衣女子真是美貌啊！”

“啧啧，我长这般大，头一回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

“那女的好像叫谢尘境吧？方才一封师叔说了她的名字。”

“你们快看掌门师伯手中的那柄剑！”

“咦，那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嘛，跟谢尘境背后的那柄相比，看其外形真是差远了！”

“嘘！依我看，那柄剑再普通不过了，掌门师伯这是要教训得这柄剑的臭小子呢！连最基本的辨宝能力都没有，还怎么配做我们阳清弟子？”

“……”

小胖见云湖不回应，杀猪似地大叫道：“云湖，那剑平平无奇的，不就是你方才拿的那柄剑吗？”

墨千琼身子微微一颤，倒是九问真人，看起来神色自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湖呆立不动，心下暗觉奇妙，这柄平平无奇的剑莫非也是什么绝品？但是看起来实在不像呀！就在云湖依然还沉浸在思考中的时候，小胖早已按耐不住，冲了下来，将他拖到九问真人面前，有些激动地道：“那把剑，是我师兄云湖得的！”

九问真人身形微微动了一下，他一双苍老的眼睛定定看着云湖，一言不发，似乎在回忆着久远的往事一般。

云湖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得紧张地低下头来。

这时，墨千琼从后方人群中缓缓走上前来，看了看云湖，温和说道：“云师弟，昨日晚间我听王长老说你们孤照东苑有两名弟子参加应试，心中非常高兴，暗想你的伤肯定好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云湖一向视他如谦谦君子般的兄长，见他这般关心自己，不由得心头一热，本想说些令他舒心的话，激动了半天，开口却变成了：“我、我，很好！”

墨千琼见云湖安然无恙，极是高兴，看向九问真人，低声道：“师父，想必云师弟当真与这柄剑有缘呢！”

一封道人淡淡看着场中几人，心下不由得对那柄剑生出几分好奇之心，暗想：“能令掌门师兄如此看重的剑，定当不是寻常之剑，可是，以我数百年的阅历来看，实在看不出这柄剑好在哪里。”想到此处，不由得多看了云湖几眼，心下不禁奇道：“此子已拜入连疏狂门下五年了，在《上虚真诀》上的造诣怎地才是玄虚境第四层？暗里说，能令连疏狂破例收徒的，资质一定极佳才是啊……纵然比不上当年的女葭，那也至少能与墨千琼比肩。不过话又说回来，用五年的时光将《上虚真诀》修到玄虚境第四层也算不错了……哼！那连疏狂运气还当真好，那白胖小子刘小俊得的宝物，真够旁人眼馋数日的了！”

他虽然这般想着，却并不眼馋。

因为他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名黑衣女弟子，他看着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喜色，就连嘴角，也挂着一抹笑意。

此时此刻，九问真人缓缓转过身，对着一封道人道：“你和又逸师弟，将那些弟子带回来的宝物都分给所得之人，然后带着底下那些弟子先回去！”顿了一下，又对着墨千琼道：“长老们累了半日，也该乏了，你跟着他们一起回玉天峰吧！”

众人听九问真人这般安排，自是无人反对。

一刻钟后，偌大的场地，除去九问真人，只剩下云湖、小胖、谢尘境还有那黑衣女子四人了。

九问真人的目光最先落在黑衣女子身上，他凝视了那女子手中的玉玦好一会，随后又将那黑衣女子拉到一旁交代了些什么，最后，只见那黑纱遮面的女子朝着云湖等人淡淡看了一眼，便最先离去了。

待她走后，云湖忽然感觉一阵轻松，不知道为何，云湖对着她，总是有着一股莫名的惧意。

这时，只见九问真人看了看谢尘境，又不经意间扫了云湖一眼，微笑道：“真是想不到，这柄‘绿雪’神剑，居然又后继有人了！”

云湖一怔，看向小胖。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都吃惊不已，不由得露出相同神情，心头都冒出同样一番话：“原来这柄泛着玉绿色光芒的祥瑞宝剑，居然是九天神剑呐！就连师父百疏道人的少光剑，也不过是极品仙剑呀！而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子，居然能有如此神剑相持，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一念及此，云湖忍不住多看了那青衣女子几眼，只见她美目流转，低声道：“弟子惶恐，得恩师相传‘绿雪’，只望不辱师命！”

九问真人颇为满意，笑道：“好！好资质！好心性！断尘师妹向来有眼光！”

云湖、小胖二人早已猜到了此女身份，既然她是孤照峰的，想必多半是断尘师太的弟子，遂也没有过多惊讶。

那谢尘境见掌门真人这般夸奖自己，不由得脸颊一红，缓缓低下头来，轻声道：“掌门师伯谬赞，弟子愧不敢当！”

云湖见她含羞模样，实乃美态非凡，不由得怦然心动，当下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却又忍不住拿余光瞧她背后的“绿雪”神剑，只见那剑似乎也带着一股娇羞，泛出碧水一般的柔波，他心头莫名一震，吓得连忙收回目光。

九问真人抚须不语，极目远眺。

四周本是古老森森的野山，已然千年未曾有人烟了，如今，经过一番开垦，又有了新的希望。

“就如同阳清一般吗？”

他在心底深深地问自己，没人回答，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就在两年前，当他知道龙谷有了终黎煜那样杰出的年轻弟子时，当时是多么震惊、多么无力，甚至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恐慌。现在，就像是上苍都不忍见到阳清衰落一般，又给他这个垂暮之年的老人送来了新的希望！就连那全身筋脉尽断的少年，又重新悄悄好了起来。

“一切，都是天意吗？”

三名年轻弟子，一同静静仰视着身边的掌教真人，只见他静静摩挲着那柄平平无奇的怪剑，良久，良久……后来，他缓缓开口道：“从今日起，你就叫‘云女剑’吧！”九问真人说完这句话，便将此剑双手前托，郑重递到云湖面前。

云湖简直受宠若惊，却慌而不乱，小心翼翼接过此剑，触手间，又是那样一种熟悉而又久违的感觉。

小胖大喜，不禁笑道：“哈哈，云湖！你听到没？掌门师伯说它叫‘云女剑’呢，原来这剑跟你一样姓云呀，难怪你们这般有缘！”

谢尘境秀眉微蹙，带了几分疑惑，道：“弟子有一事不解，敢问掌门师伯，这柄剑既出自阳灵渊，又与其它几件重宝同时出现，为何只有它看起来如此普通？”

九问真人缓缓抚须，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中有几分异色，叹道：“因为它既非九天神品，也非无上仙品！”

小胖为之一窒，他心中自然希望云湖能得到一把好剑的，听掌门真人这般一说，难免有几分失望道：“这么说，它最多只是一把法器圣品剑了？”

九问真人看了看云女剑，摇了摇头，叹道：“也称不上！”

这时，一直沉默的云湖忽然开口道：“没关系，它虽、虽然跟我一样普通平凡，但我觉得它跟我很亲切，我、我很喜欢！”说着说着，忽然跪了下来，郑重其事道：“多谢掌门师伯赐剑！”

云湖资质虽然极佳，但从小体内被其父云无名种了神秘封印，他性情也因此有所内敛。后来修习了几个月《上虚真诀》，却连气虚境第一层都未曾练好，糟了百疏道人一顿打骂，于是一直有自卑阴影。从此往后更加勤奋刻苦，纵然有了后来种种成就，他也从不自负、不以自身资质为傲。直到如今，他还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平凡的弟子，所以才有此一说。

九问真人微微有些动容，他扶起云湖，叹了口气，道：“此剑既然被你所寻，从此便要好好保管它，不能叫邪魔歪道给得了去，你可记住？”

云湖见九问真人语气到了后来忽然郑重起来，心下微微纳罕，不由得认真道：“弟子谨记掌门师伯教诲！剑在人在！”

小胖瞪着一双眼睛，定定看向场中，只觉这一老一少当真莫名其妙，心下忍不住嘀咕道：“倘若邪魔歪道见到这样一把普通的剑，别说是什么‘得了去’！恐怕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吧？”这般想着，不禁皱了皱眉，将目光转向那蓝蓝的天空，好像在那边有什么好看的东西正吸引着他。

谢尘境凝视了云女剑片刻，一双美丽的眸子冷如寒光。

她淡淡扫了云湖一眼，只觉他傻不可耐，于是乎再也不说话了。山风拂来，吹起她身后的几缕长发，像是风儿也懂得了嬉戏一般，隐隐有几分贪恋凡尘之意。

九问真人看了云湖一眼，忽然开口道：“既然你也得了剑，明日便同他们几人一起去火窑洞查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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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离山

小胖正自“欣赏”蓝天，耳听此话，顿时来了兴致，喜道：“什么‘火窑洞’？‘他们’？包括我吗？就是说，我们可以下山玩，呃、斩妖除魔吗？”

云湖也如小胖一般茫然不知，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身边那名美丽女子，只见谢尘境神色自若，像是早已知晓一般。看小说最快更新)

九问真人摆了摆手，笑道：“看来百疏师弟没和你二人提及过，倒也无妨，此番在‘阳灵渊试’表现突出的弟子，既然得了至宝，理当得以致用，须得多出去历练一番，届时，千琼自会去找你们，你们三人先回吧！”

九问真人话毕，那谢尘境便对他轻轻作了个揖，率先离去。云湖见她连招呼都不打，心下一阵失落。小胖倒是满不在乎，兴奋异常，开开心心与九问真人道个了别，恨不得马上就走，于是乎拉着云湖飞也似的往孤照峰方向赶去。

二人到了孤照东苑，时候已经不早了，到了这时，小胖方才想起早膳都没有吃，饿的哇哇直叫。

后来，二人又忙上忙下，临近入暮时分，才将一桌子饭菜给准备好。

百疏道人不请自来，见了一桌子饭菜，似乎颇为高兴，看来一天也未曾进食了。

云湖见百疏道人神采英拔，须发乌黑，在云湖看来（不知是不是相处久了的缘故），师父五官极为俊朗，只怕年轻之时丝毫不输给如今的墨千琼，莫名地，云湖忽然想起他的俗名连疏狂，心下涌起一股奇异滋味。

只见那百疏道人、也就是连疏狂扫了二人一眼，漫不经心地道：“阳灵渊一试，可有什么收获吗？”

小胖一听此话，立时从怀中掏出那串“飞瑶铃”，喜道：“师父，你瞧！”若是换了寻常弟子，得了宝物一定会拼命到师父面前炫耀求得夸赞。但是，二人跟了连疏狂多年，都已知晓师父性情，遂直到连疏狂亲自询问，小胖方才拿出来显摆。

连疏狂伸手接了过去，看了小胖一眼，细细端详了起来。

这由九只小铜铃串起来的铃铛，仅仅有一名少女手腕那般粗细，连疏狂轻轻一晃，屋内顿时传来一阵阵银铃般的脆响，就像是美丽少女的欢笑声。

“叮当——叮当——”

余音绕梁，回声不绝。

过了许久，只听连疏狂轻声念道：“铃铛响，琴声落，飞瑶铃，飞瑶琴，几番纷飞，几番纠缠，何故不念情？铃犹在，琴分离，几经沧桑，世事已休矣……”

“世事已休矣……已休矣……”

听着师父这般喃喃低语，云湖心中怅怅的，也说不清是何滋味，莫名其妙地想起红衣女子终黎烟背后的那把仙琴，心头一动，不禁问道：“师父，想必龙谷女弟子终黎烟背的那把琴，名字就叫‘飞瑶’吧？”

云湖话音刚落，连疏狂目光一凛，握住飞瑶铃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叮当——叮当——叮当——”顿时间，屋内铃声脆脆，红光漫漫，众人的身影被映得通红！

小胖自然极是紧张，生怕神铃受损，但见那飞瑶铃完好无初躺在师父掌心里，这才放宽了心。连疏狂缓缓松开手，将这铃铛扔向小胖，小胖连忙双手接住，暗自松了口气，又重新塞回怀里。

云湖见师父这般神态动作，显然是给自己猜中了，于是忍不住又问道：“师父，我瞧这铃铛原是女儿家的玩意，怎地和飞瑶琴有什么关……”

小胖见云湖这般说，立时打岔道：“女孩子的玩意怎么啦？这宝物是我得的，就是我的玩意了！嘿嘿，我手腕太粗，不然我就戴上了！”说到后来，不由得又嘿嘿傻笑了起来。

连疏狂瞧了小胖一眼，嗔道：“白痴！这飞瑶铃原是九天神铃，千年前本来就是为一名女子所有，想不到你臭小子运气这般好！”

小胖见师父神色有些缓和，显然也知道这琴的品质以及来历，忙道：“师父，我只听你们说这铃铛好，到底怎么个好法？为什么我都不会用呀？”

“哼！”

连疏狂冷哼一声，道：“就你那点微末道行，怎能发挥出它蕴含的九天神力？吃饭！”

小胖见师父大手一摆，又这番语气，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切，每回都说我道行微末，我好歹也是你徒弟呀，怎地不知道多夸夸我？罢了，还真是饿了，快吃饭吧！”这般一想，自是依言吃饭。

师徒三人饭菜吃到一半之时，连疏狂突然道：“不过，若想发挥它的真正威力，须得与飞瑶琴一道合力……但是，那琴现下已经归龙谷所有了，你往后要小心些，不要再让这铃铛也落入他人之手。”

小胖脑海里忽地飘过一道美丽的红衣身影，心头莫名一阵悸动，连连道：“小心，小心！要小心！”

云湖见小胖这番模样，又忆起那红衣女子的盈盈笑意，心下暗暗道：“看来是得要小心一些才是。”

饭毕，连疏狂居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看了云湖一眼，道：“云湖！你呢？”

云湖此时正在洗刷碗筷，听连疏狂这般一问，手中刚拿起的碗又重新掉落到水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师父，我得了一柄剑，据说只是一柄普通的剑，但是没关系，我喜欢它，它也喜欢我！”

小胖见云湖这般神态举止，不由得又将头看向屋梁，那里一片幽黑，怎么看也没有下午的天空好看。

连疏狂白了云湖一眼，又看了看小胖，只见他怪里怪气，喝道：“臭小子，房梁有什么好看的！”

小胖吓了一跳，失声叫道：“师父，那柄剑平平无奇，任谁看了都不觉得它好，就云湖把它当个宝，掌门真人也真是的，哄小孩呢！还给它取名，叫什么‘云女剑’！说起来，还跟云湖‘同宗’呢！嘁！”

连疏狂听小胖说完，一张俊脸忽然沉了下来，冷冷道：“云湖，小胖所言可实？”

小胖嘴角一撇，拉过一张椅子，恨恨坐了下去。

云湖呆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道：“掌门师伯说了，这柄剑从此有名字了，叫‘云女剑’，还说这云女剑以后就归我了！师父你要看吗？我回房拿给你瞧瞧！”

小胖没好气地瞪了云湖一眼，嘀咕道：“大白痴！”

连疏狂微微摇头，关于这柄剑的来历，他已经猜到了大半。于是，他连看都没有要求看，只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保管吧！”

云湖心下有些失望，暗道：“看来师父也跟小胖他们一样，都觉得这柄剑平平无奇，所以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半晌，只听连疏狂忽然道：“云湖，你既然已经得了此剑，就将你背上的剑给小胖吧，我瞧他也眼馋多日了！”

此言甫出，小胖立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喜道：“啊啊啊！师父！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啊！疼死我了！”为了证实自己不是在做梦，小胖还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云湖倒是很淡定，这蓝勺虽然跟了自己好几年，但是奇怪的是，他却更喜欢那柄平平无奇的云女剑。

连疏狂看了看云湖，又扫了扫小胖，只见他们都已经长大了许多，再也不是从前那两个小孩了。他心下百感交集，声音居然也带了几分暖意，道：“小胖，你那把破勺子剑拿来炒菜倒是可以，但若遇到强劲敌人，却无用武之地，你下山后有了仙剑护身，总归好多了，免得到时候有辱师门！”

小胖兀自沉浸在兴奋里，听师父这般一说，显然是关心自己，鼻腔不由得一酸，涩声道：“多谢师父！”他顿了一下，又“咦”了一声，问道：“原来你都知道我要下山啦？”

连疏狂没有理小胖，他看了云湖一眼，道：“云湖，你体内曾经有厉害禁制，当时我给你仙剑，原是为了你练天道九剑所用……”顿了片刻，连疏狂继续道：“如今，你得的那柄剑，既然是掌门师兄所赐，想来或许更加适合你！但是，你要谨记为师的话，下山后一定要坚定心智！切不可掉以轻心，明白吗？”

云湖重重点了点头，虽然所有人都说那柄剑再寻常不过，但是他深心处里也抱有一丝幻想，如今听师父这般说，倒也开怀了不少，认真回道：“弟子谨遵师命！”

小胖疑惑了一下，问道：“师父，你怎地知道云湖也要下山啊？”

连疏狂自然是知道的，因为他向来是阳清山最了解九问真人的人，他也明白，他师兄将云女剑赐给云湖，意味着什么。

他将目光移到云湖身上，只见云湖已经将碗筷都洗好了，正自行解开背后的青蓝色仙剑，毫不吝啬地递给了小胖，而小胖正喜滋滋地端详着这把梦寐以求的剑。就这样，小胖成为了这次阳灵渊试最大的受益者，他既得了九天神品飞瑶铃，又得了一柄极品仙剑蓝勺。而云湖，失去了蓝勺，只得了一柄平平无奇的云女剑。

连疏狂忽然有了这样一个念头——真希望这一刻可以成为永恒，在这里，没有天下苍生，没有正邪之争，没有门户之见；有的，只是自己两个心爱的徒弟，互相关怀，充满浓浓的生活气息。

这两个十**岁的少年，毕竟年幼，又如何能得知恩师的诸般心理活动？他们只想着外面的天空更高更蓝，外面的世界更宽更广，外面的草更盛花更香……

然而，他也毕竟是连疏狂！他知道：“男儿志在四方，不能永远生活在自己的屋檐下，总要出去经历一番风雨的。”

于是，他终于开口说道：“明日卯时你们二人自行随你们墨师兄下山，不必跟我道别了！”

二人一怔，愣了好久，待回过神来时，连疏狂早已跨出了用膳厅，只留下一个背影，渐行渐远。不知为何，在云湖看来，师父好似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就连那背影，也带了几分冷冷清清的孤独。

第二日破晓时分，墨千琼果然来了。云湖本想去给连疏狂道个别，忽而想起昨日晚间师父的话，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暗暗摇了摇头，莫名想起师父昨日晚间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深心处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感觉。

他这般怅怅然然，不知不觉就随墨千琼小胖二人走出了孤照东苑，忽听耳畔传来一个女子的冰冷声音：“墨师兄，可以启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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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远行

云湖心头莫名一动，循声看去。

只见谢尘境神情冷淡，一身衣裳纯白无瑕，双臂之上丝带如雪，背后绿雪神剑泛出玉绿色的光芒，看起来犹如神仙妃子，极为美丽！

“哈哈！”小胖笑意甚浓，说道：“谢师姐，你这七仙羽衣当真好看，嘿嘿，不知道若是我得了，穿上去会怎样？”

谢尘境淡淡扫了小胖一眼，没有睬他。

小胖倒也无所谓，反正在他心目中，只觉这女子冰冷如霜，但是却生得极美，能看自己一眼就算给面子了。

墨千琼看了云湖背后云女剑一眼，温声道：“要启程了，你这柄新得的剑可以御空而行吗？”

“没事，我可以用蓝勺！”云湖几乎脱口而出，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想起，蓝勺昨晚已经给小胖了。

云湖暗暗叹了口气，将背后的云女剑拿了起来，细细端详了一番，底气不足地道：“我想，应该可、可以吧？！”

小胖为之一窒，半晌才道：“云湖，你可悠着点啊，不要到时候御着这柄剑从半空之中摔了下去啊，万一摔个粉身碎骨，那可不是闹着玩……”话说到一半，忽而想起云湖在《上虚真诀》上的造诣已是玄虚境第四层了，所以也就没有再多嘴了。

“呵呵，不、不会的。”云湖讪讪一笑，偷偷瞄了瞄谢尘境。

墨千琼担忧地看了云湖一眼，忽又想到些什么，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笑意，道：“既然如此，我们出发吧！火窑洞离此地有八百里，我们尽量赶在天黑之前到达。”说罢，御起他的天蓝色仙剑，率先飞走。

谢尘境冷冷看了云湖一眼，又扫了扫那柄再普通不过的剑，听他方才语气完全不确信，更觉他傻不可耐，于是二话不说，便追着墨千琼的身影而去。小胖嘿嘿一笑，立时祭起蓝勺，乐不可支地也跟着追了上去。

云湖呆了片刻，暗道：“咦，昨日那个幽灵一般的黑衣女子不也得了至宝么？奇怪，为何她没有来？罢了罢了，墨师兄提也未提，我还真是爱瞎操心。”这般想着，待他回过神来，小胖已经飞出了好远。他不敢落后，意念一动，那柄剑就像知道他心意一般，忽然暴涨数十倍，他心头大动，连忙跳了上去，云女剑乘势而飞，向着小胖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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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大山历史悠久，仿佛万古长存一般，他们四人一走，于整座山而言，实在没什么大不了。可在那阳清山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却依稀传来这样一番对话：

“师兄，此剑祸福难定，腹内还藏有剑魂，你叫云湖将来如何平凡度日？你要云无名铸此剑，就当由你来做它的主人！你为何要将它交给云湖？”

“师弟，我闭关三年，实为悟此剑，然而却一事无成，后我万般无奈之下，将此剑藏身于阳灵渊，已不抱希望，孰料竟然为此子所得……此子大难不死，又于机缘之下解开体内禁制，却不是我所能料到的。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哼！要说九天神品有灵，所以我小徒刘小俊才能巧合之下得那飞瑶铃，但是这等无常之剑，又怎会靠冥冥之中看不见摸不着的天意选主？你当我不知道吗？这可是传说中的‘通灵宿魂’剑！”

“师弟啊……哎，诸事瞒不过你，自从云无名走后，这剑忽然沉睡了，我完全催动不了它！你既已知道它是通灵宿魂剑，就该明白此剑是如何铸成的……也许，唯有此子身上流淌的血液，才能重新唤醒此剑！到那时，它将永生只侍奉一个主人！”

“哼！我倒希望，云湖一辈子都不要知道此剑铸成之经过！我更希望，此剑的主人是你而不是他！”

“师弟！我这样做，也是为了阳清，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捡到此剑的，是一名资质平凡的弟子，我也不会给他！”

“嘿！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云无名要在他儿子体内施展封印禁术了……”

“……”

***

白云悠悠，青天蓝蓝。

云湖长了一十八岁，生平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小胖家姑舟城的姑舟酒楼了。他这一两年来道行大进，虽然早已学会了御剑之术，但他向来乖巧听话，至多也只在阳清山上空练习，从未离开过阳清山半步。这一回，他跟着墨千琼等人御剑飞行，一下子经过无数座城池高山，当真长了不少见识，心中自是无比欣喜激动，不消细说。

御剑远行虽然畅快，飞久了却也疲惫，直至晌午时分，墨千琼才找了一处僻静溪边停了下来。

云湖在四人中居尾，最后一个落了下来。待他收好云女剑时，但见脚下溪水从上游缓缓流淌而过，溪水清澈如许，水中还倒映着青山绿树。一时间胸臆开阔，心情极为舒畅，自然而然地捧着溪水扑打自己的脸，一边扑一边还笑道：“哈哈！小胖！我以为这世上只有阳清山的泉水是甜的，原来这里的溪水也好甜呀！你来快尝尝，真甜啊！”

小胖翻了个白眼，看着极是兴奋的云湖，扮起鬼脸道：“大白痴！我们三人早喝过了！”

云湖怔了一下，方才想起这地方除了小胖还有其他二人。忙停下动作，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只见墨千琼神色温润，一脸笑意看着自己，而那谢尘境目露古怪之色，脸色冷冷清清，一双美目像看什么一般看着自己。

云湖心头蓦地一跳，脸颊发热，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不由得抽回身子，讪讪站到了小胖旁边。

小胖跟云湖一起长大，很少见他这般，忍不住道：“云湖，你怎么啦？是不是太热了，脸怎地突然红了？”

云湖心下骇然，恨不得立时把小胖的嘴巴给堵上。

岂料小胖依旧喋喋不休，道：“你呀！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一定是太激动了，所以脸红也属……咦，你怎么脖子也红了？”

墨千琼毕竟年长一些，所以心思也较为细腻，他看了一眼谢尘境，只见她姿色动人，容颜绝俗，正冷冷看着云湖。于是轻轻“咳”了一声，温声道：“那个，刘师弟，我看大家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你将‘连还丹’分一粒给云师弟，我们即刻赶路吧！”

小胖听墨千琼这般说，故没再多问，他依言递了一颗连还丹给云湖，末了又来了一句：“有可能是饿昏头了，所以脸红气喘！来，快吃！”

云湖本来如获大赦，想不到小胖却加了最后一句，真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了进去，然后这辈子再也不出来了。

墨千琼微笑不语，潇洒起身，祭起宝剑先行一步，三人依次跟了上去，一路无话。

傍晚时分，云湖等人跟着墨千琼在一座山头前的小道上停了下来。墨千琼儒雅俊逸，举手投足间温文大方，遥望着山路小道尽头处的远处村落，缓缓收起天蓝色仙剑。

小胖上前一步，笑道：“墨师兄，你是如何跟你的仙剑融为一体的呀？我怎么觉得好难呀！”说罢，又举起自己的蓝勺上下看了看。

墨千琼笑道：“你是说‘青和’剑吗？这……并不难，等你自身修行到了一定境界，与法宝心意相通之时，自然可以与法宝‘合为一体’了。”

云湖想起自己初次上山之时，墨千琼就是用这柄剑带自己御空飞行的，心头不禁暗道：“原来这柄天蓝色的宝剑名唤‘青和’呀！这青和剑看去倒与蓝勺不分上下，想必也是一柄极品仙剑了。”

小胖“哦”了一声，又看了看谢尘境，指着她背后的绿雪神剑道：“这么说，谢师姐的修行也没到一定境界咯？”

谢尘境面含冰霜，目光冷冷，扫了小胖一眼，又把脸转了过去。

云湖只觉小胖这家伙讲话完全不用大脑，只怕他此番问话，无意中触怒了这位冰霜一般的美人。

墨千琼凝视了绿雪神剑片刻，心头不禁暗道：“曾几何时，也有一位极其美貌的女子，也曾背着这柄剑，只不过，那个美丽女子却没有这般清冷，那可是一名可以令冰雪融化成柔水一般的女子啊……”

“绿兮剑兮，雪兮衣兮；何思故人？其获吾心……”墨千琼想说，却没有念出口。他停在回忆里，慢慢道：“这‘绿雪’乃是九天神剑，极具灵性，凡人能御用它已是不易，若想与它合为一体，却不仅仅是修行深才可以做到的。”

云湖听墨千琼这么一说，忍不住又看向谢尘境，只见她冰霜一般美丽的容颜有些动容，美目中流露出深深的向往之情。

小胖抓了抓脑袋，伸了伸舌头，笑道：“听起来很是玄妙，不过……嘿嘿，那谢师姐您，可要多费一番功夫咯！”

云湖跟小胖一起长大，自然是知道他的性情。小胖这般说，不过是调侃谢尘境，甚至还有一番幸灾乐祸的意思。一念及此，云湖不禁扶额。

谢尘境目光冰寒，不理小胖，冷声道：“墨师兄，前方就是火窑洞吧？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云湖愣了一愣，向前方看去，果然在不远处有一山洞洞口，看起来有四五丈宽，寸草不生，像是有道白光在微微闪动着，山洞周边光秃秃的。但是在那山洞五六十丈外，却郁郁葱葱，山花野草，在夕阳下，随风摇摆，景色极为怡人。

墨千琼沉吟了片刻，道：“奇怪，这洞口好似有什么厉害禁制，看来这火窑洞洞口被人施了古怪法门，罢了，我们先去前方村落……”

“你们是哪个门派的？哪里来哪里回，别妄想来染指火窑洞的宝物！”墨千琼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人粗暴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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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门户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两个粗壮汉子一同走了过来。较高的那人手执一把银色长枪，稍矮的那人也执了一把相似的长枪，却是金色的。

小胖眉毛一挑，没好气地道：“你们又是哪个门派的？火窑洞内有什么宝物？凭什么要我们回去？”云湖与小胖二人虽然来了这里，却不知道具体为何事，所以小胖才有此一问。

说话之人将手中银枪一扬，脸色颇为得意，提声道：“我们兄弟二人，就是赫赫有名的‘金银双枪’，我是银枪李三，他是金枪李大，我们是逍遥宗门下！火窑洞的宝物归我们逍遥宗了！你们识相的就赶紧离开这！”

云湖呆了一呆，一脸困惑看向小胖。

小胖虽然在外历练过一两年，却也一脸茫然，皱眉道：“金银双枪是什么玩意？逍遥宗又是哪个小门派？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小胖话音刚落，那执了银枪的李三就将手中长枪一扬，怒喝道：“哪里来的无名小卒？居然连鼎鼎大名的逍遥宗都没有听过！讨打！”身子腾起，作势要打小胖。

小胖哪里能忍，立时拔出背后的蓝勺冲了过去，顿时间青蓝光芒大盛，瑞气蒸腾，将前方两名壮汉的脸映成了青蓝色。

旁边李大看起来为人沉着冷静，一把拉住了李三，道：“老三，莫要冲动！”

这时，云湖也一把将小胖拉了回来，不想他惹是生非，小胖冷冷“哼”了一声，狠狠盯着二人。

李大目光在小胖背后的蓝勺剑上定了一定，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墨千琼，最后目光落在谢尘境背后的绿雪剑身上。末了，他才笑道：“诸位年纪轻轻，身怀异宝，我观几人身姿不凡，想来就是东边七百里外赫赫有名的龙谷弟子了！刚才老三有眼无珠，烦请各位不要介怀！”

李大此言一出，云湖为之一窒。小胖脸色越发难看，就连一直沉默的墨千琼，也有所动容。

“铮——铮——”

众人忽听一阵铮铮剑吟，顷刻间，周遭玉绿色光芒大盛，谢尘境仙姿舞动，不知何时越到了李大面前，她冷冷看着他，寒声道：“难道这天下间就只有龙谷弟子才会身怀重宝吗？你记好了，我们是阳清弟子！”

谢尘境说罢，背后绿雪剑冲天而起！霎时间，玉绿光芒让满天霞光也失去了色彩！

李大只觉眼前尘土飞扬，剑气斗转，飞沙走石，整个人竟然硬生生被逼退了数丈，毫无还手之力。那李三眼见自己大哥被一个女子羞辱，哪里能忍？便怒火中烧道：“区区一个垂垂老矣的阳清派弟子，居然敢这般张狂！”说罢纵身而起，举起银枪向谢尘境当头扫去！

云湖见此人势头不小，吓了一跳，闪身要去帮忙，哪知谢尘境身子纹丝未动，绿雪剑却从天而降！

只听“咣当”一声震响，李三手中长枪早已不知去向，想是已经被击飞了几十丈远。

李三怔了一下，讷讷看着眼前神圣不可侵犯的白衣女子。

只见她容貌清艳，风姿绝尘，就连嗔怒之际，都带着几分动人心魄的意味。这般美貌实乃他平生仅见，整个人不由得痴了，竟是忘了自己最为珍贵的法宝正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打颤。

说起来，李大、李三所在的逍遥宗，本是方圆三百里最为有名的修真门派。其下也有数百人，自认高手众多，二人在逍遥宗也是鼎鼎有名的。岂料今日居然被阳清区区一名年轻女子打得节节败退，两人心下不由得震惊非常。要知道，从始至终，谢尘境的绿雪神剑都未出过鞘！（其实谢尘境能这般轻松胜过两人，也大多是仗着这把神剑的绝世威力。）

李大眼珠子转了几圈，心头不禁暗道：“这女子道行如此之深，兼她身后还有其他三个同门，为首的那名深青长衫男子至今未露根底，只怕更加厉害。”于是，他心思一转，赔笑道：“原来诸位少侠是阳清山门下，恕我兄弟二人有眼不识泰山，素闻阳清一派古老悠久、早已衰落，今日一见，原来不过是同道中人谣传，哎！误会，误会！”

“哼！”

谢尘境哼了一声，冷冷转过身去。

云湖呆呆看着这名冰清玉洁的美丽女子，不由得在心底暗赞了几分：“这谢师姐一向冷冰冰的，却没料得如此看重阳清，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此时此刻，墨千琼忽而上前一步，淡淡看着逍遥宗二人，微笑道：“我这位谢师妹，年纪尚轻，在阳清修道才几年，但她却极其热爱师门，适才多有得罪，烦请逍遥宗的二位高人不要往心里去呀！”

那二人一听墨千琼此话，更觉震惊，心头都同时冒出一句话：“这女子如此道行，修道才几年？”遂在心底里又对阳清敬畏了几分，再也不像先前那般无礼了。

李大思量一番，赔笑道：“前段时间，这火窑洞有异象，我们兄弟二人奉宗主之命前来查探，呃，原是为了……”

“哟！这儿好生热闹呀！咦，这位不是阳清山鼎鼎大名的墨千琼墨师兄吗？”李大话还未说完，忽然传来一道女子声音，他愣在当场，不知是不是被那女子的声音气势所逼，竟然说不下去了！

众人都是一愣，循声看去。

只见夕阳西沉，山间小道处盈盈走来一名女子，着一身鲜红色绸裙，背负一把泛着金光的仙琴，肌肤如玉，媚态如风，容颜艳若红薇；在她身后，还有一男子，白衣如雪，气质出众，鼻梁高挺，丰姿不俗，正缓缓踱步而来。云湖脸色登时一变，瞧这二人容貌如昨，神采依旧，却不是那龙谷终黎煜、终黎烟兄妹又是何人？

他怔了片刻，下意识再向后方看去，见并无他人，暗地里松了口气。

墨千琼面色温润，神态自若，笑道：“原来是龙谷两位杰出的俊才，失敬了！”

那李大、李三两人本来就想打退堂鼓，此时见又多了两名真正的龙谷弟子，火窑洞纵然有再了不得的宝物，这下也轮不到他们逍遥宗了，更何况至今还进不了那个怪洞，于是急急抽身离去，再无二话。场中几人见此二人离去，只当做没看见，倒是那终黎烟，看着李大、李三两人远去的背影，一脸笑意，叹道：“想来是‘龙谷’这个名字太吓人了，倒是叫墨师兄吓走了两位壮汉！”

云湖听她这般口气，便知道她又要以“龙谷弟子”身份傲然了，心下甚为反感，没好气地道：“兴许是叫你给吓走的！”

终黎烟一怔，瞧了云湖一眼，露出极为惊疑的神情，过了半晌，忽又笑道：“哎呀！真是想不到，看来百疏道人确实是了不得的高人啊，居然把‘一身筋脉尽碎’的云师弟给治好了，了不起啊了不起！”说罢，又忍不住击掌笑了起来。

云湖看她笑颜越发美丽，自知论口舌不是此女子对手，遂只能忍气吞声，不想与她一般见识。

终黎煜微微一愣，雪衣拂动上前几步，看着云湖郑重说道：“云师弟，你能安然无恙自是极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

云湖呆了一呆，虽然心中极不情愿与龙谷人打交道，但是也不想失礼，遂只淡淡道了一句：“多谢！”

终黎煜见云湖神色淡淡，似是稍稍怔了一下，遂即便转身开口道：“墨师兄，贵派几位英才不远千里而来，想必也是为了那火窑洞中的异象吧？”

墨千琼见他开口如此直白，便笑了一声，温和说道：“我这几位师弟师妹年纪尚浅，一直待在山中，家师念他们年幼，遂命我带他们下山历练一番，至于火窑洞内具体情况，他们却不得而知的。”

终黎煜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云湖、小胖、谢尘境三人，目光最后落在谢尘境背后的绿雪剑上，微微有所动容，半晌才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各凭运气，我兄妹二人先行一步了！”

“咯咯咯！”

众人只听一阵娇笑，随之便传来终黎烟的声音：“哥，你瞧，这阳清的傻小子，跟两年前一般模样，一直盯着我看个不停！”

她话音刚落，云湖立时会意过来，连忙瞧向小胖，果然见小胖一脸傻呵呵的模样，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终黎烟，瞧他那副谄媚样子，真是丢尽了阳清弟子的脸面。云湖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踩了踩小胖，小胖吃痛不已，失声叫了出来。

终黎煜自是不做理会，对着众人作揖，敛容转身，朝着前方小道缓缓而行，边走边唱道：“急急流年，滔滔逝水，人生如梦，岁月似雾；到后来，千愁尽散，万事云烟，才知晓，到头这一生，难逃那一日；痴梦浮生，皇图霸业，怎敌得过时光变迁、沧海桑田……”他愈走愈远，到了后来，声音也几不可闻。

云湖微微一怔，暗道：“这名向来傲气的少谷主，为何会唱出这样一段词句？”

终黎烟显然听终黎煜唱过，对这词句没多少表情，而是在临走之前多看了一眼谢尘境，心道：“这女子背后的剑看起来真不错，生的也那般美貌，只不知是不是虚有其表呢？”她这般想罢，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随后不理众人，跟着终黎煜的背影而去。

谢尘境天资绝色，容貌惊人，但是终黎烟方才看她的眼神，却是犹如羞辱她一般，她心中气愤，冷冷哼了一声。

云湖吓了一跳，立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小胖见那终黎烟走后，倒是一脸不舍，早把两年前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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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少女

墨千琼见终黎煜兄妹二人离去方向，显然不是火窑洞，眉头微微一皱，说道：“我们先去前方的村落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云湖、小胖、谢尘境三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异议，纷纷跟着墨千琼走，一时无话。

墨千琼带着几人前行的方向，正是他先前遥望的那座古村落。

此村名唤“火窑村”，里面住了七八十户人家；火窑村存世悠久，甚为古老，整座村落粉墙黛瓦，古朴典雅，因周围水系甚多，像枕在水上一般，故而整座村庄极其美丽；在那村庄不远处，还有一座古塔巍巍耸立，像是在此守护了千年万年，静静诉说着火窑村的古老。

凭着这两年的修行，云湖的耳力已不是从前可比，离火窑村近了，各种声音尽收耳底，诸如蝉鸣声、狗吠声、孩童玩耍的欢笑声、父母唤子女回家吃饭的呼唤声等参杂在一起，交织成了一幅闲适淡然的生活画卷。

云湖心下极是欢喜，暗道：“这地方当真好极，若是爹娘和妹妹影儿还在的话，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住在此地，过农人生活，也未免不是人生一大美事……”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偷眼看了看身边的谢尘境。只见她神色淡淡，肤若皓雪，一双眸子美丽如春水，似乎感受到云湖的目光，冷不丁扫了他一眼！

云湖吓了一跳，一颗心像是被开水烫了一般，说不出的奇异滋味涌上心头。一时间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还有几分青涩怅然，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滋味，只得赶紧低下头来。这样茫茫然然，不知走了多久，忽听耳畔传来一道甜甜的声音：“各位哥哥姐姐，你们是不是从远方而来？”

云湖一怔，抬眼看去。

只见说话之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淡粉色烟纱裙，皮肤细嫩，粉脸圆润，一双大大的眼睛极为灵动，整个人像极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那少女瞄了云湖一眼，又笑了一声，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扮起鬼脸道：“这位哥哥羞羞，居然用香香！”

众人听她这般一说，同时看向云湖，都忍不住嗅了嗅。

云湖呆了一呆，这才反应过来，自从两年前中毒以后，身体里确实有股莫名的香味，但是却极淡，一般人都闻不出来的，所以也一直没放在心上。

小胖不住吸气，对着云湖身上嗅来嗅去，抓了抓头发，奇道：“小姑娘，想必是你鼻子有问题，我跟云湖二人一起生活多年，他身上的汗臭味倒是闻过不少回，从来没有闻见过你所说的、唔，香香？”

墨千琼看了看前面古灵精怪的少女，微笑摇头，道：“我也未曾闻见。”

谢尘境秀眉微蹙，身为女儿家，自是对香味极其敏感，她瞅了云湖一眼，暗暗施用了秘术，细细嗅闻之后，心下不禁奇道：“确实有股香味，而且还极淡，他一个男子，身上怎地会有这等若有若无的奇香味？”想到此处，脸上不免露出古怪神色。

那少女不理众人，又对着云湖办了个鬼脸，道：“原来是云哥哥呀！”云湖被她先前那般一说，正好望见谢尘境看自己的古怪神色，心中颇为尴尬，此刻又见这少女称自己为“云哥哥”，听起来相当的亲热，顿时无语至极。

小胖见这小女孩年纪虽小，但却长得很讨喜，嘴巴又甜，忍不住调戏道：“来，叫声俊哥哥听听！”

那少女对着小胖伸了伸舌头，道：“你长得白白胖胖的，还‘俊’哥哥呢，叫‘猪’哥哥还差不多！”

小胖白了她一个眼，正色道：“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我这叫宽广，宽广懂不？胖了有什么不好，胖了说明我有力道！哥道行可深了，你懂什么叫‘道行’吗？”

那少女翻了个白眼，没有理小胖，而是看着墨千琼道：“大哥哥，我婆婆说了，今日还有远客将至，所以叫我来接你们，她还说了，火窑洞入口已经被她布施了‘巫禁’，你们若想进去，就得跟着我走！”

云湖听她这般一说，微微一怔，心头不禁暗道：“她婆婆是何方高人，竟有未卜先知的本领？难道说，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也来这儿了？”

墨千琼沉吟片刻，暗想：“现今天色已晚，此番火云洞一行凶险未知，更何况又多了龙谷二人，当真是祸福不定！”一念及此，便笑道：“如此就劳烦姑娘带路了！”

那少女忙摆手，笑道：“不劳烦不劳烦，请诸位随我来吧！”她这般一笑，脸颊上便露出两个小酒窝，看起来极为可爱。

墨千琼见这少女率性单纯，无疑有他，便对云湖等人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跟这姑娘去见见她的婆婆。”几人同时点头，追随着那一蹦一跳的少女脚步，跟着她远远避开村户，绕过一条又一条水路，终于走到了一座木石砌成的牌楼前。

云湖愣了一下，细细看了过去，只见那牌楼高约四丈，进深两丈，看起来古朴大气，衬着微弱的光线，可见牌楼上刻了四个篆体字，居然叫：千年一梦。众人穿过牌楼，不多时便走到了火窑村的古塔前。这座塔共有九层，像是木石所建，看起来庄重古老，像是已经存在了上千年，此时每层塔都掌了灯。

那少女忽然停了下来，朝着云湖眨了眨眼，笑道：“云哥哥，你和几位大哥哥大姐姐在此等候，我去和婆婆说一声你们来了！”说罢，又刻意走到小胖面前，右手轻轻一招。

小胖瞪眼看去，只见她手中登时多了一只用绢布制成的小风筝，看去倒像是一只美丽的彩色蜻蜓，居然泛出五彩光芒！

“嘻嘻嘻，咯咯咯，哈哈……”那少女见小胖这幅模样，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道：“胖哥哥，你看好了！”众人一怔，只见她手中风筝忽然放大十倍，她整个人轻轻一闪，便跃上了风筝，然后向塔楼方向飞去。

小胖为之哑然，过了半晌，才指着那少女的背影道：“这、这小姑娘居然也有几分道行！”

墨千琼笑了一笑，温声道：“传闻上古时候，这一代本是巫术之乡，后来几经战乱，许多懂得巫术的人皆被驱走了，有的逃去中州南疆，有的到了中州以外遥远的桑州，有的跑去了远海之外，也许，还有极少几人留了下来……”

云湖皱了皱眉，心道：“瞧那少女方才所用法宝甚为稀奇，看她身法也异于寻常修道之人，照她来说，我们晚间所见的火窑洞洞口微微白光，乃是她婆婆所布下的厉害禁法，那她婆婆定是一位了不得的世外高人了吧？”正自想着，忽听谢尘境开口道：“墨师兄，我听师父说，传闻这火窑洞在远古洪荒时代，曾是上古巫族短暂聚居之地，如今此地异象横生，是否与上古巫族有关？”

苍穹如墨，月华冰莹，天幕上的繁星如同夏日的流萤，闪烁不已。

墨千琼深吸一口气，悠悠道：“传说天地混沌，五行成灵，故从此有上古巫族一派，古书所载，巫族有十二祖巫，不过我修道一派，却是接触极少，遂也不能知其一二。”

谢尘境一双美丽的眸子幽幽闪动，道：“不知那些传闻是否属实？倘若是真的，那么，却不知火窑洞曾是哪一位祖巫率领族人所居。”

小胖听得云里雾里，只听这墨千琼、谢尘境二人你来一句我一句，忍不住插嘴道：“什么‘巫族祖巫’的？如果火窑洞内当真有稀罕宝物，嘿嘿，我们一定要把它给拿出来！”

云湖听小胖这般一说，真是汗颜至极。

墨千琼轻咳一声，肃然道：“刘师弟，我们此番前来，不过是要你们多多历练、呃，唔……并不是，为、为了什么宝物，你可明白？”

“哦！”

小胖怔了一怔，低低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阵子，忽听头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让诸位久等了，我回来啦！”话音刚落，众人只见眼前五彩光芒闪动，先前那名少女不知何时已从塔楼上飞了下来，她站在五彩光芒的风筝上，露出两个美丽的酒窝，笑道：“婆婆有请各位，你们随我来！”说罢，右手一挥，脚下的风筝顿时缩小了好多倍，轻轻飞到她雪嫩的手掌之上，在黑色的夜晚犹如一盏美丽的蜻蜓花灯。

云湖心中十分欢喜，暗道：“这法宝当真有趣！”

那少女扬了扬手中泛着五彩光芒的风筝，向着古塔的底层走去，回头笑道：“我们步行上去吧！”说毕，示意众人跟着她走。

墨千琼、云湖、谢尘境、小胖四人随着这名手执“风筝灯”的少女，爬过了一层又一层极窄极黑暗的木楼梯，爬到第八层的时候，众人又绕过了一扇画着巫师祈雨的古怪屏风，这才停了下来。

云湖暗暗摇了摇头，抬眼看去，只见古塔里面居然有床铺桌椅，甚至还有茶水日常居家之物，显然是住了人。衬着古塔内幽暗的灯火，依稀可见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一头长发如雪，直拖到了地上。

那少女见了这位老婆婆，一下子扑到她怀里，笑道：“嘻嘻！婆婆你瞧，我将他们带来了！”

老婆婆见了这少女，甚为高兴，抚摸着她的额头，极是慈爱地道：“阿离，你都这么大了，还这般孩子气。”

那名唤作“阿离”的少女嘟起嘴，撒娇道：“人家哪有嘛？”

老婆婆笑着摇头，看了看墨千琼。

墨千琼见状，忙走上前一步，作揖道：“老前辈，晚生阳清山墨千琼，这几位是本派师弟师妹，您让这位、呃，阿离姑娘带我们来贵地，定是有什么要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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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千古

那老婆婆放开阿离，一脸肃然，在墨千琼、云湖、小胖、谢尘境等人身上依次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墨千琼身上，见他不卑不亢，温雅恭顺，露出了苍老的笑容，道：“你们是为了火窑洞异象而来吧？”

墨千琼见她开门见山，于是含笑答道：“正是！”

那老婆婆低低叹息了一声，道：“年纪轻轻，原是该多出来经历一番，只是，如果说，这火窑洞内并没有什么宝物，而是有厉害恐怖的恶灵，可能会杀人于无形，你们还要进去吗？”

“啊！”

阿离忽地惊呼了一声，吓道：“婆婆，什么是恶灵，很凶凶吗？”

老婆婆慈祥地摸了摸阿离的秀发，柔声道：“别怕，我们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魂灵，所谓恶灵，不过是人死后的魂灵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或是不愿往生，日积月累，阴怨极深，成为恶灵，偶尔遗祸人间。”

云湖心中讶异，暗道：“古老相传，人死之后会变成阴魂，也就是老婆婆口中的魂灵吗？倘若真是这样，变成魂灵之后，又要去哪呢？难道真要去奈何桥上喝孟婆汤，重新投胎转世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轮回后的那个人，还是从前的那个人吗？”想到此处，不由得心生恐惧，再不敢多想，心中更加贪念滚滚红尘，不想早早进入这传说中的往生轮回之道。

这时，只听墨千琼道：“老前辈，倘若那火窑洞内当真有极厉害的恶灵，我们身为正派弟子，更要进去为苍生除害了，求老前辈告知这火窑洞具体情况！”

“哎——”

那老婆婆低低长叹了一声，仿佛这座古塔也跟着她一起叹息了起来，良久，只听她幽幽道：“冷壁孤灯，说起来，不过是千年一梦！世间苍生，到底又是谁的苍生？到底谁又是苍生呢？”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她这番话是何意思。

她似乎自嘲地笑了笑，道：“人老啦，许多事情已然记得不大清楚了……九州浩瀚，中州之地极是繁华，我们人类一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渐渐成为万物之灵长，世人好生恶死，于是长生不老、成神成仙的传说便在世间流传！”停顿了一会，才道：“所谓的传说时代，种种故事传奇，皆是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下来，诸多传说已经无从考证！但是，人类中甚有极多聪明奇士，渐渐从这远古传说中找到蛛丝马迹、残存经卷，芸芸走向这修真问道之路……”

年轻人最喜欢听老人家讲故事了，云湖自幼听的少，所以听得极是认真，只听那老婆婆继续说道：“修真问道之人多了，便有门派之见；门派林林总总、大小不一，便有了邪魔外道之说！于是，长生不老之术还未寻得，人类生生为了正邪之见，斗的你死我活，正邪之间更是老死不相往来……可怜无数生灵，尽遭毁灭，许多洪荒古种，隐隐灭绝。”

云湖心中恻然，不由得替那些生灵古种惋惜。

老婆婆面有惘然之色，叹道：“邪派之人，杀的眼红了、名声差了，便不再关心这天下苍生；正派之人，虽然以苍生为念，然而，每每正邪交恶之时，总避免不了殃及无辜！长生不老之事，与手握生杀大权的力量相比，渐渐不被人提及了。”

云湖紧紧盯着老婆婆，生怕漏了一个字。

只听老婆婆继续说道：“上古时候，传闻我古巫一族的祖先曾在火窑洞里研习过长生之法，正邪两派斗的厉害，终于波及到了我们巫族……后来，古巫一族内有隐忧，外有敌患，许多族人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从那以后，此地便只留下我白水巫一脉了！”她此番话说的平静简短，却包含了太多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虽然墨千琼等人对古巫一族有诸多疑惑，但几人终究是修道一脉，见她没有言明，所以也没人多问。

“哎……”

那老婆婆叹息了一声，缓缓道：“兴许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千年前，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正邪大战，两方势力都受到重创，天下苍生终于松了口气，过了近千年的太平日子，我们白水巫一脉才得以延续下来。”

在老婆婆提到“正邪大战”四字时，墨千琼的身子忽地抖了一下。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叹道：“没错，你们阳清就在那场大战里衰落的！”

云湖心头一动，暗道：“师父不是曾说，我们阳清是因为亼魂界人衰落的吗？这亼魂界跟那场千年正邪大战又有什么干系？”

世事变幻，风云际会，有人衰落有人喜，老婆婆年岁大了，似乎早已看开，没多大表情。她停了一会，继续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白水巫一脉人丁越来越单薄，于是火窑洞就再也无人问津了……然而，八百年前的某一天，村里忽然来了外人将火窑洞被给霸占了去，据说是一对夫妇带了三个孩子，村民安居乐业，又很良善，遂也没有管他们，由得他们住去。”

顿了一会，又道：“没过多少年，那几个外人相继死去。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村民也无人去管，无人去问，火窑洞死了人后，就更加无人问津了。这样又过了百年，村子里经常有火窑洞闹鬼的传闻，我应邀去查探了一番，发现那只魂灵一直在洞内，从不出来害人……”

“哎！”

那老婆婆叹息了一声，看了众人一眼，道：“只是，却没有想到，到了如今，那只魂灵居然积怨太深，成了恶灵！”

云湖心头一动，不禁暗道：“咦，照这老婆婆话来推测，只怕她至少活了有七百年了。可是，我曾听说我们阳清的掌门师伯九问真人，也不过才四百多岁呀！”一念及此，自是十分震惊，暗想：“这古巫一族果然神秘非凡，难不成老婆婆的祖先当真勘破了长生之法？”他虽然这么想，却也不好意思去问。

墨千琼沉吟了片刻，道：“如此说来，老前辈为了村民安全着想，就在那洞口施了法，不让他出来害人，对吗？”

老婆婆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道：“老生没有想到，那东西道行竟如此之深，他为了破除我的巫术禁制，运用诸般奇术，引得火窑洞异象横生，这才惊动了方圆几百里外的逍遥宗。”

谢尘境接道：“那逍遥宗之人，以为火窑洞异象种种，定是有不出世的宝物现世，于是在此守株待兔，却不料洞口被施了法，他们根本进不去，于是便在洞外守候，也不让旁人进去！”

老婆婆看了一眼谢尘境，说道：“他们如此贪婪，道行一般，纵然进去了，也是枉送性命，眼下那东西就要冲破我巫禁之术……昨日我占卜一卦，知道今日必有异客来访，你们方才说愿意为苍生除害，可作数？”

众人纷纷点头，小胖急道：“老婆婆，要不我们现在就去？”

那老婆婆摇了摇头，道：“不急，你们今晚先在村里稍作休息，明日一早，我命阿离带你们去火窑洞，届时，你们同龙谷弟子一起进去对付那恶灵。”

众人一听说还有龙谷弟子，心中不免有些异样情愫，唯有墨千琼笑道：“如此甚好，多几人多几番胜算！”

那老婆婆想了想，又道：“那东西喜欢阴冷湿地，在夜间更加难对付，所以要你们养足精神白日再去，阿离，你待会就带他们去‘水窑居’吧！”后来又小声对阿离吩咐了几句，众人没有细听。

是日晚间，云湖等人在少女阿离的带领下，住进了一处名叫“水窑居”的院子，像是早已预备好了一般，每人都分到了一间房。

入夜时分，众人皆已歇下了，唯有云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先是想起老婆婆口中火窑洞内的凶灵，后又想起自己的爹娘还有妹妹影儿，想到魂灵轮回一说，只怕这一生都无法再见到他们，心中极为难过，这样心思忧虑，辗转反侧，直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去。

次日清晨，众人粗粗吃了早膳，便出发前往火窑洞了。待云湖、墨千琼等人到了火窑洞，才发现洞口已然站立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名年轻男子，身穿宝蓝色衣衫，衣袖领口腰带处都缂丝了祥云金龙，看起来风度翩翩，潇洒自若，正是龙谷少主终黎煜。另一人穿了一套大红色长裙，衣袖腰带处也缂丝了彩云瑞龙，背后仙琴泛着淡淡金光，看起来花颜月貌，艳丽动人，却不是那终黎烟又是何人？

站在终黎兄妹中间之人正是少女阿离，她依旧穿一套烟粉色衣裙，圆润的小脸红扑扑的，冲着云湖等人笑了笑，高声道：“墨大哥，你们来得正好，龙谷几位哥哥姐姐也刚到！”墨千琼微微一笑，上前与龙谷兄妹二人寒暄了几句。

谢尘境一双美目在终黎氏兄妹二人身后扫了扫，低低“咦”了一声，奇道：“那人是谁？怎地龙谷还多来了一名女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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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旧仇

云湖一怔，顺着谢尘境的视线看去，只见终黎兄妹二人身后，远远地，还孤单秀立着一名女子，静如处子，面蒙轻纱，一袭淡淡的浅黄绿色裙衫在晨曦中微微拂动，犹似一株遗世独立的优昙花。

云湖心头一动，认出此女便是两年前龙谷少女龙婈，他呆呆立在原地，一时间心神恍惚不已，暗自苦笑道：“不想见到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小胖皱了皱眉，对云湖说道：“那女的衣着打扮我怎地看着那般眼熟？啊……对了，她不就是龙谷姓龙的恶女人么？就是她给我毒药骗我害你的！”

云湖眉头深锁，没有答话。

小胖见状，哼了一声，气势汹汹绕过终黎兄妹二人，快步走到龙婈面前，怒道：“好你个狠毒的女人，我们不找你算账就罢了，你居然还敢来？两年前，我师兄云湖为了帮你对付魔爪，全身筋脉尽断，你不懂得感激也就算了！你居然恩将仇报，用厉害无比的毒药来害他！他差点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哼！真是卑鄙透顶，无耻小人！卑鄙，下作！”话音刚落，除了云湖，场中其他几人都停了下来，一脸困惑地看着小胖还有那龙谷的蒙纱女子。

这蒙纱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龙谷的少女龙婈了，她面上罩着轻纱，也看不出是何神情，只是，她纤细的身子却不为人知的颤抖一下。

一阵凉风拂来，吹起这少女腰后的几缕黑发，她秀眸含愁，遥望着云湖。

又过了半晌，她才轻盈向前走了几步，凝视着云湖，淡淡说道：“我是个狠毒的女人，连你也这般想吗？”语气之中又是震惊，又是悲凉。

事隔两年，再次遇到这名少女，云湖心中已然没有了怨怒，然而，他却有些害怕，更为不解：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要相互算计、要去害另外一个人？

云湖怔了半晌，最后缓缓转过头，终究没有回答她。

小胖狠狠瞪着龙婈，冷道：“我师兄宽厚仁善，你虽然害他，他却不跟你斤斤计较，不过，你也看到了，他不想跟你说话！”

龙婈看了小胖一眼，最后又将目光落在云湖身上，她定定凝视着他，似乎想听云湖亲口与她说上一句，然而，云湖却再也没有抬眼看过她。

“呵呵！”

良久，龙婈忽地低低苦笑一声，像是对着云湖，又似对着自己叹道：“人生变幻，世事无常，这世间之人，谁又不是如此呢？”

小胖脸色一沉，喝道：“此话当真莫名其妙！你害了人不知悔改，倒好似还很委屈了不成？”气得僵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发泄，忽听耳畔传来一道女子声音：“唉哟，想不到呀想不到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哦！”说话之人竟是终黎烟，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小胖、龙婈二人走去，走到近处时，冷冷扫了龙婈一眼，嘴角带着盈盈笑意叹道：“我记得两年前在阳清山时，某人还一副大义凛然……”

“烟妹！”

只听一声清喝，终黎煜忽然打断了终黎烟的话：“这是她与阳清之间的事情，你不要多管！”

那终黎烟本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忍了下去。

这时，阿离忽然开口道：“龙婈姐姐和烟姐姐都是龙谷的弟子，云哥哥和胖哥哥是阳清弟子，胖哥哥帮云哥哥说话，烟姐姐为什么好像不帮龙婈姐姐说话，反而还、还……”

“哼！”

小胖冷哼一声，一脸不屑看着龙婈，过了半晌，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一般，恍然大悟般长长“啊”了一声，冲口而出：“我明白了，连你同门都不帮你，看来你自身人品真的不好，估计大有问题！”

龙婈纤细的身子轻轻一颤，怯生生立在原地，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动作，十分孤单之中带着几分凄凉。

“够了！”云湖忽然开口打断了小胖的话。

众人一惊，阿离更是吓了一跳，半张着小嘴怔怔看着云湖；倒是谢尘境处之泰然，大改以往之色，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般，深深看了云湖一眼。

云湖被谢尘境这般一看，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道：“时间不早了，大家不是要进火窑洞吗？”

正当此时，一直沉默的墨千琼忽然笑了笑，道：“云师弟说的是，先进火窑洞要紧，其它事以后再说……依我看，我们需派几人在洞口守着，其余人进去，大家看这样如何？”他这般温和端雅说着，一下子缓解了场内的怪异气氛，众人仿佛都忘了刚才之事，心思又重新回到火窑洞洞内的恶灵身上。

后来，众人商定（其实主要是墨千琼、终黎煜兄妹、谢尘境、阿离五人在商议，云湖被谢尘境扫了一眼后，一直低头不语，小胖则冷冷看着思绪游离的龙婈），留阿离、小胖、终黎烟三人在门口守着，其余几人一起进洞对付那只恶灵。

墨千琼、终黎煜等人进洞后，各人手握法宝，自是凝视戒备。

山洞原本幽暗深广，然而，走了不多时，却越往里越窄，到了后来，只容得下两人并排同行，遂墨千琼、终黎煜两人走在前头打头阵，龙婈与众人拉开一点距离在后。云湖与谢尘境并肩走在中间，因二人靠得极近，所以时时有淡淡幽香从左边那美丽女子身上传来，云湖但觉胸腔处一阵阵莫名的燥热，整个人越发的紧张。

又走了三五十丈，衬着法宝的光芒，众人只觉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另外一番天地，足可容纳几千人，看去极为恢弘！

走在最前方的墨千琼突然停了下来，低声道：“此处甚是开阔，但却不见天日、幽黑一片，我等只能靠法宝来照亮前方的路，大家要小心些才好！”说毕，手中的青和剑天蓝色光芒越发纯净。

终黎煜应了一声，催动着真诀，祭出了他的法宝，众人只觉墨蓝光芒大盛，顿时压过了青和剑天蓝色的光芒。这件法宝，正是他两年前对抗魔爪之时所用之笔。

墨千琼微微一笑，道：“终黎师弟，你这支‘苍龙豪’，果然名不虚传！”

终黎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谢尘境背后的绿雪上，肃然道：“若论名不虚传，当属谢师妹的绿雪剑，果然乃九天神剑！”

墨千琼星眸微微一闪，恍惚间又想起了这绿雪剑从前的主人，暗自叹息了一声。

谢尘境仿佛是冰雕做的美人，纵然有人赞她法宝，她也依旧一脸寒霜，回道：“家师曾言，终黎师兄乃龙谷千年不出的奇才，其法宝‘苍龙豪’更是极为尊贵、用料考究、世间难寻……据说割了九千头‘剑齿虎’的耳朵，伐去了一株三千年的沉香木。”声音清冷，如碾冰切雪一般。

云湖一呆，暗想：“啊！那棵三千年的沉香木自然是死掉了，但那九千头剑齿虎的耳朵被割了，它们还活着吗？”转念一想，又暗叹道：“拿剑齿虎耳朵内最细的软毛用来做耳毫，却不是一般人能消耗得起的，也只有龙谷这样富庶的门派、出了终黎煜这样的奇才，方舍得下如此本钱。”

终黎煜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咳！”

墨千琼轻轻咳了一声，微笑道：“我们继续向前找找看吧，那东西也不知藏身何处，众人要提高警惕才是啊！”

话声刚落，忽听一人道：“不用找了，他来了！”语声轻柔，如击玉罄，说话之人原来是跟在众人身后一直沉默的龙婈。

云湖心头一震，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一股阴风冷冷刮来，伴随着这阵阴风的，似乎还有悉悉索索的怪音。

墨千琼赞道：“龙姑娘真可谓心细如发，当真是好耳力！”

方才众人忙着说话，没料得这龙婈如此细心，谢尘境忍不住回头多看了这蒙纱女子一眼，只见她虽然蒙了面纱，但是露出的一双眼睛却极美。那龙婈似乎感受到了谢尘境的目光，也向谢尘境看了看，她淡淡看着阳清这名携带九天神剑的绝色女子，却没有过多的惊讶。

两个女子对视了片刻，龙婈先收回了目光，下意识地，她偷偷看了云湖一眼，只见云湖正凝神戒备，手中握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剑，不着痕迹地挡在谢尘境身前。

山洞幽深，阴风阵阵。

众人屏住呼吸，只听耳畔阴风阵阵，犹带鬼哭之音。紧接着，只见前方黑暗处，远远移来一束光，那束光越移越近，越近越大，到了后来，俨然变成一只高大的身影，看起来足有两丈之高！云湖身子猛然一震，心下骇然，只见那巨大身影周身凝聚着一团冰寒之气，散发出冷冷白光，白光照亮了四周的黑暗，霎时间，整个火窑洞温度骤降，使人如堕冰窖。

墨千琼在五人之中最为年长，见识也最深，他走上前一步，戒备着那只巨大白影，挡在众人身前，沉声道：“大家小心，他就是恶灵！”

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点头，凝神戒备。

云湖紧紧握住手中的云女剑，有意无意地靠近谢尘境，做出想要保护她的姿势。忽然间眼角一瞥，只见谢尘境背后绿雪神剑玉绿色光芒大盛，看去瑞气蒸腾，仙气无端！云湖微微一怔，缓缓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手中一寸光芒都没有的云女剑，不由得自惭形秽，心下自嘲地笑了笑，不着痕迹地与她拉开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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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恶灵

云湖正自走神，突听山洞之中有人长啸一声，洞中登时飞沙走石、寒气翻涌不止，啸声回荡不绝。

云湖只觉耳膜一阵刺痛，身体犹似被冰刀生生切割着，说不出的剧痛难耐。片刻后，只听那只巨大白影凄声笑道：“哈哈哈哈……哈！恶灵？对，我就是恶灵，我不是人，但、那又怎样？”

众人听他声音阴寒刺骨，见他形体飘忽不定，又自己承认身份，遂再无疑问。

终黎煜冷笑一声，正义凛然道：“既然你是恶灵，我们身为名门正派弟子，定当为民除害，断然不能叫你出去危害世人！”话声之中颇是豪气万千。

“好志气！好威风！好一个名门正派！”那恶灵问道：“敢问几位少侠是哪个名门正派的弟子呢？天下第一名门正派莲心宗吗？”

终黎煜怔了一怔，倒是墨千琼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脸有异色，叹道：“据说你在这洞里已经住了八百年了，八百年的时光，世间诸多事情都已改变……我们乃是阳清和龙谷弟子！”话声刚落，那恶灵全身寒气忽地翻涌而来，云湖更觉全身冰寒。

“什么？”

那恶灵似是极为震惊，疑惑道：“八百年了？啊？已经八百年了吗？咦！你说什么？龙谷？！”

终黎煜反应也不慢，暗想这恶灵在此过了八百年，只怕是没听过龙谷，遂露出几分傲然神色，冷笑道：“你已经与世隔绝了八百年，又如何知晓外面的世道？八百年前，莲心宗确实显赫一时……”话锋一转，提声道：“不过，放眼天下，如今整个修真界，有谁不知道龙谷之名？”

云湖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说起来，这个恶灵也当真可怜，住在如此漆黑的山洞里那么多年，竟连自己到底住了多久都不知道，想必也早已不知洞外之事了。”一念及此，望向恶灵的眸光不免恻然。

“哼！”

突听一声冷哼，云湖吓了一跳，循声看去，只见谢尘境面上如同罩了一层严霜，容颜极是清冷。他呆了一呆，不禁暗暗自责道：“云湖啊云湖，你怎生如此不明大义？这恶灵凶残无匹，为祸人间，你岂可意存怜悯？”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谢尘境这声冷哼却是对着终黎煜的，墨千琼心中自是十分清楚，却也只能暗暗摇头苦笑，心道：“终黎煜之言也属事实呀！要是阳清千年前没有衰落的话，如今天下第一名门正派的宝座岂会轮到龙谷？只是，这世间除了结果和后果，又有多少如果呢……”

那恶灵沉默了许久，忽地冷笑一声，道：“如此说来，现今龙谷居然成了天下第一名门正派了？”顿了一顿，忽而叹道：“沧海桑田，世事变幻，真是想不到呀，哈！”

“哼！”

终黎煜剑眉一扬，冷道：“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兴许，你更想不到，你今日即将命丧此地了！”说罢，右臂一挥，手中苍龙豪登时墨蓝光芒大盛。

众人只见终黎煜右臂挥舞不止，画了一笔又一笔，最后，在他面前空地上，犹如刚从土里冒出来一般，豁然长出了无数根青竹，根根青翠欲滴。

恶灵阴声一笑，冷冷说道：“好身法，好道行！看来，你是终黎氏那一族的后人了？”

终黎煜心中大吃一惊，却又强作镇定道：“是又如何？”

那恶灵周身寒气忽地又滚涌开来，只听他怒吼道：“那你就纳命来！”

云湖顿感莫名其妙，暗道：“这恶灵身份隐秘，在此过了八百年，按理说早已不知身外事，却如何还能知道终黎氏一族？”

突听恶灵纵声道：“今天你们五人，就在此地为我死去的妻儿、为我的族人陪葬吧！”

云湖心头咯噔一跳，不禁暗道：“常听闻鬼物凶戾，哼，果然如此，你妻儿族人死了，为何要我们这些无辜之人为他们陪葬？”值此这关键时刻，哪容得云湖多想？忽觉眼前一亮，只见终黎煜似乎早已有所准备，右臂疾闪，霍然在那恶灵四周，也冒出了无数根青竹，发出翠绿色的光芒，像是有厉害的禁咒一般。那些青竹越长越高，一时间，原本枯无一物的洞内顿时一片绿意盎然。与此同时，墨千琼手握青和剑，口中低低吟诵着什么，在那恶灵上空，瞬时画出一副八卦太极图案，以求困住它。

不一会，一片青竹越长越高，太极图案越发清亮，两相彼此围攻，将那团巨大白影困在里面动弹不得——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屑动弹。

因为那只巨大白影不消片刻功夫就破除了终黎煜、墨千琼二人的上下夹攻，轻轻松松地飘到了云湖、谢尘境二人面前。

“吼……”

忽听一道纵声长吼，墨千琼与终黎煜同时变色，那片青竹阵与太极八卦阵像是被人反控了一般，生生向二人移了过去。紧接着，只听一声“轰！”响，似是上面的巨大山石压了下来一般，登时尘土飞扬，飞沙走石。

与此同时，云湖只觉眼前一暗，墨千琼、终黎煜两人忽然不见踪影，洞内顿时寒气直冒，身体犹如直降九幽，冰寒到了极点！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云女剑，奇怪的是，那云女剑似也如他一般有了知觉，剑身急速抖动着。

“糟了，墨师兄他们被困住了！”谢尘境柳眉深蹙，失声叫了出来。

云湖一呆，急道：“那、那怎么办？”

谢尘境咬了咬唇，口中低低吟诵剑诀，背后的绿雪似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剑随心动、冲天而起，霎时间玉绿色光芒灿烂夺目，那美丽女子如同浮光里的最美掠影，飞身伸手握住神剑，修长身姿在这片幽洞之中舞动，当空向那巨大白影刺去！

九天神剑绿雪，终于出了鞘！

云湖心头蓦地一抖，暗暗急道：“谢师姐一个人能斗过这恶灵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这也难怪，他一直呆在阳清山上修行，从未遇敌斗过法，更不曾想过第一次下山就会遇到此等可怖对手，是以关键时刻不知当如何是好。

待云湖回过神来，只见看起来势不可挡的绿雪神剑，在刺向恶灵近身时，却犹如劈在棉花上面一般，看去轻飘飘软绵绵，竟没有丝毫力道。

“哈哈哈……哈哈哈……”

突听恶灵狂声纵笑，不屑道：“无知后辈，你以为手持九天神兵，便能伤得了我九幽恶灵么？简直是白日做梦！”

“哼！”恶灵话声刚落，谢尘境银牙紧咬，粉脸生煞，手持绿雪，借力使力向后方弹去。

云湖心下极是震撼，暗想：“这恶灵居然一点也不惧怕绿雪！啊，这世间，竟有东西，是不惧九天神兵的吗？啊……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赶紧想办法才是！”遂强稳心神，忙施起了《上虚法诀》，虽然他在《上虚真诀》上的造诣已达玄虚境第四层，却从未遇敌施展过！顷刻间，但觉丹田有股热气不断上涌，就连手中颤动的云女剑，也安静了下来。

云湖心下大喜，握住手中长剑，意欲上去帮忙。忽然间眼角一瞥，只见场中谢尘境身姿急转，竟在空中翻飞了一圈。

那美丽女子，并没有丝毫退缩！

她在山洞之中凌空而立，一身洁白羽衣飘飘若仙，右手握着绿雪，左手在前方虚空画了一个太极图案，只见她轻启唇瓣，口中低低吟诵：

九天之上，九幽之下

吾以吾之身，吾以吾之灵

赐求天雷

……

天道有无，九剑归一！

天道九剑第四剑，引雷式！

顿时间，雷声阵阵，轰响不止，整座山洞似乎也跟着摇晃了起来！

云湖身子一震，呆呆立在原地，心中不由得大吃一惊：“这女子，居然，居然使出了天道九剑第四剑！那么，她，至少也是玄虚境第六层的修为了！”

只不知，这谢尘境，是玄虚六第几阶呢？

云湖来不及细想，但觉雷声轰鸣、不绝于耳！那恶灵周边寒气激涌退却，像是为剑气天雷所伤。

谢尘境心下大喜，手中紧握绿雪，又向那恶灵疾飞而去！

“小心！”

山洞之中，忽然传来一道少女的惊呼声！

电光火石间，谢尘境哪还来得及抽身？不管前方会出现什么，她也只能紧紧咬着唇向那恶灵刺去！

“哈哈！”

“哈哈哈……”

山洞之中，传来一阵阵阴寒入骨的狞笑声！

云湖暗觉不妙，惊惶之下，只见恶灵周身寒气有如实体尖锥一般，原本乘胜追击的谢尘境整个人被重重弹了回来，而刚才还受了重伤的恶灵忽地又重新复原了，周身九幽寒气越发浓重。

“哼！”

恶灵冷哼一声，道：“无知小辈！仗着九天神剑施展出雷霆之法，以为就能杀得了我吗！哼，真是无知！”

云湖终是强忍不住，冲口而出：“妖魔鬼怪，你快住口！”余光一扫，但见谢尘境像是受了重伤，一只玉手正紧紧握住绿雪剑，整个身子几乎支撑不住了。云湖心中一痛，立即跑过去扶住了她，紧声问道：“谢、谢师姐，你还好吗？”

恶灵饶有兴致地瞅了云湖一眼，笑道：“哈哈哈……小小年纪，脾性倒是不小，你叫我住口我便住口么？”

云湖一窒，半晌没说出话来。这也难怪，毕竟他性子素来和善，他如此强忍不住也是因为担心谢尘境。

“哈哈哈……”

恶灵见云湖不答，突地大笑道：“我是妖魔鬼怪，我是妖魔鬼怪，哈哈哈哈，我是妖魔鬼怪……”声音极是凄厉，如痴如狂，似疯似癫，甚至还孕含了几分苍凉无奈之意。

“哎……”

山洞之中某个幽暗角落，不知是谁轻轻叹息了一声，语声轻柔，如击玉罄，很快便淹没在恶灵的笑声之中了，是以无人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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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意外

云湖哼了一声，恨恨瞪着狂笑痴癫的恶灵。

“咳，咳！”

谢尘境玉容苍白，重重咳了咳，低声对云湖说道：“这恶灵……道行极深，眼下、墨师兄他们……不知去向，我们、不是它的对手，先想办法……撤离此地要紧……”说罢，忽地吐了一口鲜血，云湖一惊，看了过去，只见她唇边挂着血珠，流过雪玉一般的下颚肌肤，洁白无暇的七仙羽衣胸前更是染了几处鲜红的血渍。

云湖心头莫名一痛，硬声道：“谢师姐你快走，我、我留下来对付它！”明明是这女子受了伤，却不知为何，竟比自己受了伤还难受，遂心下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先护谢尘境周全，至于自己的性命，倒丢到了一边。

谢尘境一双美目闪过几许波动，她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只见他方才还有些稚嫩的神态登时变得坚毅无比，竟是为之一怔。

“嘿嘿！”

突听那恶灵冷笑一声，说道：“好感人呐！一个少年郎为了救一个女子，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受死，人世间最美的事情莫过于此……”话锋忽然一转，提声道：“那么你呢，一直沉默的姑娘？你是走，还是留？”

谢尘境、云湖二人都是一呆，方才记起这里还有个人。

仿佛是习惯了被人遗忘，龙婈从黑暗中悠悠走了出来，一身浅黄绿色衣裳在阴风下微微拂动着，她深深凝视了云湖片刻，又扫了一眼受伤的谢尘境，伸出一只幽清的手，轻轻弹了弹裙衫，淡淡道：“有谁会傻到留下来等死呢……”

云湖看着她，带了一股莫名的失落，转念一想：“就算她不走，又能怎样？眼下谢师姐受了伤，我与她二人能有什么胜算呢？”

“哈哈，说的好！”那只恶灵满意地笑了笑。

然而，电光火时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蒙纱少女陡然身形转动，众人只见她左腕一扬，玉手之上多出了一块白色纱绢，那纱绢上纹绣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在耀眼的白光之下，似流似转，若隐若现！

“困！”

但听龙婈轻叱一声，顷刻之际，纱绢白光大盛，从里面飞出一道三丈高的火墙，生生挡住了恶灵的身形。

恶灵被困在火墙之中，微微一怔，似是低低咦了一声。

“还不快走？”

龙婈见状，一面大声对云湖叫道，一面竭力施法，火墙熊熊燃烧着，她一身浅黄绿色衣裳在阴风与火光之中猎猎狂舞。

云湖呆呆望了龙婈一眼，但觉身旁谢尘境香软的身子越发软绵无力，心下一沉，便半扶半抱着谢尘境向那狭窄的黑暗处快步走去。只是，走了不多远，忽而听到后方传来恶灵阴寒的声音：“你企图用火墙困住我，给他人制造逃命的机会，果然很傻！”

云湖心神一震，暗想：“不管她曾经如何加害于我，此刻却是真正为了救我和谢师姐而身处险境，我岂可弃她于不顾？”这般一想，心下甚是迟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走了不多时，只觉谢尘境呼吸愈来愈凌乱。

云湖心头一动，暗自思忖道：“师父曾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行事绝不可优柔寡断！”一念及此，便拿定了主意，忙停下脚步，扶着那美丽女子缓缓坐了下来。

谢尘境轻轻噫了一声，喘息道：“你、你要……回去？”

云湖低低叹了口气，柔声说道：“谢师姐，你在此调息，好了就赶紧往洞口方向去，千万不要回头！”黑暗之中，绿雪光芒越发微弱，犹似夏日里的最后一片萤火，谢尘境轻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云湖心中一紧，暗道：“谢师姐有七仙羽衣护身，性命大抵是无碍的，但我若再不回去，只怕那龙姑娘性命堪忧。”遂再不多言，握住云女剑返身而回。

到了场中，只见方才还有三丈之高的火墙如今只剩下三尺不到，其时火光已弱，斜映在龙婈面纱之上，裸露在外的几分肌肤看去甚为苍白，她似是强行运用了什么厉害阵法，所以才能用火墙控制住恶灵，可这阵法对自身损耗似是极大，眼见她已是强弩之末，法力渐渐不支，身子也微微摇晃着。

云湖焦急望了龙婈一眼，心下惊惧不已：“这恶灵并不畏惧雷电之威，也不畏惧九天神剑，纵然我施展了天道九剑第六剑，以我目前的修行，也于事无补……如果、如果师父在的话，他老人家一定会有办法的。”

只是，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此时龙婈一心施法对付恶灵，似未察觉云湖的到来，但恶灵何等道行？自是一眼便瞄到了云湖，饶有兴致地道：“啊哟，想不到这小子倒有几分血性，居然又回来送死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姑娘还能坚持多久？”龙婈强行施法布阵祭出火墙，虽可以困住恶灵，却损耗不了对方法力分毫，加之恶灵又故意说这番话叫龙婈分心，她听后果然大受其害，心神似是为之所震，额头上汗珠如豆。

“不行不行，这龙姑娘快撑不住了，我要想想办法！”云湖大喝一声，紧紧握住手中的云女剑，不由分说向那恶灵刺去！

“啊——”

岂知还未伤到恶灵，云湖便连人带剑被那鬼物周边的寒冰之气弹了回来，重重摔在了地上，不由得惨呼了一声。

没有七仙羽衣做护身，他伤得比谢尘境还重，哇地一声吐了好多血，那些血流过他的嘴角，流过他的青衫，流到他手中的云女剑上……

“哈哈哈……”

恶灵狞笑道：“小子微末道行，身无长物，比之方才那名手持神剑的女子差远了，竟敢自不量力提剑攻我！”这番话说得倒也在理，谢尘境有极品七仙羽衣护身，手持九天神剑，道行至少是玄虚境第六层几阶了，云湖硬性、软性实力都不比她。但有一点恶灵却不知道，云湖曾经遭魔爪重创之后又中了那奇毒，体内厉害禁制破除后，身子承受能力与恢复能力比常人强了数倍。

龙婈见状，立时停止施法，那道火墙顿然无踪，她闪身跑到云湖身边，扶起云湖的身子连声叫道：“云公子，云公子……”

云湖迷迷糊糊中但听有少女柔声呼唤，不禁缓缓睁开眼睛，竟迎上了一双桃花般的眸子，十分美丽之中带着三分关切、三分惊喜，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只听那眸子的主人说道：“我、我没有想到，你会……回来……我以为，我以为这世上永远都不会有人关心我……”语声又是凄凉，又是激动。

云湖怔了一怔，细细看去，只见那少女面蒙轻纱，长发如墨，裙衫乃是浅黄绿色，却不是那龙谷少女龙婈又是何人？

山洞之中，幽幽白光，冷冷阴风。

云湖灵台立时清明，想起曾经种种，不由自主推开了她，冷声道：“我回来，不是因为关心你，而是不想欠你人情！你当初用奇毒来害我，我虽然没有死，但是，我却再也不想跟你这种人有任何往来。”因为这名蒙纱少女，云湖第一次对人性产生了怀疑，所以，他也真的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牵扯。但不知怎地，当他见这名少女为了救自己与谢尘境以身犯险时，便忘了她的种种“恶毒”。

龙婈身子微微一僵，半晌才道：“我承认，那药确实含有剧毒，但是……”

“好了，既然你都已经承认了，我也不想再提了！”云湖皱了皱眉，料想不到她居然真的承认那药含有剧毒，心中甚是忿然，便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龙婈苦笑了一声，良久，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见她转过脸，坚定地道：“罢了，不提就不提吧！”

云湖心中登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只觉这少女变幻无常，心下不禁气道：“你给我认个错，道个歉不就完了？非要做这副模样，没得叫人气恼！害了人还这般理直气壮，哼，真真可恶！”

龙婈哪里知道云湖的想法？只见她秀眸含愁，似有无尽哀伤。

恶灵饶有兴致的看着场中二人，冷笑道：“人类真是复杂的玩意，生的时候想着如何勾心斗角害人，死的时候还不想死！啧啧，依我说，你们两人干脆一起死算了，如此一来，一了百了，再也不必有烦恼了……”

云湖冷哼一声，缓缓爬了起来，怒道：“妖魔鬼怪，少妖言惑众！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我好端端的干嘛要死？”

恶灵没料得这臭小子如此硬气，居然这么快便能爬了起来，倒是为之一怔，半晌才道：“嘿，我倒是小看你了！”

云湖哼了一声，自是不愿被这等鬼物看扁，便握紧手中的云女剑，不顾一切又对着恶灵冲了上去。只是这一回，隐隐地，他感觉这云女剑似有些不太一样，血脉相连的感觉，越发深刻……仿佛这云女剑剑腹之中，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不要！”

龙婈惊呼一声，没想到云湖竟这般不顾性命。

恶灵见状，狞笑道：“就凭你这柄平平无奇的破剑，也妄想杀我？哼，九天神剑我都不放在眼底……”说毕，长啸一声，周遭白气激涌，寒气大盛！毫不容情地、又一次不带任何悬念、狠狠将云湖给震了回去。

云湖被恶灵这般一击，重重摔倒在地，这一回，他强忍住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声，然而，他却“哇”地一声，又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那些血没有像方才一般流过他的青衫，而是直接流到云女剑剑腹之上，下一刻，云湖整个人不由得呆住了，只见那云女剑登时像饮血的魔剑一般，将他吐出的血一滴、一滴、又一滴吸入剑腹之中。

竟然，一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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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帛书

云湖心下大骇，犹似见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右手蓦地一抖，不由自主扔出了手中长剑；加之连番受了恶灵重击，一时间身心俱损，竟然昏了过去。

龙婈秀眉深蹙，一双极美的眸子定定看着这柄平平无奇的剑，目光之中又是惊奇、又是诧异。

恶灵似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颇为玩味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傻小子，冷冷一笑，提声道：“哼！死到临头，还枉费力气！”言毕，巨大的身子忽然轻轻飘动了起来，向着云湖、龙婈二人方向移去。

龙婈眸光一沉，立时扬起手中的白纱绢，挡在了云湖身前！

恶灵冷冷哼了一声，道：“不自量力，以卵击石！”

龙婈没有说话，口中低低吟诵着什么，顿时间，纱绢发出纯白色光芒，上面的图案隐约流转。

那恶灵走得近了，方才瞧清楚龙婈手中的法宝，似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周身寒气滚涌不止，竟骤然停止了攻势，颤声说道：“这、这是‘帛’吗？啊，真的是帛！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语声之中又是震惊，又是迷惘。

龙婈心下大惊，暗道：“我用这法宝多年，从来、从来都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就算是终黎极也未可知，这隐世了八百年之久的恶灵如何便能一眼认出……”正自凝思，忽见恶灵后面的黑暗之中，陡然亮起了一道玉绿色的璀璨光芒，只见一名白衣女子手持神剑，衣襟带风，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了恶灵后方！

龙婈呆了一呆，这白衣女子却不是那谢尘境又是何人？

只不知，她为何又会回来了？

谢尘境脸色极为苍白，一双美目亮若流萤，悄悄扫了一眼地上受伤的云湖，又冷冷看着兀自沉浸在回忆里的恶灵，却是对着龙婈说道：“你带云师弟先走！”

龙婈一怔，不由自主看向云湖，又深深看着这名手持神剑的绝美女子，秀眸之中流露出几分黯然，低低说道：“真是羡煞旁人，好一对顾念同门之情的师姐弟呀！”语气之中不无自嘲。

谢尘境冷哼一声，看了看龙谷这名蒙纱少女，目光逐渐冰冷，说道：“你若是不愿意带他走，那你自己先走好了！”

龙婈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一般：“若我带他离开，留你一人命丧此地，只怕他会更加憎恶我！”说罢再不迟疑，祭出了手中白纱绢，那纱绢忽然涨了十余倍。忽见黄光绿影一闪，她整个人便已踏上了白纱，身如轻燕，足影蹁跹，右手作兰花指诀，左腕一挥，在云湖周身结了半丈之高的白光护盾。

幽幽山洞之中，那层白光极纯极净，像温柔的女子，轻轻地、柔柔地包裹着那名茫然未知的少年……

只见龙婈踏着白纱，玉足轻动，右指曲弹，像是在施展什么古怪阵法，面纱之上裸露在外的几分肌肤极为苍白，像是法力渐渐不支了。

谢尘境心头一动，暗道：“她是在强行施法给云师弟疗伤，她不怕损了自身修行么？她为何要对云师弟这般好……”一念及此，柳眉深蹙，脑海中一片迷惘，不由得望了云湖一眼，只见他眉头紧锁，双目紧闭，似是昏迷之际都处在极度的挣扎之中。谢尘境怔了一怔，心头不禁一软，皓齿轻动，低低吟诵着剑诀。

“铮！”

只听一声剑吟，绿雪神剑登时离开主人玉手，腾地飞向洞顶。顿时间，玉绿色光芒夺目耀眼，剑随心动，绿芒吞吐如龙，又再一次，向那团巨大白影斩去……那恶灵似是依旧沉浸在震惊中，对周围一切浑然不觉，整个巨大身影已经没有了过多阴寒之气，所以，那绿雪神剑居然生生从他无形的身体之中穿插了过去！

“啊——”

突听一道惨叫，声音凄厉，可震四野。与此同时，那团巨大白影周身寒光尽褪，阴气迫散，霍然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竟是一名看去只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须发乌黑，地阁方圆，五官端正，其形其貌极为雅致！

龙婈足踏柔纱，怔怔看着那名中年男子，双眸露出几分奇异之色。

倒是谢尘境为人成熟冷静，只愣了片刻，便舞动修长身姿，口中低低念诵剑诀，绿雪神剑受到主人感召，又重新飞回了主人的柔掌之中。谢尘境冷冷扫了中年男子一眼，在心中低低自语道：“绿雪乃是九天神兵，那恶灵没有了九幽阴浊之气护体，这一回，一定不会失手……”一念及此，便携着绿雪不顾一切刺向那名中年男子！

然而，下一息，她却玉容突变！

只见方才还现出了真身的恶灵，登时变成了一团巨大白影，中年男子早已不知去向，顷刻之际，那团白影周遭阴气大盛，四下冰寒入骨。

那只恶灵，居然，又重新活了过来！

或者说，它从未真正死去！它是恶灵，又怎会“死”呢？

谢尘境胸口处咯噔一跳，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她已然抽不回身了。

这厢里，恶灵方才受了谢尘境暗中一袭现出了自身，待回过神来后，不禁狂躁大怒，如今见谢尘境又持剑攻来，自是无比气愤！

“找死！”

只听恶灵暴喝一声，谢尘境娇软香躯被它周身的冰寒气流狠狠震了回去，重重摔倒在地，跌在了云湖身旁。这一回，谢尘境纵然有七仙羽衣护身，也伤得不轻，看她玉容苍白，唇边鲜血流过她凝脂一般的肌肤，交相辉映，当真是怵目惊心，怕是要支撑不住了。

龙婈心头一紧，施法分心之际，身子颤抖不已，左手蓦地抖动，罩着云湖的真气护盾也悄悄颤了一下。

“你是谁？”

那恶灵似再也顾不上其他人了，只恨恨盯着龙婈，一步又一步，将凌纱而立的龙婈逼向山洞石壁之边缘，怒道：“你说！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有我族圣物‘帛书’？你是不是终黎氏后人？你们终黎一族忘恩负义、丧尽天良，屠尽了我的族人？抢了我族的圣物，是不是这样？快告诉我……”

龙婈一双极美的眸子浸满了悲伤，她怔怔看着眼前的恶灵，涩声道：“我虽然是龙谷弟子，但是我绝不是终黎氏一族之后！你、你又是谁？”语气之中又是愕然，又是凄凉，甚至还有一分不为人知的狂热。

龙婈这般后退，离云湖越来越远，罩住云湖的护盾也渐渐消散了，兴许是她强行施用的法术护盾有疗伤的效果，竟使得云湖逐渐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

“啊……我的剑怎会变成这样？”

云湖昏迷之前，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惊悚之中：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极为亲近的云女剑居然是一把饮血之剑，那、那分明是一把魔剑呀……以至于清醒之后便不由自主说了这句话。然而，当他目光所及，竟是谢尘境一脸惨白、定定凝望着自己的时候，心中百转千念登时化为乌有，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她、她居然又回来了！还为救我受了伤！她居然待我这般好……”

“说，那你到底是谁？你快说，你是谁？”一阵微带绝望又有些颤抖的声音将云湖带回了现实。

云湖心头一震，循声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那恶灵周身寒气激涌，正伸着一只极长的手臂，像是忽然有了形体一般，生生掐住龙婈的脖子。

“咳……咳……”

龙婈重重咳嗽着，不言片语，或许说，她根本就没有机会言语。

云湖一惊，冲口而出：“啊？怎么回事？”

谢尘境缓缓摇了摇头，喘息道：“这、这……恶灵……疯了……”

你在岁月之中，沉沦了八百年，从此暗无天日，从此不人不鬼，从此背负无穷苦楚，你能不疯么？

兴许，是真的疯了吧？

只见那恶灵情绪失控，激动异常，死死掐住龙婈的脖子，根本就由不得龙婈开口。眼看龙婈便要香消玉殒了，谢尘境受伤极重，更是自身难保，云湖一时慌了神，脑海之中嗡嗡作响，心中急道：“怎么办？怎么办？她快死了！我救不了她！”

山洞之中，漆黑一片，天寒地冻，唯有恶灵身上的白光愈来愈亮，阴风阵阵，伴随着这阵阴风的，还有一缕异香飘来……

云湖心头蓦地一跳，不禁暗自奇道：“啊！山洞之中怎会有这等独特奇香？就像是我中毒之后，一直潜藏在体内的暗香。”

有人说，当一个人失忆了，只有味道，是不会遗忘的。

更何况，云湖还没有失忆……回忆如潮水，瞬时涌上心头，就像两年前某个夜晚，一只柔弱无骨的手伸了过来，紧紧拉住自己的手，淡淡奇香，从黑暗处传来。

“这香味！”

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云湖登时爬起身，重新拾起云女剑，朝着恶灵方向纵身而飞！他紧紧握住那柄平平无奇的剑，就像是前两次一样，他不带任何希望，暗自施用上虚真诀，就那样、勇往直前、义无反顾地朝着恶灵身体刺了过去！

是什么，悄然散去？

又是谁，在黑暗中凄声悲呼？

一时间，白光尽褪，寒气骤然散去！这个山洞，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这黑暗，就像是永恒一般，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了光明……

隐隐地、渐渐地，有一束微弱的红光，从黑暗里，缓缓亮了起来。

紧接着，这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竟是照红了整片山洞，将每个人的身影衬得通红。

那是云女剑，剑身上的光芒！如此夺目，那般耀眼！亮过了先前恶灵身上的白光，这柄原本平平无奇的剑，在两次刺了恶灵无功而返、饮了两次云湖的鲜血之后，第三次竟然毫无征兆地穿过了恶灵的身体，发出了奇异妖艳的红色光芒！

“啊——”

一声绝望长啸，发自恶灵之口，也将众人带回了现实，紧接着，巨石散落，地动山摇，仿佛末日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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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叛族

谢尘境脸色极是苍白，勉强靠着绿雪支起身子，无力说道：“云师弟，我们快……快走，这山洞……要崩塌了。(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云湖死死盯着云女剑，心中震惊非常，但此刻也容不得他细想，电光火时间，那美丽女子的声音传入耳中，遥望着那如雪一般的容颜，云湖心头蓦地一热，遂再不迟疑，一把上前扶起谢尘境，向着洞外来时的路奔去。

云女剑红芒渐退，一男一女，逐渐隐入前方的黑暗之中。

一路之上，地动山摇，云湖心中甚是焦急，却也无他法，只能竭力扶着谢尘境，拼命向前方奔去，只为了洞外那开阔的天地，只为了洞外的光明，只为了能活下去！

黑暗里，触手间一片冰凉。

云湖心中一动，暗道：“那是她的手吗？就像她的容颜一般冰冷。”只是，她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却是温热的，因为有血珠，在黑暗中悄悄滴落，滑过云湖的手背，黑暗之中，血腥味越来越浓，云湖心下大骇，不禁暗道：“这谢师姐似乎伤得极重，再这般跑下去，只怕会伤及心脉……”一念及此，自是来不及多想，果断横腰抱起了黑暗中的美丽女子，拼命向着洞口方向飞去。

“噫。”

谢尘境冰清玉洁，在孤照西苑内艰辛修行，何曾与男子有过肌肤接触？然而这一回，她却没有丝毫挣扎，只在黑暗中，低呼了一声，仿佛这一刻，近在咫尺的男子，便是她唯一的依靠。

生死逃亡之际，云湖只想着尽快跑出这火窑洞，至于这谢师姐会欢喜还会憎恶自己，怎有余暇去想？好在先前云湖等人入洞不深，跑了不多时，便觉眼前一片明亮，竟已奔到了洞口。其时日光闪闪，夏风习习，终黎烟、阿离、小胖三人俱在洞口守候，众人见云湖抱着谢尘境出来，不由得大步踏上前去，紧声叫唤起来：

“谢师姐？云湖！”

“云哥哥，谢姐姐！”

小胖、阿离见到谢尘境时，同时怔住了，只见那绝美女子面颊苍白，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像是受了极重的伤！与此同时，她身上的七仙羽衣灵力渐渐显现了出来，竟将羽衣上仅剩的淡红血渍迅速吸收，不消片刻功夫，便恢复了往日的洁白无暇。

云湖怔了一怔，将视线从七仙羽衣上收回，看向怀中的谢尘境，见她性命似无大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终黎烟扫了一眼谢尘境身上的七仙羽衣，嘴角一撇，提声问道：“怎地就你们二人出来了？其他人呢？你打算这样抱着她到什么时候？”

云湖吓了一跳，方才想起自己此时还抱着谢尘境，忙将她放下，突听一人说道：“我们也出来了，山洞要塌了！”

云湖呆了一呆，循声看去，只见终黎煜、墨千琼二人衣衫沾了许多尘土，像是刚刚从山洞里面飞了出来！

阿离瞧了两人一眼，说道：“奇怪，我们三人守在此地，这洞口一直安静异常，为何里面却要塌了？照常理来说，这火窑洞应当不会……”说了一半，眼珠子溜溜转了一圈，似是想到了什么，闭口不言了。

小胖急道：“墨师兄，里面情况到底如何呀？发生了什么事，那只恶灵呢？”

墨千琼一面扑打着衣衫上的尘土，一面苦笑道：“那恶灵不仅道行极深，而且足智多谋，它用计将我和终黎师弟二人困住，去对付云师弟他们，哎，说来惭愧……”

终黎烟妙目流波，接道：“想来那东西是看中了你们二人道行相对较高，所以先把你们困住，意图先除去他们，以后再返身对付你们，不料你们都逃了出来！”

终黎煜看向墨千琼，似乎回忆起什么，大改以往傲然神色，叹道：“说起道行，墨师兄果然厉害，小弟佩服！”说罢，目光之中闪过一抹异色。

“呵，见笑了。”

墨千琼摇头苦笑，看了一眼云湖，又看了看谢尘境，暗道：“谢师妹受了重伤，好在有极品仙衣护体，想必并无大碍，不然我回山定无法向断尘师叔交代……”一念及此，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虽被困住了，但能听到打斗之声，那恶灵好像忽然之间受到了什么东西重创，看来是无法再危害世人了！”

终黎煜星眸微微闪动了片刻，道：“这山洞想必快塌陷了，既然那东西已然活不久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小胖颇为失望地道：“我还想着等那恶灵逃出来时大显身手呢，想不到这么快就解决了，真是扫……兴”话声未落，突见火窑洞上方飞岩走石，轰轰声随之不绝于耳，声动四野，大有山崩地裂之势！小胖哆嗦了一下，竟说不下去了，忙失足狂奔。

饶是众人身怀绝艺，也不敢与这大自然的野生力量相抗衡，各人再不迟疑，云湖半扶半抱着谢尘境，更是不敢多留片刻，背向山洞，向着前方村落方向跑去。

待众人退到了一片空旷之地时，才停了下来。

云湖望了望远处的山脉，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道：“这好端端的火窑山，怎地忽然山崩了？难道跟火窑洞内的恶灵有关？”正自凝思之际，突听阿离问道：“咦，那位穿着松花色衣裳，蒙着面纱的姐姐呢？我方才只顾着逃命，倒把她给忘了。”

阿离此言甫出，云湖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

“她还在洞内！”

方才危难时刻，云湖只顾着谢尘境，却忘记了龙婈，恍惚间，他想起了最后一幕情景，龙婈被恶灵死死掐住脖子，一双美丽的眸子盛满了悲伤，奇怪的是没有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只有浓郁的哀愁刻在她的黛眉之间。

云湖来不及细想，暗道：“她肯定还在洞内，不行，我得进去瞧瞧……”一念及此，赶紧抽身，竟忘了怀中的谢尘境，害得她差点摔倒在地，云湖心头一惊，连忙一把扶住了她，呆呆看着这名脸色苍白的美丽女子，心中自责不已。

“啊！”

突听阿离惊呼一声，叫道：“糟了糟了！那、那……如果她还在洞里，岂不是危险万分？”谁料她话音刚落，竟同时传来了两声冷哼。

云湖呆了一呆，循声看去，只见这两道冷哼声竟出自终黎烟和小胖。

阿离显然也愣了片刻，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满是焦急之色，纵使她再天真，也明白这两人是不会关心那位蒙纱姐姐生死的。

终黎煜眼眸深邃，看不出内心所想，当他犹豫了片刻提起脚步的时候，终黎烟一把拉住了他，失声道：“哥！你疯了？你莫要忘了，她可是什么人？她是龙谷叛族之后，即使祖父收她做了龙谷弟子，她的身份也永远都是叛徒！”

云湖身子忽地僵了一下，心下不禁奇道：“啊，她、她是龙谷叛族之后？她怎会是龙谷的叛徒？龙谷谷主为何要收叛族后人做弟子？”龙谷极为神秘，他自然不明白谷中秘事，但这一瞬间，却隐约明白了一些事：为何每回那个龙婈都一人独处……

突听终黎烟又尖声叫道：“哥！你堂堂龙谷少谷主，居然要为了一个叛徒以身犯险？我决不允许你去！”

云湖愕然抬起头来，只见终黎烟一袭红衣胜似骄阳，双手抱着仙琴，一张美丽的脸涨得通红，如一团火焰挡住了终黎煜的去路。

“哎。”

终黎煜缓缓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好停在了原地。

云湖愣了愣，心道：“她既是龙谷叛族后人，又用奇毒害过我，定不是什么好人，罢了罢了，云湖啊云湖，休要多管闲事……不行不行，我们修道中人，怎可见死不救？更何况，她还在山洞之中还救过我和谢师姐……”一时间，心中思绪万千，犹豫不决，把师父连疏狂的教诲竟丢到了一旁。

一阵山风拂来，忽觉鼻翼间飘过一缕异香，云湖心头一动，奇道：“怎地又是这等香味？啊，这是、是自己……”心中诧异万分，再也不愿多想，当下心一横，将谢尘境交给小胖，从身后抽出云女剑，作势向那山洞方向跑去。

“哐当！”

忽听一声响动，一柄天蓝色仙剑横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云湖十分讶然，下意识抬起了头来，呆呆看着挡住自己去路的墨千琼，紧接着，传来身后小胖的呐喊声：“云湖！难道你也疯了？你别忘了，她曾经害过你！”

墨千琼神色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看起来极为严肃，说道：“我奉师命带你们下山历练，方才在洞中没有保护好你们，让谢师妹受了重伤，已是懊悔至极……如今，也断然不能叫你去冒险！”

云湖难以置信地看着墨千琼，失声叫道：“墨师兄，我们修道中人，岂可见死不救？”

墨千琼微微一怔，深深看了云湖一眼，只见他身高已与自己相当，再也不是五年前那个小男孩了，在他脸庞之上，甚至还有着无比坚毅的神态。

往事如潮水，一齐涌向心头。

在墨千琼的记忆中，有个同门师妹，也曾为了救一个与阳清无关的男子而与自己对视着，才有了往后种种……

他要让同样的故事再上演一次吗？他身为师兄，定然是不能的！

良久，墨千琼缓缓低下头，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正色道：“那山洞眼看要塌了，如果龙姑娘吉人天相，自然会逃出来的！这是天力，人力如何能改变？你就算去了，也只能枉送性命，我是绝不会让你去送死的，除非我死！”

“墨师兄……”

云湖呆呆叫了一声，也不知是为墨千琼的气势所逼，还是自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怔怔站在原地，思前想后，甚觉怪异，暗道：“墨师兄言之有理，我方才闻到那股香味后为何那般冲动？”想到此处，整个人不由得傻了！

突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声音：“云、云师弟，墨师兄……说的极是，你、你……咳……咳……”这道声音颇为清冷，但却极有辨识度，云湖心头莫名一跳，那美丽女子的声音几乎令他忘记了一切，忙跑到谢尘境身边，喜道：“谢师姐，你醒了？”

谢尘境看了云湖一眼，清冷的眸子有了一抹异色，忽又悄悄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哎！”

阿离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山脉，叹息了一声，说道：“那恶灵总算没有出来害人，墨大哥说的也是，也不知道那龙姐姐现在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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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诅咒

无尽的黑暗，无知的恐惧，无端的死寂……

阿离口中的龙姐姐，也就是那龙婈，自然还在山洞之中了。先前山摇地动，她衬着云女剑几许红芒，依稀可见云湖带着谢尘境先走了，接下来，她眼前一黑，便被这恶灵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奇怪的是，外面山脉飞沙走石，轰隆声不绝于耳，似要山崩一般，但他们目前所待之地，却甚是平静。

那只恶灵像是受了极重的伤，周身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阴寒之气，当然，也没有了光亮，周围一片漆黑。

“这一生之中，未知前路，艰难险阻，是不是都得要独自一人去面对？”龙婈在心底深处这般问自己，自然是没有人回答她的。

恶灵已没有能力再去掐龙婈的脖子了，更没有像先前那般失控狂吼，它在黑暗中，异常的安静。

“哎。”

良久，只听恶灵低低叹息了一声，说道：“原来，我在这洞中都住了八百年了，八百年，呵呵呵……八百年前，我也是人，也是有名字的，而不是你们口中的恶灵，那时候，我也是一名龙谷弟子啊……”

龙婈心中一紧，隐隐期待着什么，却又害怕起来。

恶灵冷冷哼了一声，道：“那时候的龙谷，定然不是现在的龙谷了！”顿了一顿，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传说上古之时，古巫一族祖先曾在火窑洞勘破长生之谜，于是，八百年前，我就带着妻儿离开龙谷，为了打破族人所受的诅咒，来到了此处……”停了片刻，声音转为悲切：“然而，还来不及等我找到关于长生的蛛丝马迹时，我的妻儿就相继离世了……”

“嘿嘿！”

恶灵在黑暗中，忽地冷笑一声，恨恨道：“我恨！我好恨！苍天无眼，天地不仁，为何要我一族受如此诅咒？我不甘心！我不想死！”说着说着，声音忽又转为凄然：“可是……我的妻儿都死了，我孤零零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想到了自杀，只是……后来我发现火窑洞这个地方极其古怪，我的妻儿不想死，他们却死了，我想死，却如何也死不了！又过了许多年，我才明白，原来我并不是没有死，而是变成了阴魂……”

龙婈在黑暗中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好让自己不要颤抖。

只听那恶灵凄声笑道：“哈哈哈！难道古巫一族发现的长生之谜，就是如此吗？成为阴魂，最终成为恶灵，方可永生？可悲，可笑！”

龙婈心头一酸，凄声道：“长生？如果不能跟自己的亲人、眷念的人在一起，纵然长生不老，却要自己永世孤独一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恶灵似是没有听到龙婈的话，大叫道：“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世间没有真正的长生之法，一定有的，一定不是这样，我不要做恶灵，我要做人，我再找找，我再找找……”

龙婈见恶灵情绪失控，不禁为它悲哀，心底里无端地难过起来，暗想：“它一个人在此活了多久？八百年了！从此永无天日，从此孤独寂寞，从此连人都称不上……”然而，令她更加悲哀的是，她发现自己除了悲哀难过，却再也没有其它办法！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世间之人，谁又能避免？谁能躲得了？

她有什么法子呢，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恶灵在黑暗中，不甘地道：“不！我不能生生便宜了那终黎氏一族，如今他们居然成了天下第一修真门派，我呸！不！不可以！我要改变我族人的命运！我不能让我的族人活在诅咒之中……”

龙婈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哈哈哈！”恶灵忽地又笑了起来，悲声道：“八百年了！恐怕我的族人早已受那诅咒灭族了，改变不了了……不、不对！你有我们一族圣物，你说你不是终黎氏族人，那你、你到底是谁？难道，难道说我们族还有后……”

龙婈心头蓦地一抖，想要靠近恶灵，却在黑暗之中找不到方向，心下一急，便祭起了法宝，想要照亮这片黑暗之地。

黑暗之中，一束白光缓缓亮了起来，照亮龙婈一身浅黄绿色衣裳，她凝视着不远处的恶灵，只见它又恢复了人形，只是，它的身体却宛如透明一般。

“啊！”

突听恶灵叫道：“不，不要光！不能见光，我、我快不行了……”声音越发微弱，到了后来，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忽然提高音调，叫道：“那小子手中的剑，怎么会有九幽之力？不、不可能，啊！我明白了，古巫一族长、长生之谜……”说了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并且它也永远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白光之下，只见恶灵的形体渐消渐散，竟化为了微尘。

龙婈心下大骇，忙收起法宝，下一息，纤细的身影便被这无情的黑暗给吞噬了，她的心，与那道白光一起，同时沉了下去。

山洞中一片漆黑，隐约传来这样一段话：“如果一个人永远孤独，即使长生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不要长生，而要……”声音到了后来，渐不可闻。

一个人，没有同伴，总这般孤独一人面对所有，是不是真的很寂寞？那么，要永生，又有何用？

***

火窑洞外，一片开阔明亮的草地上，众人有同伴相陪，自是不会觉得寂寥。

“啊！”

突听一人尖叫道：“你们快看前面的火窑山……咦，方才是地震吗？”声音甜美，微带稚气，说话之人自然是那少女阿离。

众人听阿离这般一说，也都纷纷看向前方，只见原本大有山崩地裂之势的山脉登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像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云湖愣了一愣，呆呆盯着前方的火窑洞，脑海中不禁闪过龙婈的身影，一时间，思绪万千，即使她亲口承认了那药含有剧毒，他也不希望她真的葬身在洞底。

这时，只听阿离尖叫道：“啊！你们看，那是、是龙姐姐，她活着出来了！”

云湖心头一动，忙循声看去，阳光下，龙婈依旧还是那身浅黄绿色衣裳，面上罩着轻纱，死里逃生，也看不出是何神情；只是，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费了许多心力，青天之下，一道萧索凄凉的身影，没有同伴，没有方向，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习惯了一个人，看起来分外的孤单，分外的落寞。

“噫。”

因为七仙羽衣的神奇灵力，谢尘境的伤恢复得极快，整个人看起来有了几分血色，她静静遥望着远处山脉缓缓走来的龙婈，低低噫了一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小胖虽然不喜龙谷这名少女，但是见她能活着出来，也算是命不该绝，只微微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倒是终黎烟脸色一沉，冷冷哼了一声，忙别开脸去，似乎再也不想多看前方的身影一眼。

墨千琼微微一笑，说道：“终黎师弟，贵谷果然是人才辈出，这龙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

终黎煜脸色淡淡，轻轻点了点头，在暗地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毕竟此番三人同时出谷，倘若回去少了一人，即使这龙婈被谷中人视为异类，但若真的死了，他身为少谷主，却也不好跟谷主大人交代的。

待龙婈走得近了，云湖才发现她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一双原本动人的眸子看起来空洞无神，脸上露出来的几分肌肤更是极为苍白。

云湖心中无由来的一酸，暗道：“她方才一个人落在洞内，没有人去找她，也无人关心她，她心中一定不好受……哎，云湖啊云湖，你为何总是这般心软？你忘了她曾害过你？她是龙谷的叛徒，龙谷同门都不管她，你一个外人，怎地这般爱管闲事……可为什么，我心中总是不安呢？”想到此处，禁不住叹了口气。

阿离见龙婈走近后，忙迈着步子迎上前去，可不知为什么，当她看了龙婈一眼后，忽又抿了抿嘴，憋了半晌没说出一句话，竟悄悄退了回来；也不仅仅是阿离，就连一向温和端雅的墨千琼，面对此情此景，也是良久无言。

毕竟，之前这龙婈被困火窑洞内，各人心头都有各人的打算，无人前去营救她是事实，一时间，无人说话，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终黎烟看了看众人，又将目光移到龙婈身上，冷嘲热讽道：“像你这种人，其实活下去有什么意思呢？你说，你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有过朋友吗？我想，就算你方才真的葬身山洞，也不会有人为你掉一滴眼泪的！”说毕，又冷冷笑了一声。

龙婈神色如前，孤单秀立在原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她的身子却不为人知地颤抖了一下，一袭浅黄绿色衣裳风中轻轻拂动着。

阿离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奇道：“烟姐姐，你、你怎么可以这般说话？她、她……龙姐姐怎么说也是龙谷弟子呀，你们可是同门师姐妹呢！同门之间不是应该互相关怀的么？你、你怎可以这般说她呀？”语气之中自是十分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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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长生

终黎烟定定看着这名甚是年幼的少女，美目之中流露出几分担忧神色，叹道：“小妹妹，你还小，人心险恶，你又能知道多少？两年前，我们几人同时遇险，你云哥哥为了救她差点丢了性命，你这位龙姐姐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她倒好，居然还用毒药去害人家，真是玷污了‘龙谷弟子’这几个字……好在人家云师弟福大命大哦，不然的话，我们龙谷与阳清数百年来建立的正道情谊，岂非因她而葬送？啧啧，倘若云师弟真的因此丧命，百疏高人怪罪起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说毕，眸光一寒，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阿离皱了皱眉，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情。

终黎烟见状，指了指小胖等人，道：“不信你问他们！”

小胖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对曾经害过云湖的人，他自然是没有好感的。

墨千琼微微皱眉，龙婈身为龙谷叛族后人，遭人厌弃，这毕竟是龙谷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怎好多管？谢尘境颇是意外地看了龙婈一眼，双眸流波，似在思量着什么，但她向来清冷惯了，素来不爱管旁人闲事，遂也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将目光移向了远方的山脉。

阿离一呆，悄悄看了云湖一眼，只见云湖一直低头沉默，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中毒的迹象，于是便忍不住道：“我看云哥哥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兴许，兴许龙姐姐当时是一番好意，想、想要救人呢？”

这时，小胖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气道：“你见这世上谁会用毒药来救人？当年我就守在云湖床前，他中毒是真真切切的事情！仔细想一想，这女人也真够狠毒的，居然想利用我来害云湖，这叫、叫借刀杀人！”说到此处，脸色一沉，恨恨道：“我现在想起来还来气，如果云湖当时真的中毒死了，我岂不是要内疚一辈子？哼！若不是云湖大人有大量，不再计较此事，我、我真想……”

阿离仰着脑袋，讪讪问道：“你、你想怎样？”

小胖狠狠拂了拂袖，大步退了回去，一张脸涨得通红，久久不语，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想怎样了。

终黎烟美目流转，花一般的脸蛋露出满意笑容，看着阿离笑道：“阿离小妹妹，现在你该知道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了吧？哦，不对，你看她整日蒙着脸，我们也不知道她具体什么面目，估计也是见不得人的！”

阿离一怔，偷偷瞄了龙婈一眼，只见她虽然蒙着面纱，但是露出的一双眼睛却是极美的，看起来不比任何人差，心下不禁暗道：“难不成在她的面纱之下，真的会是一张丑陋不堪的脸……还有蛇蝎一般的心肠吗？”想到此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兴许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辱骂，或者是默认，又或许是依旧沉浸在恶灵死去的悲伤中，龙婈没有任何反驳。

终黎烟话毕，云湖下意识抬起头来，向龙婈望了一眼，只见她怯生生站在一旁，看去分外的孤单，心中很是不忍，忙转移话题道：“你是最后一个出来的，那……恶灵受伤后，后、后来……怎样了？”这般问着，下意识想起了云女剑，脑海中一片迷蒙，不明白这柄平平无奇的剑为何会突然有那样大的威力，所以话说到后来禁不住有些打结了。

云湖虽然没有叫龙婈名字，但任是谁都知道他在跟龙婈说话。

龙婈怔怔抬起头来，目光之中多了一抹色彩，就那么呆呆地凝望着云湖，仿佛想要从他身上搜寻着什么。

良久，兴许是一无所获吧？只见她眸子里流露出几分黯然神色，幽幽开口道：“它说，它发现了古巫一族长生之谜……”

此言甫出，众人同时变色，就连一向清冷出尘的谢尘境，都为之动容。

云湖原本还在思虑云女剑之事，龙婈话毕，不由得怔怔看着眼前蒙纱少女，半张着口，脑海中思绪飞转，最后只变成两个字：“长生？”

阿离瞪着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奇道：“难道说，这世间真有长生不老之术吗？咦，对了，我的婆婆，她就活了很久很久，唔……也不对，婆婆说，她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

终黎烟美目圆睁，忙走上前一步，喝道：“你快说，那恶灵是不是告知了你长生之秘？”

龙婈没有看终黎烟，只哀声道：“它话没说完就魂飞魄散了。”

“你撒谎！”

终黎烟自是不顾龙婈话里的悲伤，哼了一声，冷笑道：“恐怕，就算他说了，你也不会告诉我们吧？你要自己一个人长生！”

龙婈皱眉道：“我要长生做什么？”说毕又悄悄看了云湖一眼，眼眸里满是凄凉，好似在说：“纵然让我长生不死，要我一个人孤独千年百年，我也不稀罕！”

云湖也向龙婈望了一眼，二人四目交投，云湖不由得怔了一怔，心中模模糊糊明白了一些，但却没有理会其中深意，暗自揣测道：“瞧她这副模样，倒并不似在说谎，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间真有长生之法么？”

终黎烟哪里会去在意龙婈眼眸里的意味？冷冷笑了一声，提声道：“长生不死，世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你敢说你不想长生？”

小胖没好气地道：“终黎师姐说的极是，我不信你不想长生！”

龙婈苦笑一声，没有理终黎烟和小胖，也没有理任何人，静静看着远方的古塔，久久沉默不语，再后来，便独自一人离开了此地。

云湖暗暗叹了口气，呆呆望着远处的龙婈，只见她在荒野之中龋龋独行，形单影只，说不出的凄清惶凉，心头不禁一阵惘然。

***

龙婈走后，众人各怀心思，沉默了许久。

“呵呵！”

墨千琼温和一笑，整了整衣襟，释然道：“好啦！不管怎么说，这恶灵总算是除了，也算是对天下苍生有个交代了！”

终黎烟噎了半晌，挑了挑细长眉目，颇是不解地道：“难道说，墨师兄不想知道长生之秘吗？”

墨千琼微微一笑，道：“我相信贵谷龙姑娘，恶灵定然在临死之前想到了什么，不过肯定还没说完就魂飞魄散了。”

小胖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墨师兄，你怎地会相信她这种人？”

墨千琼脸色温润，微笑不语，终黎煜见状，接口道：“如果恶灵真的告诉了她长生的秘密，倘若她想隐瞒，只要绝口不提此事就好了，又何必多此一举惹人怀疑呢？”

“哼！”

终黎烟冷哼一声，脸色颇为阴沉，没有再说话。

小胖点了点头，似想起了什么，眼珠子转了一圈，慢慢道：“墨师兄和终黎师兄二人被困住了，谢师姐又受了伤，我和终黎师姐、阿离妹妹守在洞口……如此说来，这恶灵是、是……”音调骤然提高，奇道：“云湖？是你还是那个女的将它打伤的？”

云湖心头一凛，暗道：“怎么办……怎么办？是云女剑喝了我的血之后，突然变得厉害了，才将那恶灵打伤的……我要道出实情么？不行不行……”心如翻江倒海，身子却僵在了原地，不想面对的事情，终于被提了起来。

谢尘境柳眉深蹙，美目冷冷扫过云湖背后的云女剑，抿了抿嘴，又悄悄看了云湖一眼，只见他面色苍白，似有难言之隐，便冷声道：“墨师兄，既然恶灵已除，我等是否要即刻回山？”

“呀！”

突听阿离叫道：“婆婆说了，如果你们除去恶灵，让你们暂时在水窑居落脚，先不要急着走，她还有事找你们！”

墨千琼凝视了云湖片刻，又将目光转向阿离，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打搅了！”

阿离连连摆手，喜笑颜开道：“不打扰，不打扰！”

小胖一听说不用立即回山，心中高兴得不得了，倒是没有再追问云湖恶灵之事了。

终黎煜看了云湖一眼，目孕异样神色，转身开口道：“烟妹，咱们难得出次谷，我瞧这火窑村偏僻安宁，倒也是个好住处！”说罢，提起宝蓝色衣衫，当先离去。

终黎烟点了点头，一袭鲜红裙衫随风飘动，忙跟上终黎煜，只是，走了没几步，忽又回过头来，嘴角泛出盈盈笑意，漫不经意地道：“云师弟，我瞧你背上那柄剑，自从出了山洞后，就偶尔泛着红光，当真是‘剑’不可貌相哦！”说毕，又意味深长笑了一声，渐渐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终黎烟一语即毕，云湖身子猛然一震，呆呆僵立在原地，暗道：“龙谷神秘难测，这终黎烟见识非凡，莫非，她、她觉察到了什么？啊……糟了，如果让龙谷知道我们阳清弟子拿会喝人血的剑当法宝，会不会暗地里指责？唔，那样的话，我岂非辱没了阳清的名声？这样一来，又怎生对得起师父他老人家的栽培……”自是愈想愈深，愈想愈怕。

“咦！”

突听小胖咦了一声，叫道：“在阳光下，若不细心观察，还真看不出这柄剑会泛着红色光芒呢！啧啧，这终黎师姐不仅人长得好看，就连心也很细，嘿嘿！”原来是小胖听了终黎烟一席话，忙跑到云湖背后，左看右看，忍不住说出了这番话。

“哼！”

这时，只听谢尘境冷冷哼了一声，洁白羽衣随风飘动，清冷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不屑之意。

小胖呆了一下，不管谢尘境，继续思量道：“难道说，这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剑，竟是什么绝世奇剑？咦，不对，这剑的光芒又消失了，奇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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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秘密

云湖终于回过神来，一颗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坚声道：“小胖，别看了，掌门师伯赐我云女剑，不管它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它！”其实，还有话云湖没有说出口，自从这剑吸了他的血以后，他对这柄剑的感情就更加强烈，就像是血脉至亲一般，让他难以割舍，想到此处，便在心中暗暗庆幸道：“好在，除了那龙婈以外，没有人见过这柄剑吸血，所以，不能将此秘密告诉任何人。”

下一刻，云湖整个人登时僵住了，在心底深深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会衍生出这种念头？难道连小胖和师父都要瞒着吗？”

“你从阳灵渊将此剑带了出来，说明你与它有着极妙的缘分，好啦！我们也别杵在这了，先回水窑居吧！”墨千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着云湖的肩膀温声说道，说罢，便拉住兀自在云湖背后观剑的小胖，向着水窑居方向走去。

一阵柔风轻轻拂过这片大地，远处的山脉，绿意盎然。一时间，偌大的空旷之地竟只剩下云湖和谢尘境二人了。

碧空如洗，草木深深，阳光极为耀眼，暖暖照着世间万物。

谢尘境目光幽幽，容色冷冷，忽然开口道：“绿雪乃九天神剑，岂料在对付恶灵之时，却比不过你这柄平平无奇的云女剑！”

云湖心头莫名一动，缓缓抬起脸，怔怔看着眼前白衣无瑕的美丽女子。

只见她容颜冰冷如初，就连看自己的目光，也如初见时一般，仿佛山洞之中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然而，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这场惊心动魄、而又微带甜蜜的梦。在黑暗之中，他曾抱过这名冰雪一般的美丽女子，在恶灵前，她还为回去救他而不顾自己的性命……

不知何时，谢尘境已然转了身，只徒留一道美丽清冷的背影。

云湖心头莫名一痛，就连鼻腔也有些酸涩，呆呆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冲口而出：“当时，你、你为什么要不顾性命回头来救我？”

谢尘境美丽的身影忽然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反问道：“当时，那你又……为什么不顾性命回去救那位龙姑娘呢？”

此言一出，云湖身子忽地大震，整个人登时僵立在了原地，脑海中不禁掠过一道婉约凄凉的身影。那美丽女子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停留，翩若惊鸿，白衣拂动，向着前方的小路走去。(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

“是啊，当时我为什么要回头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不想欠她人情吗？还是因为自己心地太软，不忍心见到她死在恶灵手中？”

“或者说，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都会像我这样，不能留她一个弱女子在那里？”

“只是，她曾用毒药害过我，道行又深，又如何称得上是弱女子？”

这般思来想去，云湖忽然觉得内心一阵烦躁，于是，再也不愿深虑此事，浑浑噩噩向着前方走去，不多时，便回到了水窑居。

***

云湖回到房间后，就一直坐在床边怔怔出神。

“咕，咕，咕。”

一道违和的声音蓦地响起，打破了屋子的静寂。

云湖皱了皱眉，但觉腹中饥肠辘辘，方才记起昨日赶了一天的路，只吃了一颗连还丹充饥，早间也不过粗粗吃了一点食物。

突听到门外传来一道甜甜的声音：“云哥哥，用膳时间到啦！”

云湖呆了一呆，这道声音来的真是及时，心下暗喜，忙大步上前开了门，只见阿离一袭烟粉色裙衫随风拂动，一脸笑意看着自己，露出两个迷人的酒窝。

云湖冲阿离爽朗一笑，说道：“是你啊，阿离姑娘，我还真是饿了。”

阿离伸了伸舌头，笑道：“云哥哥，定是饿坏了吧？”说毕，便带着云湖向水窑居某个房间走去，途中，她忽地嗅了嗅鼻子，开口道：“云哥哥，我觉得龙姐姐她不像坏人！”

云湖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阿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认真打量着云湖，促黠道：“云哥哥，我不信你闻不出来！”神态看去颇是神秘。

“啊？”

云湖愣了片刻，看着眼前这名古灵精怪的少女，呆呆啊了一声。

“嘻嘻。”

阿离又露出了两个动人的酒窝，笑道：“味道呀！那位龙姐姐身上的香味和云哥哥身上的，一模一样呢！”

此言甫出，云湖胸口处忽地大肆跳动起伏，呆呆看着眼前的少女，脱口而出：“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离伸出一根葱葱玉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神秘兮兮地道：“云哥哥，你莫不是忘了？我的嗅觉可是很灵敏的哦，常人闻不见的东西，我都能闻见！”

云湖一怔，忽然想起与这少女初次见面之时，她就曾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位哥哥羞羞，居然用香香”，一念及此，忙看了看周围，见四下无人，院子里开了许多白绣球花，朵朵美丽，花香四溢，心底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禁奇道：“我与她身上的味道虽然相同，但都极淡，别人都闻不出来，你是如何做到的？”

“嘻嘻！”

阿离神色之间颇是得意，笑道：“因为我是天生的灵者，也是白水巫族的唯一传人，身为灵者，嗅觉、听觉、视觉等都比寻常人强了许多倍！”说着说着，神色忽然一暗，叹道：“不过，我至今也只开了嗅觉，其它先觉还未开启。”

云湖看着眼前这名少女，不可思议地道：“天生的灵者？”

阿离想了想，摸了摸自己雪白的鼻子，踌躇起来，半晌才道：“就好比，好比你们修道之人，有人根骨奇佳，天生就是修道的料子，而在我们巫族，也有灵者这一说，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云湖深深看了看这名少女，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道：“我明白了，就是说阿离姑娘很厉害，天生就是习巫术的‘料子’！”

“哈哈！”

阿离一扫脸上黯淡神色，忽然又高兴地跳了起来，大喜道：“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嘻嘻……”顿了片刻后，她居然撅起小嘴，不满地道：“云哥哥，你以后也跟婆婆一样，叫我阿离好了！不要姑娘姑娘的，听着好生分！”

云湖尴尬地摸了摸头，看了阿离片刻，温和一笑，道：“好呀，阿——离——”

阿离似乎极为高兴，又向前走去，奇道：“说起来也真是奇怪，云哥哥你一个大男人，身上的味道怎地会和龙姐姐身上的一样呢？真是奇怪！”

云湖一怔，暗自寻思道：“我是中了那奇毒后，身上才残留着这种余味的，难道这异香跟那颗毒药有关？可是，毒药怎会有……”

突听阿离说道：“其实，我的全名叫官离。”

“咦？”

云湖一愣，思索了片刻，奇道：“官姓？”

阿离神色忽然暗了下来，低声道：“我是随我娘亲姓的，据婆婆说，她们以前应该是姓‘巫’的，后来有很多仇家，就改了姓，我娘亲姓官，所以我也姓官。”

云湖想了一下，忍不住道：“那你爹呢？”

这位古灵精怪的少女官离，也就是阿离摇了摇头，黯然道：“我没有爹，只有娘亲，我也不知道我爹爹是谁，就连娘亲，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离开了火窑村……”

云湖心中不禁为这阿离的身世难过起来，柔声道：“那你一定很想你娘亲了？”

阿离强笑了一声，道：“还好啦！我还有婆婆嘛，对了，云哥哥你呢，你家中可有什么亲人吗？”

云湖呆了一下，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剑窑一场大火，让自己同时失去了爹和妹妹影儿，抿了抿嘴，轻声道：“我和阿离一样，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不过，或许她已经不在了……”

阿离听云湖这般一说，更觉他亲切了几分，忙问道：“云哥哥，那你爹呢？”

云湖摇头苦笑，凄声道：“也不在了。”

阿离美丽的眼睛孕含悲伤之意，柔声道：“云哥哥，你不要难过，婆婆说了，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只是迟早问题。”

云湖想了片刻，认真道：“其实我还有个妹妹！”

阿离“咦”了一声，奇道：“妹妹？”

云湖看了看阿离，不禁黯然道：“不过她也应该不在了，那场大火来得太快太急，我连她的尸、呃，哎……或许，或许她早已葬身火海了……”

阿离看了一眼云湖，见他神情悲伤，于是忙上前拉住了云湖的衣袖，道：“云哥哥，你不要难过，我们身世皆一样，以后你想起你的妹妹，就多看看阿离！”

云湖看着眼前的少女，暗道：“如果影儿还在的话，应该只比这阿离小一两岁！”于是勉强笑了一笑，待他回过神来，已然走到了水窑居的用膳厅了。阿离甚是高兴，一蹦一跳破门而入，云湖随她进了门，方才发现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饭菜，周围坐了许多人，留了几个空位，显然是为自己和阿离准备的。

云湖一呆，扫了众人一眼，才发现除去小胖、墨千琼、谢尘境三人，还多了两人，终黎烟笑意盈盈，红衣如火；终黎煜神色自若，换了一身白衣。他心中不喜龙谷之人，遂只淡淡点了点头，便在小胖右手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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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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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湖心头蓦地一动，偷偷看了一眼小胖左手边的谢尘境，只见她羽衣无瑕，姿色清艳，容貌无双，像是刚刚梳洗过了一番，看去分外的美丽动人……然而，她却依然神色清寒，冷若冰霜，云湖心中莫名一酸，不由得收回了目光。

墨千琼看了看众人，笑道：“我们阳清、龙谷一行人能聚在同桌用膳，这真是一个极是难得的机会呀！”

终黎煜潇洒一笑，道：“墨师兄说得极是！”

“咯咯咯！”

只见终黎烟美目流转，笑道：“说起来，好久没有尝过刘师弟烧的菜了，两年过去了，不知道刘师弟你的厨艺进步了没？还有你那‘金勺’，如今可带在身上？”

小胖嘿嘿一笑，忙谄媚道：“终黎师姐你方才也说了，已经过去两年了，那‘金勺’早与我合为一体啦，我出门带着它还是极容易的，你想看看吗？”

“臭小胖，笨小胖，咱能不丢这人么？”

云湖皱了皱眉，知道这小胖为了逗美人一笑，又想“献宝”了，在心下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阿离大眼睛扑闪，咦了一声，奇道：“那‘金勺’是什么玩意呀？”

小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终黎烟咯咯一笑，打岔道：“不过是炒菜的勺子，好啦，我们吃饭吧！”

阿离一听说是炒菜勺子，顿时没了兴致。

云湖怔了一下，蓦地想起了龙婈，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相问，只怕就连龙谷兄妹二人，也不知道这名龙谷少女的去向，遂暗暗叹了口气。

“哇！这鱼烧的真好吃！”突听阿离指着桌上的一盘鱼，失声叫了起来。

终黎烟笑了笑，也尝了一口，咀嚼一番，忙赞道：“味道果然比两年前更加好了！”

小胖一听终黎烟开口夸赞自己，乐哈哈笑的，那叫合不拢嘴呀！

云湖瞧了瞧满桌的菜，只见鸡鸭鱼肉、时令蔬菜样样都有，看起来色香味俱全，不禁食指大动，也夹了一筷鱼。

“噫。”

忽听谢尘境轻轻低呼了一声，似对口中的美食极是满意。

云湖一呆，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谢尘境，见她美丽的容颜少了一丝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看起来更为美丽诱人，当真是秀色可餐！

“谢师姐，谢师姐……”

云湖在深心处悄悄唤着那名美丽女子，想起她望自己时冰霜一般的眼神，心头莫名一阵刺痛，整个人如失了魂魄一般，整顿饭菜味同嚼蜡，一颗心完全被谢尘境给占了去。

于是，除了云湖外，众人都开开心心饱餐了一顿午膳，一时无话。饭后，阿离一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左闪右闪，摸了摸肚皮，正色道：“婆婆说，你们除去了恶灵，为苍生造福，她非常感激你们，她有‘博古镜’一宝，如若你们不嫌弃，等饭后我带诸位去塔内瞧瞧！”话音刚落，墨千琼、终黎煜二人同时变了色。

云湖呆了一呆，心中正自困惑不解，忽听小胖叫道：“阿离小妹妹，那博古镜是什么玩意啊？”

谢尘境面色清冷，与终黎烟对视了片刻，想来这两名美丽女子也不知道这样宝物。

墨千琼看了一眼阿离，整了整色，才道：“如此有劳姑娘了！”

“嘻嘻。”

阿离笑了一声，忙摆手道：“不急不急！婆婆说了，让你们先回房休息休息，等一个时辰后，我再来找你们，嘻，就这样说定咯！”待她走后，众人各自离开了用膳厅，不消细说。

***

水窑居某个房间，屋内装饰颇为清简，只有床铺桌椅，门窗皆已经关牢。

终黎煜白衣若雪，傲然对着一扇窗挺立，面色颇是严峻，似在思虑着什么。终黎烟红衣似火，坐在桌前把玩着一只茶杯，漫不经意地道：“哥，我们晚间还要去火窑洞查探一番呢，你不好生休息，叫我到你房间来，所谓何事呀？”

良久，终黎煜才开口道：“烟妹，今晚我们不必夜探火窑洞了！”

终黎烟一双美目盯着那只白底琉璃茶杯，不以为意地道：“为什么呀？不是说要找寻一件古巫族遗留下来的宝物吗？”

终黎煜踌躇了半晌，才不紧不慢地道：“烟妹，我们奉谷主之命，来火窑洞查探，本是为了周边百姓安全……如今恶灵已死，原打算晚间再去洞中碰碰运气，查探那‘博古镜’下落……真是想不到，原来此物早已不在洞中，居然落到了白水巫一族之手！”

“嘿嘿。”

终黎烟美目闪烁不已，盯着眼前的琉璃茶杯，嘴角一动，冷笑道：“祖父好生偏心，只说要我们来火窑洞寻宝，却只告知了你一人具体情况！”

终黎煜剑眉微皱，沉声道：“烟妹，你多心了！传说中，这‘博古镜’乃古巫一族的圣物，但无人知晓它的下落，也无人肯定这世间是否存在这样一枚古镜，所以，谷主上人只是有所交代，并非……”

“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传说中古巫一族祖先曾在火窑洞内短暂聚居过，此番火窑洞异象百出，我们奉命来查探，本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就算晚上去查探，也不过是为了苍生着想，顺带看一下洞中情况，并不是真的为了什么古洞秘宝！”终黎烟忽然紧握手中的琉璃杯，打断了终黎煜的话。

终黎煜目光一凛，回头看着终黎烟，良久，才淡淡道：“你知道就好，传说中这博古镜可以知过去，晓将来，可是天下难寻的宝物。”

终黎烟握住琉璃杯的手忽地松了一下，奇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宝贝？如说能‘知过去’，我倒是相信，若说‘晓将来’嘛，嘿！”她忽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终黎煜轻轻拂了拂身上的白衣，又将目光从那红衣女子身上移开，许久才道：“烟妹，天地世间，奇宝异事多不胜数，我们所知所闻，恐怕细如尘粒，微不可言呐……”

“哼，自打你做了少谷主后，当真是一日比一日深沉。”终黎烟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嘴角却泛起盈盈笑意，道：“哥，等见了那博古镜自有分晓，再说了，那博古镜再厉害，也不过是知过去晓将来，论其威力，哪比得上我们龙谷的‘阴冥琉璃瓶’？”

终黎煜脸色忽地一沉，冷声道：“烟妹，我谷圣物，不足对外人道也！”

终黎烟自知失言，心中却不满终黎煜的态度，便小声道：“哥，你放心吧，我还是有分寸的，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罢了……倘若没其它事，我先回房休息了！”

终黎煜点了点头，看着那红衣女子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越发冰冷。

***

水窑居另一房间，装饰也如终黎煜房间一般，只有床铺桌椅，门窗却敞开着，偶尔有风吹过，带起院落中白绣球的花香，飘进房间每个人的鼻翼之中。

墨千琼一袭深青长衫，温雅秀立在门前，一双星目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盛开的白绣球花，神色颇有些游离。

房间内，还坐着三个人，小胖手托脸腮，趴在桌子上；云湖端坐一旁，神思恍惚；谢尘境白衣无瑕，容色清冷。

良久，小胖摇了摇头，叹道：“墨师兄，这‘博古镜’当真有那般厉害吗？倘若它真的可以知过去，晓将来，那、那天下间诸多事情不就可以改变了吗？”

墨千琼面色迷离，忽然回过头，无意之中看了云湖一眼，淡淡道：“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然成了定局，自然是改变不了的了！”

谢尘境面色如雪，开口问道：“如果，如果它真的能够预见将来之事，倘若是不好的事，是不是可以……改变呢？”

云湖呆了一呆，忍不住看了谢尘境一眼，只见那白衣女子的目光正好也看向自己，二人四目相投，云湖心头蓦地一跳，脸颊一红，忙讪讪转过脸去。

墨千琼恢复了温润神色，微微一笑，道：“等我们去见了就知道啦！”

一个时辰后，少女阿离果然带了众人去了古塔，因为是下午时分，天色极为明亮，所以当众人走近古塔之时，云湖才看清，这座古塔虽是木石所砌，但古塔周身雕刻了许多古怪图案，鸟兽鱼虫多不胜数，看去极为古老，甚至于，还带了原始的野性。待进入塔里，云湖才发现，即使是青天白日，这一层又一层极宅的木楼梯道，也如晚间一样黑暗无光。

这一回，阿离居然直接将众人带到了古塔的顶层。

云湖愣了一会，细细看了过去，只见这古塔的顶层光线极好，空间本来极为开阔，足可容纳几十人，然而不知为何，却放了多扇屏风，挡住了众人的去路，组成了九宫格形状。

云湖呆了一呆，只见屏风上都是一些巫师起雨、跪求天地、黎民膜拜之类的图案，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突听耳畔传来一道极为苍老的声音：“你们都来啦……”

云湖一怔，忙循声看去，只见屏风尽头处，颤颤巍巍站起了一位长发如银的老人，手中拄着拐杖，正是那位巫族婆婆，想来之前是坐着的。

“嘻嘻。”阿离笑了一声，叫道：“婆婆，我们来啦！”

衬着明亮的光线，清晰可见那老婆婆的面容，看去虽然苍老，但皮肤却极白，五官在岁月的侵袭下，已然想象不出年轻时的模样了。那老婆婆扫了众人一眼，又对阿离道：“阿离，你先去我房间，将那位龙谷小姑娘也带上来吧！”众人自是十分讶异，阿离点了点头，依言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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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古镜

云湖心头一动，已然猜到了几分，只怕婆婆口中的“小姑娘”就是龙婈了。

不多时，阿离又蹦蹦跳跳回到此处，跟在她身后的，果然是龙谷少女龙婈，只见她依旧一袭浅黄绿色裙衫，面上蒙着轻纱，秀目淡淡，看不清神情。

老婆婆望了龙婈一眼，沉吟了片刻，开门见山道：“诸位英雄少年，虽然村民不知恶灵一事，如今还蒙在鼓里，但你们除去恶灵，也算是为世间人除去一害了！”

老婆婆此言一出，墨千琼忙接道：“惭愧，惭愧！”

云湖心头一动，下意识转过脸看了龙婈一眼，只见她远远避开众人，秀立在一旁，缓缓闭上了双眸，看去似乎有些疲惫。

老婆婆一人站在屏风后面，慢慢说道：“无论如何，恶灵已除，为了感激你们，我今日在此设阵，启‘博古镜’，此物可知过去发生之事，晓未来既定之事！”说毕拄着拐杖走了几步，步履甚是迟缓。

小胖踮起脚尖，四下张望，也看不见传说中的博古镜，便忍不住道：“婆婆，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然是成定局了，为何未来还有既定之事呢？”

云湖心中也暗暗纳罕：“未来的事情不都是未知的，有变数的吗？为何还能既定呢？”

老婆婆拄着拐杖，容颜沧桑，善目微转，叹道：“未来之事有三定，姻缘情定，尘缘命定，命数天定！”

“咯咯……”终黎烟笑了一声，掩口道：“这姻缘情定，倒也说得过去！但这‘尘缘’和‘命数’又是什么意思？”

老婆婆看了看这名红衣女子，见她颇为美貌，便微微一笑，缓缓道：“所谓尘缘，就是你们各人的前程，所谓命数，就是每个人的寿命以及……”说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看了看众人，笑道：“不过，这命数嘛，我们寻常人在博古镜中是看不见的，除非是那些生来命数既定之人，千古无一的！”

云湖心头莫名一跳，不禁奇道：“为什么呀？”

老婆婆看了一眼云湖，又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他背后的云女剑，叹道：“因为这种人，通常是没有前生的，更谈不上轮回了……”

云湖一怔，良久无言。

终黎煜凝思了片刻，沉吟道：“没有前生，没有轮回之人，那么说，这种人岂不是只能活一世了？”

“咦！”

阿离低呼了一声，忙问道：“婆婆，你不是说，我们每个人死后都会进入轮回道的吗？为什么还有人进不了轮回呀？”

老婆婆看了看阿离，露出慈爱的笑容，道：“傻孩子，所以说这种人万中无一，千古罕见呀！天道有为，我们凡人如何能够勘破一二？”

墨千琼想了片刻，正色道：“我们寻常人，即使今世寿命已终，还能进入轮回道，因为轮回不止，所以，就无法看到自己的命数！”

忽听一女子开口道：“所以说，也只有那没有往生、没有轮回之人，才能在博古镜中见到自己的命数了？”声音甚是清冷，如碾冰碎雪一般，正是谢尘境，老婆婆循声看去，只见她姿色惊人，身穿仙衣，背负神剑，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正是如此！”

小胖伸了伸舌头，忍不住道：“婆婆，我们现在就可以看看吗？”

老婆婆缓缓点了点头，道：“我须布阵施法，你们依着屏风间留的路而行，老生灵力有限，所以你们每人只能在姻缘与尘缘之间二选一……”

云湖愣了片刻，忽然想起晌午间阿离跟自己说她是天生的灵者，心下不禁暗道：“这老婆婆活了这么久，想必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灵者，而她还说自己灵力有限，看来这博古镜也不是普通人就能用的。(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这般想着，待抬起头来，才发现老婆婆整个人已盘膝而坐，竟然悬浮在了半空！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挥舞着拐杖，而在那几扇屏风之上，飘起了一层又一层若有若无的深色光芒。

小胖朝巫婆婆望了一眼，神色大喜，向着众人道：“嘿嘿，那小弟就不客气先进去瞧瞧咯！”说罢，绕过一道又一道屏风，最终走出了九宫阵，只见他似乎对着什么东西看了看，然后想了什么，最后脸上露出迷惘神情，不多时，便从九宫阵里面走了出来。

瞧终黎烟那副神情，只怕早就急不可耐了，见小胖出来，忙看了看众人，笑意盈盈道：“诸位这般谦让，小女子先行一步了！”遂当先走进了九宫阵。

云湖看了看小胖，只见他一脸茫然的神情，似乎在思索什么难题，便忍不住道：“小胖，你怎么了？看见什么啦？”

小胖一怔，悄悄附到云湖耳边，低声道：“云湖，我方才看的是姻缘！不过那话古里古怪的，我看不太懂！”

云湖呆了一呆，脸上蓦地一红，没再多问。

这时，终黎烟已然走了出来，只见她目光之中似有疑惑神情，先是看了一眼墨千琼，轻轻摇了摇头，过了半晌，一双美目在云湖和小胖二人之间看了看，到了后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双美丽的眸子忽地死死盯住云湖，其时云湖正望向她，见她这般慑人的目光，不由得吓了一跳。

正当此时，谢尘境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挡住了终黎烟的视线，似一片幽雪般，翩若惊鸿，缓缓走进了九宫格。

云湖暗暗松了一口气，痴痴瞧着屏风中那名美丽的白衣女子，心下甚是感激，忽然间眼角余光一扫，只觉得有道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脸上，便微微转过脸，只见侧身后龙婈一双极美的眸子正如水波一般流动而来，说不出的温柔异样。

云湖心头莫名一虚，连忙转过脸，待他回过神来时，谢尘境已然从九宫阵里冷冷走了出来，一张脸美如冰雪，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又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只见她稍稍看了一眼墨千琼，后又看了一眼终黎煜，再后来便将目光停留在云湖身上，最后默默转过了脸，像是在低头沉思。

墨千琼对着终黎煜温和一笑，道：“终黎师弟，你先请！”

终黎煜瞳孔漆黑，点头便往九宫格内走去。

云湖偷偷看了一眼谢尘境，暗道：“不知这位冷若冰霜的谢师姐，方才求的是尘缘，还是姻缘呢？”心中很是好奇，却不敢多问，待他回过神来，只见终黎煜已从九宫格内走了出来，看去神色淡淡，气色却不大好。

云湖呆了一呆，低声道：“墨师兄，你先吧！”墨千琼微微一笑，便缓缓走进了九宫格。

这时，小胖忽然凑了过来，在云湖耳边低语道：“云湖，待会你要看姻缘还是前程呀？嘿嘿，该不会跟我一样是姻缘吧？”

云湖脸上一红，讪讪转过脸，忽地想起什么，脸色登时沉了下去，不多会，墨千琼已然出来了，看去神色自若。

“请问老婆婆，我可以看过去之事吗？”

古塔中，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众人看去，问话之人正是云湖。

“当然可以，过去发生之事已成定局，更容易看见，不过，你想好了吗？如此难得的机会，你不要看看将来之事吗？”

悬浮在上空的老婆婆声音听去有些飘忽不定。

云湖摇了摇头，暗暗吸了一口气，向着九宫格内走去，依着屏风留下来的路，绕过一道又一道画着奇异图案的屏风，走到了尽头处，才发现面前悬浮着一枚镜子，看去极为沧桑古拙，像是古铜境，却又不像。

云湖呆了一呆，暗道：“这枚古镜便是博古镜么？”正发呆之际，忽听耳畔传来一道声音：“少年郎，你要问何事？你在心中默念一遍，答案自会显在镜子里。”

云湖一愣，来不及多想，只好强定心神，在心中默念：“我想知道，我的娘亲，和我的妹妹云画影，她们还活在这个世上吗？”刚默念完，那枚铜镜忽地闪了一闪，只见镜面之上多了两排古意苍苍的金黄篆字：

非道

虽然心中早已不抱希望，但当云湖见到那个“殁”字时，一颗心还是沉了下去，鼻腔隐隐有些泛酸，心中不禁苦笑道：“原来，娘亲并不是狠心离开我们的，而是她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娘亲，爹，湖儿好想你们，你们在天之灵，会知道吗？”呆了一呆，又暗自奇道：“可是，这‘非道’两个字又是什么意思？是说影儿吗？还是其它意思？既然已殁，又何来非道一说……”当真是一头雾水，一颗心极为沉重，茫茫然然走出了九宫格。

众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将来里，也无人关心云湖的神色。

云湖一颗心犹似悬了重铅，说不出的难受沉重，忽觉鼻间飘过一缕极淡极淡的异香，若不是他自己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几乎都闻不出来，不由得怔怔回过神来，才发现龙婈不知何时已走进了九宫格，云湖向她木然瞧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呆呆凝思着博古镜字间含义。

一抹婉约纤细的浅黄绿色身影，宛如处子般静静秀立在博古镜前，只见她一双眸子微微闪动着。

也不知，这名平素独来独往的龙谷少女，此刻求的是姻缘，还是尘缘呢……

无人知道，无人关心，也没人会去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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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异数

“啊！婆婆！”

古塔之中，突然传来一道少女的尖叫声，浑浑噩噩的云湖登时为之清醒。

众人都吃了一惊，下意识抬起头来，只见悬浮在半空中的老婆婆面容扭曲，身子摇摇欲坠，手中的拐杖颤抖不止，本来漂浮在屏风上空若有若无的深色光芒，此刻早已黯淡无光。场中诸人都不懂巫术，一时间，纷纷变色。

墨千琼毕竟年长，经历颇多，皱眉道：“糟了，这老前辈为我们施法布阵，不知为何灵力突然不支，如今巫法褪去，恐怕将有性命之危。”话音刚落，只见那名老婆婆面目颤抖不止，愈发岌岌可危，怕是要支撑不住了。

墨千琼再不迟疑，身子一跃飞向半空，伸出双臂想去将那位老婆婆给接下来，忽然间，一道排山倒海的无形之力狠狠将他推了开去！这力道是如此之大，就像是九天之上真有诸般神力登时降怒凡间，纵然墨千琼道行深厚，毫无征兆之下受此大力，也完全自持不住，顷刻间只觉脑晕目眩、全身骨骼碎碎作响，整个身子被狠狠弹回古塔墙面，重重摔落在地。

“墨师兄！”

云湖、小胖、谢尘境三人大惊失色，同时跑了过去。

“婆婆！”

下一刻，阿离也大叫起来，几乎与墨千琼同时，那老婆婆也从半空中直线摔了下来，衰老的身子重重着地，屏风顷刻间倒了一地，当真是七零八散。

一时间，场面大乱！

只见墨千琼口吐鲜血，脸色极为灰败，根本来不及说上一句话，便昏死了过去，云湖心下大骇，忙扶起墨千琼，道：“好端端的怎会这样？墨师兄，墨师兄……”

小胖也是震惊不已，大叫道：“墨师兄，你醒醒啊！”

墨千琼突然受难，云湖、小胖心中自是震惊不已，饶是冷如冰雪的谢尘境，此刻也是花容失色，看来也是担心之至。

“阿离，快，咳……咳，去，给、快给他服下……”只见那老婆婆七窍流血，似乎伤得极重，一双形如枯槁的手颤抖不止，从怀中颤颤巍巍摸出一个古拙的白净琉璃瓶，过了许久，才勉强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老婆婆虽然这般说着，阿离却没有接过药丸的意思，也难怪，她毕竟年幼，自己的婆婆受了伤，哪还有心思管别人？只跪在地上，伸出手拼命擦拭着老婆婆七窍上的血，泣道：“婆婆，你……可千万……不要，呜……不要吓阿离，呜呜……”

终黎煜看着这个兀自沉浸在悲伤中的少女，大步上前接过老婆婆手中的药丸，当机立断又去给墨千琼服下。(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

“呜呜，婆婆！”

“呜呜呜……”

“不要吓阿离，呜呜……”

云湖本来担心墨千琼的伤势，此刻又听阿离哭泣不止，只怕那老婆婆也不大好，立时方寸大乱，忙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墨千琼与老婆婆两处来回跑个不停。

终黎煜在几人中年纪稍长一些，又是龙谷少谷主，性子沉着冷静，行事果决，忙对阳清几人道：“墨师兄伤得极重，刚服了丹药，应尽快送他回水窑居去静养！”

谢尘境花容惨白，看了云湖一眼，对着小胖道：“我们即刻送墨师兄去水窑居，云师弟，你在此照看好那位老婆婆！”

云湖一呆，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只得老老实实点头答允。

终黎烟看了云湖一眼，目露异色，似乎极不情愿与他待在一处，急道：“我跟你们一同去照料墨师兄！”于是，小胖背着墨千琼，谢尘境与终黎烟两位美丽女子急急跟了上去。

云湖看了看伏在小胖背上的墨师兄，脸色当真是灰败之极，心中甚为焦急，此刻又听阿离哭得厉害，跺了跺脚，立时又跑到老婆婆身边，只见这老婆婆满脸血污，看去诡异森森，想必是阿离替她擦拭七窍血迹所导致的。

云湖暗暗叹了口气，将倒在地上的老人扶了起来，关心道：“老婆婆，你怎样了？”

终黎煜负手而立，看着满脸血污的老人，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阿离满脸泪痕，悲声道：“我婆婆灵力尽失，恐怕、恐怕以后再也不能施展巫术了！呜呜……”说毕，又哭出声来，珍珠一般的泪滴从她美丽的大眼睛滚落而下。

云湖心神一震，问道：“啊！为、为什么……会这样？”

终黎煜皱了皱眉，瞳孔漆黑，看不出内心所想，奇道：“难道是……方才给众人布阵，启用博古镜所致？”

云湖呆了一呆，只见那老婆婆勉强睁开眼，叹道：“博古镜，乃是我……古巫一族的圣物，可、咳……知过去，咳咳……晓将来，我们凡人……以巫术、咳咳……为媒布阵，洞悉天机，咳咳咳……有反天道，所以，我今日遭此劫，咳咳咳咳……”说到后来，愈发咳嗽不止。

云湖一怔，心中内疚非常，下意识想起在博古镜中见到的那几个字，自然而然联想到自己的娘亲和妹妹影儿，一时间，心神大乱，悲伤不绝。

阿离边哭边道：“婆婆，你不要……再说了，呜呜，你体内灵力刚散，呜，身体虚弱得紧，呜呜呜，阿离害怕……”

终黎煜目光沉沉，看了看垂危的老人，叹道：“眼下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快将她扶下去好生歇着吧！”

云湖登时会意过来，想起这位老婆婆就住在塔里，忙背起了老人，向塔下一层跑去，阿离跟在云湖背后，抽泣不止，终黎煜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云湖将老婆婆背到她的起居室时，才发现里面依然点着烛火，外面的阳光虽然很强，但是塔内光线却极暗。他怔了一怔，来不及多想，就将老婆婆枯瘦的身子放到了床上，阿离伸出手背拭着脸上的泪痕，跪在床前，看着老婆婆一张一合的苍白嘴唇，悲声道：“婆婆，呜呜……你是不是想要对阿离说什么？”

终黎煜白衣飘动，身姿款款而立，站到了云湖身前。

云湖下意识抬起头看着这名龙谷少谷主，只见他似乎朝自己看了两眼，然后便独自离开了。

云湖一怔，暗道：“这位老婆婆性命垂危，身为白水巫族人，只怕有什么话要对阿离交代吧？啊，这少谷主是提醒我非礼勿听！”一念及此，脸上蓦地一红，忙讪讪走了出来。黑暗中，塔下木石楼梯道内，传来一阵阵脚步声，云湖颇为尴尬，不想下去单独面对这名少谷主。他在原地怔怔站了一会，想到老婆婆出了意外，墨千琼也因此受了重伤，心下自是十分伤感难过，信步所至，竟然又回到了顶塔。

古塔顶层光线依旧充足，不似古塔下面那般黑暗，这座古塔也不知是何人何年何月所建，当真是奇妙之至。

云湖想起在博古镜中看到的几个字，又想起墨千琼和老婆婆，一时间，心神恍惚，五味杂陈，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我们身为凡人，又能改变多少呢……”

这是云湖心中所想，却不料被另外一个声音给道了出来，云湖大吃一惊，方才发现，这塔顶里面还有一个人！

龙婈？

云湖愣了片刻，只见那女子面蒙轻纱，身姿轻盈曼妙，着一袭浅黄绿色衣裙，正对着眼前某物发呆，云湖随着她视线看去，才发现那地方已然没有了博古镜，只是一块空空如也的地面而已。

“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并不是同自己说话。”云湖呆了一呆，暗道：“方才异象陡出，场面混乱，只怕她一直待在此地没有离开过，当然，也没有关心过别人的死活……哼！”想到此处，云湖不由得冷哼一声，只觉这女子当真冷漠无情。

仿佛有所察觉，龙婈缓缓转过脸来，正好迎上了云湖的目光，她怔了一怔，似是没料得云湖又回来了。

从云湖方向看去，只见龙婈蒙着脸的面纱轻轻颤抖着，一双美丽的眸子也微微闪动着。云湖与她对视片刻，只觉她眼波如海水一般涌来，心神莫名一荡，不由得转开了脸。

龙婈忽然提起步子，纤细的身子竟微微摇晃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在此站立了太久的缘故，只见她盈盈向前走了十来步，来到了云湖背后，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云湖身后的云女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湖顿觉背脊一凉，下意识转过身子，不料迎上了正站在自己背后的龙婈，二人靠得极近，那少女矮了自己许多，微微呼息，呵气如兰，云湖只觉脖子上一阵酥麻，恍惚间又闻见那少女身上的异香，心神蓦地大震，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顷刻间，他忽然想起了阿离的话：

“云哥哥，我觉得龙姐姐她不像坏人！”

“云哥哥，我不信你闻不出来！”

“味道呀！那位龙姐姐身上的香味和你身上的，一模一样呢……”

想到此处，云湖心头莫名一软，竟忘了她的“冷漠无情”，开口问道：“众人都离开了，你、你一个人，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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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分别

龙婈愣了一愣，似乎没料到云湖会主动同自己说话，许久才道：“你在火窑洞内，跟我说，再也不想跟我这种人有任何往来，是真的吗？”

云湖为之一窒，下意识看向龙婈，只见她眸含秋水，正凝望着自己，脸上的面纱，遮去了她的大半容颜。云湖皱了皱眉，缓缓低下头来，暗道：“虽然我在两年前就认识了她，但是至今也未曾深交过，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何谈‘往来’一说？真不知自己当初在山洞内为何要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真莫名其妙……”

龙婈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忽然移开了目光，低声道：“其实她说的对，即使我真的死在山洞里，在这个世上，也不会有人为我掉一滴眼泪的。”语气又是辛酸，又是悲凉。

云湖心头一动，下意识想起了终黎烟的一番话，脱口而出道：“终黎姑娘向来如此对你，她说的话，你又何必往心里去！”

龙婈摇头苦笑了一声，久久沉默不语，似是忽地想起了什么，极美的眸子流露出一抹异色，只见她又凝视了云湖片刻，然后便提起步子，缓缓离开了此地。

云湖看着她孤单萧索的背影，心头一动，在胸中压抑了两年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当初为什么要用毒害我？”目光之中满含期待，似乎在说：“如果你告诉我原因，如果你知道错了，我就不会再介怀，我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的。”

龙婈纤细的身子忽地停了下来，立在原地，没有回头。

良久，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悠悠道：“是啊……我当初为什么要害你呢？呵！那可是世间罕有的‘万花毒’呢，可是……”

那少女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无比，断然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说毕，便离开了云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过云湖一眼。

云湖心下大为失望，她用毒药害人，还从来没有后悔过？这女子当真无药可救了！

“你这个大傻子，你这个大白痴，你好端端的干嘛要问她这个问题？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啊啊啊……气死我了！你这个白痴笨蛋！”云湖不由得暗骂自己的呆傻，心下极其后悔问龙婈这个问题，恨不得时间倒流，他不要知道这个答案，反而更好！

“哎！”

云湖忽地叹了口气，想起自己的墨师兄重伤未愈，那位老婆婆也生死未知，多番心事萦绕于怀，再也不愿多想，只盼立时见到墨千琼才好，于是便急足奔回水窑居，再无二话。待见到墨千琼时，只见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衰弱，兴许是那粒黑色药丸起了效用，脸色已不似先前那般灰败，但却依旧苍白至极。

云湖心头一紧，连连叹气，暗暗祈祷：“墨师兄，你一定要平平安安活下来，一定要平平安安……”

突听耳畔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那位老婆婆如何了？”原来是谢尘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云湖不敢看她，只低头道：“老婆婆灵力尽失，怕是再也施展不了巫术了……”语声之中不无凄凉之意。

谢尘境缓缓垂下美目，没有说话。

墨千琼昏迷不醒，谢尘境看去年纪稍大一些，于是三人之中隐隐以她为首，小胖摇了摇头，道：“谢师姐，眼下墨师兄伤势过重，生死未卜，那位老婆婆自身难保，纵然她是什么了不起的老巫族，只怕也帮不了墨师兄的，掌教师伯神通广大，或许能够有办法救治，我们还是将墨师兄尽快带回阳清山吧！”

云湖心中自然也是这般想，不知为何，却又放心不下那位老婆婆，心中多多少少认为是自己一行人连累了她，只是苦于说出口罢了。

谢尘境秀眉微蹙，想了半晌，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趁着天色未晚，我们不如即刻启程吧！只是，老婆婆那边……”

“谢师妹！”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子声音。

众人看去，只见说话之人白衣若雪，长身玉立，正是终黎煜，跟在他身后的女子一袭红衣，艳丽动人，却不是那终黎烟又是何人？

谢尘境容颜甚是清冷，开口道：“终黎师兄有何高见？”

终黎煜缓缓走了进来，看了看床上的墨千琼，目光微微闪动着，面上有些难色，过了半晌才道：“我看不如这样吧，我与谢师妹你们一道，送墨师兄去贵派！一来为了龙谷、阳清两派友好情谊，二来途中也好帮忙照看墨师兄；三来这是我个人的一番心意，墨师兄曾在火窑洞内救过在下的性命……”

云湖一怔，心下颇为吃惊，暗道：“想不到一向傲气的龙谷少谷主终黎煜，居然会当着众人的面，道出他和墨师兄二人在洞中被困、险些丧命之事，墨师兄是个谦德之人，倘若他终黎煜不说此事，谁又会知道呢？”一念及此，倒是对终黎煜另眼相看了几分。

谢尘境眉头深锁，凝思不语。

龙谷、阳清两派虽同为名门正派，但私底下都见不得对方好，更何况，墨千琼乃不世出的修道奇才，是阳清第一弟子，他如今身负重伤，倘若终黎煜在途中生出歹心，只怕墨千琼性命更加不保。

谢尘境心思一转，暗暗揣测道：“这终黎煜年龄、见识、道行都在我之上，方才在古塔内也是他给墨师兄服下丹丸，才挽救了墨师兄的性命，如果他真安着什么歹心，也不必多此一举主动要求护送墨师兄，坏自己名声……”想到此处，这名绝色清冷的女子忽地点了点头，道：“如此，便有劳终黎师兄了！”

小胖一愣，失声道：“谢师姐？一路之上，路程遥远，我们当真要麻烦龙谷终黎师兄吗？”说话之时，还特意将“龙谷”二字加重了音量。

谢尘境看了小胖一眼，沉声道：“终黎师兄见识卓绝，有他在，墨师兄便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云湖呆了一呆，忍不住看向谢尘境，心道：“谢师姐定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做此决定的，我素来觉得谢师姐极是美丽，却不知她还心思过人，当真乃秀外慧中，兰心蕙性，委实叫人十分佩服！”这般想着，对谢尘境自是又敬又慕。

终黎煜看了一眼身后的红衣女子，道：“烟妹，你留在此地，多多去探望那位白水巫婆婆，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她说一声，事态紧急，我们须送墨师兄回山。”

“噫。”

谢尘境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呼一声，看向云湖道：“云师弟，你也留下来吧，那位老婆婆伤势也不轻，我们这样一走了之，总是不好。”

终黎烟一听说云湖也要留下来，失声叫道：“不！我要同你一起去阳清山！至、至于探望那位婆婆，不、不是还有那个龙婈吗？交给她好了！反正，我不会待在这儿的。”说毕，美目忽地狠狠瞪了云湖一眼，云湖她这般扫了一眼，全身犹似被浇了一桶凉水，说不出的奇异滋味涌上心头，只觉莫名其妙，真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终黎大小姐。

小胖一听说终黎烟也要去阳清山，心下自是高兴，忙道：“啊，这样也好！云湖，你就在此看着那个龙婈，免得她又生出什么坏心思害人！”语气之中少了几分沉重，多了一分惊喜。

云湖皱了皱眉，心中极不情愿留在此地面对那名蒙纱少女，但谢尘境要自己留下来，又想起了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遂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终黎煜神色一转，道：“那就这般定了，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吧！”

谢尘境清冷如雪，临走之前又回身看了云湖一眼，微微抿了抿嘴，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便飘然而去。

不多时，偌大一个水窑居，便只剩下云湖一人了。

云湖呆呆遥望着空中那最后一道美丽的白衣身影，心头一阵枉然，恨不能立时御剑随她而去，终究是想到了那位巫族婆婆，这才忍了下来。

云湖年仅十八，上山不过五年，真正修行上虚真诀也才两年多，所以人世间诸多事他总是抛不开的，自然而然便想道：“墨师兄虽然受了重伤，却有如此多人关心他、陪着他、带着他回阳清山，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为了众人布阵施法探窥天机，因此遭逢劫难、灵力衰竭，此时却只有阿离一人相伴，真是孤清凄凉，哎，我得赶紧去探望探望她。”一念及此，心中再不多想，便向古塔方向跑去，只盼着那老婆婆千万不要出事才好，走到半路之中，发现前方移来一个人影，那人着一袭烟粉色裙衫，肤白脸嫩，秀丽清灵，正是阿离，待走得近了，云湖才发现她脸上泪痕还未干透，看去颇为憔悴。

云湖心中甚是不忍，忙上前一步道：“阿离，我墨师兄重伤不醒，他们护送我墨师兄回山了，每个人都很担心你婆婆，还叫我留下照看她呢！”

阿离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此刻已然没有了神采，她看了云湖一眼，“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云湖吓了一跳，偷眼看去，只见不远处池塘里，荷花开得正浓，荷塘边上，有三五个小孩正对自己指指点点，想来是看见了陌生人，除此以外，还有几名村妇在淘米洗菜，其时一轮红日渐渐西沉，已是日暮时分了。

云湖暗暗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将阿离拉到一边，柔声道：“你、你别哭呀，旁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辱你呢！”当真是窘迫异常，好在不多时，阿离终于停了哭声，说道：“我婆婆说，她已然活不长了，最多只剩下十日的性命，除非、除非……”

云湖心下一沉，不禁问道：“除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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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同行

云湖这般一问，阿离又哭了出来，只见她一面伸手拭泪，一面泣道：“除非……呜呜……找到传说中的‘无忧荒境’，从里面……呜带、带回一株‘万年灵芙’，或许，便可救婆婆一命，说不定……呜呜……还能恢复她失去的灵力……”

云湖一怔，心中惆怅不已，暗道：“无忧荒境是什么地方？这可当真乃闻所未闻了，至于那万年灵芙，想必是一株花草什么的。”这般想了片刻，才道：“阿离你别哭了，照这样说来，你婆婆还是有希望的，你告诉我无忧荒境在哪，我去帮你把万年灵芙带回来！”

阿离心中自是万分感激，忙拭去泪水，喜道：“云哥哥，你当真愿意帮我吗？”

云湖想也没想，重重点了点头。

阿离脸色忽地一暗，悲声道：“可是我也不知道无忧荒境在哪里，在我们白水巫一族，古老相传，这世上有个地方叫无忧荒境，乃我们古巫族的圣境，在那里，没有杀戮，没有仇恨，生活在里面的万物都是平等的，那里长了许多世上罕见的灵草妙药……”

云湖心头一惊，暗道：“神州大地，浩瀚无涯，或许真有这样一处所在也说不定，可是，这样的地方又在哪里呢？”踌躇了半晌，有些为难地道：“那、那在你们族里，可曾有人去过那里吗？”

阿离摇了摇头，眼中又滚下泪珠来，泣道：“呜呜，我、我也不知道……如今的火窑村，白水巫族就剩我跟婆婆了，呜呜呜，我、我不能没有婆婆，虽然她跟我说，人都会死，我曾经也这样安慰过你，但是我就是无法接受，我不想婆婆死，呜呜……”

“哎！”

云湖眉头一皱，深深叹了口气。

“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那个地方！”语声轻柔，如击玉罄，夕阳下，乡间小路上，忽然传来这样一个声音，阿离与云湖同时抬起头来，发现说话之人蒙着面纱，着一袭浅黄绿色裙衫，竟是龙谷少女龙婈。

万念俱灰之时，骤然有这样一句话，任是谁情绪都会有些失控，阿离脸上挂着泪痕，又是惊喜，又是诧异，颤声问道：“龙姐姐，你、你当真能帮我和婆婆吗？”

龙婈静静看着眼前梨花带雨般的少女，眼眸里流过一丝黯然之色，轻声说道：“你和你婆婆感情这般好，真是让人羡慕……”顿了一顿，缓缓转过身去，脚步轻盈，边走边道：“你放心吧，我会帮你找到那个地方的，但是能不能带回那株传说中的万年灵芙，要看天意了……”

阿离看着龙婈渐渐离去的背影，有些难以置信地：“龙姐姐，你、你真的知道无忧荒境在哪里吗？”

龙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阿离一脸焦虑，急得直跺脚，对着云湖说道：“云哥哥，这位龙姐姐行事古怪，令人捉摸不定，而她又从来都是一个人，我、我不太放心……”

云湖暗暗叹了口气，心下极不想与龙婈一起，奈何见阿离神态焦急、那位婆婆性命危在旦夕，而她又说知道这个地方，便脱口而出道：“既然你可以找到那个地方，那我同你一起去！”

前方才走到不远处的龙婈忽地停了下来，立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良久，她又重新提起步子，继续前行。

云湖看了一眼阿离，道：“阿离，这十日内好好照顾你婆婆，你放心吧，只要她能找到那个地方，我就一定帮你把万年灵芙给带回来！”

阿离当真是悲喜交加，忙道：“云哥哥，如果你们能救我婆婆一命，阿离一辈子都会感激你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们！”

云湖抓了抓头，心下不禁暗暗叫苦：“她如今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们身上，万一那个龙婈信口开河，找不到怎么办？”想到此处，只见前方的龙婈已然渐行渐远，心下一横，看着阿离道：“我这就去了，时间紧急，我也来不及去看你婆婆了，等我消息！”

阿离怔怔站在原地，呆呆望着云湖的青衫背影，良久，这名十几岁的少女竟长长叹息了一声，脸上还挂着隐约的泪痕。

红日斜沉，夏风习习。

云湖一路小跑，终于追上了前面的龙婈，跟着她缓缓前行，走了不多会，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远处枕在水上一般的村庄，其时荷塘早已瞧不见踪影了，山村小路上阿离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不清了。

“哎。”

云湖低低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前方的龙婈忽然停了下来，微微抬起头，极美的眸子静静盯着西方一轮血也似的红日，那抹残阳高高垂悬于天际，倔强得仿佛不需要任何人的温柔，只见她眸子里闪动着残阳的红芒，缓缓说道：“此番前行，或许九死一生，你如果后悔，现下还来得及，不要到时候又说我害你！”

云湖窒了一下，心下不禁暗道：“阿离不是说这无忧荒境里面没有杀戮、万物平等吗？为何这女子又这般说？”

只是，他终究是男儿，又如何能在这少女面前失了面子？便强声道：“只要你不用什么毒来害我，或许我可以‘九生一死’！那个，先说明啊，我们此番目的是救人，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请、请你也不要暗里用什么诡计害我！”

龙婈秀眸有黯然之色，过了半晌，才悠悠道：“随你怎么想我吧，反正，我在你们这些人心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说罢，左手蓦地一闪，祭出她的法宝——帛。

云湖吓了一跳，登时连退几步，忙伸出右手，紧握背后云女剑的剑柄，一脸警惕地看着前方的蒙纱少女，只待她有什么动作，自己立即反击。

奇怪的是，那龙婈似乎并没有要暗害他的意思，而是口中吟诵着什么法诀，不多时，只见她玉手中的白丝绢上光芒大盛，图案变幻不定，“停！”，伴随着她一声低呼，那丝绢上纹绣的图案忽地停止了变幻，白绢之上，出现了细细密密的山海图形。

云湖一呆，忍不住偷偷瞧了过去，暗暗纳罕：“她手中的白丝绢大为怪异，不似平常修真之人的法宝，倒像是女子的手绢，但又绝不是普通的绢帕……怪了，这是什么法宝？”心中正自对龙婈手里的法宝大为好奇，这时，只听耳畔传来一道轻柔的少女声音：“想不到，那无忧荒境离此竟有三千里之遥，看来，要即刻启程了。”

云湖愣了片刻，不禁叫道：“什么？三、三千里？那……岂不是要将许多时间耽搁在路上了？”

寻常修真人，可日行千里，如果这无忧荒境真的离此有三千里，那么，他们日夜兼程，在路上来回至少也要耽搁六天。

龙婈点了点头，道：“我们现下出发，到了夜间，累了就找个山头休息一下，然后明日继续赶路。”说罢，又重新祭起她的法宝，那块丝绢之上，已然没有了图案，变得纯白无暇。

云湖呆了一呆，忙道：“等等！老婆婆性命垂危，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确定你那块手绢有用吗？它真的能找到传说中的无忧荒境吗？”

龙婈愣了片刻，指着手中的白丝绢，颇为愕然地道：“你说它是‘手绢’？”

云湖撇了撇嘴，不由得冲口而出：“我知道那是你的看家法宝，偶、偶尔还有点威力，但看起来跟手绢也没什么两样！”他想起两年前在阳清山对付魔爪之时，龙婈就用这手绢做法宝，故有此一说。

龙婈秀眉微蹙，一双妙目凝视了手中的帛片刻，忽地摇了摇头，说道：“无忧荒境，在火窑村西南三千里方向，你若不信我，就回阳清好了！”说罢，玉手一扬，手中的白绢立时涨了许多倍，她再不迟疑，轻轻一纵，便跃了上去，独自向半空中飞去。

云湖呆在原地，怔怔看着空中那道孤单中略带几分凄凉的身影，心中怅怅然然，也不知是何滋味，不禁叹了口气，便祭起身后的云女剑，再不发愣，紧紧追了上去。他跟着前方那道身影足足飞了三个多时辰，天色早就暗了，那道身影的主人似乎也累了，终于捡了一处僻静树林停了下来。

云湖收起法宝，伸了个懒腰，跟着龙婈走到了一片树林中。

但见苍穹如墨，繁星点点，一轮凸月渐盈，其时霜华如雪，洒在林间，偶尔有虫鸣声传来，已是夜半时分了。

那龙婈蒙着面纱，极少说话，她似是沉吟了片刻，左袖蓦地一挥，玉手中那块白绢里忽然飞出了一块白布条，那白布条随风而涨，变成足有三四丈长的白绫，只见她右手作兰花指诀，白绫似有灵性一般，轻轻缠绕上了林间的几棵巨树。

云湖不由得瞪大眼睛看向龙婈，只见她秀目扫了自己一眼，竟飞上了缠在其中两棵树间的绫纱，身轻如燕，缓缓躺了下去，枕着一只皓腕，兴许是准备睡觉了。

云湖为之哑然，暗暗叫道：“这女子，居、居然以白绫为床！”

龙婈目光微微扫过云湖，见他兀自站在原地发呆，便轻声道：“你若是困了，就到那边睡去！”

云湖顺着龙婈所指的方向看去，离她几丈外两棵树上，也缠绕了白绫，不禁为之一窒，暗道：“这……难道是为我准备的‘床’？啊，这什么跟什么啊？”他自幼在阳清山里长大，幼时随父亲住木屋，家变后又上了阳清山住进了孤照东苑，从来都是睡木床，何曾睡过这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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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月圆

云湖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抬眼瞧向挂在两棵树间的白布，心头不禁暗想：“看上去轻飘飘的，这玩意能承得住自己的重量吗？只怕未必吧？倘若一不小心睡断了，那可真是颜面扫地了……到时候岂不是让她看笑话？”一念及此，便大义凛然道：“不劳你费心，我今夜睡地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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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婈似乎极为疲倦，只传来飘忽的一声，不多时，只听她呼吸徐缓平稳，像是渐渐睡着了。

云湖心中郁闷不已，好不容易才找了一处干净地面，愤愤躺了下去，头枕着双臂，两只眼睛盯着天际上那轮渐盈的月亮，想起自己离山不过两日，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如今，居然还跟着一名害过自己的女子露宿野林，一时间百感交集。

“哎……”

云湖低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墨师兄到底怎样了？不过应该无碍，掌门师伯智通天地，无所不知，他老人家一定能将墨师兄治好的……更何况巫婆婆还喂了他一粒丹药，暂且保住了他的性命。”想到此处，不禁为那位老婆婆难过起来，只盼自己能尽快找到万年灵芙，救她性命。

幽幽林间，溶溶月色，偶尔还有山风拂过苍茫大地。

云湖胡思乱想了一通，盯着天际上的那轮夜光正自发呆，脑海中忽地闪过谢尘境那冰冷美丽的脸庞，心头蓦地一惊，不禁暗道：“啊，我最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常常想起谢师姐？”加上地面极为坚硬，偶尔有蚊虫飞过，竟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蚊虫愈来愈多，云湖皱了皱眉，翻身坐了起来，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龙婈，只见她安然无恙卧在白绫之中，那白绫虽然轻飘，但却没有即将折断的迹象。他这般呆呆瞧了半晌，心下一横，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纵身一跃，飞上了龙婈为他准备好的“床”，悻悻然躺了下去。他也学着龙婈那般，伸出一只手臂枕在头下，缓缓闭上双目，身下的白绫似有灵性一般，像是温柔的女子，轻柔地拥抱着自己，云湖但觉脑海中一片澄澈，鼻翼间闻到一股熟悉的异香，不多久，竟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次日天亮，云湖睡得正酣，却被一只手给摇醒了，茫茫然然中睁开朦胧睡眼，想要将那只手给推开，却迎上了一双极美的秀目，他下意识缩回手，浑身一个激灵从白绫上跳了下来。

只听龙婈淡淡说道：“时辰不早了。(本章节由网友上传nb)”

云湖揉了揉双眸，讪讪看了龙婈一眼，心下不禁后怕：“我睡得这般沉，若这女子生了什么歹心，只怕自己早已命丧野林了！将来师父小胖即便要替我报仇，也不知道该找谁去，哎呀，我真是大意，下回可得要长点心了……”

龙婈自是不知道云湖的一番心思，伸出一只玉手，递了几块干粮给云湖，淡淡道：“吃了赶路！”

云湖接过干粮，找了一条小溪洗漱一番，吃了早膳后，继续跟着龙婈赶路。

到了深夜时分，那龙婈又祭出她的法宝“手绢”，给云湖造了白绫床，二人于荒郊野外睡了一宿。到了第三日，二人接连赶路，或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是其它什么原因，龙婈在天黑以后，便挑了一处僻静山林早早躺上了她的白绫“床”。

云湖接连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疲惫不说，还有一股莫名的感觉，但觉心中怅怅的，像是少了什么，总不是滋味。这一路之上，他想念阳清山的一草一木，想阳清山的孤照东苑，想平日冷言冷语的师父，想小胖，甚至、他还想念那位冷若冰霜的谢师姐……原来，从不曾离山多日的云湖，居然想家了！

陌生的野外，月夜里。

云湖躺在白绫上，呆呆看着天际上的那轮婵娟，只觉它又圆又亮，看去冷冷冰冰，仿佛丝毫不懂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他心中一凉，莫名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心想：“天大地大，在这个世间，我再也没有了血脉至亲，爹，娘，影儿，我一生之中都不可能再有机会与他们重聚了。”这般一想，更觉悲凉，甚至于，还感到了几分寂寞。

天上一轮荒寒冰冷的月，照亮了晚间的山林。

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陌生的山林中，云湖如何也没了睡意，叹息了一声，说道：“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原来是个月圆之夜……”说完话后，就有些后悔，因为一丈外躺在白绫上的少女没有理他，云湖跟着龙婈日夜兼程了两日，双方基本上没有说过话。

云湖心中郁闷不已，暗道：“谢师姐虽然外表冷冷冰冰，但是她心地极热，热爱阳清，关心同门，哪像这个古怪女子？每天沉默寡言，行事怪异，对什么事都淡淡的，好像天底下所有事都与她无关一样，哼！你不跟我说话，我就稀罕同你说么？”想着想着，忽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心道：“奇怪，我干嘛要拿她跟谢师姐比较？我最近真是莫名其妙！”暗暗摇了摇头，不愿多想，忙闭目养神。

山林寂静，古木深深，一阵夜风拂过，伴着这阵夜风的，似乎还有微微的低吟声，像是女子在痛苦呻吟。

云湖心下大骇，暗道：“这荒山野岭，难道有山精鬼怪不成？”下意识握紧怀中的云女剑，凝神细听。

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阵牙关打颤的声音，像是人极力压抑什么、紧咬牙齿发出来的，听去咯咯作响，云湖心中一紧，低声说道：“龙、龙姑娘，你听，是、是什么声音？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厉害妖怪！”

龙婈依旧没有理他，云湖心中气愤不平，从白绫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向龙婈方向，不悦地道：“好！你继续装睡，倘若有什么妖怪来吃了你，别说——”说着说着，话声陡然一转，奇道：“咦，你……你？喂！你怎么啦？”立时醒悟过来，这山林中哪来的妖怪？发出这阵阵怪音的正是龙婈，只见她此刻身子卷缩成一团，像是极力压抑着身体病痛，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云湖吓了一跳，忙道：“你、你别吓我呀，我、我可没有害过你，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不小心中、中了……什么毒？”

那龙婈本来缩成一团，全身极力颤抖，听云湖这般一问，忽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不、要、管、我！”

云湖呆了一下，暗想：“看她样子也不像是中毒，倒像是有什么病痛一般。”这般看着眼前的龙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过了半晌，微微探出一只手，想要帮帮她，不料触手之时，只觉她身子冰寒无比，下意识缩回了手。那股寒气，就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阴气，云湖登时想起了恶灵身上的寒流，他当时受恶灵重击，自是知道那股寒气的厉害。

“她的身子好像愈发冰冷了，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撑下去？倘若就这样丢了性命，那岂不是……”云湖越想越害怕，不禁冲口而出：“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龙婈咬紧牙关，重重喘气，全身依然颤抖不止，良久，她的秀目之中露出一抹坚狠之色，颤声道：“你、你，走开！”

“走就走咯，那么凶做什么？”

云湖一怔，下意识想起了当年在观云峰遇到的那个幽灵一般的女孩，暗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只是，当他拿余光偷看龙婈的时候，只觉她疼得似乎更加厉害了，全身居然还散发出一缕淡淡的寒气，心中不禁担心，暗道：“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倘若再让她这般下去，能不能疼死不知道，但肯定会被活活冻死吧？倘若她真的死了，我还怎么去找那个无忧荒境？”心头一动，又走上前一步，心想：“如果能为她吸收一点寒气，她会不会好些呢？”

他呆了一呆，又有些退缩，心下踌躇不已，抬眼看去，只觉那龙婈似是沉浸在极深的痛苦之中。

一阵山风拂过，鼻翼间，从这少女身上缓缓飘来一缕熟悉的香气，云湖心头怦然大动，再也没有丝毫顾虑，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那名沉浸在剧痛中的蒙纱少女……触手间，她的身子是那样的寒凉，几乎要将他冻僵了；冰寒之中，她的身子又是那样的柔软，就像两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许久、许久之后，沉浸在剧痛中的龙婈终于缓过神来，见云湖正抱着自己，惊呼一声，颤抖得更加厉害。想是身体忽然不再像先前那般疼痛了，沉浸在惊愕之中的她竟是忘记了反抗，良久，才悠悠转过视线，缓缓看向云湖，目光忽地一闪，只见云湖背后的云女剑红光大盛，一缕缕冰寒之气如轻烟般，缓缓注入云女剑剑腹之中！

龙婈秀眉深蹙，似是在思虑着什么要事。

这厢里，久久抱住一名少女，云湖只觉热血翻腾，说不出的奇异滋味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忍不住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龙婈，迎上她一双极美的眸子，但觉她眼波如水一般，温柔旖旎，心神不禁一荡，只觉怀中龙婈身子更加香软甜腻，顿觉口干舌燥，讪讪道：“啊，啊！我、我可不是故意要看你的！”心下紧张不已，下意识里手臂更加用力。

龙婈被云湖这般紧紧抱着，秀眉微微一蹙，低声道：“你放开我。”

云湖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她，忙后退几步，悻悻然道：“你可不要怪我轻薄你，我、我也是好心帮你！你看，你你现在，气色好……多了！我帮了你个大忙……”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按住云女剑，只待那女子先动手，然后立即反攻，反正是绝不能坐以待毙。

龙婈扫了一眼云湖背后的云女剑，凝思了片刻，说道：“你可知，你背后那柄剑的来历吗？”语速虽仍是缓慢，但却不似先前那般颤抖，想必身子好了许多。

云湖心思急转，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以为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没好气地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动手就动手，你管我剑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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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异洞

龙婈叹息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要教训云湖的意思，而是摇头苦笑道：“夜深了，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云湖有些难以置信的瞧着龙婈，暗想：“难道她就这样放过我了吗？我方才，自己可是抱、抱了她……书上不是说，女子对名节很是在意吗？”这般一想，更觉诧异，施施然道：“我们先说好了，你此时不计较，明日可不许找我算账，说我占你便宜什么的！”

龙婈道：“难道你方才那样做，是为了占我便宜吗？”

云湖为之一窒，半晌才道：“哪有？我看你疼得厉害，所以才抱、抱……那样，那样做的！”

龙婈道：“那不就是了？你既然好心帮我，我为何要责怪与你？”

云湖心头一动，摇头道：“要是换做常人，我倒不会多想，但是你，却不一样！当年我也是好心帮你，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害我，害了人还说什么从来没有后悔过……”声音到了后来，愈发变小，眼中意思仿佛在说：“我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你在火窑村古塔顶对我所说之话。”

却听龙婈凄然道：“人生中许多事情，是说不明白的！”

云湖窒了一下，心想：“她还能正常说话，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了，我又何必旧事重提，自讨没趣呢？”于是不再言语，重新躺回白绫之上。

过了良久，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当初与龙婈的对话：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当初为什么要用毒害我？”

“是啊……我当初为什么要害你呢？呵！那可是世间罕有的万花毒呢，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冷月星空之下，夜宿荒山古林，云湖的思维也清晰了几分，想起龙婈口中的万花毒，不禁暗道：“难道她当初给我服用的毒就叫‘万花毒’吗？我就是服了此药后，身上才有了一种异香，怪了，可她身上怎会也有这种异香？难道说，她也中过此毒吗？”

“人生中许多事情，当真是说不明白的吗？”云湖想着想着，只觉大脑迷迷糊糊，不知何时，竟进入了梦乡。

霜华似雪，夜，已经深了。

次日清晨，云湖悠悠醒来，才发现那龙婈似是悄然站立了许久，不知为何，她没有像前两日那般早早唤自己起来。看小说最快更新)云湖呆了一呆，从白绫“床”上跳了下来，看了她一眼，本想说些什么，只是到了后来，却变成了一个字：“早！”

龙婈看了云湖一眼，没有言语。

云湖见她神思恍惚，似有什么心事一般，倒是微微一怔。二人照往常一般继续赶路，行至傍晚时分，龙婈终于在一处荒村废墟旧址停了下来。

“嘎啊！嘎啊！”

“嘎！嘎！”

“嘎啊！”

云湖愕然抬头，只见自己所处之地尽是残垣断壁，许多屋舍早已破败不堪，时时有乌鸦的叫声传来，周遭极为荒凉。细细观察之下，只见几十丈外低洼处，还有一个破旧的巨型水车，河流早已干涸，在很久很久以前，兴许这里本是一处极为繁华的村落。

龙婈秀目四处扫望，左手握住她的法宝帛，细细观看上面的图案，似乎有所发现，向着远处的小山丘走去。

云湖环顾四周，来不及多想，紧紧跟了上去。

龙婈行到小山丘之时，美目有些疑色，踌躇道：“照帛上山海图文所指，无忧荒境应该就在附近！”

云湖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这里乌鸦看起来‘无忧’无虑的，确实‘荒’凉，‘境’地里也不好，但绝不会是什么‘无忧荒境’，你看着周围，残垣断壁，整片荒芜，哪像生长灵丹妙药的地方？”

龙婈对她的法宝似乎极为自信，断然道：“帛文所指，绝不会有误，无忧荒境肯定就在附近！”顿了一顿，又奇道：“难道说，此荒废村落，在很多年前，也是古巫一族的聚居之地么？因何荒废的呢？”

云湖瞥了龙婈一眼，暗想：“古巫一族有没有住过我不知道，但瞧这地方破败不堪的样子，就算长出什么奇草妙药，也绝不会好到哪去。”心中不禁为那位老婆婆担忧起来，心下只好相信龙婈，指着前方一处幽黑的洞口，道：“那我们去那洞里碰碰运气！”

龙婈秀眉深蹙，心中对山洞似乎有些阴影，不大情愿进去，但见云湖只身闯了进去，她也只好跟了上去。

云湖握住云女剑，剑身上时有红色光芒闪动，山洞幽长，深不见底，龙婈祭起法宝，周围白光萦绕。一男一女，一前一后，一红一白两道光芒，也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只觉这山洞像是没有尽头一般，走到后来，脚下的路隐隐有下沉之势。

“怪了。”

山洞中，龙婈似是低呼了一声。

云湖心中惊疑不定，立时停下了脚步，摇头道：“不对不对，这地方大为古怪！我们来时，这周围可没有像阳清那样的大山，就连火窑山那样大的山，也没见着！可为何这山洞如此幽深？到底是何人何年所凿？”

龙婈凝思了片刻，说道：“我的法宝所指，无忧荒境就在附近，外面乃是废旧村落，难道这山洞另有乾坤不成？我们继续前行吧！”

云湖点了点头，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走去。

人对未知的世界，总会产生恐惧心理，更何况云湖自幼乖巧，从不会乱走。之前参加阳灵渊试，有诸多同门和小胖一起，紧接着下山历练进火窑洞，有墨千琼、谢尘境等人相陪，当时在洞外还有小胖、阿离等人守着。如今所有人都回了阳清，只剩下自己与那名似正似邪的龙婈一起，他心中不仅要提防前方未知的恐惧，还要担心身后那名少女会否加害自己，当真是苦不堪言，若不是因为救人心切，只怕他早就打道回府了！

就在此时，突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淡淡声音：“你怕吗？”

云湖手中紧握云女剑，没好气地道：“谁、谁怕了？你要是怕，你就先出去好了，我……我一个人去找！”

岂料身后龙婈脱口而出：“好啊，那你一个人找，我先回去了！”虽然这般说，脚下步子却未停下。

云湖没料得她会这般说，心中不免来气，冲口而出：“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大家一起来的，当然要一起回了，你要走……”话还没说完，忽听龙婈“扑哧”笑了一声，说道：“好啦，我逗你玩呢，瞧你急的，真是个呆子。”山洞之中，莫名多了几分暖意，将云湖方才的恐惧情绪一扫而空。

云湖呆了一呆，心下纳罕不已，料想不到这名少女会同自己开玩笑，不由得暗想：“认识她至今，还从未见她笑过，不过……她笑的时候，说话声音却更加好听了。”一念及此，便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会笑的，每回见你，都是淡淡的，好像天下所有事情都跟你无关一样。”

龙婈叹息了一声，忽然缄默不语。

云湖一怔，心中对这少女十分好奇，只觉得她有时候像谜一般，但又碍于面子，见她不说话，于是自己也不再说话。

二人一路沉默，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后来，云湖被眼前景象惊得傻了眼！

本来这山洞就不甚宽阔，如今又被分成三个洞口，每个洞口只有一丈来宽，看去深长幽暗，恍如恶魔巨口，端得有些狰狞。

黑暗中，云湖手中云女剑的光芒忽明忽暗，身为这个法宝的主人，却无法掌控它的光芒，也不知道遇敌之时，这云女剑能不能听他的话，想到此处，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面前有三条路，我们该选择哪个洞口？”

龙婈秀眉微蹙，半晌才道：“左边吧！”

云湖扫了一眼中间那个洞口，脚下步子却向左边入口走去，紧紧握着手中的云女剑，继续向着地势越发下沉的深处走去，胸口起伏不定，好在身后龙婈轻盈缓慢的脚步声一直传来，听着她的脚步声，内心渐渐有所安宁。

然而，就在云湖一颗心逐渐放宽的时候，前方赫然出现了九个洞口，每个洞口只有一尺来宽，看去极为狭窄，幽深可怖。

云湖皱了皱眉，忽地眼角余光一瞥，只见身后白光大盛，心中一凛，电光火时间，不由得暗想：“她是要偷袭我吗？我得小心为妙。”下意识握紧云女剑，准备随时反击，好在龙婈只是拿着手中的法宝研究地形，并不是对自己不利，云湖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感觉奇异至极，又是不想与这少女分开行走，又是惧怕她冷不丁害自己。

半晌，只听龙婈说道：“这无忧荒境既然能在这帛书中记载，就绝不只是传说而已，这世上一定有这样一处地方，传说中的七境……”

云湖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什么七境八境的？那你倒是说，我们该走那条路？”

龙婈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云湖为之一窒，心中不免有气，不悦地道：“我们进洞至今，足有一个时辰了，倘若接下来还有分叉洞口，倘若我们选错路，倘若这里根本就到不了无忧荒境，该怎么办？”语声到了后来愈发急躁，在这山洞之中分外的刺耳。

龙婈面纱微微颤动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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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信任

云湖暗暗叹了口气，心道：“云湖啊云湖，你好生糊涂，为何如此信任她？居然真的傻乎乎跟着她跑了几天，还来到这样一处怪异的地方，你不怕她再害你吗？”想到此处，不由得看了龙婈一眼，只见她目孕悲凄之色，心头竟有些不忍，长舒了一口气，道：“罢了，我们继续挑左边这条路走吧！”说罢握紧云女剑，继续向着前方未知的黑暗处走去。看小说最快更新)

龙婈深深看了云湖一眼，玉手中的法宝帛，如同天幕上飘下的一抔雪，白光萦绕，纯净无暇，更衬得山洞内幽黑一片。

云湖只觉越往前走去，身子越往地下沉，心下暗暗叫苦：“此间山洞如此幽深，也不知洞穴深处会有怎样的东西在等待着我们？”想到此处，不由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涩声道：“你、你方才问我怕不怕，那你自己呢？”

龙婈秀眸微微闪动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凄声道：“反正我也活不长久，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

云湖心头一动，忽然停下了脚步，山洞太窄，转身之时差点挂了彩，他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的蒙纱少女，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为什么说你活不长了？”

龙婈没料得云湖这样大的反应，眼中又是高兴，又是凄凉，忽地垂下眸子，细长卷密的睫毛在幽光下微微闪动着，许久才低声道：“没、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人总有一死，即使前方有艰险，至少还有人陪我一起面对……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云湖呆了一下，冲口而出：“你知道我的重要性就好！”可别生出什么歪心思害我，后半句话，他想说，却忍住没说出口。

龙婈“啊”了一声，随之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住口不语。

云湖怔了一怔，细细品味自己方才说的这句话，没了后半句，似乎变了意味，忍不住看了龙婈一眼。

只见她脸上虽然蒙着轻纱，但一双眸子极其迷人，露出的几分肌肤如雪似玉，更觉她更有一番神秘朦胧之美，二人孤男寡女，同处幽暗山洞，龙婈身上的少女体香淡淡传来，云湖闻之不由得心神一荡，脸上蓦地一红，忙讪讪转过身子。

“幸好山洞幽暗，法宝光芒极淡，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神态，不然岂不是要她笑话了去？”云湖暗自庆幸，强定心神，继续向前走去，心中已少了几分惧意，却多了几分淡淡的莫名情绪。这样走了半个时辰后，手中云女剑光芒忽然大盛，他心中吃惊不已，下意识紧紧握住云女剑。只见前方豁然开朗，果然又出现了多个分叉口，细细扫去，竟有二三十个！每个洞口有四五丈宽，看去犹如恶魔之巨口，深不见底，狰狞可怖。

云湖心下方寸大乱，一时没了主意，说道：“你快看！”

龙婈上前几步，走到了云湖的左边，沉默不语。

云湖苦笑一声，叹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共有二十又七条路！”

龙婈手中法宝光芒闪动不已，良久，缓缓开口道：“你猜得极准！”

云湖深深叹了口气，怔怔看着百丈之外的洞口，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龙婈一双极美的眸子定定看着云湖手中的云女剑，凝思道：“你这剑大为古怪，你知道它为何会突然亮了起来？”

云湖摇了摇头，只觉云女剑剑腹之中似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想要破剑而出，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尤为深刻。

突听龙婈惊呼了一声，叫道：“糟了！”

云湖心下一紧，下意识抬起头来，只见前方的洞口忽然不见了，竟变成了山石墙壁，不由得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却听龙婈急道：“后面的洞口也不见了！”

云湖立即转过身来，抬眼望去，只见山石墙体坚硬无匹，哪还有来时的路？可自己方才明明和龙婈一起从一条狭长的山洞里面走来的，为何那路突然不见了？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禁不住狠狠掐了一下胳膊，想要自己赶快醒过来，然而，身上的刺痛无情地告诉他：这不是梦，而是事实。

如果没有了出路，更没有退路，接下来，该如何走下去？

云湖眉头深锁，手握云女剑，运用从《上虚真诀》上习来的道行，狠狠向方才来时的方向劈去，然而，那山石模样的墙壁极为诡异，这云女剑竟然不能破它分毫。他不甘心，继续运行真气，这一次，还使出了天道九剑，云女剑带着一股强劲的疾风剑气，重重劈向墙体。

可是，那墙壁依然如初。

“难道我要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如果我死在这里，师父、小胖会知道吗？他们见不到我，会不会担心？会不会下山各地去寻找？他们找不到我怎么办？谢师姐会知道吗？她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偶尔想起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云师弟……”

“还有阿离，阿离怎么办？她还满怀希冀地等着我带万年灵芙回去救她婆婆呢！”

“……”

云湖越想越悲观，只觉前程一片黑暗，心头极是不甘：“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活着出去，我一定要找到万年灵芙救婆婆，我一定不能死在这儿，愚公尚能移山，更何况我身负道行。”于是，又抱着一分侥幸心理，一遍，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先前的动作。

龙婈错愕地看着几近疯狂的云湖，忽地叫道：“别枉费力气了，这儿好端端的变成这样，大有古怪，我看一定是有人在捣鬼！”

云湖听龙婈这般说，忽地停止了动作，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双目渐渐冷了下来，步步逼向龙婈，寒声道：“你怎生知道？你何以如此镇定？”

龙婈惊呼了一声，眸子里有隐痛之色，涩声道：“你，你怀疑我？”

云湖长这么大头一回出远门，还是跟了一个曾经害过自己的少女，做梦也梦不到会遭遇这样的场景，心中烦躁、忧虑、愁苦，说不出的难受情绪一齐郁结于心。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原本极美的眸子隐隐泛红，心中一紧，涩声道：“对不住，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怎么了……我一想到你以前害过我，我就、就……”

龙婈眸子里极尽哀痛之色，凄然苦笑了一声，说道：“是，我以前害过你，你永远都不要忘记这件事才好！这样才能提醒我，我当初多么愚蠢！”

云湖一怔，心下又是内疚，又是怅然，本不愿重提此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与龙婈同处在这个绝境里，脑海中忽然闪过怀疑她的念头。

兴许人生就是这样，当你对一个人失去信任之时，你就会对那个人产生隔阂，虽然许多时候，你可以说服自己淡忘，但到了关键时刻，你又忍不住去怀疑他。

云湖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惭愧，忽地将手中的云女剑扔到地上，道：“罢了，罢了！今日你我二人或许都要命丧此处，过去的事情还提它作甚？”

龙婈沉默不语，似乎陷入了往事之中。

***

这世间，最深的恐惧，就是死亡么？应该还有孤独吧！

所以当年，当她一个人深陷困境之中，当所有人都不关心她的时候，忽然有个少年，为了救她不顾自身性命的时候，她忽然明白，她这么多年，过得是多么的寂寞、凄凉……

往事依稀久远，却又那般刻骨铭心。

月圆之夜，石墓之中。

衬着石墓内的烛火，依稀可见一个身着浅黄绿色裙衫的蒙纱少女跪在地上，她的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不止，一双极美的眸子带有惧意，苦苦瞧着前方黑暗里的一个影子，颤声道：“求、求求你，再赐我……一粒吧！”

黑暗中的影子动了一下，随之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暴喝声：“你知道，我为了炼这‘万花毒’费了多少心思？你知道，这种奇毒世间多难寻？你明明知道，那是只有我圣族才有的秘方！你、你不怕遭天谴吗？”

蒙纱少女似乎疼的厉害了，身子更加颤抖，哀求道：“求、求你，我……好疼……好难受……”

那人极为愤怒，喝道：“你明明知道，只有此丹才能压制你体内的痛楚，你、你真是气死我了……这么多年，我总共才炼制了两颗，你自己从前服过一粒，还有一粒被你送给了别人！你以为我还有吗？”

蒙纱少女身子缩成一团，整个人倒在了地上，紧紧咬着牙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好让自己不要大声呻吟。

黑暗中的影子怒喝道：“你是我族人唯一的希望，你六岁就能从我族圣物‘帛书’中领悟古老失传的秘术，我把一生的心力都放在你身上，你！”语声到了后来愈发激动，整个人竟是从黑暗中闪到了那蒙纱少女的身边。

只见那男子一袭黑衫，面容上皆是疤痕，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看起来可怖吓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鞭，一双眼睛布满了怒火。忽然之间，他左手一用力，鞭子狠狠落在少女的身上。

石墓之中，烛火之下，就这样，那男子像疯了一般，举着鞭子，一下，一下，又一下抽打着地上的少女，每抽一下，都要问一句：“你说！你为什么要把那‘万花毒’给别人？”

“你说！你为什么要把那万花毒给别人？”

“你说！你为什么要把那万花毒给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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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相救（上）

少女苦笑一声，强忍着剧痛，暗想：“你说，你为什么要把万花毒给他？我……我自己也不知道。”

到了后来，那男子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因为疼痛而缩成一团的少女，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异色，只见他静静瞧着少女颤抖的身子，良久良久，忽而叹了口气，无力地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成功炼出一颗万花毒，最快也要三年，也许要十年，在我炼出万花毒之前，每逢月圆之夜，你都要忍受这种魂魄分离、筋脉错乱的痛苦，还有，你的容貌……”

在他提到“容貌”二字之时，地上蒙纱少女的身子又狠狠颤抖了一下，她紧紧咬着牙关，没有说话，石墓中回荡着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男子忽地提高声调，说道：“多受点罪也好！这样你才能吸取教训，嘿嘿！你用‘万花毒’去帮别人，你以为，别人会感激你吗？当真是愚蠢之极！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我要你形单影只，弃情绝爱！”

***

绝地之中，龙婈渐渐缓过神来，怔怔看着不远处坐在地上的云湖，恨不得把真相都告诉他：“我当初并不是想害你，而是想要救你的，我也因此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委屈，每逢月圆之夜，我都要……”

只是，她的身子忽然一抖，想起当日小胖对阿离说的话：“你见这世上谁会用毒药来救人？当年我就守在云湖床前，他中毒是真真切切的事情！仔细想一想，这女人也真够狠毒的，居然想利用我来害云湖，这叫、叫借刀杀人！”

想到此处，她还是没有说出口，下意识地，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一双眸子哀痛至极。

这厢里，云湖怔怔坐在地上，脑海里浑浑噩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不远处的龙婈不知何时收起了法宝，云湖只觉眼前一片黑暗。

这绝境竟是无比的漆黑，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光明到来！

云湖心下骇然，不想在黑暗中等死，忙爬起身子在地上摸寻云女剑，忽听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少年郎，你在地上找什么？”听起来当真毛骨悚然。

黑暗中，云湖一颗心差点跳到嗓子眼，颤声道：“谁、谁在说话？”

说话之人自然不是龙婈了，因为她也吓得不轻，左手一闪，忙祭出了法宝，周遭登时白光萦绕。云湖被方才那道莫名其妙的声音搞得惊悚万分，无论如何，有身边那名少女同在，心头恐惧才能稍减，便下意识靠近了龙婈。

“哈哈哈，你们擅闯此地，还敢问我是谁？”

“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不过，你们能走到这里，也算是运气差到极限了！”

“你们是不是在找无忧荒境呀？可惜呀……”

云湖心下大骇，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在说话，四句话四种声音，这黑暗中，也不知究竟藏了多少未知的敌人。

龙婈秀眉深蹙，忙催动真诀，玉手之中的法宝光芒尤胜从前，霎时之间，将她幽清的手映得几乎透明，也照亮了前方的黑暗处。

这极亮的白光，终于照亮了黑暗中说话之“人”。

云湖抬眼看去，一颗心差点蹦了出来。前方那东西似人非人，似魔非魔，似妖非妖，只见它高达一丈，前面身子长得像人，左边身子像一只巨鸟，右边身子似长鱼，更为可怖的是，这几个身子居然合为一体，看起来惊悚恶心！

还不待云湖消化吸收，那东西忽然在原地转了一个圈，露出一个树人模样的身子！但见那树人满身长着一层层又粗又硬的疙瘩，似有四只眼睛，两张口，看去尤为恶心，叫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龙婈惊呼一声，左手微微抖动，眼中光芒一闪，试问道：“你怎……知晓我们在找无忧荒境？”

“吼！”

前方怪物低吼一声，忽然转了小半圈，显出一个鸟头，下半身似人形，那只鸟头居然口吐人言：“你们人族贪得无厌，早就垂涎圣境成千上万年，我如何不知！”

云湖呆了一下，忍不住皱眉道：“我们人族如何贪得无厌了？”

那鸟头硕大无比，怒道：“你们人族身为万物之灵长，已得天地庇佑！可是你们贪心，还不知足，想要长生，想要不老，习道修行，残害生灵，无恶不为，天地不容！”

云湖为之一窒，奇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人族残害生灵、无恶不为了？”

前方怪物忽地在原地转了半圈，露出它的四分之一身子，全身鱼鳞大如铜钱，两只鱼眼丑陋臃肿，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扑面而来，只听它口吐人语，怒道：“你们人族不但残害万物、无恶不作，而且自相残杀，祸及无辜，殃及池鱼！”

云湖心中忿然，暗道：“你这半边身子确实长得像鱼，但你长成这样，也能怪我们人族吗？真是蛮不讲理！”

那怪物哪知道云湖的心思？忽地又动了下，换成一丈高的巨人身形，看去狰狞可怖，声音似男似女，叱喝道：“你们这两个小娃才吃了多少盐米？人族的可恶之处，你们又晓得多少？纵然你们有天知道了，身为万物之灵长，也只会觉得弱肉强食、理所当然！”

云湖心中自是气愤不已，怒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人族如何如何不好，那你又好到哪里去？你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好端端地为何封住了洞口？”

生死关头，龙婈显然没有云湖想得这般多，一直凝神戒备，低声道：“你这个呆子，同它们啰嗦什么，你快将你法宝召回来要紧！”

龙婈话音刚落，只见前方黑气翻涌，她手中的法宝也照不亮半分，云湖一怔，暗骂自己痴傻：“危难时刻，我居然同这种怪物辩论伦理道德，若是让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了，一定生气！”一念及此，忙拾起地上的云女剑，挡在身前，准备全力应战，顿时间，红光大盛，云女剑光芒尤胜从前，剑身蠢蠢欲动，似饥渴了千万年一般，恨不得立时挣脱云湖的手。

云湖见云女剑抖动得厉害，光芒又这般夺目，心下惊疑不定，奈何前方怪物根本就不允许自己多想，那巨人忽然伸出长手，胳膊乘势而涨，“唰”地一声向二人扫来！

那掌劲力道虽比不上恶灵身上的反弹之力，但也着实不容小觑，云湖、龙婈二人紧握法宝，身子只能向边上翻飞，躲过这等巨力。

前方黑暗处，随之传来一道声音：“料想不到，俩小娃娃还有几分道行！不过，你们休想找到圣境，我要你们有来无回！”话声未落，顿时间，无数只红影急闪乱扑，乌压压一群向二人飞来，伴随着“嘎啊、嘎啊”的乌鸦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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