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扁舟记

作者：井磐

『状态：连载中』

『更新到：第五章 瀛洲际遇（四）』

『内容简介： 海外诡异岛屿黑水宫企图入主中土，破坏守护中土的龙脉，致使劫难降临。昆仑弟子环渊，赤县神州储君、自小亡命海外瀛洲的臧辰，还有在海外仙山“方丈”修道的小和尚井禅，担负起拯救中土的重任。期间正邪争锋、爱恨情仇，波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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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龙之珠（一）

夷龙之珠（一）

夷龙岭是昆仑山支脉，从西北逦迤而南，绵延千里直到海滨。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其山势与走向正像一条背离昆仑赴海而去的苍龙。有险峰三十六座，罗列首尾，最高峰为井源峰，高逾万仞，恰位于苍龙七寸部位，形势构造也最奇特：峰顶是一个巨大的天池，终年云封雾锁，随山势下降，泉眼随处涌出。至于峰麓，百余口泉眼宛如千莲盛开，蔚为壮观。一条山涧从峰下流过，汇集了泉水，向南流去。此刻在山涧上游，一条木筏顺流而下。看那木筏中，有些木材的枝叶尚在，显然是扎成不久。木筏上有老少两人。年长者身着百结鹑衣，皓首长髯，一看便知是有道之士，正背抄手站在木筏前端，默察山川形胜。年幼者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着青色道袍。他见老人看得认真，不敢打搅，又不解其中味道，未免无聊，躺在木筏上翻来覆去，时而仰天而嘘，看着各种鸟儿从头顶飞过，时而俯身跪爬在木筏上，看着鱼儿水中悠游。那老人默察之余，回头看到道童的憨顽之态，不觉哑然失笑。

木筏顺流而下，井源峰进入老人的视野。老者看到井源峰，脸色微变，似乎颇为诧异，不觉向前走了两步，引颈端详。那道童见他几乎走到木筏尽头，叫道：

“师父，别掉下水去！”

老者似浑然未闻，只是一手捻须，盯着井源峰仔细观察。待得木筏已经过了井源峰的方位，那老者调转身形，仍是盯着井源峰潜心琢磨。如是者久之，老者眼中神光一闪，恍然若有所悟，又戄然若有所惊。只见他时而仰天搔首，时而俯首捋须，虽仍旧留意沿途山川形势，然而已不复未睹井源峰时的闲暇从容。道童见师父如此，显得不解，又不敢打扰师父沉思，不由得向井源峰投去疑惑的一瞥。他一看，立即觉得这座山峰有什么不对，好像什么东西跃跃欲出，一道光华直冲云霄。他口中喃喃道：

“难道这座山峰下面有宝物？”

那老者原来沉浸在思索之中，听到道童的话，宛如一记清钟在耳畔响起，心中的疑团刹时解开。他猛地回过身来，看着那道童，低声道：

“我察看许久还有疑惑，没想到你一瞥就看破天机。也罢。这场劫运本来就要由你们年轻一辈来收拾，我等老朽是到归位的时候了！”

言罢长叹，眼神中既有期许又有怜悯。那道童本是童言无忌，随口乱说，看师父神情严肃，又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大为摸不着头脑，不由得站了起来，问道：

“师父，你说什么？什么劫运？”

老人哈哈笑道：

“你还小，大了就会明白了。”

道童撅起嘴巴道：

“渊儿要是再问，师父又要说是‘天机不可泄漏’了。每次问师父，都说要等长大……”

言下颇有埋怨。这道童名叫环渊，老人是他师父，道号静玄子，是昆仑高士。静玄真人听了环渊的话，也不见怪，笑道：

“教你山川风水，只管偷懒，现在不懂了又怪师父不告诉你！”

静玄真人有意敲打环渊，指着井源峰道：

“此峰名叫井源峰。你看这山峰的形势，成个什么卦象？”

环渊刚听师傅说他偷懒，正心里不服，见这是证明自己的大好机会，立即答道：

“这山峰的峰麓泉眼涌出，正是山下出泉之象，在六十四卦里，应该是‘蒙’卦的卦象。”

说完看着师父。环渊好像突然又想起什么，接着道：

“师父，‘蒙’卦的彖辞说‘山下有险，险而止’，我们要不要停下？”

静玄子笑而不答，回头看看太阳已经西斜，指着井源峰对环渊道：

“师父要到那座山峰仔细勘察一番。我们这就上岸吧。”

说着伸手去抱环渊。环渊见师父对自己刚才的回答不置可否，也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得到了证明，现在见师父要来抱他，向后一躲，道：

“我已经能够自己上岸，不用师父带了！”

说罢，深吸一口气，运气行功，脚下一登木筏，凌空而起，向山涧的崖岸飞去。那木筏距离水边有十来丈距离，水面距崖岸还有四五丈高。环渊功力尚浅，不能一跃而就。待一跃势尽，他身形下降到水面，正要踩水换气，忽觉脚下瓷实，不像是水面。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正踏在木筏上。就好像自己一直未曾离开木筏，刚才的一跃只是原地起跳一样。他心里明白，这是自己跃起的时候，师父运功催动木筏，紧紧跟在自己后面，等到自己要踩水换气的时候，木筏正好停在自己脚下。他本来是想向师父证明自己，这一下觉得颇为扫兴，心中懊恼，索性耍赖，一**坐在木筏上，道：

“渊儿偷懒，什么也没学会，师父带我上岸吧！”

静玄子长声一笑，俯身抄起道童，一跃已到岸上，脚尖在岸上一点，略不停留，背着环渊凌空而起，朝井源峰飞去。环渊但听得耳边风声呼呼，身边的林木转眼已经在脚底，林中的鸟儿受到惊吓，扑着翅膀与他擦肩而过，自己在师父背上却并不觉得颠簸。仰视头顶万里长空，想到师父跟他说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不由得心向往之。暗想：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把‘御风而行’练得跟师父这样？”

又想起师父叫他温习功课的时候，自己就趁机跑到后山捉鱼掏鸟，师父知道了也不责怪，心里感到一丝惭愧。

“列子御风而行，旬又五日而后返”。列御寇即道家冲虚真人，而“御风而行”则是昆仑绝技之一，千里之远，一日而返，并非夸张。静玄子背着环渊，浑如无物，不一会即到井源峰峰麓，继续往峰顶飞去。臧辰这才得以近距离观察井源峰。由于泉水润泽，井源峰草木丰茂葳蕤，林木顶端水汽氤氲，虽是秋天，却毫不见凋零萧瑟之状，不仅有各种鸟类聚集，还有各种小动物。环渊甚至看到一只长臂猿在树顶跳跃，宛如在云海翻腾。想到自己在还在它们上面，觉得真是有趣。静玄真人也在观察井源峰，却没有环渊这份闲情逸致。他一番近距离察看，越看越心惊。

原来，夷龙岭并非一条普通的山脉，只有玄门高士才会知道，它是与海王宫、龙门山、紫虬峰、云螭谷并列的守护赤县神州的五条龙脉之一，对于神州的气运转移影响极大。任何一条龙脉受损，都有可能导致劫数降临。而井源峰则恰位于夷龙七寸部位，亦即夷龙死**，位置十分敏感。他适才在木筏上远观井源峰时，发现峰顶华光冲天，这在堪舆之术上，是峰下藏有宝物的征象。静玄子对此深为疑惑。其一，夷龙岭既然是守护中土的龙脉，必然应该韬光蛰伏，避免吸引世人的眼光才对，而现在这种光景，只要对堪舆之术有所涉猎的人，都会看出峰下有宝，这不是有意吸引世人来挖宝吗？如此一来，如果贪图宝物之人前来挖掘，那就必然会损坏龙脉，那中土的劫运也就不远了。其二，静玄子对于龙脉之事知之甚详。井源峰虽是夷龙岭的七寸要**，然而龙脉山川精华凝结而成的夷龙之珠，却并不在井源峰下。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因为看到井源峰顶秀气熏蒸，前来挖宝，非但挖不到宝物，反而会破坏龙脉。总而言之，井源峰顶绝不应该有此冲天华光！静玄子隐隐觉得，这道光芒背后，必有玄机。他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后来听环渊也说，峰下有宝。童言无忌，却往往道破天机，静玄子为慎重起见，决定还是上山勘察一回。此时一番观察，完全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是有人故意施法，破坏了夷龙岭的葆光封印，并进一步造成井源峰下藏有宝物的假象。而此人之所以这么做，目的只可能有一个：借别人之手破坏龙脉！静玄子推测至此，惊出一身冷汗。只是他还不完全确定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因为有两点没法解释。其一，如果他的猜测正确，是有人故意造成峰下藏有宝物的假象，那么，这道冲天的华光应该华而不实才对。可是，现在却不然，这道华光的确是神物的光芒。静玄子纳闷，莫非峰下有宝不是假象，还是夷龙之珠移位了？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修为不够，所以才不能识破这光芒的虚浮。其二，夷龙岭七寸要**已经暴露，守护夷龙岭的护龙道院应该有所行动才对。难道……静玄子立即打消自己的念头，这绝不可能！

静玄子心中盘算，脚下却未放缓，不久已到峰顶，放下环渊，自己去寻找那道光芒发出的方位。此时是仲秋时节，环渊看到峰顶却到处都有积雪。一口天池，雾气蒸腾。清澈见底的池水，倒映着天上的火烧云，好像水面下燃烧着熊熊烈火一般。环渊看到天池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山下说井源峰的形势是‘蒙’卦的时候，师父含笑不语。原来自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池在井源峰顶，所以是山在下水在上，在六十四卦里面，这应该是‘蹇’卦的卦象。环渊想通这个，心里豁然开朗，正要跟师父说，转身一看，却见师父正环绕天池悉心察看，似乎发现了什么。环渊赶上前去，见师父脸色凝重，严肃非常，他心中一动，想到‘蹇’卦的彖辞说“蹇，难也，险在前也。知险而能止，知矣哉！”他心里奇怪，刚才在山下，觉得井源峰是‘蒙’卦，彖辞说是“山下有险”；现在来到山顶，发现这峰是‘蹇’卦，彖辞又说是“险在前也”。难道今天会有什么危险吗？他在昆仑山中觉得日子淡薄无味，所以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央求师父带他下山来历练，巴不得遇上什么事情。可是现在看到师父凝重的脸色，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16977. 16977小游戏 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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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龙之珠（二）

夷龙之珠（二）

环渊自己正在琢磨，静玄真人突然飘身而来，抱起他火速闪在一边。wWw.几乎就在同时，天池中心突然涌出一股水柱，直向自己刚才站的地方激射过来。他刚才站的位置后面有一株大松树，枝繁叶茂，岁寒而不凋，现在水柱正射在松树上，硬生生在合抱粗的树干上，洞穿一个径尺大小的透明窟窿，溅开的水珠直飙到环渊脸上，打得他眼睛都睁不开。静玄真人轻拂大袖，遮在他面前。环渊吓得脸色苍白，怔了一怔，急忙撩开师父的衣袖，却看到一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已经飞下山峰去了，看样子似乎是一条长蛇！他再往松树上看，吓得惊叫一声，向后就退，静玄真人急忙把他揽在怀里，暗渡玄功，帮他平复心气，环渊这才定下神来。原来，他看到松树枝杈上挂着一具残骸！那残骸身着道袍，应该也是三清之士，只是面上血肉模糊，相貌已不能辨认。环渊看到他的道袍**的，血水滴滴答答往下落，似乎是刚才那道水柱**来的。他又想到刚才的那个似乎是蛇的东西，心里猜测，这个人难道是被蛇咬死的吗？他钻到天池里面去干吗？他初次见到惨死之人，本来吓得魂飞魄散，在静玄真人玄功平复之下才不再害怕，他也不明所以。只是看到松树上的那个大洞，还觉得后怕。他心里很多疑问想问师父，却听静玄子长叹一声，道：

“劫数！劫数！夷龙已毁，神州劫运不远矣！”

环渊正要问话，忽然觉得脚下晃动，余光看到天池边上的山峰石块翻滚而下，砸落在天池里面，他急忙转脸去看，却发现整个井源峰似乎都在崩塌。他惊得呆住了。他原本央求师父带他下山历练，一心想要有些奇遇，现在转瞬之间，变故迭发，反而有些承受不起。静玄真人早已经抱起他，凌空飞起。环渊在空中往下看，见那株松树根处有一个什么东西闪闪发光，似乎是颗珠子，急忙指着叫道：

“师父你看！”

他刚喊出口，就见一道黑色人影从一块大石头后面飞身闪出，捡了那颗珠子就从另一个方向往峰下飞去。静玄真人把环渊放在自己背上，道：

“抱紧师父。”

说完如鹰隼一般俯冲而下，手中使出玄门杀手锏“五雷正法”，直向那黑衣人背后袭去。那黑衣人听得风声，身形疾闪，使了一个甚为怪异的身法，雷法已经给他避开，不过这么一耽搁，静玄真人已经拦在他前面。静玄真人刚才见他从石块后面闪出，猜到他是等掘宝之人毁坏龙脉，做螳螂捕蝉，而他就做黄雀在后，断定他跟破坏龙脉之事绝脱不了干系，只要能拦下他，就能问知背后的阴谋。那黑衣人见前路被堵，掉头就往峰顶而去。静玄子连他的正面都没有看到，只是看他在空中回旋自如，知道此人道行不浅。静玄子立即紧跟其后往峰顶追去。此时井源峰顶已经大规模坍塌，大小石块纷如雨下。那黑衣人不仅不闪避，却是哪里危险往哪里钻，显然是一心想要甩掉静玄子。静玄真人冷笑一声，护体罡气随意念而起，罩住全身。落下来的大小石块撞上护身罡气，全都被弹开。环渊在静玄子背上，看到大大小小的石块往自己身上招呼，吓了一跳，却又欲藏无地，后来见那些石块在距离自己半尺远近的时候纷纷跳开，才松了一口气。他以前只知道师父厉害，却不知道到底有多厉害，现在才有了一个具体的观感。静玄子穷追不舍，那人开始做困兽之斗，边上一块千斤巨石正往下落，他飞起一脚，那石块径向静玄子砸过来。环渊就见师父不闪不避，直撞上去，虽然对师父有信心，还是忍不住惊叫出声。静玄子护身罡气刚猛无匹，把那巨石撞开两半飞身而过，一脚踹向黑衣人胸腹。那人显然没料到这老道士如此厉害迅捷，避无可避，硬受一脚。静玄子还有话要问他，所以脚下留情，那人虽然受伤却不致命。只是不料那黑衣人极其强悍，虽然受伤，仍然负隅顽抗。这时天池边上的一座矮峰正好坍塌，上面半截山体直往天池之中落去。那黑衣人身法诡异莫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向山峰落水处飞去，似乎是想被那半截山峰把他埋在天池底部。静玄子现在已经看出，这黑衣人不但是一心求死，而且想毁尸灭迹。他实在猜不出此人到底是哪个玄门派别。静玄子双手向前虚抓，使出“抟搏希夷”，这是昆仑隔空取物的绝技，想要抓住那人。不料变生不测，只见那黑衣人把手中那颗珠子向山峰落水处疾甩而出，同时空中一个回旋，不避反迎，顺着静玄子“抟搏希夷”的劲力，直撞过来。环渊在师父背上见这人全身都被罩在黑衣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通红通红，似乎是陷入绝境垂死挣扎的野兽，环渊正好跟他目光相对，被他盯的遍体生寒。静玄子没料到这黑衣人来这么一手，立即双掌齐出，变吸为拒，向那黑衣人推去。环渊眼看那黑衣人离师父双掌只剩半尺距离，布满血丝的通红的眼睛突然又睁大几分，目眦尽裂，就听“嘭”的一声，那黑衣人竟然全身炸开！环渊在恐怖和震撼之中，只觉得一股极强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最后只记得，那人炸开来的漫天血雨和断肢残骸撞在师父的护体罡气上，四散弹开。

环渊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在师父背上，飞在空中。天上月朗星稀，环渊向下看，发现师父正沿着山涧的流向飞行。静玄子知道环渊醒来，慢慢从空中落在山涧岸上，在林中捡些枯枝落叶，升起一堆篝火。刚才在井源峰顶，那黑衣人自爆身亡，大大出乎静玄子意料之外，担心会吓坏环渊，所以封了他的睡**。在环渊睡着的时候，又不停输送玄功到他体内，帮他平心定气。静玄子知道中土劫运已成，自己这个弟子要想除魔卫道，非经一番磨练不可，只是想到他还如此年幼，又颇为不忍。师徒二人坐在篝火边上，静玄子掏出干粮递给环渊。环渊想起黄昏时候的事情，简直怀疑是一场噩梦，心里满是疑团，又不知道该怎么问。静玄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手遥指，问道：

“你看，那就是井源峰。还能看到什么吗？”

环渊顺着静玄子手指方向看过去，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只是发现白天看到的那道光华不见了。环渊摇了摇头。静玄子叹道：

“峰下的宝物已经被挖出来了！”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丸大小的珠子，道：“井源峰顶的光华，就是这个发出来的。”说着递给环渊。环渊猜测这个就是自己看到的那个在松树下发光，后来被那黑衣人抢走的珠子。拿在手里，见那珠子呈玛瑙红色，入手温润，小小的珠子上盘绕着青黄赤白黑五条蟠龙，五条龙的龙头在珠子一端攒聚在一起，显得精巧而怪异。他问道：

“那个从天池里飞出来的尸体，就是为了挖这个，才送命的吗？”

静玄子愣了一下，道：

“不错。只是他被人利用，不过是为人作嫁罢了。”

环渊不明白。静玄子道：

“这颗五龙攒珠，不是夷龙岭里的东西，是有人故意埋在井源峰天池之底，引人前来挖宝。”

环渊问道：“是那个黑衣人埋的吗？”

静玄子点了点头，道：“跟此人脱不了干系。”

环渊问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静玄子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当下把龙脉的事情跟环渊讲了一番。环渊听得目瞪口呆，想起天池涌起水柱之后，井源峰就开始坍塌，想来是那人挖宝的时候破坏了龙脉。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师父会说什么劫运将至之类的话了。

他又问道：“是什么人想要破坏龙脉呢？”

静玄子默然不答，拿过那颗珠子翻来覆去看了一番，道：“这个应该是皇室之物，怎么会……”

环渊问道：“皇室？”

静玄子笑笑，道：“就是皇帝老儿的。这是凡尘俗世的事情，我们不需理会。只是这五龙攒珠，倒的确是个宝物。”

说完抬手把珠子扔到篝火里面。环渊不明白师父在干嘛，却见那火堆“忽”的一下完全灭掉了。静玄子手在空中虚抓，那珠子回到他手中，火堆又立即重新燃烧起来。环渊大为惊奇，

静玄子道：“这五龙攒珠避水火，防百毒，应该是皇帝老儿的无价至宝。现在却被人盗了出来，用作诱饵。这设局之人也真下得了血本。”

环渊想起刚才师父似乎急着赶路，问道：

“师父，我们是要去哪里呢？”

静玄子沉声道：

“如果为师猜得不错，那黑衣人一伙的真正目的，是龙脉精华凝结成的夷龙之珠。龙脉不毁，他们绝不敢打夷龙之珠的主意。现在龙脉已经被毁，恐怕他们已经动手在挖龙珠了。为师要到海边走一趟。”

环渊问道：

“夷龙之珠藏在海边吗？”

静玄子点了点头。静玄子深知此行凶多吉少，本想把环渊安置一下，只是一来时间紧迫，二来此处离昆仑甚远，此时正是群魔乱舞，叫环渊独自回昆仑，说不定更为凶险；可是要带他一起去海边，遇上危险，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他周全，思来想去不由得沉吟起来。环渊忽然想起‘蹇’卦的彖辞，心里一惊，立即冲静玄子道：

“师父，井源峰是‘蹇’卦，是不吉呢。”

静玄子苦笑道：

“‘知险而能止，知矣哉。’看来为师这次只能做不智的事情了。”

说着把那颗五龙攒珠放在环渊贴身口袋里，叮嘱道：

“把珠子藏好，说不定有个缓急，还能派上用场。”

顿了顿又道：

“到了海边，一切听师父的话。”

环渊见师父说的严肃，点了点头。静玄子见环渊已经把干粮吃完，道：

“事不宜迟，现在我们就出发。”

说完灭掉篝火，背起环渊，顺着夷龙岭山脉走势，向海边飞去。16977. 16977小游戏 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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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龙之珠（三）

夷龙之珠（三）

环渊在师父背上睡睡醒醒，直到第二天临近正午时分，他已经能闻道大海的腥气，听到波涛拍击海岸的声音。他记得自己上一次到海边，已经是几年前了。那时候自己才六七岁，还根本不会玄功道术，也是师父一路背着自己。那次还出海走了好久，到了一个什么岛上。岛上的一个姑姑还送给自己一只白鹿。他正想着，一抬头，窈冥广阔的大海已在眼前，师父也已经停下脚步，把他放到地上。静玄子站在海边的石崖上，向海里远眺一番，沿着海边走动。环渊跟在师父身后，突然感到脚下一绊，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绊了自己。他抬脚踢了那石头一下，那块石头竟被他踢出老远。他感到这块石头好像很轻，心里奇怪，走上前去，俯身把它捡了起来。拿到手里才发现，这块东西虽然大却并不沉，好像不是石头，色泽青灰，还有一股腥臭味。他立即丢到地上，又踢了一脚。把手凑到鼻端一闻，真是臭不可抑。只是，腥臭之中好像还有一股香味。他不及细想，冲师父喊道：

“师父，你看这是什么？”

静玄子听到喊声，回过身来，顺着环渊手指的方向，看到沙滩上一块一尺见方的青灰色东西。他走到近前，捡起来一看：

“龙涎香？”

环渊听了师父的话，问道：

“师父，这就是龙涎香？不是说龙涎香是最名贵的香料吗？怎么这么臭？”

说着，又把手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还是很臭，不过这次他留意到，那股香味也更明显了。静玄子拿着龙涎香站起身来，道：

“这么大块的龙涎香倒是少见。这是因为还没有完全干燥，所以有腥臭味。晒干了，就不臭了。”

他顿了一下，问环渊道：

“师父考考你，你说龙涎香是怎么来的？”

环渊见师父发问，忙道：

“传说龙涎香是龙睡觉时流出的口水，滴到海水里凝固起来，经年累月就成了龙涎香。”

静玄子拿出药囊，把龙涎香掰成小块装进去，一边又问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师父给你讲过的探骊得珠的故事？”

环渊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现在问自己这个，答道：

“当然记得。探骊得珠是说，有一个人潜到海里捡到一颗宝珠。拿上来给他父亲看，他父亲说，这种宝珠是九重深渊下骊龙颔下的宝物。他之所以能够捡到这颗宝珠，一定是因为骊龙睡着了……”

他讲到这里，若有所悟，停了下来，盯着师父，静玄子点头道：

“你猜得不错，夷龙岭龙脉精华凝结成的夷龙之珠，就在夷龙岭颔下。现在正有人想要盗取夷龙的颔下之珠！”

两人正在说话，就见夷龙岭一处山峰上，突然闪起一道白光，瞬间又消失了。静玄子一把抱起环渊，冲那个方位飞身而起，一边在环渊耳边叮嘱道：

“藏锋敛锐，守窍藏神。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

静玄子背着环渊翻过两道山岭，来到一个山谷边，落身在一棵大树上。环渊向下一看，忍不住“呀”了一声，想起师父的嘱咐，立即掩住自己的口。他看到谷底三四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老道士，那些黑衣人的装束跟他在井源峰上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静玄子见那老道已经落了下风，吩咐道：

“藏在这里，不要被人发现。”

说完闪身飞下谷底，在空中掌挟风雷直冲那些黑衣人拍去。那些黑衣人发现静玄子居高临下攻来，势不可挡，立即闪身躲在一边。那老道士暂时得以解围。静玄子一把扶住他，道：

“天倪道友，静玄来迟。”

天倪真人道袍破败，浑身是伤，不少地方向外渗血，显是苦战已久，见到静玄子，大喜过望，把住他的胳膊，气喘吁吁问道：

“昆仑已经知道夷龙岭被破了吗？是观元子掌教派你来的吗？”

静玄子眼神一黯，道：

“静玄下山游历，无意间得知的。”

他们刚说两句话，那四个黑衣人已经贴了上来。静玄子一边应敌，一边问道：

“天倪道友，这些人什么来路？”

天倪真人道：

“说来惭愧，实在不知道他们什么来路，昨晚突然杀来，是冲着夷龙之珠来的。”

静玄真人心想，果然不出所料，手上立即施展开昆仑绝技“五雷正法”来。“夫雷霆者，天地枢机。”雷霆到处，无坚不摧，“五雷正法”本是用于殛杀邪秽的撒手锏，是杀伤力最大的玄门道功之一。以其杀伐之气太重，玄门高士非万分紧急绝不轻用。现在静玄子把“五雷正法”全力施展开来，已经动了搏杀这些黑衣人之意。

在玄门之中，五雷分属五脏，东方木雷在肝宫，南方火雷在心宫，西方金雷在肺宫，北方水雷在肾宫，中央土雷在脾宫，炼集五脏之气汇聚为一，就是通常所谓五气朝元，亦称攒聚五雷。这只是概括言之。五雷正法最关键之处乃在于内丹修炼。人的先天之气混沌不分，“溟洋大梵，寥廓无光”，称为无极，又称混元一气。这是人的先天道体。凡人若不以玄功道术保养修炼，则先天之气逐渐散开外泄，先天道体也就白白失去。此时再醒转来努力修炼，无论怎样去做归根复命的功夫，都是后天修为，不能达到极诣。而玄门高士用种种道术护持先天道体，不使其散失，这称为“葆光”。如果只是希图长生久寿，那么只要做好葆光的功夫，使先天混元之气不散即可。但是如果要修炼玄功道术，则葆光只是第一步功夫。第二步，叫做“无极生太极”。太极为阴阳二气中和凝聚尚未分开的状态，不过与无极相比，已经不是最原始最素朴的状态。无极若不转成太极，就不能起用，但是转成太极，又会失去混元之性，这是修炼之人的最大难题。而天下玄门之间道术层次之高下，分判标准之一就是，在“无极而太极”这个过程中，混元之气散失之多少，先天道体保全程度之高低。昆仑道术之所以为天下之冠，就是因为在此处胜出。无极转为太极之后，就可以通过导引之术将其归入丹田气海，储存以备用。当玄功发动，则太极之气由丹田而出，再变而为阴阳两仪，循身上阴阳两路经脉运行，经适当**道发出体外，御寇制敌。人身之中除了丹田而外，可以储藏真气的，还有五脏。五脏又称脏腑，脏就是藏，腑就是府的意思。五脏之中肾属水，心属火，肺属金，肝属木，脾属土。金木水火土都是阴阳二气的凝聚，只是凝聚的疏密程度有别。由疏到密，依次为：“水最微为一，火渐著为二，木形实为三，金体固为四，土质大为五”。当玄功发动时，太极之气出自丹田，分为阴阳二气，循阴阳两路经脉而出；收功之时，阴阳二气又循阴阳两路经脉回流。在此过程中，一部分阴阳二气重新凝聚。因凝聚疏密程度不同，分别呈现为五行，不归丹田，而分别归于五脏。剩下的阴阳二气不及凝聚，循经脉仍归于丹田，缓缓中和。每次玄功发动，太极之气难免有耗散。归于丹田和五脏之后，虽然能够重新滋长，却甚是缓慢。玄门先师又参悟出内丹之法。所谓内丹就是将气海之中的阴阳之气抟集起来如丹状，然后循大周天运行全身经脉。一则吸收滞留在经脉中没有回归气海的阴阳之气，再则效法天地运行不殆，以加速太极之气的复原。不过，这只是内丹的初阶，普通玄门炼气之士，也能做到。若是以身体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材，炼精化气，炼气返神，由太极重归于无极之朴，静则葆光养荣，动则与道同体，这才是内丹最高境界。能臻此境者，在玄门之中，屈指可数。要施展“五雷正法”，内丹修养必须进入第二层次。妄想以初阶的内丹修为发动雷法，就比如一个黄口小儿想要举起千斤铜鼎一样。

静玄子为昆仑耆宿，内丹修为已到最高境界，是以五雷正法得心应手，全力施展之下，那些黑衣人完全落入下风。天倪真人刚才被这些人压制的很苦，又恨他们觊觎龙脉之宝，现在全力搏杀。那四个黑衣人立即左支右绌，只是他们身法甚是怪异，并且进退之间暗合阵法，一时也不易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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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龙之珠（4）

夷龙之珠（4）

静玄子心中疑惑，守护夷龙岭的，除了天倪真人外，还有建初真人和笃虚真人，现在怎么不见现身。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这四个黑衣人显然不是首领，难道敌方其他人已经攻入山内藏宝**，建初子跟笃虚子在里面御敌？想到这里，决定速战速决。一个黑衣人恰好来抢攻，静玄子一记雷法封住他退路，步罡踏斗，不避反迎，正拿住他臂膀，玄门罡气汹涌而出，那黑衣人吃不住，直摔出去。静玄子如影随形，又补一掌，打得他凌空飞出，摔在后面石壁上。黑衣人阵法被破，已成散兵游勇，静玄子跟天倪真人顷刻把剩余三个解决掉。静玄子问天倪真人道：

“建初子跟笃虚子两位道友呢？”

天倪真人气喘吁吁，指着爬满藤蔓的石壁道：

“那些妖人已经攻入龙脉气**了。”

说着，步履踉跄走到石壁前面，静玄子忽觉煞气逼人，大叫：

“天倪道友小心！”

已经迟了，只见石壁上的藤蔓陡然飞起，如灵蛇吐信一般，一下子缠到天倪真人脖子上，天倪道人苦战几乎一夜一天，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无力自救。静玄子看到藤蔓后面掩着一个岩洞，此刻一个黑衣人正站在洞口，趁天倪真人无力防备，手中乌金杵直击天倪道人顶门。静玄子聚气成剑，直射那黑衣人咽喉，同时飞身上前。那黑衣人站在洞口，转圜余地不大，闪避不及，被气剑穿喉而死，但是手中乌金杵也已经击中天倪真人顶门要**。静玄子上前一把抱住天倪真人，天倪真人已说不出话来，紧紧抓住静玄子胳膊，遽而仙逝。静玄子悲愤莫名，放下天倪真人遗体，就往洞里冲去，却听后面环渊叫道：

“师父！”

静玄子回身看到环渊已经在树下，一个黑衣人正在后面追他。静玄子急怒交加，大袖一拂，卷起地上的乌金杵，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向追环渊的黑衣人激射出去。环渊正往前逃，就觉眼前黑光一闪，破空之声掠耳而过，又听身后一人惨叫，回头一看，却见追自己的黑衣人被乌金杵钉在树上。这时，静玄子已经到他身边，抱起他飞下山谷。

静玄子刚飞下山谷，从石壁上的岩洞里鱼贯走出十余人。前面三个老者，中间一个面如涂丹，身着俗装，边上两个身着黑袍，面色阴沉，身体枯瘦。再后面的跟刚才的黑衣人一样装束，周身裹着黑袍，只露两只眼睛。静玄子见最后两个黑衣人各抱着一具尸体，出洞之后，扔在地上。静玄子不看便知是建初子和笃虚子二人的遗体。那红脸老者看到静玄子，笑道：

“静玄真人鹤驾安康？还记得我是谁吗？”

静玄子见对方竟然认识自己，吃了一惊，冷声答道：

“尊驾的挂念，贫道消受不起。山野之人见识浅陋，不知尊驾是谁？”

那红脸老者哈哈大笑道：

“想当年，漫平跟静玄真人还有过一段同门之谊。如今，真人已经是昆仑名宿，在下却亡命海外黑水宫。抚今追昔，能不令人唏嘘？”

静玄真人听了他的话，冲口而出：

“你是朱漫平？！”

红脸老者笑道：

“静玄真人还记得在下的贱名，真令漫平脸上贴金！”

静玄真人确知眼前的红脸老者正是朱漫平，心中暗叹，不由想起前尘往事。

天下玄功道术皆出于昆仑，因各有侧重，渐渐分化成各种玄门派别。静玄子属于昆仑嫡传正宗。正宗的昆仑道术主张窥天鉴地，明阴洞阳，通晓宇宙运行之道，而用以宏济苍生，故而有所为有所不为。炼制灵药以悬壶济世，而不希图羽化飞升；究心山川风水，因势利导营结龙脉，以护持中土，而不以寻宝为念；炼神化气御极返虚，以超脱尘劫，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即所谓“既登彼岸舍舟楫，再入轮回做众生”，而不求住世长生。总而言之，非有利于众生之事不为。但是其他玄门流派，虽出自昆仑却各有偏差。比如，海外玉蟾岛一派，偏重于炼药服食，高蹈独善，不管世上洪水滔天，只求自己能早日飞升。不过玉蟾岛虽不济世，却也并不做有害普通众生的事情。黑水宫则要诡异得多。朱漫平原来是昆仑弟子，他的师父沧溟子是昆仑山不世出的英才豪杰，天赋极高，对于各种玄门道术无不精通，并且在前贤基础上都有更精微的进展。不过他一门心思都在“术”上，对于宏济苍生却不在意。在玄门中，有些不可道破的天机，他也一一勘破并记载于典籍，以传后世。这些天机之中便包括“屠龙之术”。所谓屠龙之术，其实是山川风水之学。在天下山川之中，有几条是天地灵气凝聚之所，也就是所谓龙脉，它们对于世运的升降转移影响极大。龙脉又分天龙与地龙两种。所谓天龙是指，这些龙脉完全是自然形成，不假人力。地龙则是指那些，虽然天地灵气集结较为深厚，但是不够圆满的山川，或是有泄漏，或是聚气之谷器量太小，不足以担当护持苍生的重任。这些就需要玄门高士因势利导加以开拓疏理，以达到完善的境界，这在玄门之中，称为营结龙脉。夷龙岭就属于地龙。由于地龙要借助于人力才能形成，故而经过若干年，即使没有外力破坏，也会渐渐衰微，这样便导致世间的盛衰更替。地龙撑持时间的长短，完全取决于营结龙脉者道术修养之厚薄。由于若没有人力的参与，地龙便不能形成，而形成之后则能够护持尘世，宏济苍生，因此这是玄门“赞天地之化育”的最高境界的道术。即便是静玄子，由于术业有专攻，对于营结龙脉也只是略知梗概而已。又因为龙脉对于世运影响极大，龙脉衰微，世间尚且有劫数，更不必说龙脉被毁。因此昆仑先师从未留下关于毁坏龙脉的法术，以其有百害而无一利。然而，沧溟子却勘破了屠龙之术。不但勘破破毁地龙之术，连天龙也可以制其死命。此外还有赶龙之术，也就是可以将一条龙脉的精气全部转移到另外一个山川之上，随意变换天下龙脉的方位。沧溟子有这些重大的突破，自然不肯任其湮灭不传。只是他勘破天机，惨遭天谴，四肢尽废，且失声不能言语。沧溟子以口衔笔，将心得一一详细记载下来，成书《驭龙指要》。书成之日，沧溟子遭雷击而死，书也不知下落。朱漫平是沧溟子的弟子，深得沧溟子的器重。沧溟子成为废人之后，朱漫平悉心服侍，对屠龙之术耳闻目睹，深有会心。沧溟子死后，《驭龙指要》失踪，这导致了两个结果。其一，朱漫平对于屠龙之术未能精通，对赶龙之术则完全不懂。其二，因为昆仑掌教深知本书的危险，务必不能使其流传出去。沧溟子死后，该书失踪，昆仑上下都以为是朱漫平的托辞，以为书其实是被朱漫平私藏，因此将他囚禁在昆仑山悬圃之中，以免他入世兴风作浪。这在昆仑派，本意是在防患于未然，若查明《驭龙指要》的下落，自然会还他清白，放他自由。不料朱漫平一则目睹师父沧溟子功参造化而不得善终，再则激于自己无辜被执，心性大变。他愤概于造化小儿的奚落和捉弄，由一个求道志士变成了对中土的一个真正的潜在威胁。昆仑派发觉朱漫平性情大变，自然更不会放他出来。两相激荡，昔日的授道宗门，乃成了朱漫平心中首屈一指的仇雠。朱漫平就在这与天地悬隔的悬圃之中默默地藏器待时，等待时机脱出桎梏，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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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夷龙之珠（五）

夷龙之珠（五）

静玄子的师父与沧溟子同辈不同师，因此静玄子与朱漫平也算是远支师兄弟。当沧溟子惨死朱漫平被执的时候，静玄子还不过是一个后生晚辈，只是知道有此一件事情而已。后来昆仑前任掌教仙逝，昆仑派处于新旧交替的关节眼，这时，海外的一处海岛，突然趁虚而入，直捣昆仑，救走朱漫平。这个海岛就是黑水宫。黑水宫的诡异之处在于，它在海里的方位，与荧惑星在天上的方位相应。荧惑星就是火星，色赤，在空中运行轨辙无定，时而自西向东，时而自东向西，时见时不见，由于其“荧荧如火，离离乱惑”，故称荧惑星。而黑水宫却时时与荧惑星方位相应，在海中居无定所，诡异莫测。故而，即使昆仑是天下道术之渊薮，对于黑水宫也所知有限，遂为黑水宫所乘。这是昆仑所遭到的次数有限的劫难。事后，昆仑曾赴海清算黑水宫，由于对荧惑星运行轨迹摸不清楚，天时地利都不在昆仑一方，每次都铩羽而归。那时静玄子已成为昆仑中坚，也曾参加赴海清算黑水宫的行动。却不料，今天在夷龙岭遇上朱漫平这位昔日的同门今日的劲敌。

静玄真人思虑翻腾，现在才知道，原来破坏夷龙岭的，是朱漫平跟黑水宫。不过他还是想让朱漫平自己承认，问道：

“如果贫道猜得不错，破坏夷龙岭，该是尊驾的手笔吧？”

朱漫平笑道：

“当年昆仑掌教把我囚禁在悬圃之中，不就是怕我使用屠龙之术吗？可惜他人算不如天算，夷龙岭还是毁在我的手里。”

静玄子道：

“这么说来，当初沧溟子师伯的遗作《驭龙指要》，的确是被你私藏起来了？”

朱漫平自露面以来，一直笑容可掬，听到静玄子这么问，脸色蓦的一变，厉声道：

“我说不是，你肯信吗？昆仑肯信吗？若是肯信，当年我也不会被昆仑掌教囚禁！”

他语气愤恨不平，突然又笑了起来，声音复归于平和，道：

“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师父已经惨死，黑锅我也背了，夷龙岭我也破了。我又何必取信于你们呢？”

静玄子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沧溟子记载屠龙之术的《驭龙指要》，并不在他手里。难道是他自己悟出了屠龙之术？静玄子觉得大有可能，本来夷龙岭就是地龙，在五条龙脉中敬陪末座，最容易破，相对来说，对中土的影响也最小。如果朱漫平手里有《驭龙指要》，他恐怕就直奔龙门山、紫虬峰等天龙去了，说不定还会直接去找海王宫的下落，如果海王宫被他找到破坏掉，中土直接就陷于万劫不复之境了。先破夷龙岭，实在是打草惊蛇的下策，中土虽然会有劫难，却也使中土玄门有了戒备，再想损坏剩余的四条龙脉，就没那么容易了。一定是因为朱漫平对自己悟出的屠龙之术没有完全的把握，才先拿夷龙岭练手。静玄子想到这里，觉得轻松不少，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只要中土玄门有了戒备，中土的劫运，未尝没有挽回的可能。朱漫平见静玄子默然不语，似乎明白他的心思，笑道：

“在下先拿夷龙岭开刀，就是给昆仑一个机会。游戏才刚刚开始，就看昆仑有没有本事保住剩下的四条龙脉！”

静玄子怒道：

“游戏？你知不知道你这游戏将使无量众生沉沦苦海？”

朱漫平仰天大笑：

“护持苍生是你们名门正派的事情。你们不是早就认定我万恶不赦吗？难道还指望我宏济苍生吗？”

静玄子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却觉得地动山摇，那岩洞里面隐隐传来虎啸龙吟之声，山谷两边的山峰上开始有石块翻滚而下。朱漫平高声大笑，冲岩洞里面喊道：

“玉蟾岛的各位道友，夷龙之珠要出世了吗？”

静玄子大奇，道：

“玉蟾岛也来趟这趟浑水吗？”

朱漫平笑道：

“不瞒静玄真人，在下已经把夷龙之珠许给玉蟾岛做炼药之用了！静玄真人以伏魔卫道为己任，怕是不会同意吧？”

言下之意是，要是不同意，就手底见真章了。静玄真人一声冷笑，猛地抄起环渊，向后掷出，叫道：

“徒儿快走！”

这一掷之中暗蕴玄功，环渊虽然孺慕情深，知道师父遇险，不愿离去，却也挣脱不了，远远向来时的山岭上落去。静玄真人刚一出手，朱漫平身边的两个黑衣老者风驰电掣一般，向环渊追去。却见静玄真人身形未动，一变为二，再变为四，转眼之间，数十个静玄子拦在前面。朱漫平在后面叫道：

“月印万川！静玄真人玄功道术已臻化境，真令漫平艳羡！”

“月印万川”是一对多时的一项绝技，不过只能用在本人比对方每一个人的功力都高的情况下，否则分身之术反而削弱自己的功力，会被对方各个击破。静玄子为防止黑水宫众人拦截环渊，因此一上来就用此绝技。他在跟朱漫平说话的时候，已经悉心观察过这两个黑衣老者，自信本身的功力在二人之上。那两个黑衣老者却似乎毫不把静玄子放在心上，见眼前各有一个静玄真人的分身拦路，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挟风雷之声，向前拍出。静玄真人双手上下翻飞，如太极旋转，软绵绵向黑衣老者双掌印上来。就听金石相撞之声传出，四人八掌相对，那两个黑衣老者只觉得对方掌心涌出的玄门罡气汹涌澎湃，向自己体内倒灌过来，大吃一惊，才知道眼前这个老道士不易对付，脚尖点地向后就退。不料一瞬间对方掌力陡变，又粘又吸，犹如春蚕吐丝结茧，只觉得经脉都被这阴柔的劲气缠上，把自己向静玄真人怀里拉过去。两人气运丹田，双脚打桩，向后就扯，作势未稳，静玄真人掌力又变，突如长江大河决堤而出，化作钱塘江数丈高的大浪，向两人直拍过来，两人逃无可逃，被这刚猛霸道的气浪正拍在胸腹之上，倒飞而出，空中只觉得五脏翻滚，一口血冲喉而出。

静玄真人一则为了保护环渊安全离开，再则敌众我寡，必须尽可能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是以一出手就使出“月印万川”和“太冲莫胜”两门绝技，重伤那两个黑衣老者。太冲莫胜，是阴阳二气胜负未分之象，又称衡气机，是以掌力不阴不阳亦阴亦阳。不过这两人也道行不浅，比那些普通黑衣人高出数倍，静玄子击退两人，真身也被撼动得后退一步，然后才收了分身复归为一。朱漫平原来是昆仑弟子，虽然没练过“月印万川”，却知道在分身与真身将合未合之时，发功者气机不畅，正是进攻的好时机，是以见两个黑衣老者败退，立即运起全身功力，一个“彗星袭月”身法，向静玄子攻过去。静玄子早料到朱漫平会趁机来攻，一边收了分身，一边向后飘飞，避过朱漫平锋芒。朱漫平一击未能得手，但是已经抢占了先机，加上他对昆仑玄功知之甚深，静玄子对他却不了解，更是有了料敌先机的优势，静玄子被他逼退数十步。后面那些个黑衣人立即分出两个去追环渊，剩下的结成阵法，在边上为朱漫平掠阵。静玄真人见状，长啸一声，五雷正法立即使出，一记雷法逼退朱漫平，转身去追那两个黑衣人。边上的黑衣人立即上来拦截，静玄子大袖轻拂，一股罡气冲出，只是这些黑衣人身法甚是诡异灵巧，躲开了这一击。这一耽搁，朱漫平已经缠了上来。他看出静玄真人急着要救徒儿，当下立即改变策略，只求能缠住静玄子，只要手下能抓住那小道童，不怕静玄子不就范，即使抓不到，也能分静玄真人的心。是以只是游身缠斗，不与静玄子正面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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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夷龙之珠（6）

夷龙之珠（6）……第一章更新完毕，求推荐，收藏

这时，山谷的震动更加厉害，两边山岭不断塌陷，巨石滚滚而下。wWw.突然一声巨响，那岩洞所在山壁顶部完全塌陷，岩洞以及天倪子、建初子、笃虚子等人的遗体全被掩埋，烟尘翻滚，不能见物。静玄子知道，这是夷龙之珠已被挖出，龙脉彻底被毁的迹象。

他心里悲愤加上对环渊的担心，杀机立现，凝聚全身功力，一记“五雷轰顶”直击朱漫平。五雷正法本就是玄门杀手锏，五雷轰顶则是雷法中最具威力的一招，一经使出，木雷居东，金雷居西，火雷居南，水雷居北，土雷居中，五丈方圆之内都是必死之局。只是发功者自己也必受重伤不可。朱漫平见静玄真人出手就知不妙，随手抓起身后两名黑衣人挡在自己前面，一边抽身向后急退。正在这时，刚刚塌陷的岩洞所在石壁的废墟里，又是一声炸响，从石堆里面飞出七人。里面有一人身着红衣，戴着斗笠，面蒙青纱，另外几人都身着青色道袍，道袍的左胸前都绣着一只色彩斑斓肥硕狰狞的蟾蜍。这时静玄子的“五雷轰顶”正好使出，在边上掠阵的五六名黑水宫的黑衣人立即形神俱毁，朱漫平拿来当盾牌的两名黑衣人胸腹被炸裂，一命呜呼，朱漫平翻倒在地，满身是血，也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玉蟾岛诸人刚从石堆废墟里跳出来，正赶上这一击。不过有资格前来龙脉挖宝的，也都是玉蟾岛精兵强将，见势不妙，飘身就退，躲得还算及时，一人身死，余人尽数负伤。静玄子用完这一招，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倒。玉蟾岛诸人受了莫名其妙的一击，一个道士大怒，跳起身来一剑刺向静玄子。静玄子已无力抵抗，踉跄着向边上一闪，那剑正刺在他肩头。那红衣人在后面叫道：“一元子住手！”却是个女人的声音。一元子一顿，黑水宫剩下的几名黑衣人立即围上前来，手中乌金杵一齐击向静玄子百会**。这时静玄子就听身后环渊撕心裂肺的声音叫道：

“师父！”

他转身看到环渊被两个黑衣人夹在腋下，从岭上跳下来，环渊看着他，满脸泪痕，悲痛不能自已。静玄子拼尽最后一点功力，手指遥点，点中环渊睡**，那些黑衣人的乌金杵也已经击中他百会**。一代宗师埋骨夷龙岭！

一元子见静玄子已死，踢了几脚，还不解气，见黑水宫的两人带着环渊来到近前，跳上前去抽了环渊两个耳光。只是环渊却已经睡着了。一元子还想打，被那红衣女子喝止。黑水宫只剩下六七个黑衣人，除了去追环渊的两人外，全都负伤。朱漫平被他们搀扶起来，嘴角还沁出鲜血。一元子问道：

“朱先生，这老道士是谁？”

朱漫平笑道：

“是昆仑静玄子，螳臂当车，妄想阻止贵岛挖宝。已经被我黑水宫收拾了。”

一元子抱拳道：

“如此，多谢朱先生了。”

朱漫平咳了两声，笑着还礼道：

“一元子道友，何必客气。”

这时却听那红衣女子在身后冷冷道：

“昆仑一向以护持苍生为己任，静玄子恐怕是想阻止朱先生毁坏夷龙岭吧？”

一元子这才有点醒悟，自己刚才被朱漫平诳了，承认玉蟾岛欠了黑水宫一个人情。朱漫平愣了一下，打个哈哈，道：

“哈哈，黑水宫不破夷龙岭，玉蟾岛又怎么得到夷龙之珠呢？月华仙子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反倒弄得生分了！”

月华仙子毫不松口道：

“当初朱先生许给玉蟾岛夷龙之珠，是用来交换冰魄玉蟾丹的，勘破龙脉这等丰功伟绩，玉蟾岛不敢掠美！”

玉蟾岛本来僻居海外，高蹈独善，一向不与中土来往，虽然没有宏济苍生之愿，却也没做过对中土不利的事情。这次因特殊原因才跟黑水宫合作，却唯恐被黑水宫拖下水，跟昆仑结仇。刚才一元子剑刺静玄真人，月华仙子喝止他，也正是这个缘故。现在看朱漫平想把玉蟾岛也涂黑，所以针锋相对，唇枪舌剑起来。

朱漫平听出月华仙子语含讽刺，也明白玉蟾岛的心思，冷笑道：

“冰魄玉蟾丹虽是玉蟾岛的宝物，怎么比得上夷龙之珠集天地之精华？月华仙子不要得了便宜还不承认！”

月华仙子道：

“比得上比不上是一回事，黑水宫愿不愿意交换是另一回事。难道当初黑水宫宫主黑水冥尊的承诺，朱先生想要反悔？”

朱漫平听月华仙子拿宫主“黑水冥尊”来压自己，心中暗怒，却声音温和地笑道：

“黑水宫说话算话，绝不食言。不过，漫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务必请仙子成全！”

说着一抱拳。月华仙子见他谦卑有礼，倒不好再硬着脸皮，说道：

“不妨说来听听，只是月华未必做得了主！”

朱漫平笑道：“做得做得。绝不会叫仙子为难！”

月华仙子见他这么说，心下一松，道：

“请讲。”

朱漫平看了一眼环渊道：

“仙子应该知道，漫平当初跟昆仑有过一段师徒名分。虽然已经过去，漫平却不免念起旧情，不忍这小道童受伤害。”

说着顿了一顿。一元子听了这话，脸都青了，想起自己刚才抽了这小孩两个耳光，朱漫平不会拿这个说事吧？却听朱漫平接着道：

“因此想请仙子把他带回玉蟾岛，也好远离尘劫。”

一元子松了口气，他刚才还没有打够，听朱漫平这么说，似乎以后还有机会，心里先就赞成了。不过他说话不算，得月华仙子拿主意。月华仙子听了这话，反应却大不一样。她一听就明白了，对朱漫平这种人来说，会在乎多杀一个两个人吗？什么念旧，托辞而已。他这是想方设法要把玉蟾岛拉下水。静玄子死在夷龙岭，这小道童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弄不好就跟昆仑结仇，自己就成玉蟾岛的罪人了。她正要答话，朱漫平道：“仙子放心，静玄子之死，黑水宫一力承当，绝不牵连到玉蟾岛身上。”这话其实就是威胁。朱漫平明白月华仙子不愿意接收这小道童，是怕跟昆仑结仇。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就是不接收这小道童，也未必能避免跟昆仑结仇，接收了，我还给你一个承诺，你自己选。月华仙子心头火起，却又无计可施，双方虽然各怀鬼胎，毕竟有合作的名义，这样的要求说起来并不过分。再说，现在自己这边的人都已负伤，对方虽然也都受伤，人数上却占了优势，撕破脸皮，未必能收场善后。她算是领教了朱漫平的手段。当下从口袋掏出一个瓷瓶，抛给朱漫平，冷声道：

“朱先生可千万要记得自己说的话！”

朱漫平一把接过，哈哈笑道：

“仙子尽管放心！”

示意身边的黑衣人把环渊抛给玉蟾岛。他拔开瓷瓶的瓶塞，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道：

“这么好的丹药，给那狗皇帝糟蹋，真是暴殄天物！”

说完一抱拳，笑道：

“各位道友保重，后会有期！”

说完也不管同伴的尸首，在那些黑衣人搀扶下扬长而去。月华仙子等黑水宫的人走远，吩咐玉蟾岛的人道：“废去这道童的记忆！”说完带着众人向海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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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海孤舟（一）

大海孤舟（一）

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环渊记得师父常这样教他。wWw.师父说，两条鱼相嘘以湿相濡以沫，是因为它们都被困在即将干涸的车辙里，非如此不能保命，固然令人感动，却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假如它们处身于广阔浩渺的江湖之中，能够自由自在地游动，可能它们根本就不会相识，即使相识，也很快就会忘记。因为它们各自都有一个圆融完满的世界，略无欠缺而其乐无疆。人也一样。现在之所以有师徒等种种名分，是由于未免有情，以致执着不能自解，因而困于道术之一隅，需要教学相长，共同进益。若是有一天，能够识得道体之大全，就会知道自性本来完满，不待外求，师徒等种种名分就成为赘疣了。师父说，这就叫太上无情。说完，师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摸着他的头微笑道：

“忘记师父！”

目光里满是慈爱，又满是怜悯。他想用双手把住师父的肩膀说：

“渊儿永远不会忘记师父。”

却发觉手中空空如也。他看到师父的身体逐渐模糊逐渐稀薄，终于不见。他慌了，双手在虚空之中乱挥乱抓，口中叫道：

“师父，你在哪里？你不要渊儿了吗？”

虚空之中却连回声都没有。他慌了，向前追去，却一下子进入了一片大雾里面，什么也看不清楚，连脑子也迷糊起来。他浑浑噩噩地向前走，突然脚下一空，跌下无底深渊。他吓得大叫一声，身体猛地一挣，坐了起来。原来是一场梦。

环渊感到自己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一边擦汗，一边回想刚才的梦境，却模模糊糊记不清楚。他依稀记得梦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还对他说了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四面看了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置身于一个密闭的小房间里，床边的小几上点着长明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他跳下床，脚下一软，险些跌倒。稳住身形，就近察看，才发现四面墙壁都是木板材质，一面墙上有一个窗户紧关着。他走上前去，把窗子打开，一股海风扑面而来，他才明白自己原来是在一条船上，正在海上航行。

时间正当深夜，天上一轮明月即将圆满，散发的清辉经过海面反照，海天之间一片光亮。这是一条大船，窗外甲板相当宽阔，只是阒无一人。他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在船上。他低头回想，却发现过去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记得。他突然心里发慌：

“我……我叫什么？”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害怕起来，拍打着板壁大叫道：

“有人吗？这是什么地方？”

他现在只盼着有人出现，心里的空白教他惶恐不安，四周的静寂使得这种不安更加放大。他急了，翻身从窗子里跳到外面甲板上。由于太过慌张，重重跌落，疼得他大叫一声。他心里莫名地慌张，站起身来向前就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刚跑两步，撞在一人身上，撞得他一个趔趄，后退两步才站住了。只见一个人身材高瘦，身着道袍出现在他身前，严厉的声音问道：

“深更半夜，你大叫什么？”

环渊见有人出现，心里的慌张稍减，并且道袍也教他觉得很亲切，也就不在意来人的态度恶劣。他急切地盯着来人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我会在你船上？”

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来人正是一元子。他见到环渊就有火，才没那份耐心给他细说端详，再者他也不能说。见环渊这么问，心头火起，吼道：

“问这么多干什么？你不想在船上，难道想到海里去吗？”

环渊被他吼得一愣，在昆仑时，师父对他疼爱有加，从不曾被人这般呵斥。只是，现在他急切想要弄清状况，眼前又只有一元子可以问，当下也就忍气吞声，又问道：

“那，我……叫什么名字？”

这回轮到一元子一愣，他的确不知道环渊的名字，他回过神来，板着脸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环渊虽然失忆，却心底澄明，见一元子相貌凶恶，对自己的问题又都搪塞不答，已经怀疑自己身陷险境，慢慢往后退了两部，扭头就跑。一元子飞身一跃，已经拦在环渊前面，环渊赶忙刹住脚步，刚要转身，一元子一把抓住他肩膀，环渊出于本能反应，抓住他手腕往外甩，身体向后挣。一元子手上用劲，一把把环渊摔了出去，环渊踉跄几步，摔倒在甲板上。环渊又惊又怒，挣起身来，双手握拳，怒视一元子。一元子面有得色，走上前来，斜着眼睛乜斜环渊道：

“怎么，不服？”

他还没说完，就见环渊已经向他冲了过来，一元子一声冷笑，运起护身罡气，想让环渊吃个苦头。环渊冲到一元子跟前，双手握拳，齐击一元子胸腹，却感觉像是打在石头上，弄得自己双手生疼。他吃惊地抬起头，却见一元子面含冷笑，他立即转身就跑。一元子喝道：

“还想跑？”

两步赶上环渊，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环渊提了起来，不料环渊这时猛地回转身来，一拳向他向他面门打过来。这一下变生不测，一元子本能地把头向后一仰，环渊一拳打在他下颚，一元子大怒，胳膊一抡，把环渊高高举起，准备狠狠摔出去，这时环渊另一手却已经抓住他的胡子，使劲一揪，一元子疼得“哎呦”一声，另一只手一巴掌拍过来，打在环渊太阳**上，环渊被打得一阵眩晕，手里却毫不放松。

一元子也算是玄门高手，过招无数，只是这样的近身肉搏却从未经历过，一时手忙脚乱。他松开抓住环渊腰带的手，两手抓住环渊肩膀一用力，“嘎嘣”一声，环渊胳膊的关节已经被他拿掉。环渊疼得闷哼一声，手上使不上劲，松开了手。

一元子摸摸颔下剩的几根山羊胡，被环渊拔掉胡子的地方已经渗出血来，不由得怒火中烧，抓起环渊向海里丢去。这时一个红色身影一闪，接住环渊，落在甲板上，正是月华仙子。

月华仙子在朱漫平挟制下，不得不接收了环渊，带往玉蟾岛。为了避免跟昆仑结仇，吩咐玉蟾岛的人不许难为环渊。只是一元子一直记恨静玄真人，迁怒于环渊。刚才本来是想借机教训一下，后来急怒之下就什么也顾不得了。现在看到月华仙子，一元子又羞又愧，一手摸着自己下颚，一手指着指着环渊，吞吞吐吐道：

“这小子……”

看到月华仙子冷冷盯住他，后面的话都梗在喉咙里。月华仙子放下环渊，帮他接上关节，冷冷道：

“我们是在海边发现你的，当时你不省人事。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也不知道。”

月华仙子这话真假参半，加以她声音冷冰冰的，说来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环渊反倒信了几分。月华仙子接着道：

“这船正要驶向玉蟾岛。还要三天才能到达，你最好还是去休息。”

说完拂袖准备离去。环渊急忙叫住，问道：

“那你是谁？”

一元子在边上接话道：

“这位是玉蟾岛月华仙子，是月姥座下……”

环渊对一元子极为恼怒，白了他一眼，冷冷道：

“谁问你了？”

一元子被呛得倒噎一口气，心头的火“腾”就上来了，只是月华仙子在旁，不敢发作。月华仙子见状，指着一元子对环渊道：

“这位道长法号一元子，正是他救你上船的。”

一元子闻言，先是一怔，接着便身体后仰，头颅高昂，右手后背，左手轻拂上唇的髭须，眼角斜睨环渊，倒真的居救驾之功而不讳了。

环渊分不清此话真假，只是瞥了一元子一眼，实在看不出这獐头鼠目尖耳猴腮贼眉鼠眼的臭道士有什么善根，也不说话。一元子摆个姿势，眼巴巴期待着环渊“幡然悔悟”，然后对他这个“恩人”感恩戴德，却久等而不得，也就兴味索然地站直了身体，只是瞪着环渊。环渊看也不看他一眼。

月华仙子对环渊道：“现在还是深夜，你回去休息吧。”说罢，转身就走。

环渊口里叫道：“喂，你……”

他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眼看月华仙子走远，一元子跟着离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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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海孤舟（二）

大海孤舟（二）……求推荐、收藏

环渊呆了一会，转身往海里看了一眼，摸着被一元子打得肿起来的脸颊，一边骂一边转身向船舱走去。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

他低头的时候，余光看到自己胸前有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衣服左胸前绣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蟾蜍。猛地看到那蟾蜍满身脓疮肥硕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原来的道袍已经被玉蟾岛的人换了下来扔掉了。

他这才记起，一元子的道袍上似乎也绣着一只同样的蟾蜍，只是他刚才注意力在别处，没有发觉。又想起月华仙子跟他提起的“玉蟾岛”，心里明白过来，这是玉蟾岛的标志。他嘀咕道：

“既然叫玉蟾岛，蟾蜍就应该是白色的才对，绣得这么吓人。”

想起一元子穷凶极恶的样子，跟这蟾蜍倒有几分相似，又禁不住笑了出来。他心里怀疑，一元子那种德行，怎么会救人？即使他真救了自己，也不该对自己这么粗暴。

他进入船舱，躺在床上，思绪翻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过去的事情一点印象也没有。他突然坐起身来，月华仙子说在海边发现的自己，现在这船正驶向玉蟾岛，不知道已经在海里走了几天，听月华仙子说还要三天才能到，那自己不是离开海边很远了吗？将来怎么回去呢？他着急起来，现在在茫茫海上，无处可逃，看来只能先到玉蟾岛，再想办法逃跑了。只是自己全然没有记忆，到底何处是乡关，将来又怎么回去呢？

他心里难过起来，现在虽然知道船上有人，也知道了关于自己的一些事情，不再像刚醒过来时候那样惶恐，却仍然是糊里糊涂，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顺着月华仙子说的“海边”使劲回想，还是一无所获。过了很久，脑筋疲累，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小几上放着一份饭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他的修为还远远没有达到“吸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看到饭菜，恍觉饥肠辘辘，拿起碗筷，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

吃完，走出舱外，甲板上还是空旷无人。他想起一元子面目可憎，月华仙子冷若冰霜，也不愿跟他们共处，乐得清静。他看看太阳，已经是午后时分，才知道自己睡了这么久。海面上无风三尺浪，水面上的阳光被波浪打成一片碎金，远处海天相接，苍莽寥廓，看得他心旷神怡。他正俯仰自得，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一元子领着两个青年道士从船舱转角走出来。

他还记得昨天的事情，冷冷剜了一元子一眼，正要转身，反倒是一元子叫住了他：

“喂，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原来，环渊讨厌衣服上绣的蟾蜍，把那块撕了个洞下来。现在一元子问起，他明知故问，模仿一元子的语气问道：

“喂，你是跟谁说话？”

一元子一愣，怒道：

“混帐，当然是跟你说话！”

环渊见他恼怒，格格笑道：

“你在那里叫‘喂’，我怎么知道是跟我说话？”

一元子又骂道：“混帐！那应该怎么叫你？”

环渊被问得一愣，想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觉得这个倒是的确不能怪一元子。不过他才不肯服软，念头一转，笑道：

“我现在已经有了名字了，正好告诉你。”

说着咳了两声，煞有介事地道：

“听好了，我的名字是十完子。”

一元子一愣：“什么？十完子？”

环渊强忍住心里暗笑，道：

“对。十，就是‘一’字加一竖；完就是‘元’字加一个盖子。”

说完，自己觉得“十完子”这个名字很不好，听起来像是完蛋十次一样。刚才只想着占一元子便宜，计不及此。果然，一元子听了勃然大怒：

“臭小子，敢占我便宜？”

他回身冲那两个青年道士挥挥手，那两个道士立刻冲上前来。环渊想起昨天晚上一元子打他的事情，气得牙关紧咬，双手握拳，背靠船舷，看着那两个道士走过来，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那两个年轻道士知道月华仙子吩咐过不许难为环渊，刚才一元子示意他们的时候，还以为做个态势，吓住环渊，叫他服个软就行了，现在看环渊这么硬气，为难地回过头来看着一元子。一元子骂道：

“废物！”

说着自己大步向环渊逼近。环渊看到一元子颔下结起的血痂跟稀稀落落的胡子，哈哈大笑，故意用手摸着自己的下颚，问道：

“你剩下的胡子也不要了吗？好，我帮你拔！”

说着脚下扎个马步，作势为一元子拔须。本来一元子胡子被拔，怕船上的同门问起，昨晚在床上翻腾一夜，编了个谎话，今天好不容易遮掩过去，现在被环渊一句话揭破，转脸看边上的那两个年轻道士，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脸上如何还挂得住？恼羞成怒，抬手就想毙了环渊，只是想起月华仙子的吩咐，再说，杀了环渊，惹翻了昆仑，他也实在担不起这个罪责。

一元子怒火中烧，抬起右手，运起玄功，右手立即变得如同烧红的木炭，通红通红，对环渊道：

“臭小子，道爷慈悲为怀，给你两条路。一，给道爷跪下，叩三个响头赔罪；二，跳到海里，去找海龙王！”

说着右手一挥，“嘭”的一声，海水立即被他打起一道水柱，冲起两三丈高。环渊眼睛都不斜一下，啐了他一口，翻身跳下海去。

那两个玉蟾岛的道士见环渊宁折不弯，想都不想就跳下海去，心里暗赞，立即准备着手营救，却被一元子拦住。

一元子被环渊揭破，丢了面子，恐吓环渊，是想挽回面子。他原想，要是环渊给他跪下叩头，那当然是最好。要是真的跳下海去，自己就看他能撑多久，最后非逼他求自己，再救他上来。

现在见环渊真的跳下海去，反倒被环渊的气性镇住，他自己也估计，想要环渊求他，是不大可能了。那就叫他吃点苦头吧。淹他个半死不活，再捞上来，这不过是略施小惩，只要没伤了他，月华仙子那里就交待得过去。

环渊翻身跳到海里，向水下冲了一丈多深。他在昆仑的时候，经常在山溪里捉鱼，练就一身好水性，后来习练玄功道术，水下龟息之术是基本功。现在出于本能一挣扎，发现在水里转圜自如，气息也够用，因此也不急着浮上水面。

他在水里向上看，见三个身影把住船舷边上往海里看，知道是一元子等三人。他心想，“十完子”这个名字果然不吉利，只是这现世报来的也太快了。

他游了一下，身体挨在船壁上想办法，总不能真的等着完蛋吧，跟一元子这个臭道士斗气，犯不着把性命搭上。他想起昨晚一元子要把自己扔下海的时候，月华仙子救了自己，虽然他们是一路，看样子月华仙子比一元子人要好些，只要等到月华仙子出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这么想着，准备游到船的另一侧，相机行事。想到这里，他又往水下潜了两丈来深，摸到船底，准备贴着船底向另一边游过去，这时却感到一股推力把自己向外推。

海面上虽然风浪不止，海面下却甚是平静，所以环渊突然感到推力，觉得很奇怪。他被那股力量推得不能向前，索性又往下沉了几尺，仰头逆着刚才那推力的方向看去，就见船底平坦广阔，方圆颇大，什么也没有发现。他想或许刚才是遇上暗流了，也就不再多想，顺着船底向另一侧游去。

他游到中途，忽然看到一个黑影在前边闪了一下，他以为是海底的什么水族，也不在意，继续向前游。忽然一团黑色物体快如闪电，直向自己撞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那团黑色物体包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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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海孤舟（三）

大海孤舟（三）

环渊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遇上了什么海里的怪物，张口大叫，一口海水灌进嘴里，又咸又苦，呛得他几乎背过气去。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他手脚齐用，奋力挣扎。

却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别动，我不会害你。”

环渊这才知道遇上的还是人。他抬起头，看到这人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余部分全都包在深黑色布料里面。

那声音接着道：

“我问你什么，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摇头。”

声音有些气闷，不像是喉咙发出来的。环渊点了点头。

那声音道：

“我看你撕掉玉蟾岛的蟾蜍图案，难道你不是玉蟾岛的人？”

环渊点点头。

那声音接着道：

“你到海里来干什么？”

环渊不知道这个是该摇头还是该点头，一时没有反应。

那人骂道：

“你是哑巴吗？不会说话？”

环渊自己曾经练过腹语术，只是已经忘记了。听了这人的话，心想，在水里怎么张开口说话？再说，你自己刚才说叫我点头或是摇头，现在却又问了一个这种问题。

环渊正在这么想着，那人似乎明白过来，道：

“你尽管说话，不会喝水的。”

环渊感到自己嘴巴边上海水一空，道：“我是被一元子逼下海的。”

话刚说完，海水一下子回到嘴边，环渊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完全闭上，又喝了一口海水。环渊心里恼怒，觉得此人混蛋，不在一元子之下。

那人问道：

“你跟玉蟾岛有过节？”

环渊想，自己最多跟一元子有过节，不过窥斑见豹，根据一元子来推测，玉蟾岛估计没什么好鸟，有过节估计是迟早的事情，想着点了点头。

却听那人冷笑两声，道：

“很好，很好。”

环渊心想，此人一定是玉蟾岛的对头，听说自己也跟玉蟾岛有过节，肯定是觉得找到盟友了。

那声音停顿了一会，道：

“你上船不准说你在这里见过我，我就可以救你。否则……”

说着，抱着环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环渊觉得骨头都被他夹得咯嘣嘣响。环渊本来就对玉蟾岛的说法将信将疑，又被一元子这么一逼，对玉蟾岛早就没有什么好感，现在听这人的话，似乎是玉蟾岛的对头。他倒不指望这个人会救自己，不过两方争斗，他逃脱的机会就更大一些。因此他立即点点头，表示一定会保守秘密。

那人重重地“嗯”了一声，道：

“这两天我会到船上找你。”

说着把环渊向前一推，环渊向前冲出两三丈远。他回头看，那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环渊游到船的另一侧，敲打船壁，高喊：

“救命啊！”

他现在想到有人在暗处对付玉蟾岛，很想看看热闹，因此觉得，呼救并不代表服软。

一元子三人自从环渊落水就一直凭着船舷察看，一元子功力最高，目力能够看到水下三丈。他见环渊向船底潜下去，已经料到环渊的打算。现在环渊高喊“救命”，在一元子看来，是讨饶。他心想，到底是小孩子，能有多大气性，要是昨天晚上就把他扔到海里，早服帖了。

另外两个年轻道士已经动手，把环渊从海里捞了上来。环渊心里有事，怕被一元子看出来，上船后咬紧牙关，作金刚怒目状,抿着嘴巴。一元子说些风凉话，环渊也忍着不出声，默默回到自己的船舱，立即把门窗关上。

他心想，船底那人说，这两天要到船上找自己，不知道是要干什么。环渊才不相信那人真会救自己。不过他的确对那人很好奇，所以倒盼着那人尽快来找他。

他寻思，船上这么多船舱，那人怎么知道自己住在哪一间呢？难道他已经探明了吗？环渊不肯定，觉得为了保险，最好还是想个办法，告诉那人自己船舱的位置为好。

他想起那人在船底，看到他撕了衣服上的蟾蜍图案，就知道他不是玉蟾岛的人，灵机一动。他把身上湿漉漉的道袍脱下来，用一支短棒支着，搭在窗口，做出晾衣服的样子。他想，只要那人上船来，看到这件破道袍，自然明白这就是自己的船舱。

环渊把这些安排妥帖，就老老实实待在船舱里，不是吃饭就是睡觉，静静等待那人来找。一元子还以为是惩戒见效，见环渊自从海里捞上来以后，乖多了，也乐得清静。因此这两天倒相安无事。

到第二天晚上，环渊依旧待在船舱里，躺在床上。想起第一天晚上月华仙子说，再过三天，船就到玉蟾岛了，这么算来，明天就要到了，怎么还不见那人来找？要是到了玉蟾岛，想做什么恐怕就困难多了。

他心里暗暗着急，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三更时分还睡不着。忽然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

“你这小子倒挺聪明，知道想办法告诉我你的位置。”

环渊一听声音，知道是船底那人来了，想要翻身坐起，却被一股力量按住，那人道：

“你躺在那里别动，听我说话就是了。”

环渊点点头。

那人道：

“今晚是月圆之夜，玉蟾岛那帮人正在拜月。我长话短说，你要牢牢记住。”

环渊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又点点头。那人道：

“明天船就要到玉蟾岛了。到玉蟾岛之前，要经过一个大漩涡，不论什么船，都会被打翻。玉蟾岛有一种渡水工具，叫蟾瓮，必须借助蟾瓮才能通过这个漩涡，到达玉蟾岛。蟾瓮很小，仅够一个人容身，在使用时，用玄铁链连在一起，由最前面的一人领航。现在船上算你在内，共有七人，明天领航的必定是月华仙子。你的蟾瓮应该在队伍中间。”

说到这里，那人停顿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道：

“小娃娃，我今晚找你的目的，就是想借你的蟾瓮用一用。”

环渊一怔，没听明白，他侧过头想看那人，却看不到。

那人道：

“你不明白是不是？好，我直说了吧。我去玉蟾岛有要事要办，只是没有蟾瓮，过不了漩涡。明天我要跟你共用一个蟾瓮。你是小孩，我又精通缩骨功，保你不会觉得挤。”

说完，又干笑两声，道：

“只是，从船上往蟾瓮转移的时候，我怎么样才能不被他们察觉地进入蟾瓮呢？这个就要小娃娃你配合了。”

环渊听明白了，心头的火“噌”就窜了上来。这人找自己，原来是需要自己帮助他通关，混入玉蟾岛，却说什么“救”自己。这还不算，这人说话，别说不像有求于人的样子，连协商的样子都没有，好像自己必须配合他一样。

环渊张口就要斥责，那人手指在他喉咙上一点，环渊嘴巴张合着却发不出声音。那人道：

“小娃娃不要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说过救你，就不会食言。只要你帮我进入玉蟾岛，我绝不会亏待你。等我办完事情，一定把你救出玉蟾岛。”

环渊心想，谁要你救？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现在还需要我配合？只是发不出声音，只好翻白眼。

那人道：

“嘿嘿，小娃娃，你要知道，能替我效劳，是你的福分。多少人盼都盼不到。”

环渊心里甚是不屑，不过对此人的身份颇为好奇，尽力侧着头，用眼光去瞟这个人。

那人道：

“你有话说？只要保证不大声叫喊，我就叫你说话。”

环渊点点头，感到喉咙上猛地一轻，不由自主就“哦”了一声。那人问道：

“你想说什么？”

环渊道：

“我想坐起身来，看看你是谁！”

那人似乎一愣，顿了一下，才笑道：

“你这小子倒有意思。不过我不便现身。明天在蟾瓮里，你自然会看清我是谁。”环渊道：

“那可不一定。要是我帮你进了蟾瓮，你却把我打昏，那我还是看不见你。”

那人又是一顿，道：

“不会，我保证你明天会看到我。”

环渊一撇嘴道：

“我才不是盼着想要看见你。再说，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以为叫我看看你的样子，就算报答了吗？”

那人吸了口气，沉声道：

“哼哼，我不杀你，已经是格外开恩，还想要报答？”

环渊“呸”的一声，啐道：

“我不向玉蟾岛告发你，更是天大的恩惠，否则哪里还留你现在来威胁我？”

那人大怒，环渊感到胸口猛地一滞，宛如压上一块千斤巨石，气息也困难起来，想要叫喊，却梗在喉咙里。

那人冷冷道：

“你自己找死！”

环渊咬着牙一声不吭，圆睁双目，怒视房顶。

那人嘿嘿冷笑，环渊忽觉掌心一凉，似乎有一条冰蛇钻进自己的手臂里面，彻骨的奇寒，自掌心顺筋脉缓缓向上，冰蛇过处，环渊觉得自己的经脉都被冰封，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那种冷到极点冰到极点，似乎血液拥堵起来的疼痛，使他忍不住把牙齿咬的“格格”作响。

那条“冰蛇”不多时已经爬到肩膀，顺着经脉直向心脏钻去，环渊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身体向上弓起来，不停地哆嗦。只是身体被强行按着，要不然他早就翻滚起来。

那人道：

“这不过是略施小惩，看你嘴硬到几时？”

环渊疼得眉头皱起，眼睛紧紧闭上，听了这话，猛地睁开，又啐了一口。

那人大怒，环渊感到另一手的掌心一烫，似乎一锅沸腾滚烫的热油从掌心直灌入经脉，顷刻蔓延到胸口。那种感觉，就像心急的时候吞了一块热豆腐，贴着心的烫。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酷刑，使环渊明白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环渊的牙齿把下唇咬的鲜血直流，身体像虫子一样扭曲得不像样子，只是意识却出奇地清醒，那种超越痛苦的感觉也出奇地清晰。环渊疼得窒息，终于昏了过去，暂时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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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海孤舟（四）

大海孤舟（四）

环渊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多了一个人，浑身裹在深黑色的布料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Www.wenXuemi.Com环渊惊得猛然坐起来，立即明白这就是刚才折磨自己的那个混蛋。那人一指把他点倒，道：

“够硬气！我也不再为难你。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协助我进入玉蟾岛，我保证办完事后，一定尽我所能，把你救出玉蟾岛，也绝不会再为难你！如何？”

环渊怒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盯着他，郑重道：

“我是灵鳌谷谷主鳌魁，绝无戏言！”

环渊这才知道，眼前的人叫什么鳌魁，鳌就是鳖，鳌魁不就是王八头儿吗？有什么好神气的？想到这里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那人睁大眼睛，极为诧异地问道：

“你笑什么？”

环渊道：

“我笑什么要你管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环渊是病急乱投医，现在不论遇到谁，都要问问对方，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想着，或许能得到点苗头。

鳌魁听他这么问，大奇，把环渊又仔细端详一番，觉得这小孩子除了长得俊秀一点，骨头硬一点，没有什么特异之处。难道玄门道界新出了什么后起之秀，自己僻居海外，孤陋寡闻？

鳌魁问道：

“你不是被玉蟾岛掳来的小孩子吗？”

环渊一听，这跟月华仙子说的不同，以为鳌魁知道关于自己的事情，大喜，问道：

“我是被玉蟾岛掳来的？那我原来是哪里人？”

鳌魁道：“这我怎么会知道？”

环渊道：“那你怎么说我是被掳来的？”

鳌魁道：“不是你说你跟玉蟾岛有过节吗？我看你孤身一人，那必定是被玉蟾岛掳来的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反倒问我？”

鳌魁说着，俯下身，环渊出于戒备，身体立即向后躲。

鳌魁道：

“我不会为难你。我看你的眼睛，好像是被人废去了记忆！”

环渊闻言，心里一震，不再挣扎。

鳌魁用手指掰开环渊的眼睛，看了一下，道：

“果然不错。怪不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环渊恍然大悟。自己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艘船上，对于过去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原来是被废去了记忆！

环渊想，肯定是玉蟾岛做的好事，而根据一元子一贯的恶劣表现，几乎可以断定，是他下的毒手！

环渊愤恨难平，月华仙子说什么是在海边发现自己的，还说是一元子救的自己，全是假话！环渊想到，自己这两天似乎碰上所有的厄运，浑浑噩噩不说，还遇上一元子跟鳌魁两个混蛋，吃尽苦头，归根到底，都要拜玉蟾岛所赐！

环渊原本觉得，鳌魁也不是什么善类，混帐程度甚至在玉蟾岛一元子之上，现在却觉得与鳌魁同仇敌忾，玉蟾岛才是共同的敌人。而玉蟾岛废去自己记忆在前，蒙骗自己在后，实在卑鄙加无耻。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鳌魁的眼睛，道：

“好！我愿意帮你进入玉蟾岛。你说，我该怎么做？”

鳌魁点点头，用传音入密，跟环渊仔细解说一番，环渊点头道：

“好！我会照做。你也要记得自己说的话！”

鳌魁道：

“这个自然。我办完事后，还会帮你恢复记忆。”

环渊点点头，抱拳道：

“那我多谢了！”

鳌魁笑道：

“你倒是很懂礼数！”

说着侧耳倾听，道：

“我不便久留，明天依计行事。”

说完也不等环渊答复，从窗子里跳出舱外。环渊只觉得一道青烟在眼前划过，鳌魁已经消失不见。

环渊起身走出舱外，来到甲板上，仰看空中月圆天心，飞彩凝辉，海水在月光下像是水银一般，缓缓起伏。

环渊想，如果不是自己知道，怎么也不会想到海底会潜伏一个人。鳌魁鳌魁，这名字叫得真贴切，不是乌龟，谁能在水下爬那么久？

他看看月亮，已经是后半夜，就又踱回船舱去了，躺在床上心潮起伏。虽然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总算知道原因了。想想自己这些天遇到的人和事，一个个凶神恶煞，一桩桩气炸肺腑。

也不知道自己原来的生活怎么样，不会本来就是这样的吧？总有人不这么对待自己，会心疼自己，爱惜自己的吧？

环渊想着，心酸起来，趴在被子里呜咽。他毕竟年幼，又受了委屈，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弄得枕席尽湿，却强忍着不发出声响，最后和泪入睡。

第二天醒来，环渊依旧待在船舱里，吃完东西就躺在床上，等着船达到漩涡那里，依计行事。一直等到中午，却仍然不见动静，他刚坐起身来，想出去看看，船舱猛地一晃，他猝不提防，一下子又摔倒在床上，头撞在板壁上，撞的生疼。

他立即跳下床，只觉船颠簸的越发厉害，他扶着舱壁跌跌撞撞来到门口。刚打开门，就被甩出舱外，倒在甲板上连滚几圈，跌得七荤八素，挣扎着爬不起来。

外面的情形已经完全改变，整个海面就像是一锅被煮沸的开水，波浪翻涌，而这条船就像是一片枯叶。天空也完全阴暗下来，整个天穹像锅盖一样紧紧罩在海面上，合成一个黑得像浓墨的椭球。

这时，一个大浪涌得比船还高，猛地打在船上，整个船都飞了起来，环渊先是被颠到空中，又重重跌落。甲板上已经全是海水，船身颠簸不定，环渊一会儿被带着撞到船舱的墙壁上，转眼又撞在船舷上。船身已经向外侧倾斜，船速却快了不少，船帆向外鼓得满满的。环渊趴在水里，身不由己向外滑去。

这时一个人影在空中一闪，双手甩出几个黑点，把绷得紧紧的缆绳尽数打断，船帆立即落了下去。环渊正挣扎着扶着船舷想站起身来，船身猛地又一跳，环渊立即被抛了起来，正好一个大浪拍在船壁上，浪尖越过船舷一下子把他卷了出去。

环渊被海浪拍得一阵迷糊，只觉得自己被水卷着在空中翻滚，忽觉腰间一紧，似乎是一根绳子缚住自己，把自己拉了回来。环渊在空中被人接住，那人带着他跃回一个船舱，把他重重摔在地上。

环渊这才回过神来，一看，原来救自己的竟然是一元子。环渊自从知道自己记忆被废以后，对一元子越发恨之入骨，所以眼下对一元子毫无感激之情。

一元子已经骂道：

“你活得不耐烦了？没看到海上的漩涡吗？”

环渊扶着墙壁站起身，低头不语。他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被一元子看出自己心里有事，所以才忍气吞声。

海浪仍旧不住拍打船舱，船尾已经残缺，整个船只已经失去航向，只是随波逐流，快速向漩涡的中心陷下去。环渊听到木板吱吱作响，似乎整个船只随时都有可能解体。

他转脸看，除一元子外的那些道士，正从船舱里面搬出来一些奇怪的物什。这东西像是酒缸，长有四五尺，径粗三四尺，被做成蟾蜍的样子，头面四肢宛然，甚至蟾蜍身上的脓疮也刻画细致，最惹眼的是蟾蜍鼓着的大肚子。

环渊想起鳌魁跟自己说过的蟾瓮，想来就是这个东西。环渊估计，蟾蜍的肚子必然是中空的，供人藏身。环渊看到蟾蜍的颔下有一个铁环，尾部连有一根比手臂还粗的铁链，一个道士正用铁链把这些蟾瓮连接起来。环渊数了一下，果然七只。

蟾瓮连接完毕，月华仙子冲一元子点了点头。一元子挟着环渊，撞开舱门，这时候，船的桅杆正巧折断，带着缆绳和船帆砸了下来。一元子飞身闪开，桅杆砸在船舱上，木屑纷飞。

月华仙子带着其余众人，拖着连在一起的蟾瓮破壁而出，来到甲板边缘，立即打开最前面的那只蟾瓮背上的盖子，跳了进去，站在里面注视着海面。其他道士也各选一个蟾瓮钻了进去，并在里面把盖子锁上。一元子夹着环渊来到第四个蟾瓮那里，打开盖子，把环渊塞了进去，道：

“想要命的话，就在里面把盖子锁牢！”

说着自己打开第五个蟾瓮的盖子跳了进去。

这时，七个蟾瓮中，除了最前面月华仙子所在的那个以外，还有最后一个蟾瓮的盖子，也没有合上，里面的道士也神情凝重地注视着海面。

这时候船只已经残破的不成样子，船尾被毁，向上翘起，同时又被漩涡裹挟着内倾，越到漩涡里面，船只内倾的越厉害，几乎平贴在水面上。连在一起的七只蟾瓮也滑到甲板边上，被船舷挡住。但是看那船舷的状况，过不了多久，蟾瓮就会滑出船外。

环渊见一元子合上了盖子，他猛地从蟾瓮里面站起身来，向船的外侧看去。他刚才手忙脚乱，没有细看，现在才看清楚自己的处境。船只已经陷在漩涡深处，离涡眼越来越近，四围的海浪像是一堵堵深蓝色的水墙，急速旋转着，像是要吞噬天地间的一切。环渊刚看两眼，一个水浪猛打过来，像一只巨兽，把他扑到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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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海孤舟（五）

大海孤舟（五）……第二章完。wWw.求推荐和收藏。

在最后面的那个道士见环渊从蟾瓮里站起，大吃一惊，立即冲他大喊，叫他回到瓮中，见环渊充耳不闻，正要用非常手段，已经迟了，眼见环渊已经落下水去。

他右手一抖，甩出一条丝绦，如灵蛇吐信，堪堪缠住环渊脚踝。只是水浪冲力甚大，几乎把他也拖出蟾瓮。

这时船的龙骨已经开裂，甲板断开，月华仙子所在的蟾瓮，一半已经滑出甲板，悬在船舷外面。那道士知道时间无多，心里对环渊恼怒到极点。

月华仙子现在也已经明了了状况，见那道士甚是吃力，立即使出“万道清辉”的绝技，衣袖中甩出一团丝线，缠在环渊腿和腰上。只是她所在的蟾瓮已经有一半悬空，吃不上力，反倒被水浪拖拽着向外又移动了几分。并且她的丝线跟那道士的丝绦，使劲的方向不在一条线上，虽然现在能够保证环渊不被水浪卷走，但是要再等一会，就是捞上来，环渊也已经是死人了。

后面那个道士向月华仙子做个手势，手中丝绦一抖，已经从环渊脚踝上松开。他又把丝绦一甩，牢牢缠在月华仙子的丝线上，然后纵身飞出蟾瓮，破浪踏水，另一只手抓起环渊，正要在空中回旋，被一个大浪拍落水中。

就在这时，只听“嘣”的一声，那船在惊涛骇浪的拍打下，终于支撑不住，龙骨断开，船被撕成两半，栽倒水中，七个蟾瓮被拖带着翻滚向海里。

那道士毕竟是玄门高手，危机之中不乱不慌，见蟾瓮落水之后，被涡旋裹挟着甩向自己这边，看准时机，丢掉手中丝绦，一把抓住连接蟾瓮的玄铁链，抱着环渊一起，终于钻进最后的蟾瓮之中，立即在里面把盖子封上。

七个蟾瓮连在一起，立刻被卷进漩涡的中心。环渊本来掉在海里已经被海浪拍打的意识模糊，突然间又感到天旋地转，好像被装在一个小箱子里面，翻滚着不断撞击四壁。环渊先是晕得七荤八素，后来就只觉得周身疼痛，却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环渊渐渐醒了过来，睁开眼只见四面一片漆黑，他身体动了一下，才感到自己浸泡在水中。他挣扎了一下，就听一个人说道：

“最凶险的地方已经过去，马上就到玉蟾岛了。”

环渊这才想起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鳌魁跟自己说过，在蟾瓮入水之前，会有一前一后两人审时度势，观察水势。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蟾瓮，必须引开两人的注意力，他便可以趁机进入环渊的蟾瓮里面。于是就定下这条“苦肉计”。

只是，不知道鳌魁是有心还是无意，远远低估了这涡旋的凶险程度，险些送了环渊的命，并且环渊不是跟他，而是跟玉蟾岛的道士共用一个蟾瓮。

环渊也不知道鳌魁到底进入蟾瓮里面没有，他现在还真的指望鳌魁把他救出玉蟾岛，帮他恢复记忆呢。不过经过一番折腾，他累到极点，翻了一个身，就又迷糊起来。

等环渊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刚刚睁开的眼睛，马上又被光线刺得眯缝起来。他感觉自己是被一个人抱着向上走，耳边听到有人喳喳呼呼，在抱怨旅途的艰苦，似乎是一元子的声音，又听到许多鸟儿的啁哳，鼻子里闻到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

“桂花！”

环渊立即断定，自己已经到达玉蟾岛。

他现在内心出奇地平静，完全没有悲喜或者害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废去记忆，为什么会被掳往玉蟾岛，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家乡，也不记得自己以前的生活。他没有回忆，对未来也就没有向往，现在甚至对鳌魁也没有什么期待。环渊眯着眼睛，由着那些信马由缰的想法划过心头，深吸一口气，又睡着了。

这一觉环渊睡得很沉。他太累了，觉得身体沉甸甸的，旋转着向黑暗深处陷下去，忽而又周身软绵绵的，不着一丝力气。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锁在火堆边上烘烤，燥热难忍，可是这燥热之中又袭来一丝丝寒意，叫他禁不住颤栗起来。他嘴里发苦，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又腾云驾雾飞了起来。

白茫茫的云雾里，他闻到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眼前依稀是一株高可参天的桂花树，自己像御风而行一样，绕着这棵桂树盘旋。忽然，他看到树下有一团雪白的毛绒绒的圆球，似乎被风吹着，时不时地滚动一下。

“那是什么？”

环渊很奇怪。云彩似乎明白他的心意，带着他按下云头来到近前。

环渊伸出手摸了那绒球一下，那个绒球突然弹开，雪白的绒毛下露出一张三瓣嘴、一双红眼睛，原来是一只兔子。环渊笑起来，突然又怔住了：

“桂树、玉兔，难道我来到月宫了吗？”

正在疑惑，却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就像是冰封的山溪，在初春刚刚融化，重新流淌时的声音一样。

那只玉兔蹦蹦跳跳循着笑声跑去。环渊顺着玉兔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女孩头扎双髻，身着轻纱，宛如一朵冉冉的白莲花，婷婷站在远处，笑盈盈的眼睛里似乎满贮着一泓清水，又似乎融化了星子的精魄。

她看到玉兔跑过来，微笑着弯下腰，一伸手，玉兔立即乖巧地跳上她的手臂。她抱起玉兔，偎在自己的脸颊上，口里喃喃着，似乎在责备它的淘气。她的余光瞥到环渊，转脸冲他一笑，摇摇摆摆地走过来，随着她的脚步，环佩叮咚作响。

环渊怔了一下，问道：

“你是嫦娥仙子吗？”

“你说什么？”

站在床前的女孩笑不可抑，又带着几分惊诧地问道。

环渊这才清醒过来，自己正躺在床上。他立即羞得满脸通红，嘴里支吾着说不出话。那个女孩俯身放下，笑盈盈走上前来，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环渊想要躲开，身子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好认了。

环渊觉得她的手好凉，冰凉冰凉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挂花香味，沁人心脾。女孩的手在他额头了停留了一会才拿开，眨着亮闪闪的眼睛，对他笑道：

“已经不烫了。你昏睡了两三天，终于退烧了。现在一定饿了吧？你稍等一下。”

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环渊刚才就近，才把这个女孩看清楚，觉得她年纪跟自己差不多而略小，长得真好看。环渊想，即使真的嫦娥仙子，也不会比她更好看了吧。他又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昏话，脸又红了。

正在胡思乱想，那女孩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玉兔在她脚下一步一趋，蹦蹦跳跳，像是被她走路时的风卷起来的一团柳絮。她来到床前，把托盘放在小几上，拿起一个枕头垫在环渊身后，坐在床边，端起粥碗，对环渊道：

“你大病初愈，要先喝点粥，润润肠胃。”

说着拿起汤匙，搅了一下，舀了一勺送到环渊口边。

环渊从小在昆仑长大，并没有见过年纪相若的小女孩，身边的清修之士，也男多女少。即使有女性，也都是他的长辈，一个个师严道尊，道貌岸然，因而从来不曾跟女性如此亲近。

也正因为如此，静玄子倒不曾跟他讲过诸如男女有别之类的训诫，大概是以为没有必要，静玄子觉得环渊必然跟他一样，清修了此一生。所以环渊心里，对异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尽管如此，环渊此刻还是不由得紧张，心跳加速，脸涨得通红，手心也沁出汗来。其实，他这个年纪，正是少男“知慕少艾”的时候，这种反应实属正常。他只是觉得忸怩不安，却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

那女孩见他呆在那里，也不吃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问道：

“烫吗？”

说着把汤匙就在自己唇边尝了一下，又轻轻吹了几口，道：

“不烫的，吃吧。”

一边把汤匙重又送到环渊口边。

环渊也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感觉，百般不自在，却又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好低头伏就，乖乖吃粥。那女孩见他吃饭，又盈盈微笑起来。

她喂了环渊几口，见他脸红脖子粗，头上汗出如浆，就放下粥碗，掏出手绢给他擦汗。环渊出于自然反应，急忙把头侧在一边，一边抬手去拦，手指刚碰到她掌缘，就听门口一人喝道：

“臭小子，你干什么？”

环渊听声音就知道是一元子。

说实话，现在环渊听到一元子的声音，非但不觉得讨厌，反倒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其一，总算帮他暂时解围；其二，他自从梦里醒来，看到这小女孩，一切就美好得如同梦境，使他如在云端，简直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现在一元子一声驴鸣，总算教他找到点现实感，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不过环渊还是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咳嗽起来。那小女孩看到一元子进来，站起身来，冲一元子点下头，叫道：

“师叔！”

说着又转过身，帮环渊轻轻捶背顺气。

一元子大步走上前，问道：

“寒簧，这小子刚才在干嘛？”

寒簧显得颇为疑惑，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一元子，道：

“没什么啊。他刚刚醒过来，我正在喂他吃粥。”

一元子扫了环渊一眼，撇嘴道：

“他自己没长手吗？还要你喂？这小子，哪配这种福分？”

环渊自从一元子进来，就斜倚在床上，紧咬牙关，看也不看他一眼。现在听他言语刻薄，冷冷白了他一眼。

一元子看见，骂道：

“臭小子，还不是你自讨苦吃？不老老实实在蟾瓮里待着，自己活腻了，还险些拖累大家回不了玉蟾岛！”

寒簧回身看了环渊一下，把一元子向外推，道：

“好了，师叔。他才刚刚醒过来。姑姑说，不教人为难他的。你回去吧。”

一元子道：

“要不是仙子这么吩咐，我早就把他送到蟾宫喂玉蟾了。真不知道留着他干嘛。”

寒簧一边把一元子往外推，一边道：

“姑姑这么做，一定有道理的。我听姑姑说，姥姥也吩咐过，不许岛上的人为难他呢。”

一元子一惊，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月姥真的这么吩咐过？我怎么不知道？寒簧，你不是骗师叔吧？”

寒簧笑道：

“我怎么敢骗您呢。姑姑说，姥姥吩咐的，谁要是为难他，就教谁去采蟾衣呢。”

一元子舔了舔嘴唇，不再罗嗦，转身出去了。

寒簧见一元子走远，回身冲环渊吐了吐舌头，笑了起来。

环渊从二人的对话里得知，这女孩名叫寒簧。估计她口里说的姑姑，就是月华仙子，姥姥估计就是那个什么月姥了。他见寒簧的言行，知道她也不喜欢一元子，见她又如此回护自己，忙报以感激的一笑。

寒簧走过来，微笑道：

“这是你第二次笑了。”

说着，指着脚边的玉兔道：

“你刚才还没醒的时候，就冲着它笑呢。你们原来认识吗？”

说完不等环渊回答，又“格格”笑了起来。

环渊依稀记得，自己在梦里看到一只兔子时，的确笑了，没想到自己的呆状全被寒簧看到，当下不好意思地咧着嘴，自嘲地一笑。

寒簧重新坐到床边，突然身子前倾，嘴巴贴在环渊耳边，轻声问道：

“我听一阳子师叔说，你拔了一元子师叔的胡子，是吗？怪不得他刚才的神情，恨不得活吞了你。”

环渊没想到自己的英雄壮举已经传播如此之广，又想起一元子的狼狈像，大笑起来。寒簧忙用手去掩他的口道：

“你小声点，他在外面呢。”

环渊一挺胸，道：

“我才不怕他！”

寒簧笑吟吟看着他道：

“我知道。要我说，他该感谢你才对。不过，你也应该好事做到底嘛！”

环渊不明白她说什么，问道：

“他为什么要谢我？我应该把什么好事做到底？”

寒簧又趴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是说，你应该把他的胡子拔光才对。我觉得他没有胡子，会好看很多呢。”

环渊也笑了起来。这么多天来，此刻算是最畅快的了。

寒簧站起身，端起粥碗，凑到嘴边尝了一下，道：

“哎呀，都凉了。你等一等，我重新去盛一碗。”

说着端了托盘，袅袅婷婷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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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玉蟾岛上（一）

第三章玉蟾岛上（一）

环渊被带到玉蟾岛后，大病一场。不过玉蟾岛本来就精于炼药，环渊体质也甚好，又得寒簧陪伴，过了几天也就痊愈。整天无事，就是跟寒簧一起到处去玩，玉蟾岛的人，倒也不来约束他，环渊也乐得逍遥。有时一元子找碴，都被寒簧挡了回去。他与寒簧两人年纪相若，又都没有其他玩伴，不几天已经稔熟起来。

玉蟾岛上种满桂花树和白榆，山深日久，都有十余丈高，合抱粗细。现在深秋时节，白榆的花期果期都已经过去，不过依然枝叶繁茂，毫不见萧瑟之状。桂树则正在开花时节，玉蟾岛上到处都是香香甜甜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岛上的桂树种类齐全，金桂、银桂、丹桂都有，一簇簇密集的桂花，散嵌在碧绿的桂树叶中，远看或如一簇簇火焰，或似挂在天际的一团团星子。就连一般不开花的紫桂，在这里也挂着一团团花簇，远看象是垂着的流苏。

寒簧每天清早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就已经起身，带着一个锦囊来叫环渊。两人来到山顶的桂树林深处，捡着洁净的桂花采摘。开始环渊不明白寒簧为什么要采摘桂花，寒簧说是用来炼药。

“炼药？没听说过桂花还能入药的。”

“你没听说的多着呢。”寒簧看着他嗔道，“我问你，你知道桂树什么时候结果吗？”

环渊见寒簧正歪着头看他，眼里充满笑意，挠挠头：

“桂树也会结果？”

他沉吟道：

“开花结果，一般都连着说。应该是桂花谢了，就结果了吧？”

寒簧撇撇嘴，右手食指在自己脸颊上刮着，羞环渊道：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知道就该虚心求教啊，只顾乱说。”

环渊诧道：

“错了吗？那你说，桂树什么时候结果呢？”

寒簧笑道：

“当然错了。告诉你，要记清楚啊，桂花要春天二月份才结果呢。”

环渊道：

“哦，要等这么久啊。不过，我还真没见过桂树结果子呢。”

寒簧已经转过身，一边向前走一边仰着头看树上的桂花。听到环渊的话，就

应道：“那还不容易吗？明年春天不就能见到了？”

环渊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震。他在失去记忆之后，到达玉蟾岛之前的日子，

过得太凄惨，因此一直惦记着怎样才能恢复自己的记忆，怎样才能逃出生天。病好以后，快活起来，这份心思已经淡忘了。

现在听到寒簧说，在这里等到明年春天，想到自己是被掳来的，刚才的兴头一下子灭了几分。

他看着寒簧手携锦囊，走在前面的林中小径上，衣带当风，拂过边上的花草，玉兔像个绒球，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她脚边，看上去宛如将要乘风而去的仙子，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寒簧在前面叫道：

“玉衡，快过来！”

玉衡是寒簧给环渊取的名字。玉衡本是北斗第五颗星的名字。寒簧取笑环渊，说他还没清醒的时候，就冲着玉兔傻笑，戏语他们是老相识。因为传说中有“玉衡星散而为兔”的说法，所以就给环渊取名叫玉衡。

环渊郑重声明，自己之所以冲着玉兔笑，是因为当时睡眼惺忪，把玉兔错看成是寒簧的尊容，所以才忍俊不禁。不过这种辩解不仅无效，还为他挣到寒簧的一顿捶打。再说，名字本来就是供别人称呼的一个符号，就算环渊自己不应答，也拦不住寒簧这么喊，久了也就妥协了。

环渊来到近前，寒簧指着树上，道：

“要那一簇！”

环渊抬头一看，是一颗紫桂上的花。紫桂很少开花的，所以就特别稀奇，寒簧也特别喜欢。环渊看准寒簧所指，飞身而起，在空中掠过，顺手把那簇桂花所在的小枝折了下来，递给寒簧。

环渊也是无意之间，发现自己竟然身怀玄功。当时他帮寒簧采摘桂花，爬到树上，一不小心跌了下来。寒簧吓得大叫，环渊自己也以为非摔个头破血流不可。没想到他在空中出于本能反应地一挣扎，却感到风斯在下，托着他的身体轻飘飘下落。只是他忘记怎么掌控方向，结果，虽然免了**被摔成八半的厄运，却一头撞在另一棵树上，脸上挂彩，险些破相。

其实，人的失忆，只是不记得过去的人和事，以前习得的技能并不曾丢掉。所以，环渊虽然失忆，玄功道术以及堪舆卜筮之能，仍然在身，最多只是感到生疏而已。环渊以前练习“御风而行”的绝技，已经有些功底，求生时的本能挣扎，更是无意间暗合道家“道法自然”之旨，所以功随意转，自然发生效用。

环渊发现自己的本事以后，有意加以练习，不久就重新运用纯熟，为寒簧摘花，自是牛刀杀鸡，不在话下。不过，自从寒簧知道环渊有这种能耐以后，对于桂花的采择标准骤然提高，以前树干枝杈处的就可以了，现在，除非生长在高过十余丈以上的桂花树顶，沐浴在朝露和晨曦之中的桂花，入不了她的法眼。环渊后悔，痛觉自己应该深藏不露。俗话说得好，低调才是王道，环渊在被寒簧当苦力驱策很久以后，才发现，这句话真是金玉良言。

一个早上下来，环渊随着寒簧所指的方向，指哪儿飞哪儿，纵高俯低，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太阳升起以后，两人收工，寒簧笑盈盈地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里波光浮动，对他道：

“这两天，你的轻功越发长进了呢！”

环渊龇牙咧嘴，怪声怪气地道：

“这都得感谢你，给我这么多练习的机会啊。”

寒簧故意装作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毫不谦让地笑道：

“知道就好。明天我们拣二十丈以上高的桂树摘花吧。”

说着抱着玉兔，步履轻盈地前面走了。环渊一阵眩晕，没奈何，抱着一袋子自己辛辛苦苦摘来的桂花，气喘吁吁在后面跟着。

到了寒簧的住处，环渊把桂花囊放在桌子上，问寒簧道：

“前些天摘的桂花呢？怎么都没见到了？”

寒簧道：

“都送到兔房了啊。”

环渊奇道：“兔房？喂兔子了？不是说炼药用的吗？”看着偎在寒簧怀里的玉兔，他实在不知道，兔子竟然还吃桂花。

寒簧笑得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好容易站起身，手指在他额头一点道：

“你呀！不知道就别乱说。”

环渊问道：

“怎么了？我又说错什么了？”

寒簧携着他的手边往外走，边跟他解释道：

“兔房就是药房。传说月宫里面，玉兔在桂树下捣药，所以，后来人们就把仙家的药房称为兔房。知道了吧？”

环渊这才明白过来。他突然又想起前些天一元子提到的什么蟾宫，还有寒簧提到的什么蟾衣，为什么寒簧一提到采蟾衣，一元子就被吓住了呢？

他问寒簧道：

“那，蟾宫又是什么地方呢？还有，蟾衣是什么？蟾衣很难采吗？”

却见寒簧鼻子微皱，蹙着眉头，眼睛也眯起来，一脸嫌恶的神情，撇嘴道：

“这么恶心的地方，你问它干嘛？”

环渊奇道：

“恶心？为什么？”

寒簧似乎连提都不想提，瞪了他一眼，道：

“蟾宫就是蟾蜍谷，里面全是大蟾蜍。你想去那里啊？”

环渊“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想来，这就是玉蟾岛得名的原因了。

他又问道：

“那蟾衣，是不是就是蟾蜍的皮啊？采蟾衣，是不是杀掉蟾蜍，把蟾蜍皮剥下来？”

他心想，以一元子的为人，杀几只蟾蜍，应该难不住他的，为什么会被吓到呢？

寒簧一把把他推开，嗔道：

“你还问？”

环渊忙道：

“只要你告诉我，我以后再也不提蟾……这个地方了。”

寒簧这才说道：

“蟾衣是蟾蜍的皮，不过，是指蟾蜍每年蜕下来的老皮。”

蟾蜍每年都要蜕皮，环渊倒是知道的，不过这样的话，采蟾衣不就更容易了吗？

他又问道：

“那采蟾衣有什么难的？”

寒簧看了他一眼，道：

“不难？你见过蟾蜍蜕下的皮吗？”

环渊一想，还真是从未见过。既然蟾蜍每年换皮，为什么蟾衣却这么少见呢？却听寒簧接着说道：

“你以为蟾衣像是树叶一样，一捡一大把啊？连医典上都说：‘蟾皆蜕，衣不见，奇也。’蟾衣可遇不可求。要想采到蟾衣，除非你整年跟蟾蜍待在一块儿。所以，岛上谁要是被派去蟾宫采蟾衣，那一定是犯了什么大戒。恐怕是回不来了。”

环渊终于明白了。想起一元子当时那份怯懦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转脸忽见寒簧还皱着鼻子，问道：

“怎么了？”

寒簧抽抽鼻子，后退两步，问他道：

“呃～，你多少天没洗澡了？自己闻闻。”

环渊闻言一愣。他自从到了玉蟾岛，还真没有沐浴过，算来有十余天了。这些天为寒簧效劳，干的都是体力活，每次累得一身臭汗。听了寒簧的话，他抬起衣袖闻了闻，是有点酸，再拉起胸襟一闻，嗬，这味道实在够醇厚。环渊窘得脸色通红，口里却辩解道：

“还不是为了给你摘花弄得？”

寒簧歪着头，故意深沉地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笑道：

“好好好，就算是这样吧。那我现在带你去洗澡。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跑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环渊不明所以，只好等着。不久，寒簧跑着回来，来到近前，把手里东西丢向环渊。环渊接过来一看，是一套衣服，小衣外衣都有。他问道：

“这是谁的？”

寒簧笑道：

“不是一元子师叔的。”

环渊也笑了，一边拿起外衣，一边问道：

“衣服上有没有蟾蜍图案的？那么吓人，我可不喜欢。”

寒簧走上前，抓起他的手道：

“没有啦。我也不喜欢那个的。这是我用师叔的旧衣服改给你的，包你合身。”说完拉了环渊的手向山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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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玉蟾岛上（二）

玉蟾岛上（二）

二人穿过一片桂树林，来到一个小山谷，只见眼前的林木分出两条小径，一个小径入口，是两株高大的丹桂，另一个小径入口，是两棵高大的白榆。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寒簧指着两棵白榆之间的那条小径，道：

“你去洗吧。”

环渊向里面看了一下，小径弯弯曲曲，曲径通幽，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不过云蒸霞蔚的。环渊抱着衣服，沿小径走进去，回头一看，寒簧坐在一丛野花边上，手里拿着一根草叶，正低头含笑逗弄玉兔。

环渊顺着小径往里走，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温泉！”

环渊快步向前走了百十步，已经看到一汪水池，水池上云雾缭绕。环渊这时真觉得身上粘腻腻的，跑了几步，把干净衣服往池边一丢，“噗通”一声和衣跳进水池。

置身其中才看清楚，水池其实是一条山溪的源头，池的一边，四五个泉眼带着水蒸气，咕咕向外冒着泉水，水池里汇集的水缓缓向山溪下游流去。水池颇深，环渊跳下去，脚都触不到底，索性潜水，把头也扎进水里。这温泉的水颇热，烫着皮肤，舒服极了。

环渊和衣在水里翻滚一回，才慢慢开始脱了衣服，甩到岸上。脱到里边的时候，隔着衣袋摸到一颗圆珠。他急忙伸手在袋子里一摸，掏出一颗玛瑙红色的珠子，手感颇重。珠子上绕着五条不同颜色的蟠龙，五条龙的龙头在珠子一端攒聚在一起。

环渊看着这个珠子，觉得非常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为什么会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他手里拿着珠子仔细端详了很久，苦苦思索，还是没有头绪。池水很深，他本来一直在踩水，现在也忘记了。等他回过神来，猛地一惊：自己竟然没有沉下去！

他翻来覆去端详着手里的珠子，心想，难道是这个珠子的原因吗？想着，他把珠子放进口里，故意潜水，这下他注意到，水下好像有一股极强的浮力，托着把他顶出水面。他觉得有趣，把珠子丢在岸上再试一次，浮力消失。

他心想，难道这颗小小的珠子，真有这么大作用？他又把珠子放在嘴里，往水面上一躺，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担心会下沉。他索性把珠子抛到水里，只见那珠子就悬在水下半尺的地方，既不下沉也不上浮。他乐了，没想到自己身上藏着这么一件宝物！

环渊急着要告诉寒簧自己的这个发现，急急忙忙搓洗完身体，胡乱用头巾包了发髻，连簪子也没插，又用原来穿的道袍把脏衣服缚起来，就向外跑。来到出口这里，见寒簧正背对着他，仰头在看天上的朝霞。朝阳红里带黄的光线掠过寒簧的脸庞，又把她随风飘飞的衣带，渲染上一层绚丽的华彩，背后看来，宛如一尊美玉雕琢的泛着辉光的飞天像。

环渊轻手轻脚走过来，却还是被寒簧发现了。寒簧含笑回眸看着他，端详了一会儿，道：

“你的发髻怎么比没洗的时候还乱呢？”

说着站起身来，道：

“我帮你扎吧。”

说着从环渊手里拿过发簪。

却见环渊笑而不答，右手拎着湿衣服，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捏着一颗珠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寒簧问道：

“这是什么？”

环渊道：

“你猜！”

寒簧撇撇嘴，走上前拿过珠子，端详一会，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这颗珠子质地很一般的，就是做工还算细致。是在温泉边上捡来的吗？”

环渊模仿寒簧的语气，笑道：

“你呀，不知道就别乱说。”

寒簧转眼看了他一下，把珠子塞到他手里，嗔道：

“切！好稀罕吗？”

说着转身走了。

环渊一看急了，跑上去拉着寒簧道：

“你别急嘛。跟我来。”

说着拉了寒簧就往温泉那里跑。

寒簧一看方向，甩开环渊的手道：

“你疯了？拉我去那里。”

环渊一愣，问道：“你没去过温泉？”话一出口，立即就明白了。想来，自己刚才去的那个，是供男子洗浴的地方，另一个小径通向的，肯定是供女子洗浴的地方。环渊这下犯难了。

他对寒簧道：

“不是，这个……附近哪里有水塘呢？有水你就会知道这颗珠子的妙处了。”

寒簧看了他一下，沉吟一会，道：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谷，左拐，环渊一边跟寒簧解说这珠子的来历。

寒簧笑道：

“你再好好检查检查，看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宝贝？”

环渊道：

“我真没骗你。”

寒簧含笑道：

“我又没说不信。”

两人走了不远，就听到水柱拍打石壁的声音，再走几十步，眼前的山崖上出现一道瀑布，如同悬挂天际的一条白练，蹦珠溅玉地注入山脚下的水潭里。

环渊拉着寒簧跑到潭边，趴在地上，道：

“你看！”

说着把手中的珠子扔到潭水里。寒簧蹲下身往水里看，只见那颗珠子悬在水下半尺的地方，既不下沉也不上浮，而且以攒聚的龙头方向为转轴，在水里不停旋转，不一会儿竟然激起一个小小的漩涡。环渊就像刚刚得到一件新奇玩具的孩子，兴奋地看着寒簧，等着她的反应。

寒簧果然很惊奇，盯着水里的珠子，道：

“我刚才拿着，觉得这颗珠子挺沉的，怎么不会下沉呢？还在转？”

玉兔偎在寒簧脚边，不住地低声鸣叫，寒簧伸手把它抱在怀里。

环渊一脸神气，眼神仿佛在说“我没有骗你吧”，口里却道：

“还不止这个呢。你只要身上带着这颗珠子，就会浮在水面上，不会下沉。我试给你看。”

说着就要站起往潭里跳。

寒簧拉住他道：

“不用了。我相信你。刚换的衣服，再弄湿，可就没得换了。要是再发起烧来，就更麻烦了。”

环渊却道：

“不会的，我下去一会儿就上来，不会发烧的。湿衣服穿在身上，中午就会干了。”

说着不由分说，扑通一声跳进水池，伸手去捞那颗五龙攒珠。他还没有拿到珠子，就听寒簧惊叫一声，又忙掩住自己的口，低声道：

“玉衡，快上来！”

环渊听出寒簧声音里的那种极度紧张，他侧过脸，只见寒簧盯着自己身后的的水面，脸上现出既惊惧又嫌恶的神情。他急忙扭头，待看清离自己身后四五尺的水里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竟然忘记逃跑。

那是一只身长三尺余，宽近两尺，色彩斑斓肥硕狰狞的蟾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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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玉蟾岛上（三）

玉蟾岛上（三）

那只蟾蜍大半个身体潜在水里，只有两只人头大小的黄色的眼睛，跟背上一些硕大的脓疮凸在水面上，静静地盯着环渊，一动不动。wWw.环渊一时只觉得头皮发炸，周身乱起鸡皮疙瘩。这场面实在太诡异了，他觉得不仅恐怖而且恶心。

环渊回过神来，不敢有什么大动作，紧紧盯着那只蟾蜍，轻轻踩水往潭边浮去。那只蟾蜍跟环渊眼神对视，却仍然一动不动。环渊心里暗暗缓了一口气，脚下不停，手臂轻轻伸到自己身后划水。他一只手正好碰到悬在水里的那颗五龙攒珠，环渊正想顺手攥在手里，却发现那只蟾蜍快若闪电地扑过来！

环渊一把抓住珠子，闪身想要躲开。只是在水里阻力太大，转圜不灵，眼看那只蟾蜍张着大口向自己吞过来，他猛吸一口气潜到水里，却觉得水下一股极强的浮力把他往上顶，他立即松手丢开珠子，潜到水下。还没游开去，就感到自己背心被蟾蜍的爪子猛地一按，像是受了重重一锤，觉得五脏翻腾，身体立即向潭底沉去。

寒簧在岸上看到蟾蜍猛地跳过来袭击环渊，出于自然反应，吓得立即后退好几步。想到环渊还在水里，不知道怎么样了，立即又跑上前去。她看到环渊的身体在水下一晃，不见踪影，那颗五龙攒珠却慢慢浮上来，仍旧悬在水下半尺。那只蟾蜍一扑之后，又半潜在水里，隔着七八尺远，眼睛紧紧盯住那颗五龙攒珠。

寒簧心系环渊安危，一时也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也跳下水去，记着刚才看到环渊身体的水下位置，想要潜下水去寻找。她跳下水潭激起的水浪扩散开去，激荡得那颗五龙攒珠载沉载浮，那只蟾蜍立即向她扑过来。寒簧见那只肥硕狰狞的蟾蜍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惊叫一声，她嫌恶之感更胜于害怕，立即向后想要躲开，却来不及了。眼看那只丑恶的蟾蜍向自己身上压下来，她吓得闭上眼睛，拿起手里环渊的发簪就刺了出去。

那只蟾蜍极有灵性，见寒簧手里的发簪寒光闪闪刺向自己，前爪一拨，一下子把发簪挑偏，寒簧的身子也被这一拨推出好远，慌乱中，发簪的尖部猛地刺穿她的掌缘，血在水里立即晕开。

寒簧觉得被蟾蜍拨到的整条手臂都剧痛，不过想起那只蟾蜍粘腻腻的皮肤在自己身上划过的感觉，心里更是一阵发毛，胃也翻腾起来。她心想自己必然无幸，不但救不了环渊，自己也要被这蟾蜍吞掉了。这么一想，她反倒笃定了，也不惊慌。她闭着眼睛，想象着一会儿自己被蟾蜍吞进腥臭的口里，又禁不住一阵发毛发寒。等了许久却不见动静，她慢慢睁开眼，只见那只蟾蜍离自己四五尺远，半潜在水里，两只眼睛盯着她看，却不近前。

寒簧踩着水轻轻后退，泛起的涟漪一圈圈漾开，她惊奇地发现，那只蟾蜍竟然在慢慢后退。寒簧不明白怎么回事，站在那里不动。只见那只蟾蜍在水里慢慢后退，似乎在躲避从自己这里泛开的涟漪！寒簧大着胆子向前动了动，那只蟾蜍果然又往后退开。寒簧仔细看了看自己附近，水面上泛着淡淡的胭脂红，是自己的血晕开的痕迹。寒簧心里一跳，突然明白过来：

“它怕血！”

寒簧还是不大肯定，她抬起受伤的手，环渊的发簪还插在她的掌缘，她刚才太紧张了，竟然不觉得痛，现在才感到奇痛难忍。寒簧咬牙把发簪拔出来，一注鲜血飙了出来，在水面快速晕开。那只蟾蜍盯着她看了一会，猛地潜到水里不见了。寒簧一下子松了口气，几乎瘫在水里。她突然想起环渊，心里大急，立即回到自己记得的方位，潜下水去寻找。她现在知道那蟾蜍怕血，也就不再担心了。

环渊被蟾蜍的爪子猛地登中背心大**，如受重击，身体向潭底急冲下去，脑袋正撞在水下一个石柱上，昏了过去。寒簧在水底找到他，倒并不费力，把他拖上水面。寒簧现在也累得筋疲力尽，浮上水面一看，那颗五龙攒珠正在面前，正好派上用场。她取过珠子，塞进环渊口里，环渊的身体立即浮在水面上。她扶着环渊的身体略事休息，终于把环渊拖到岸上。

寒簧倚着潭边的树木休息，却听到身后悉悉嗦嗦的声音，她现在草木皆兵，慌忙回头一看，却是玉兔蹦蹦跳跳跑过来，偎在她脚边不动了。正在这时，月华仙子带着一元子等四五个道士也已经赶到水潭边上。

刚才蟾蜍出现的时候，玉兔挣脱寒簧的怀抱跑了，寒簧当时也顾不上它，原来却是传警去了。寒簧心里感动，俯身把它抱了起来，迎着月华仙子走去。

寒簧来到月华仙子面前，歉然一笑，低声叫道：

“姑姑！”

月华仙子见寒簧全身**的，一只手还在向下滴着血水，向她身后一看，环渊躺在水潭边上，一动不动，关切地问道：

“寒簧，出什么事了？”

一边解下披风给寒簧披上，又封了她掌缘几处**道，止住血。

寒簧回头看了环渊一眼，还没说话，一元子已经插话问道：

“是不是这小子图谋不轨？我宰了他！”

说着大步向环渊走去。寒簧被一元子的话窘得满脸通红，立即拉住月华仙子的衣袖道：

“姑姑，不是的。不关他的事。”

当下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不过她为了回护环渊，谎称是因为自己好奇，要看这颗珠子的奇妙之处，才惹出这些事情。

月华仙子听了她的话，沉吟不语。她面罩青纱，也看不出她的神情，只是盯着寒簧看了许久，问道：

“那只蟾蜍，真的是被你的血吓退的？”

月华仙子虽然冷漠，对寒簧一向甚为关切，也甚是慈和。寒簧见她问得严肃，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月华仙子又沉吟起来，她身后的几个道士也都看着寒簧不语。

寒簧怯怯地晃着月华仙子的衣袖道：

“姑姑，玉衡他……昏过去好久了，你救救他吧！”

月华仙子冲着身后一挥手，一元子一阳子二人走到环渊身边，检查了一下脉象，在环渊胸腹**位上一番推拿，环渊翻身吐出几口水来，把那颗珠子也吐了出来，不过仍未清醒过来。一元子捡起珠子交给月华仙子，回身跟一阳子抬起环渊。

寒簧想走上前去看看环渊怎么样了，却被月华仙子一把拉住，冷冷对她道：

“今后，不许你再见这小子！”

说着抓起寒簧的手腕，拖着她向林外走去。

寒簧不明白，刚才月华仙子还对自己温言抚慰，怎么一瞬间又这么严厉起来，还禁止自己再见环渊？她想，或许是姑姑一时生气吧？她被月华仙子拖着向前走，一边回头去看环渊。环渊被一阳子背着，额头上肿起老大一个包，至今未醒。

一行人走出树林，月华仙子带着寒簧向一个方向，一元子等人带着环渊向另一方去了。寒簧心想，等姑姑气消了，自己自然会再见到环渊的。

她跟着月华仙子走了一会儿，认出这似乎是去玉华宫的方向。寒簧心里一紧，玉华宫是月姥的住处，自己从小到现在还从来没到过。寒簧琢磨，难道今天的事情这么严重，以致于姑姑要带自己去月姥面前受罚吗？

她侧过脸去看月华仙子，月华仙子青纱蒙面，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一个劲走路，好像有什么急事。寒簧心里惴惴不安，她现在不单是担心自己受罚，更怕会连累环渊。

她跟环渊相处这十几日，开始问环渊什么，环渊都一脸茫然，说自己不记得。后来熟悉之后，又恨恨地告诉她，他被人废去记忆，却又不说是谁下的毒手。寒簧心想，环渊一定是姑姑出海时遇到的，见他可怜就带回玉蟾岛来了。否则姑姑也不会对他那么照拂，特意吩咐岛上的人，不许为难他。

寒簧对环渊的身世无限同情，在一起玩时，虽然仗着环渊容忍，显得似乎蛮横一些，其实对于环渊颇为照顾，知道他跟一元子结怨，所以每当一元子找碴，寒簧都巧妙化解，还特意为环渊改做了一套衣服。这些天相处下来，两人之间的情意，更是深厚不少。所以，现在反倒是为环渊担心的成分更重一些。

她一路思绪纷纭，不多时已经来到玉华宫。月华仙子在宫门口，把寒簧交给一个年轻女道，自己去见月姥。寒簧被领着来到一个偏房等候。

她早上起床就跟环渊去采摘桂花，接着带环渊去洗澡，再后来就因为看五龙攒珠的妙处而遇险。这一番折腾下来，连早饭也没吃，只是因为一直高度紧张，并不觉得什么。现在坐下来，才感到肚子饿了，身体也很累，衣服湿漉漉粘在身上，被蟾蜍拨到的臂膀又痛又困，手掌虽然已经止血，却霍霍地疼。

那个领她进来的女道士见她脸色泛白，忙问道：

“你没事吧？”

寒簧勉强冲她一笑，想说话还没开口，就觉得头晕眼花，昏沉沉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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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玉蟾岛上（四）

玉蟾岛上（四）

等寒簧醒转的时候，听到身边有人正在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是月姥，问道：

“蟾宫的蟾蜍最是嗜血，却偏偏害怕寒簧的血。如果真是这样，难道寒簧是太阴之体？”

另一个声音接口道：

“那用她的血，岂不是可以克制蟾王？”

又一个声音，正是月华仙子，道：

“今天他们遇到的，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蟾蜍。”

那个清脆的声音又道：

“既然寒簧的血能够吓退那只蟾蜍，那不妨对蟾王也试一试。即使克制不了蟾王，我们手里有夷龙之珠，蟾王恐怕也奈何不了我们。”

那声音顿了一下，接着道：

“姥姥，我看，昆仑那小道士的这颗珠子，也大有用处。听寒簧的说法，蟾蜍对这珠子，像是又趋又怕。我们现在有了寒簧，又有这颗珠子，真是如虎添翼。”

月姥沉声道：

“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那人立即惶恐道：

“弟子得意忘形，请姥姥恕罪！”

月姥“哼”了一声，沉吟一会，对月华仙子道：

“这女娃娃都这么大了，你竟然都没有发现她的体质特殊。”

那个清脆的声音又接话道：

“是啊，姊姊。要是早点发现，说不定姥姥已经得到药方了！”

月华仙子沉声道：

“弟子愚钝。只是自从收养她这些年，从来没注意到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寒簧早就知道自己是被月华仙子收养的，所以一直叫她姑姑，在岛上，跟月华仙子也最亲近。她不知道，月姥她们说的“太阴之体”是什么意思。又说自己的血可以什么克制蟾王，难道那只蟾蜍不是怕血，而是，只怕自己的血？那另一个人说的“不妨试试”又是什么意思呢，她们刚才说如虎添翼，那，是想用自己跟玉衡的那颗珠子做什么呢？寒簧自己猜到几分，吓了一跳，一下子坐起来。

寒簧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换成干的，手掌的伤口也已经涂上药。自己原来躺在一张罗汉榻上，榻前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天蓝色衣衫，淡黄色下裳，鸡皮鹤发，神色威严。月华仙子一身红衣，躬身站在一边，另有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素装，相貌俊俏，只是神情显得有些刻薄，站在另一侧，寒簧认得，这是月姥座下另一名弟子，月魄仙子。想来刚才说“不妨试试”的，就是她了。寒簧见月魄仙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睛里大有深意，不觉身上一寒。

月姥见寒簧醒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榻前，摸摸她的头发，又抬起她的下颌端详一番，没有说话。转身对月华仙子道：

“你带她下去，好好调养。”

月华仙子躬身答应，说着就扶起寒簧，带她往外走。

寒簧走了两步，突然站住，转身冲月姥道：

“姥姥，那颗珠子是玉衡的，你会还给他的，是吗？”

月华仙子大惊，喝道：

“寒簧，胡说什么？还不快向姥姥赔罪？”

月姥一怔，问道：“玉衡？”

她转脸看着月华仙子道：

“玉衡是谁？”

月华仙子躬身答道：

“就是……昆仑那个小道士。”

月魄仙子已经笑道：

“真真是女生外向，这么快就跟那小子成一势了！”

月姥瞪了她一眼，月魄仙子立即闭嘴。

月姥不说话，面无表情地走到寒簧面前，又捏起她的下颌端详一番，就像检视一只将被献祭的牺牲。寒簧感到心里一阵害怕。却见月姥转身，指着放在小几上的五龙攒珠，对月华仙子道：

“你拿去给那小道士。下去吧。”

月魄仙子急道：“姥姥，这……”见月姥冷冷看着自己，把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月华仙子踌躇着想说话，终于没有开口，拿了珠子，带着寒簧走了。寒簧脸上露出凄然的笑容，心里一酸，低头跟着月华仙子出去了。

殿里只剩月姥跟月魄仙子两人。等月华仙子带着寒簧走远，月魄仙子急忙迎上来，对月姥道：

“姥姥，不能把珠子还给那小道士……”

她话犹未了，月姥甩手赏给她一耳光，骂道：“要你多嘴！”

月魄仙子躬身侍立，惶悚道：“弟子知错，请姥姥责罚！”

月姥绕着她踱了两圈，沉声问道：“你知错吗？”

月魄仙子立即道：“弟子知错！”

月姥问道：“错在哪里？”

月魄仙子嗫嚅道：“错在……多话……”

月姥冷笑两声，又问道：“那你倒说说，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月魄仙子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月姥高声怒道：“你不是知错了吗？”

月魄仙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作响，道：“弟子蠢钝，请姥姥训示！”

月姥冷笑一声，厉声喝道：

“哼哼，你错就错在自作聪明！一心撩拨我跟你师姊的关系，想要独占我的衣钵！”

月魄仙子慌忙叩头作响，道：“弟子万死不敢存此念头！”

月姥冷笑道：“不敢？”说着在月魄仙子面前蹲下身来，似笑非笑地低声道：

“既然做了，就大大方方承认，我又不会怪你！”

月魄仙子听得不明不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不敢问。月姥缓缓站起身来，道：“你起来吧。以后少耍小聪明，说话做事多动动脑子。”

月魄仙子急忙应道：“是。”一边站起身来。

月姥好整以暇地回到椅子坐着，沉吟良久，问月魄仙子道：

“你说说，你师姊会同意用寒簧的血，去克制蟾王吗？”

寒簧被月华仙子收养十余年，虽然修道之人，讲究以理化情，不像世俗之人般儿女情长，可也毕竟未免有情。是以月姥有此一问。

要在往日，这自然是月魄仙子中伤月华仙子的好时机。只是经过月姥刚才一番修理，月魄仙子吃不准月姥的心思，不敢乱说，期期艾艾道：

“这个……我想……”

月姥瞥了她一眼，道：“有话尽管说。”

月魄仙子平平气儿，斟酌着道：“弟子想，既然是师姐自己来告知姥姥，寒簧是太阴之体的事情，应该……不会反对的吧。”

月姥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月魄仙子躬身道：“弟子不敢欺骗姥姥。”

月姥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缓缓踱着步道：“她只是向我报知今天发生的事情。之前她未必肯定寒簧的体质。再说，就算她不说，又能瞒我到几时？”

月魄仙子附和道：“姥姥明察秋毫，自然会知道的。”

月姥不答，见月魄仙子欲言又止，道：“你有话就说。”

月魄仙子道：“弟子在想，师姊……师姊会不会放走寒簧？”

月姥道：“放走？往哪里走？我又不会要了那女娃娃的命。不过是借点血，做打开羽化台的钥匙罢了。”

月魄仙子应道：“是。”

月姥站着思索片刻，对月魄仙子道：

“你现在去找你师姊，把我刚才说的意思，传达给她。叫她放心，我不会要了这女娃娃的命。顺便探探她的口风。”

月魄仙子闻言明白，这是月姥已经把自己当作心腹，不再信任师姊了。真是祸福相依，刚刚还以为大难临头，转眼却是喜讯。她躬身应答，就往外走。月姥又嘱咐道：“说话聪明点。”月魄仙子连忙称是。

月魄仙子来到月华仙子的别院时，月华仙子正给寒簧传功疗伤。见她进来，就叫寒簧自己休息，两人到正室去了。

寒簧经过一番调息，已经好了不少，只有手掌上的外伤还隐隐作痛。看着这个伤口这么大，将来恐怕不免要留疤了，这是女孩子最担心的，寒簧自然不例外。

她从枕席下抽出环渊的发簪，看着这戳伤自己的凶器，顺手想向外摔，又停住了。本来，她想把这根发簪交给月华仙子，等她给环渊送那颗五龙攒珠的时候，顺便把发簪也还给他。可是想到今天玉华宫的事情，觉得，可能今后真的就见不到他了，又想把这发簪留下来，当个念想。

她把发簪拿在手里端详一番，又担心起来。她跟环渊分开的时候，环渊还没醒，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想起一元子跟环渊之间结有旧怨，真担心他会吃苦头。

她本来央求月华仙子，同意自己去见环渊一面，月华仙子断然拒绝，还训斥她一顿。可是训完，却又柔声跟她说道：

“寒簧，姑姑这都是为你好。你不仅不能再见那小道士，还要忘记他。”

寒簧还记得姑姑当时的眼神，似乎贮满无限的哀怨，又像是怜悯，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寒簧冰雪聪明，听了月华仙子的话，又联系今天玉华宫的事情，问道：

“是因为，我是太阴之体吗？姑姑，你告诉我，什么叫太阴之体？”

月华仙子欲言又止，看着寒簧纯真无暇，波光浮动的眼睛，走上前把她揽到自己怀里，仰头看着天上，道：

“传说，嫦娥仙子是太阴之体，所以，她才能驾着玉蟾飞升。”

寒簧仰头，看着月华仙子问道：“她不是偷吃后羿的仙药才飞升的吗？”

月华仙子低头看看寒簧，没有答话。

寒簧正在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不到一天时间，奇怪的事情纷至沓来，比她以前十几年经历的还多。她要好好梳理一下，却听到屋外的步履声，立即把环渊的发簪又压到枕席下。

月华仙子走进来，帮寒簧检查了一下脉象，嘱咐她好好休息，就又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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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玉蟾岛上（五）

玉蟾岛上（五）

月华仙子离开寒簧之后，直奔玉华宫。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见到月姥，立即跪倒在地，道：

“姥姥，弟子有一事不明白。”

月姥静静看了她一眼，问道：

“你说，是什么事？”

月华仙子道：

“既然夷龙之珠就可以制服蟾王，那又何必一定要用寒簧的血呢？再说，寒簧的血吓退那只蟾蜍，会不会是巧合呢？即使真能够吓退那只蟾蜍，也未必对蟾王管用。”

月姥沉默了一会，道：

“要想进入羽化台，就必须克制住蟾王。我想，既然蛇能克制蟾蜍，那龙脉精华的凝聚之物，就应该能够克制住蟾王。为此，我不惜违背历任岛主，不准插手中土事务的遗训，跟黑水宫联手，破了夷龙岭，并用冰魄玉蟾丹换得夷龙之珠。不过，月华，你别忘了，蟾王寿逾千载，而夷龙岭不过是一条地龙，蕴含天地灵气有限。我们虽然试过，夷龙之珠的确可以吓退我们抓到的所有蟾蜍，但是，能否克制住蟾王，为师心里没有把握。”

她见月华仙子想说话，一摆手，道：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知道你对那女娃娃的感情。你放心，我不会叫她吃苦头的。”

月华仙子默然不答。

月姥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颗珠子，你还给那个昆仑小道士了吗？”

月华仙子躬身道：

“还没有。弟子这就去。”

说着向月姥施了一礼，向外走了。

月姥看着月华仙子的背影，眼里闪过一道寒芒。

月华仙子找到一元子，才知道环渊受伤颇重，他自己功力又浅，不能自我恢复，只能靠药物将养，恐怕要费些时日。一元子一边汇报环渊的伤势，一边骂骂咧咧道：

“这小子，真他妈……是麻烦。等他捡回一条命，一定得把他囚禁起来。”

月华仙子也不搭理他，叫他领着自己去看环渊。来到那里，见环渊还未清醒，检查了一下脉象，见性命已无大碍，就吩咐一元子出去。

月华仙子等一元子出去，把五龙攒珠放入环渊贴身衣袋，然后一掌抵住环渊背心，缓缓度入玄门罡气。见环渊面色渐渐红润，这才出去，对一元子道：

“照顾好这个小道士，不要难为他。并非我玉蟾岛怕昆仑，也不是想要讨好昆仑。只是，姥姥现在有重要事情要办，不能节外生枝，否则，就中了别人的圈套。”

一元子见月华仙子说的严重，咽了口唾沫，点头答应。

过了两天，环渊清醒过来，已经能够下床行走，只是觉得脏腑虚弱，气息也不畅。他摸摸身上，五龙攒珠还在，回想起那天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之后怎么样了。是不是寒簧回去叫人，救得自己呢？

后来他从一元子等人的话里，听出个大概。好像说是，寒簧吓退了蟾蜍。还听一元子等人说，寒簧就要成为玉蟾岛的圣女，就要变成嫦娥仙子了，听得他一头雾水。可是他去问的时候，又没人回答他。

这么过了将近一个月，环渊伤势轻得多了。只是，一元子派了两个人看着他，不许他到处乱走，弄得环渊气闷非常。而且也不见寒簧来看他，更是整天闷闷不乐。

这天晚上，月圆之夜，玉蟾岛众人去举行拜月仪式，把环渊关在在密室之中。环渊大吵大闹，也不见人来，无奈，只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忽听耳边风声掠过，他刚想起身，已经被人点住**道，周身动弹不得，声音也发不出。一个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床前。

来人用手在环渊浑身上下拍拍摸摸，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环渊奇怪，心想，玉蟾岛的人每逢月圆，都要拜月。现在这人不去拜月，难道不是玉蟾岛的人吗？环渊心里一动，心想，莫非是他？

环渊觉得自己所料不差，心里骂道：

“鳌魁鳌魁，你真是人如其名，完全就是一个乌龟王八蛋。老子当时拼了性命，帮你混进玉蟾岛，不但不感激我，还趁我落难来暗算我!”

他想起，当初在船上，他要看鳌魁的样子，鳌魁说不便现身，只要环渊能协助他进入蟾瓮，就对环渊露出庐山真面目。此外，还向环渊承诺说，将来会把他救出玉蟾岛，帮他回复记忆。现在不但一个也没有兑现，反倒又来暗算他！

环渊气炸心肺，暗骂自己蠢，竟然相信了这个龟儿子。他正在自责和咒骂时，却见眼见一晃，又多了一个黑衣人。这个黑衣人刚现身，脚还没落地，就一掌猛向前一个黑衣人背上拍去。

前一个黑衣人已经察觉，身法轻灵，姿势曼妙地一晃，已经躲开，同时甩手向后来者射出数十道气剑，就像是月亮射出的万道清辉，然后一把抓起环渊，就向外跑。另一个黑衣人见状，双手一挥，身上的布料“忽”地飞出，就听“嗤嗤”连声，将数十道气剑尽数挡住，然后像是一片乌云，向着前面两人席卷过去。

前面那黑衣人带着环渊，身法毕竟慢了一些，听到后面那块布料，挟着破空之声，像是一扇钢刀砍过来，纵身跃起，双脚在布料上一踩，想要借力弹开，不料那块布料像是食人花一般，忽地四面卷起，把二人包了起来。黑衣人大惊，他听到刚才的“嗤嗤”声，就知道这块布料不是一般材质，极为坚韧，要是被困其中，恐怕难以脱身。他见那布料只剩下一个小口，即将完全合上，顾不得环渊，纵身飞出。

他刚刚从“布袋”中脱身，后面那黑衣人已经赶上，见自己即将到手的猎物要逃，两手聚气成盾，向他头上罩下来。他在空中一个转折，掠着布料跟气盾的间隙逃出生天，惊出一身冷汗。刚想出一口气，那张气盾已经变成一片飞盘，盘旋着向他身后袭来。他听风辨位，飞身闪开，毕竟未能全身而退，就听“嗤”的一声，被削中肩膀，鲜血立即迸出，疼得他闷哼一声，不敢停留，闪身逃出室外。

后面那个黑衣人见他逃跑，也不追赶，提起布料，背在身上。来到室外，辨认一下方向，凌空飞起，向着一个山谷去了。

环渊本来僵着身子躺在布料里面，那人一提起，简直把他折叠起来。环渊身体不能动弹，连痛也叫不出，别提多难受了。他从布料缝隙里钻进来的呼呼风声，猜到自己是被这人带着，正飞在空中。

用了大概半个时辰，环渊觉得一顿，那人似乎落在地上，把布料往地上一放，环渊终于重见天光。那人凌空虚点几下，环渊立即感觉自己能动了。刚才窝憋在这块破布料里面，他周身都麻木了，慢慢站起身来，边跺脚，边晃手臂，才慢慢恢复知觉，运转自如。

那黑衣人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见环渊旁若无人，只顾做健身运动，喝道：

“你想蹦达到什么时候？”

环渊一听，确是鳌魁的声音，便道：

“这个要你管吗？”

自从第二个黑衣人出现，环渊就糊涂了。因为，他一看第二个黑衣人身上披着的那块布料，就认出，这个才是鳌魁，那第一个黑衣人又是谁呢？他来找自己，似乎并没想要伤害自己，而是要找什么东西。他要找什么呢？环渊想不明白。

不过，自己落在鳌魁手里，环渊放心多了。毕竟鳌魁欠他人情，而且说过不会再为难他。不过，他对鳌魁没什么好感，所以，现在说起话来，也就老实不客气。

鳌魁道：

“我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感谢我的？”

环渊转脸冲他一笑，道：

“哎，这你就错了。”

他上前两步，看着鳌魁道：

“那人又没有害我之心，这个‘救’字，从何说起呢？他不过是想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我身无长物，他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倒是你，把我裹在那块破布里面不说，还自作主张把我带到这里，这怎么说？”

鳌魁大怒：

“混帐，我好心救你，反倒落了不是？好，我把你送回去。”

说着甩开布料，就往环渊身上包去。

环渊急忙后退，道：

“慢！慢！”

鳌魁道：

“你要说什么？”

环渊故意伸个懒腰，背对鳌魁，看看天上的满月道：

“你把我带到这里，我又没有怪你。再说，我发现，这里赏月，倒是个好地方。我不想回去了。你要是再自作主张把我送回去，那就是为难我。你堂堂灵鳌谷谷主，可是说过，绝对不再为难我的。”

鳌魁为之语塞。他现在对环渊极为头疼，觉得这小道士软硬不吃，极难对付。

鳌魁哼哼冷笑两声，道：

“本来，我还想告诉你，你的身份。既然你不识好歹，那你就在这里赏月吧，我不奉陪了！”

说着张开双臂，像一只大鸟，凌空飞走了。

环渊急忙转身，这才注意到，头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高大石拱，进了石拱门，前面数十步远，是一个悬崖，鳌魁飞到悬崖下面去了。

环渊心想，难道鳌魁真的知道自己以前的身份？他又一想，觉得是鳌魁在骗他：在船上的时候，鳌魁不知道他的身份，难道在玉蟾岛待了几天，就突然知道了？环渊暗笑，想骗我？你还不够格！

环渊仰头看见石拱上面写着两个大字，“蟾宫”！他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念了出来。他想起寒簧跟他说过，蟾宫就是蟾蜍谷，里面全都是大蟾蜍。他想起自己跟寒簧在水潭里遇到的那只蟾蜍，心想，要是蟾宫里的蟾蜍，个个都有那么大，那真是太可怕了，简直是人间地狱。

他又一想，难道鳌魁这些天一直都藏在蟾宫里？他好奇心起，不禁想看看，蟾宫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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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玉蟾岛上（六）

玉蟾岛上（六）

他走到悬崖边上，只觉得山风鼓荡，简直要把他刮下山崖。他向悬崖里看，只见下面枝枝杈杈，原来是一株参天巨树，树顶离崖岸只有十余丈高。

环渊犹豫了一会，他实在不愿回去，再被囚禁起来，可是不回去，又无处容身。他想了一会，鼓起勇气，飞身向树顶跳下去。

环渊的“御风而行”已经运用纯熟，这十余丈距离，实在难不住他。只是，今晚虽然是月圆之夜，毕竟不如白天见物明晰，这棵树又枝杈横生，环渊跳下去落脚不稳，衣服被树枝挂住，撕破好几处，脸上手上也被划伤好几处皮肉。

等他站稳，才发现，这是一棵桂花树，只是花期即将过去，香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了。环渊顺着桂树的枝杈向下攀爬，老远就闻到一股腥臭味，越向下，这种味道越浓烈。环渊几乎怀疑，树下是不是围着一圈硕大的癞蛤蟆，正昂着头，恭迎他大驾光临。

山崖极深，树极高，他用了多半个时辰，才爬到崖底，只觉得寒气逼人，不由自主地运功御寒。不过，迎驾的癞蛤蟆却没见到，环渊暗暗松了口气。

月光几乎被这棵巨大的桂树完全挡住，谷底漆黑一片。环渊瞪大眼睛，环视四周。

他在昆仑的时候，静玄子教过他“六通四辟”的绝技。辟就是通的意思，所谓四辟，是指眼、耳、口、鼻四窍开通。开通之后，不但各项官能都更上层楼，可以千里传音、明见万里、耳听八方，而且各官能可以交互为用，鼻可语，耳可嗅。这也正是该项绝技超过佛家“天眼通”、“天耳通”的地方。六通，则是说，四窍通了之后，对于**之中的情形，自然了如指掌。

只是这项绝技，对于玄功修为的要求极高。功力越深，其潜能就发挥的越多。环渊功力尚浅，对“六通四辟”的效力，发挥不到一成。失忆之后，他更是完全不记得，自己曾习练过这项绝技。

不过，道家宗旨，全在“道法自然”四个字上。所以，道家的功夫，最讲究“不着意”，也就是无为，然后才能无不为。若是有意去做，则必定不能成功，因为犯了以人助天的大忌。

环渊以前练过“六通四辟”，虽然忘了，功夫还在。现在，谷底漆黑一片，他自然想要见物，玄功便也自然发生效用。这是真正的不着意，也是真正的道法自然。所以，环渊立即觉得，眼前景物历历在目，他还以为是本该如此。

环渊看看刚才顺着爬下来的那棵桂树，估计有五六个人合抱粗细，仰头看去，像是撑持上空的天柱。树两侧的山谷，一边看去颇为平坦，另一边块垒堆积，爬过去恐怕要费些力气。环渊朝着平坦的一侧走去。

走了一会，过了桂树的树荫，月光洒在地上，又照得谷底一片光明。环渊边走边看，忽见边上生着一丛野草，看起来甚为眼熟。他走到近前，原来是一丛蓍草。

环渊对蓍草极为熟悉，在昆仑，《易经》占筮，是基本功课，而占筮必须要用蓍草。环渊拔起蓍草，把草茎截成小段，每五十根扎成一捆，制备了三份，把两捆装在怀里，另一份，拿在手里摆弄起来。

他琢磨，要卜什么呢？他抬头看看天上，微云疏散，月明如镜，耿耿素娥欲下，心里一动，想卜一下寒簧的状况。这么想着，环渊就坐在地上，一边摆弄蓍草，一边口里念念有词，道：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又九。”

一边念，一边从那五十根蓍草里拿出一根，放在一边不用。这一根代表无极，剩下的四十九根，代表太极。

环渊口里接着念道：

“分而为二以象两。”

说着，他把手里剩余的四十九根蓍草随意分成两份，象征阴阳两仪。

“挂一以象三。”

环渊又从两份蓍草的任意一份里抽出一根，放在另一边。这样，四十九根蓍草被分成三份，象征天、地、人三才。

“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然后，环渊就把两份蓍草，每份都按四根一组，分成若干组，把每一份分组后的余数，分别夹在两手的指缝中。四代表春夏秋冬四季，余数代表闰月。

《易经》卜筮的方法，《系辞传》说的甚是明白，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称为四营。四营合起来，称作一易，也就是一变。三变之后，可以得到一爻的符号，或为阳，或为阴。一卦由六爻组成，所以说“十有八变而成卦”。

环渊对于《易经》烂熟于胸，可以说是倒背如流，当下一边默念着系辞，一边摆弄蓍草，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得到一个完整的卦象，是节卦，九二爻为变爻。

筮法：“一爻变者，以本卦变爻之爻辞占”。

环渊闭目想了一会，记起节卦九二爻的爻辞是：不出门庭，凶。

环渊心里大震。他又看了一下卦象，没错，是节卦。他不安起来，自从自己醒来，将近一个月没见寒簧。按理说，自己受伤，她是一定会来看望的。环渊念叨着“不出门庭，凶”的爻辞，心想：

“难道，寒簧被囚禁了？”

他又想起从一元子等人口里听来的片段，说寒簧就要被封为圣女，马上要成为嫦娥仙子了，他越发不安起来。

环渊想：

“不行，我要去救她！”

想着，他站起身来，向来路跑了回去，跑到那棵巨树下，他正要飞上枝杈，准备顺着树枝爬上悬崖，又停住了。

环渊想了一下，自己功夫浅薄，如果回去，恐怕连寒簧的面都见不到，自己就被关起来了，哪里还能救她呢？可是，那该怎么办呢？

环渊心里懊恼自责起来，他觉得自己如此弱小。以前即使被一元子、鳌魁欺负，他也没有气馁，他觉得自己长大，玄功道术一定会胜过他们。可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能，知道寒簧遇险，却什么也做不了。

本来，所谓能力，并不是说，你能为自己挣到什么，而是说，你能给自己所爱的人带去什么。

环渊懊恼地坐在树下，踢着地上的石块。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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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蟾宫之殇(一)

蟾宫之殇（一)

第四章蟾宫之殇

环渊用蓍草卜得寒簧遇险，想要去救她，可又知道自己功夫浅薄，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能够救得了寒簧？他坐在树下懊恼自责，突然想到一个人：鳌魁！

环渊想：鳌魁说过，他将来会把自己救出这里，以还自己帮他混入玉蟾岛的人情。wwW.现在自己去找他，跟他说，自己不要他救，只要他能救出寒簧，就算两清。反正是救一个人，自己又没有占他便宜，鳌魁应该不会拒绝。

环渊想到这里，立即跳起来，去找鳌魁。他走了两步，才想到，蟾宫这么大，也不知道鳌魁在何处藏身，怎么找呢？

环渊踌躇一番，心想，坐着等是绝对不行的，四处走走，说不定能遇上呢？这么想着，他又向着刚才平坦的一侧走去，边走边喊：

“鳌魁！”

现在更深夜静，万籁无声，他一嗓子喊出来，群山响应，回声一层层传回耳中。环渊大喜，越发大声喊道：

“鳌魁，你出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后来又觉得这么喊，显得诚意不够，改口道：

“鳌魁谷主，在下有事跟你商量，请你现身！”

他生性倔犟好强，威武不能屈，从不向谁低头，现在却低声下气，心想，只要鳌魁肯答应去救寒簧，自己向他赔罪也未尝不可。

环渊边走边喊，喊得嗓子都痛了，却还是不见鳌魁的踪影。他抬头四面看看，看到远处一个山头，比周围高出一大截，想起“居高声自远”这句话，立即冲着那个山头奔去。

他来到近处，跑上山丘，累得气喘吁吁，也顾不上休息，立即冲着四面大声叫道：

“鳌魁谷主，在下有事相求，请你现身！”

一边喊着，一边还抱拳作了一个揖，似乎是向躲在暗处的鳌魁证明自己的诚意。

风把他的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好久才听到远处有淡淡的回声。环渊喊个不停，嗓子又干又痛，禁不住咳嗽起来。他抹了把汗，坐在石头上休息，却听到身后“呱”的一声响鸣。

环渊被吓了一跳，他跳起身来，转身一看，吓得大喊一声，向后就跑：原来，他身后草丛中蹲伏着一只巨大的蟾蜍，比他跟寒簧在水潭中遇到的那只还要大一圈。只是这只蟾蜍的颜色要暗淡得多，看起来没有水潭中的那只狰狞，不留意还以为是一块巨石。

环渊刚跑两步，就听身后“忽”的一声，那只畜生已经扑了过来。他立即趴倒在地，向边上连滚好几圈，才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就见那只蟾蜍已经堵在前面，蹲在地上还比他高出一头，两只灯笼大小的眼睛紧紧盯住他。

环渊轻轻小步后退，瞥到地上的石块，突然蹲下身捡了两块，抓在手里。那只蟾蜍也拨动四肢慢慢向前逼近，看他猛地蹲身去捡石块，立即停了下来，后腿蹬地，蓄势待发。

这一人一畜对峙良久，环渊终于忍不住，抓起石头冲那蟾蜍的眼睛砸过去，同时斜刺里跑开。

那只蟾蜍见石块飞过来，向上一跳，石块砸在蟾蜍身侧，被弹开了。同时，环渊就见那蟾蜍的眼睛后面，突然像喷泉一样，射出两股白色的黏糊糊的液体，向着自己射过来。

环渊立即闪身躲开。那白色液体溅在山丘的草木上，草木立即枯萎，可见毒性之强。环渊看了暗自咂舌。

蟾蜍发出这一击之后，冲着环渊“呱”了一声，又蹲伏在那里不动了。环渊也不敢轻举妄动，脑子却飞速旋转，想着怎么脱身。

那只蟾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环渊见它盯着自己，似乎准备就这么一直守下去，真是一筹莫展。环渊正在头疼，却听得身后悉悉嗦嗦响，似乎是石块被拨动撞击的声音。他正想回头看，却见眼前的蟾蜍又“呱”地叫了一声，同时就听到身后“呱”声一片，此起彼伏，高响低鸣。

环渊大惊回头，只见背后的山坡上，已经蹲满数十只肥大的蟾蜍，不过都比眼前的这只小很多。月光照在这些畜生布满脓疮的背皮上，越发显得阴森恐怖。环渊感觉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正在这时，眼前的那只蟾蜍又“呱”了一声，立即万籁俱寂。环渊才知道，癞蛤蟆不可貌相，以眼前这只蟾蜍的这幅尊容，竟然是一个头领。

环渊想，自己真是命犯蟾蜍，上次在水潭里逃过一劫，现在却又被一群蟾蜍包围，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环渊虽然这么想着，毕竟不甘心坐以待毙，他横着身子，站在两边的蟾蜍中间，一边用眼睛扫视着周边，看有什么可以作为逃生的凭藉。

那只蟾蜍首领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四肢爬动，慢慢向前，环渊身后的那些蟾蜍，也悉悉嗦嗦围拢上来。环渊猛地飞身而起，冲着边上一棵树上飞去。

他刚刚离地，那只蟾蜍头领响亮地“呱”了一声，纵身跳起，冲着环渊扑过来。余下的那些蟾蜍，似乎为首领助威，一边蹦跳，一边齐声呐喊，一时这小山丘上，只听取蛙声一片。

环渊在空中，见那蟾蜍像是飞来峰一样，冲着自己砸过来，张着血盆大口，舌头像是一条肥蛇，卷向自己。老远一股腥臭向自己袭来。他又恶心又害怕，脚尖互点，空中一个转折。那只蟾蜍又肥又重，又只会直线纵跃，被环渊躲了开去。

环渊本来看好一个大树枝，想落在上面，因为躲避蟾蜍，偏到树的另一边。偏偏这边的树枝生得高，他双手使劲伸出，才抓到一个枝杈。还没等他停稳，那根枝杈禁不住他的重量，“咔啪”一声折断了。环渊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这“咔啪”一声，落了膛。

环渊的身体立即向下坠去，那些蟾蜍也立即向他坠落的地方围过来。环渊情急挣扎，抓着手里的断树枝向下面的蟾蜍横扫。那只蟾蜍见树枝扫过来，身体向后一缩，待树枝扫过，猛地跳起来，一下子把环渊按在地上。

环渊的腿被蟾蜍压着，他抬头一看，蟾蜍的大脑袋正悬在他上面，两只眼睛比他的脑袋还大，正盯着他。嘴巴更大，环渊估计，要是张开，能横着把他吞进肚子里。他还在打量，蟾蜍的嘴巴突然张开，“呱”的一声，舌头冲着环渊脸上舔过来。

环渊立即举手去拦，蟾蜍的舌头一下子卷住他的手臂，向侧边一拉，接着舌头一松，又奔他的脸舔过来。环渊的身体使劲向后躲，脖子伸着，把头使劲向后仰，蟾蜍的舌头“嘶遛”一声，掠着他脖子根，舔在他胸前。衣服的胸襟立即被蟾蜍的口水湿透。

环渊正准备着蟾蜍的舌头再次袭来，不料那只蟾蜍“呱”地大叫一声，“忽”地一下，纵身从他身上跳开了。跳开之后蹦跳不止，瞬间逃下山丘去了。余下的那些蟾蜍，见到首领撤退，齐声大叫着，追赶头领去了。

环渊还躺在地上，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分明已经成了蟾蜍的盘中之餐，一转眼，食客竟然走了。环渊猜测，莫非这只蟾蜍今天斋戒？还是舔了他一下之后，觉得不对味？

环渊又一想，不对，就算自己不合它胃口，那它也用不着慌慌忙忙夺路而逃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环渊慢慢站起身来，在山丘上巡视一圈，确认蟾蜍已经全部撤走。若非衣襟上，蟾蜍的余臭尚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刚才在做梦。他看到衣襟**的，觉得恶心，准备把外袍脱掉，突然心里一动。

环渊想起来，那蟾蜍在他胸前一舔，像是舌头被针扎了一样，立即跳起来逃跑了。难道，自己胸前有什么蹊跷？他抬手在胸前一摸，摸到那颗放在贴身袋子里的五龙攒珠。他立即把它掏了出来，心想，难道又是这颗珠子的缘故？

他捏着珠子在月光下仔细端详，只见那颗玛瑙红色的珠子渐渐变得晶莹剔透起来，泛着熠熠的光辉。他把珠子举起来，对着月亮再看，发现珠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环渊心里一惊，把一只眼睛贴在珠子上仔细观察，发现，珠子里面，竟然飞动着青黄赤白黑五条蟠龙！这颗珠子里面似乎包含着一个天穹，天穹上，五条蟠龙相互追逐，飞动不休，最后，五条龙的龙头攒聚在一起，五条身子则向外伸开，在空中盘旋升降。

环渊想起，上次在温泉里发现，这颗珠子可以帮人浮在水面上。没想到它还可以避邪，那硕大的蟾蜍一接触到它，就吓得慌忙逃窜。

环渊突然又想起，刚才那个搜查自己的黑衣人，难道他是在找这颗五龙攒珠吗？

环渊心里念头纷纭，他摇摇头，打断自己的思绪。他断定，这颗珠子一定是个难得的宝贝，当下装进贴身袋子里放好。

环渊在山丘上坐了一会，琢磨现在应该做什么？喊了这么久，毫不见鳌魁的踪影，反倒险些送了性命。可是，不找鳌魁，寒簧怎么办？

环渊站起来一跺脚，心想，自己身上有宝物，怕什么？大不了多遇见几只蟾蜍，权当长见识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又澄澈起来。他寻思，在这边喊了这么久，鳌魁都没有踪影，会不会是在巨树另一侧的谷中？环渊觉得大有可能。这边地势平坦，另一边块垒堆积，要说藏身，自然是藏在那一边，更不会被人发现。环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立即回转，奔着树的另一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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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蟾宫之殇（二）

蟾宫之殇（二）

环渊来到巨树另一侧的山谷，发现地势高低起伏，一会爬上一会爬下，而且山壁上，大大小小的岩洞密布，走几步就看到一个。ｗＥＮｘｕＥｍＩ。ｃＯＭ他越发觉得，鳌魁必定是藏身在这里。

他怕与鳌魁失之交臂，而且现在知道自己身上有避邪的宝物，胆气更壮。边走边大声喊道：

“鳌魁谷主，在下有事跟你商量，请你现身！”

这里地势复杂，聚音效果更好，每一声喊出去，回音分好几拨。他连喊几声，回声与原声交叠，只听到万山皆响，如同紧急行军的千军万马。

环渊清清嗓子，正准备再喊，忽听得耳边一丝微细的声音道：

“站在原地，不要出声。我马上就到。”

环渊一怔，虽然微弱，他还是能听出来，这正是鳌魁的声音。环渊心里大喜，终于给他找到了。可想起自己找他的艰辛，心里又忍不住骂道：

“刚才钻到那个乌龟壳里去了，这么久才出来。”

环渊站在原地，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月下一个黑影，像是弹丸一样，在山壁上快速弹跳，顷刻来到他跟前。

环渊一看，正是鳌魁，立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双手抱拳，道：

“鳌魁谷主，请了。”

鳌魁一怔，又似乎明白过来。他想，环渊一定是想问他自己的身份。鳌魁故意问道：

“你不是在赏月吗？找我要商量什么事？”

环渊正色道：

“在下年幼无知，以前屡次冲撞谷主，还望谷主，大人不计小人过，包涵则个。”

说着一躬身。

鳌魁越发觉得自己所料不差。他记得，上次环渊给他好脸色，是在船上，自己承诺帮他恢复记忆的时候。现在环渊郑重其事给他道歉，必定还是跟恢复记忆的事情有关。

鳌魁想起环渊前倨后恭的态度对比，不由得哑然失笑，道：

“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

环渊这才说道：

“谷主曾经许诺，将来会把我救出玉蟾岛，帮我恢复记忆。现在，我想用这个做个交换，请谷主帮我去打探一个人的下落。如果她遇险，就请岛主救她出来。”

鳌魁一愣，问道：

“你找我，不是为了想知道自己的身份？”

环渊也一愣，呆呆地摇摇头。

鳌魁一皱眉，他知道环渊是被孤身掳到玉蟾岛的，实在想不到，这玉蟾岛上，有谁值得他如此挂心，不由问道：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环渊脸上一红，道：

“是个小女孩，她……”

他话还没说完，鳌魁察言观色，已经笑了起来，道：

“想不到，你在玉蟾岛不过一月有余，已经情丝牢系。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月姥的红线先就拴在你身上。”

环渊被他说中心事，羞得满脸通红。要是以前，他一定骂出来，强辩一番。现在有求于人，当下像是没听到一样，接着道：

“她叫寒簧，是被月华仙子收养……”

他刚说到这里，却见鳌魁眉头一紧，问道：

“你说，她叫什么？”

环渊看了鳌魁一眼，又说了一遍，道：

“寒簧。怎么了？”

鳌魁盯着他看了一会，问道：

“你怎么知道她遇险？”

环渊一愣，道：

“我是占卜知道的。怎么，她……她真的遇险了？”

鳌魁不语。环渊又要问，鳌魁道：

“我救不了她。”

环渊心里一震，急切问道：

“为什么？她怎么了？”

鳌魁抬头看天，见月亮即将到正中天，叹了口气。

环渊心里越发觉得不妙。他一把抓住鳌魁道：

“谷主，我求你一定救救她。”

说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鳌魁没想到，环渊一向软硬不吃，现在为了一个女孩，竟然如此折节下人。

鳌魁道：

“你起来吧，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帮不了。”

环渊慢慢站起身来，眼睛茫然地四下游移，突然又一把抓住鳌魁，道：

“谷主，那我请你带我去见她一面。”

鳌魁缓缓摇了摇头。

环渊急得声音都带哭腔了，问道：

“为什么？她到底怎么了？难道……”

他突然盯着鳌魁，厉声问道：

“她是不是死了？”

鳌魁见环渊如中风魔，心下暗悯，又摇了摇头。环渊一听寒簧还活着，心里

松了口气，道：

“那，是不是她被月姥囚禁起来了？是不是你打不过月姥，所以，救不了

她？”

环渊心想，自己刚才太着急了，方寸大乱，什么也没问清楚，当下长呼一口

气，又问道：

“她为什么被囚禁了？她吃苦头了吗？”

鳌魁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环渊被他弄糊涂了。

却见鳌魁叹了口气，似乎下了决定，问道：

“三言两语跟你说不清楚。不过，你要想好。你到底是要我把你救出玉蟾岛，

帮你恢复记忆，还是想叫我带你见她一面？”

环渊不假思索道：

“带我去见她。”

鳌魁道：

“好。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不过，你要发誓，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发出任

何声响。这，都是天意！”

环渊见鳌魁说“天意”，更是摸不着头脑，但见他说得郑重，已经知道不祥。

他立即举起右手，发誓道：

“我发誓，不管看到什么，都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否则……”

环渊也不知道，应该说否则怎样，才显得诚心，重复了两声“否则”，道：

“否则，永远不能恢复记忆！”

鳌魁听了点点头，拿切近的事情发誓，比说什么“不得好死”之类，可信多了。这才像是一个孩子说的话。

他问环渊道：

“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份？”

环渊一愣，心想，难道鳌魁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又想起自己刚才发过的誓，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鳌魁笑了笑，道：

“我要你发誓，不过是要你知道事关重大，必须谨慎。”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

“关于你的身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过，我也只知道一点，是偷听来的。你，是昆仑弟子。”

环渊默默念道：

“昆仑？”

鳌魁点点头，道：

“不错。说起来，我跟昆仑渊源颇深。”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

“这个以后再说吧。我现在传你一套简单的‘灵鳌吐息’心法，你练熟了，我就带你去。”

环渊道：

“为什么要现在练？”

鳌魁道：

“我们要躲在暗处。你不懂这套心法，一定会被人发现，怎么见她？”

环渊点点头，问道：

“要很久吗？”

鳌魁道：

“不用，一学就会。”

说着，用传音入密将心法口诀告诉环渊。环渊立即记在心里。

其实这套“灵鳌吐息”心法，说起来甚是简单。人体内的气息，本就有先天与后天之分。先天之气，存储在气海丹田，后天之气，就是向体外吸气所得，在体内运转一周，就又呼出体外。先天之气与后天之气，二者各有用途。

这“灵鳌吐息”心法，其实是一套高明的龟息之术，是在一定时间内，将体内先天之气化为后天之气，供人呼吸之用，从而就不需再向体外吸气。这套心法简单实用，在潜水和隐藏时，都大有用处。鳌魁潜伏在玉蟾岛船下好几天，既不需出水呼吸，又未被发现，也不过是靠这一心法而已。

环渊记熟心法，照着习练一边，觉得体内气机充盈，甚是舒服，冲鳌魁点点头。鳌魁道：

“好。我们这就出发。你要牢住，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说着一把抱起环渊，向来时的方向飞身而去。

过了不久，二人来到一条阔大的溪涧边上，鳌魁带着环渊落在涧边一棵大树上。

环渊心里奇怪，不是说带自己去见寒簧吗？怎么到了这里？他转脸用询问的目光去看鳌魁。

鳌魁明白环渊的意思，用手一指溪涧对岸的一座孤峰，用传音入密道：

“看到那座山峰了吗？那是羽化台。传说玉蟾岛历代岛主，都在此处飞升。”

说到这里，鳌魁冷笑了一下，言下似乎颇为不屑，然后道：

“一会儿，就会有人带着那个小女孩来这儿了。”

鳌魁跟环渊两人在树上，背对着月亮。鳌魁一边跟环渊说话，一边回头从枝叶的缝隙里，看看月亮。

环渊听了鳌魁说的话，又联想起一元子等人说的，寒簧就要成为嫦娥仙子的话，心里越发疑惑。他听鳌魁的意思，知道眼下还没有人来，就小声问道：

“为什么带她来这里？她又不是玉蟾岛岛主。”

鳌魁看了他一下，道：

“她虽然不是玉蟾岛岛主，却是玉蟾岛岛主进入羽化台的钥匙！”

环渊疑惑道：“钥匙？”

鳌魁又冷笑两声，道：

“在玄门之中，玉蟾岛以炼药服食闻名。据说，历任玉蟾岛岛主炼得仙药，就会来羽化台服食升仙。不过，玉蟾岛有个奇怪的规矩，历任岛主的药方都不能流传下去，所以后人都要从头再来。而且，岛主服食升仙之前，都是孤身进入蟾宫的，服药之后，到底是升仙还是丧命，只有天知道。”

环渊听到这里，心想，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玉蟾岛倒好，只准独善其身。

却听鳌魁接着道：

“可是，仙药哪是那么容易炼得成的？前任玉蟾岛岛主壶於子，卷入其他玄门之间的恩怨争斗，被打成重伤，回到玉蟾岛时，已经奄奄一息。据说，他自知时日无多，为了不破坏规矩，带了丹药自己爬着进入蟾宫。哼哼，蟾宫这鬼地方，到处是巨大的食人蟾蜍，壶於子能不能爬到羽化台都是未知之数，更别说飞升了。”

鳌魁话锋一转，问环渊道：

“你在玉蟾岛这么多天，见过月姥吗？”

环渊摇摇头。

鳌魁笑道：

“那你除了那个小女孩，还见过谁？”

环渊感觉，自从鳌魁知道他是昆仑弟子之后，对自己的态度温和多了。他属于那种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类型，所以环渊对鳌魁也客气不少。现在听鳌魁打趣他，心里也不恼怒，只是红着脸，道：

“我还见过月华仙子。不过……她脸上总是蒙着一块青纱。”

鳌魁道：

“你猜月华仙子多大年纪？”

环渊一怔，不知道鳌魁为什么这么问，想了一下，道：

“大概三十多岁吧。”

鳌魁笑道：

“到底是孩子。她已经两百多岁了。”

环渊目瞪口呆，舌硚不能下。

鳌魁接着道：

“月姥更是已经快五百岁了。按说，能够长生到这种地步，也够了，何必一定要求飞升呢？我刚才说过，传说，玉蟾岛历任岛主都在羽化台飞仙，所以，后来就有一种说法，说是所有的仙药药方，都藏在羽化台中。因此，月姥处心积虑，想要打开羽化台。”

鳌魁见环渊睁着眼睛看着他，听的津津有味，接着道：

“不过，要打开羽化台，只有两个方法。其一，据说在仙药炼制成功的时候，会随着炼出一粒副丹，这粒副丹就是用来打开羽化台的。”

环渊问道：

“副丹？是丹药吗？那怎么用来打开羽化台？”

鳌魁道：

“据说，守护羽化台的，是一只寿逾千载的蟾蜍，叫做蟾王。玉蟾岛岛主把副丹喂给蟾王，蟾王就会让路，教他进入羽化台。”

环渊立刻问道：

“那要是，哪个岛主自以为仙药炼制成功，其实却没有，那副丹自然也是假的了，那喂给蟾王，能进得了羽化台吗？”

鳌魁道：

“那他就不用进羽化台了，直接就进蟾王肚子里了。”

环渊又是一愣。

鳌魁笑道：

“成则为仙，败则为鬼，玄门之中，也不例外。”

环渊问道：

“既然玉蟾岛岛主已经炼得仙药，为什么一定要冒险来羽化台服食呢？这于理不合。”

鳌魁思索道：

“这些都是传说，谁能说清楚是为什么？可能是服药之后，还需要导引炼气，而导引炼气之法，藏在羽化台中。”

环渊摇摇头，道：

“我觉得不是这样。我想，恐怕羽化台中放有现成的仙药，只要吃了，就能成仙。玉蟾岛岛主只需要炼制一颗能叫蟾王满意的丹药，打开羽化台就行了。所以，你说的副丹，其实不是副的，而是正的。并且，也不是玉蟾岛之前的岛主不把炼药的药方留下来，而是，即使留下来，后来的人也不敢放心使用。因为，一旦药方有误，仙成不了，反倒成了蟾王的腹中之物了。”

鳌魁听了环渊的话，觉得大有道理，不由得对环渊又高看一眼，道：

“你说的有道理。真是这样也说不定。言归正传。正是因为，谁也没有把握自己能炼成仙药，即使炼出来，也不敢肯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所以，月姥在这五百年间，根本就没有炼制仙药，而是一边服药延年，一边在寻找打开羽化台的第二种方法。”

环渊问道：

“什么方法？”

鳌魁抬头向上看了一下，道：

“就是找到一个太阴之体的人，用此人的血，也可以打开羽化台。”

环渊问道：“太阴之体？什么叫太阴之体？”

鳌魁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太阴之体。不过，据说，嫦娥仙子就是太阴之体，所以她能驾着玉蟾飞升。”

环渊问道：

“嫦娥不是盗了西王母给后羿的仙药，才飞升的吗？”

鳌魁道：

“说嫦娥仙子驾着玉蟾飞升，只是一个比喻。其实是说，因为她是太阴之体，所以能够驯服蟾王，进入羽化台取得仙方，然后就飞升了。”

环渊点点头，问道：

“那月姥找到了吗？”

鳌魁盯着环渊点点头。环渊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问道：

“是……”

他本想问是谁，突然心里一动，不由得叫道：

“是……”

他刚出声，鳌魁立即掩住他的嘴巴，点点头道：

“不错，正是你说的那个叫寒簧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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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蟾宫之殇（三）

蟾宫之殇（三）

环渊如同吃了一记闷棍，脑子里乱成一团，可心里又似乎分外明澈，他终于明白一元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想通了自己在水潭里昏过去之后，是如何脱险的。是寒簧，一定是寒簧用自己的血救了他。

鳌魁见环渊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对他道：

“我说过不再为难你，不过，今晚事关重大，我必须封了你的**道。改天遇到观元子掌教，我再向他赔罪，就说鳌魁以大欺小，欺负他的徒子徒孙。”

说着封了环渊几处**道。环渊心乱如麻，呆若木鸡。等回过神来，感觉自己既不能动，也说不出话。

他想挣扎，鳌魁的声音传入耳中：

“月挂中天，她们来了。”

环渊立即瞪大眼睛，向溪涧对岸看去。过了良久，才看到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来到羽化台侧面一个小山丘上站住。

环渊关心寒簧的安危，“六通四辟”立即发挥效用，将对岸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前面一人鸡皮鹤发，是个老太太，环渊立即断定，这就是玉蟾岛岛主月姥。后面一人，一身素装，相貌俊俏，在月光下，更显得出尘脱俗，环渊没有见过。她腋下还夹着一个人，环渊一看身量，立即认出来，就是寒簧。要不是鳌魁封了他的**道，他恐怕立即就叫了出来。

环渊见寒簧被那素衣女子夹着，一动不动，心里甚是担忧。他转脸去看鳌魁，却见鳌魁定定看着对岸，眼睛都不眨一下。

环渊只好转头去看对岸。

这时，月姥转身冲着月魄仙子点了点头，月魄仙子立即向后退出老远，蹲下身来，把寒簧半躺着放在地上，一手抓住寒簧的右手腕，另一手攥着一把匕首，对准寒簧脉门。

环渊这才看到寒簧的脸。一月不见，寒簧消瘦不少，不知道是不是月光映照的缘故，寒簧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寒簧似乎正在睡觉，对发生的一

切完全无知，又似乎做了不好的梦，脸上带着忧愁的神色，跟以前笑语嫣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月姥见月魄仙子准备停当，转身对着月亮拜了三拜，忽然从口里发出古怪的啸声，时而嗡嗡如蚊蚋轰鸣，时而嘶嘶如灵蛇吐信，时而如野狼长嗷，时而似厉鬼夜哭,震得附近草木,枝叶簌簌作响。

环渊刚听到啸声，只感到耳鼓一震，脑袋眩晕，心神立即模糊起来，随着啸声的曲折抑扬，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一丝丝抽出体外，只剩下一个空膛子。

环渊正在迷糊，鳌魁的两手突然堵住他的耳朵，两股热流从他掌心流出，缓缓灌进环渊耳朵里，不一会，环渊什么也听不见了，神智却慢慢清明起来。

环渊看着一个白发飘萧的老太太，在月下引颈长嗷，情境极为诡异，转脸去看寒簧，却仍然昏迷未醒。

正在这时，却见羽化台下的水面，“汩汩”向上翻着水花。月姥见状，啸

声越发尖锐刺耳，一边神情紧张盯着水面。初时水花断断续续，后来翻滚不休，像是一锅烧沸的滚水。月姥向后退了两步，水面突然炸开，一只纯白色的蟾蜍扯着水帘飞了上来，向月姥扑过去。月姥同时飞身而起，手里撒出一张红网，仿佛撒出一片红云，向那只蟾蜍身上罩去。

那只蟾蜍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伎俩，向着丝网直撞上去。蟾蜍刚一接触网面，环渊就见一篷华光突然爆起，那只蟾蜍“呱”地大叫一声，立即反弹了回去，重重跌在水面上，溅起一股水浪。月姥也坠落在地，连退十余步才站定。

环渊一见到那只蟾蜍，就猜到是蟾王，之前听鳌魁把它说得神乎其神，所以瞪大双眼盯着不放。只见蟾王的身型并不很大，长约两尺，宽只有一尺余，跟自己见到的那两只巨型蟾蜍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蟾王落回水面，原本纯白得近乎透明的身体，此刻却烙着一条条红印，像是被抽打出来的鞭痕，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紧紧盯着山丘。

月姥见状，又惊又喜。她结网所用的红色丝线，是用寒簧的血浸泡而成的，她本来还不敢肯定，寒簧的血能否克制住蟾王，心里惴惴不安。现在见一击奏效，想到羽化台打开在即，多年夙愿即将实现，不禁喜上眉梢。

蟾王蹲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突然“呱”地大叫一声，接着又“呱呱”连声，一边拍打着水面。月姥心里暗叫，不好！

只听山谷中立即“呱呱”声高低相和，响成一片，经过千岩万壑的回荡，声势更显浩大，就像沙场秋点兵时，咚咚擂响的战鼓，正召集着千军万马。鼓声中还夹杂着“沙沙”声，似乎虎狼之师，正踩着鼓点兼程赶来。

月魄仙子忍不住四顾，只见月光下尽是一只只肥硕的蟾蜍，听到蟾王召唤，跳跃着冲山丘赶过来，看那铺天盖地的场面，至少有上千只。即使她事先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可此刻亲眼看见，还是禁不住脸色苍白，紧咬牙关去看月姥。月姥又冲她点了点头。

月魄仙子暂时抛下寒簧，拿出两个锦囊，飞身而起，从锦囊里倾倒出白色的粉末，绕着山丘顶端，画了一个圆圈。她本来长得就美，轻功姿势又甚是曼妙，看起来真像洒花的天女。只是神情紧张，全没有画上天女的那份娴雅。

这时，蟾蜍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来到山丘脚下。前面数十只蟾蜍，个头巨大，似乎是首领，站在前列。余下的那些，比普通蟾蜍略大，列队分别跟在各个首领后面。

这些蟾蜍似是耀武扬威，在山脚下一边纵跃一边大叫不止。更有几只，似乎是想在蟾王面前出彩，已经试探着向山丘上冲过来。月魄仙子拔剑守住险要位置。

环渊在树上看到，蟾王此刻蹲踞在凸出水面的一块石头上，两只血红的眼睛扫视着山丘下喧哗的蟾蜍。突然蟾王“呱”地大叫一声，刚才还闹成一片的千余只蟾蜍，立即安静下来，一时蟾宫中，只听到风声吹过树叶的声音。

蟾王纵身一跃，跳上岸来，落在一只大蟾蜍身上。这只蟾蜍甚是肥大，蟾王落在它身上，就像是骑在水牛背上的牧童。可是，这只蟾蜍却簌簌发抖，肚皮贴地，紧紧伏在地面上。蟾王的两只眼睛睥睨四方，颇有王者之风。

月魄仙子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不时回头望望月姥。

月姥冲她道：

“别慌。到了紧急关头，就放这女娃娃的血。”

她们商量未定，就听蟾王一声大叫，震得山谷中回音不绝。山丘下的蟾蜍似乎听到进攻的军令，立刻像一片潮水一样，向着山顶冲过来。可是，冲到离月魄仙子用药沫划下的圆圈前两三尺的地方，立即踌躇不前，不敢越雷池半步。更有几只，已经掉头向山下跳去。

蟾王在后面督战，连叫数声，前面的蟾蜍依然逡巡不进。蟾王一个纵跃，跳出十余丈远，落在最前面的一只蟾蜍背上。这只蟾蜍首领刚要掉头向后，见了蟾王，似乎知错，立即趴在地上。蟾王“呱”地大叫一声，眼睛后面突然射出两道白色液体，像是喷泉一样，浇在这只蟾蜍身上。不一会，这只蟾蜍就化为一滩血水。

蟾王站在血水中，叫了一声，一跃跳进药沫围成的圈里，直奔月魄仙子。其余蟾蜍一则慑于先死者的殷鉴在前，再则看到蟾王身先士卒，这时也不顾死活，一窝蜂冲进圈里。只是，进圈刚跳了两下，就在地上翻滚起来，不一会，肚皮朝上，死了。后面的蟾蜍还是源源不断冲上来。

月姥见蟾王攻击月魄仙子，怕她挡不住，飞身上前，把手中的网撒开，去拦蟾王。蟾王果然甚是忌惮，立即躲开，一跃又奔月魄仙子攻去。

月魄仙子此时正被一只大蟾蜍攻击，见蟾王跳过来，大急，抓起锦囊，把药沫冲着蟾王撒了出去。就听月姥叫道：

“不管用，用夷龙之珠。”

月魄仙子飞身后退，一边掏出夷龙之珠，弹指射向蟾王。

蟾王对撒来的药粉毫无畏惧，直奔月魄仙子扑过来。见一颗弹丸射向自己，张口就吞。夷龙之珠光华暴现，悬在空中，像是太阳一般，发出万道光芒。环渊远远看到，一条长蛇突然从珠子里钻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条无角虬龙，张牙舞爪，迎向蟾王。

环渊既感震惊，又模糊记得，长蛇突然飞出的场景，自己以前似乎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夷龙张着大嘴去吞蟾王，蟾王像是充了气一样，身体瞬时涨大，两只前爪直掏夷龙双眼。夷龙在空中一个翻滚，身体紧紧缠住蟾王，双双落地。夷龙鳞甲箕张，缠着蟾王的身体不断收紧，一面扭头张口去撕咬蟾王。蟾王的身体不断鼓涨，眼睛后连续射出毒液，攻击夷龙双眼，弄得夷龙的头近前不得。夷龙急得尾巴乱扫，把边上的蟾蜍打得血肉横飞。

月姥冲月魄仙子喊道：

“跟这女娃娃守在这里！”

一边飞身跳到山丘下的蟾蜍群中，手中红网撒开，向翻滚成一团的夷龙和蟾王身上罩去。

月魄仙子一条胳膊夹着寒簧，一手拿剑，杀了几只蟾蜍，觉得这样下去，即使不被蟾蜍吃掉，也非累死不可。她心里另有打算，还要保存实力，因此抓起寒簧的手臂，用剑就刺。

环渊在树上一直留意寒簧的安危，此刻见月魄仙子要用寒簧的血救自己，心急如焚，禁不住大喊一声：

“住手！”

喊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说话！

他一动臂膀，也活动自如，顾不上多想，纵身跳到树下，跑到溪涧边上，“噗通”跳进水里，向对岸泅去。鳌魁见环渊说话活动自如，正不明所以，一见环渊泅向对岸，立即向他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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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蟾宫之殇（四）

蟾宫之殇（四）

月姥想借着夷龙之力，收复蟾王，因此，趁机把巨网撒开，向翻滚成一团的夷龙跟蟾王罩去。.不料，夷龙却不辨敌友，见她撒出一片红网，尾巴冲着月姥横扫过来。月姥立即收网躲闪，蟾王也射出两股毒液，向她喷过来。月姥身在空中，见毒液射来，急忙一折腰，却见一只硕大的蟾蜍迎面扑上。

这一下，弄得她手忙脚乱。手中红网一收，凝成一根软鞭，“忽”的一声向那蟾蜍当头抽去，就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只蟾蜍被她抽得皮开肉绽，地上一阵翻滚，眼见不活了。只是，顾得了前顾不了后，夷龙的尾巴挟着劲风扫向她背部，她一个急转身，双手紧抓着丝网的两端，像上一架，就势缚住夷龙的尾巴。

夷龙尾巴疾甩，月姥拿定一个“顺”字诀，身体轻若棉絮，随着夷龙尾巴甩动，在空中来回飘飞。夷龙大急，松开蟾王，张口向月姥扑过来。月姥大惊失色，松开夷龙尾巴，向后就退。

蟾王得到喘息机会，趁夷龙刚刚回头，沁出两股毒液，直射夷龙双目。夷龙扭头要躲，蟾王疾若闪电地跳向夷龙面门，两爪仍是不离夷龙双目。躲得了一躲不了二，夷龙一只眼睛被蟾王掏中，一股玄黄色的液体直飙出来。

夷龙一声长吟，腾空而起，钻回夷龙之珠中去了。夷龙之珠的光芒立即暗淡下来，蟾王纵身把珠子吞入腹中，落到地上，两眼紧紧盯住月姥。

月姥此刻正在打发身边不断来攻的蟾蜍，一见弄巧成拙，飞身逃往山丘。蟾王疾速跳起，去追月姥。月姥飞出不远，已经听到身后的风声，手里一甩丝网，护住背心，一边飘身下落。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蟾王不怕虬龙，对她手里的红丝网却甚是忌惮，见她落身，“呱”了一声，立即有几只蟾蜍，把月姥围在当心，人兽双方成胶着之势。

就在这时，远处听得一片蟾蜍的叫声，一道红色身影像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利剑，从爬满蟾蜍的山谷中，杀开一条路。

月姥一看那红色身影，心里又是一沉。她稍一分神，蟾王率先扑了上来，她背后的两只巨蟾也立即跳起，合成前后夹攻之势。月姥大叫道：

“月魄，快放那女娃娃的血！”

却不见回应。

她得空转头，只见山丘上，月魄仙子浑身是血，一身素装成了红袍。寒簧被她夹在腋下，右臂露出衣袖，正向下滴血。月魄仙子剑也丢了，手里拿着沾染着寒簧鲜血的衣衫做武器，暂时逼退蟾蜍。

却说环渊跟鳌魁跳入溪涧，泅向对岸。溪涧之中也已经满是蟾蜍。环渊知道蟾蜍害怕自己身上的五龙攒珠，下了水就把珠子掏出来，攥在手里，果然有“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的效果，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山丘下面。

鳌魁可就苦了。他本想踩着蟾蜍飞到对岸，只是蟾蜍会跳跃起来拦他，按下葫芦起了瓢，一只刚落水另一只又跳起，使得他每进一步，都万分艰难。他见环渊毫无障碍地通关，越发觉得这小道士不可思议。

山丘临水的一面长满苔藓，滑不留手，环渊用手指使劲抠进岩石缝隙里，一步步向上爬，弄得指甲都离肉了，满手是血，好不容易爬上去。

这时，月魄仙子也已经被蟾蜍逼得后退到临水的山丘边上。环渊一见月魄仙子，眼里几乎喷出火来。再看寒簧身上满是鲜血，心里又恸又急，不顾一切向月魄仙子扑去。

远处那道红色身影，正是月华仙子。寒簧被她收养十余年，岂能没有一点感情？她知道月姥要用寒簧的血去打开羽化台，百般劝阻。月姥本就对她有疑忌，又被月魄仙子从中挑拨，最后把她囚禁起来，严加看守。今晚月圆之夜，终于被她逃脱。她本想去救寒簧，却遍寻不获，料定是被月姥和月魄仙子挟制着带进蟾宫，因此立即赶了过来。

她有备而来，一手持剑，一手不断撒出克制蟾蜍的药粉，挡路的蟾蜍纷纷辟易。不多时，她已经来到山丘下。抬头一看，月姥在山坡上，正被几只巨蟾围攻，月魄仙子在山顶，一样的狼狈不堪，寒簧则被她夹在腋下。

月华仙子立即冲上前帮月姥解围。她药粉撒出，除了蟾王，其他蟾蜍都抵挡不住。蟾王立即转移目标来攻击她。蟾王一走，月姥的压力顿时减轻，立即脱身，也不管月华仙子，逃往山丘跟月魄仙子会合去了。

月华仙子不知道眼前的就是传说中的蟾王，见蟾王来攻，挥剑就刺。蟾王轻而易举地躲开，沁出两道毒液，向她射来。月华仙子闪身要躲，蟾王似乎料定她要如此，射出毒液后，快若闪电跳到她将要落脚的地方。月华仙子再想跳开，已经来不及，被蟾王两只前爪掏中。月华仙子觉得像是挨了两锤，喷出一口鲜血，身上一麻，倒在地上。

不过蟾王的注意力，还在月姥身上。一见月姥逃上山丘，撇开月华仙子，追月姥去了。月华仙子虽然倒地，但是身上满是克制蟾蜍的药沫，其他蟾蜍也不敢靠近。

环渊急怒交加，不顾一切扑向月魄仙子。月魄仙子正被蟾蜍逼得走投无路，见到环渊，心里一喜，叫道：

“小道士，你来得正好，快把那颗珠子交出来！”

说着，用剑背把环渊拍倒在地上。

一见环渊倒地，她立即上前一步，用脚踏住，环渊动弹不得。

月魄仙子知道环渊身上的五龙攒珠，可以吓退蟾蜍。晚上那个搜环渊身的黑衣人就是她。不想，珠子没找到，还被鳌魁伤了肩膀。现在环渊倒在地上，她不知道珠子就在环渊手里，又要防备蟾蜍进攻，所以也不能蹲下身来搜，环渊躺在地上，双眼喷火看着她。

月姥这时已经来到山顶，冲月魄仙子叫道：

“把那女娃娃扔过来！”

月魄仙子也还指望靠寒簧保命，听了月姥的话，一犹豫，月姥又喝了一声。月魄仙子扬手把寒簧扔给月姥，同时俯身想要抓起环渊。却见眼前黑影一闪，鳌魁已经赶到。月魄仙子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飞身逃到月姥身侧。环渊跳起身就要追，被鳌魁拉住。

这时蟾王带着几只巨蟾也已经追了上来。一看到月姥，纵身就扑上来。蟾王身边的几只蟾蜍扑向月魄仙子。

月姥见蟾王扑上来，她左臂挟着寒簧，右手攥紧丝网，飞身冲着蟾王迎上去。等接近蟾王，左手抓起寒簧向蟾王掷过去，同时右手把网撒开。

蟾王闻到寒簧的味道，似乎已经知道寒簧是太阴之体，扑上去一口衔住寒簧身体，就向下落。月姥的红网当头罩下来，把蟾王跟寒簧一起罩在网里。蟾王俯着身子趴在网里，全不似刚才那份桀骜狰狞。其它蟾蜍见蟾王被降伏，立即四处逃窜。

月姥站在地上，看着网里的蟾王，长吁一口气，仰头大笑。突然似乎想起什么，转脸去看鳌魁，厉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怎么混进玉蟾岛的？”

鳌魁抬手拉掉蒙面的布料，笑道：

“灵鳌谷谷主，鳌魁。”

这时环渊才见到鳌魁的相貌。只见他浓眉大眼，满脸虬髯，看起来甚是豪迈。

月姥冷笑道：

“原来是海上三山的看门狗。”

她说着，扭头冲月魄仙子道：

“月魄，伤你的人，就是他？”

月魄仙子点点头。

月姥问道：

“你来玉蟾岛，有什么图谋？”

鳌魁道：

“近来不少妖人避过灵鳌谷，混入海上三山。我发现，这些人跟玉蟾岛颇有关联，因此前来察访。”

月姥道：

“笑话，我玉蟾岛跟海上三山毫无来往，怎么察访到这里来了？”

鳌魁冷笑道：

“恐怕不然吧。敢问月姥，那颗夷龙之珠，是从何处得来？”

月姥“哦”了一声，看着刚刚爬上山丘的月华仙子，冷冷道：

“原来鳌魁谷主是跟着月华进入玉蟾岛的。”

她嘿嘿冷笑两声，冲月华仙子道：

“你真是我的好徒儿！”

月华仙子身负重伤，无力辩解。

月姥转脸冲鳌魁道：

“不知道海上三山，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看门狗。否则，调虎离山……”

鳌魁心里大震，面上却竭力不露声色，道：

“这个就不劳月姥操心。”

月姥道：

“那就好。只是，你今天想做何了局？”

鳌魁道：

“在下不过是想，把这小道士带回昆仑。”

环渊转脸冲他大叫：

“我不要你救，你去救寒簧！”

说着去推鳌魁。鳌魁一把抱住环渊，使他挣扎不得。

月姥一笑道：

“这小道士来到玉蟾岛，也不曾委屈过他。你要带走，当然可以。就是这女娃娃，我也可以教你带走。”

说着，一脚踏在蟾王身上，俯身从网里拉出寒簧，抛了过去。

鳌魁急忙接住，环渊立即紧紧抱住寒簧，大声呼唤。

鳌魁拉过寒簧手腕，给她切脉，发现寒簧中了一种迷药，又加上失血过多，性命垂危。环渊抱着寒簧，满脸泪水，看着鳌魁，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鳌魁正准备施救，不料场中又起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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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蟾宫之殇（五）

蟾宫之殇（五）

原来，月姥本担心鳌魁与她为敌，她刚才一番大战，功力损耗极巨，必然难以对付。.所以才把寒簧也交了出去，反正蟾王已经降伏，寒簧也已无用。她见鳌魁现在正专心给寒簧疗伤，手里抓着网的缆绳一抖，蟾王身体立即膨胀如一只小船。月姥正要站到蟾王身上，月魄仙子忽然飞身来到近前，叫道：

“姥姥！”

月姥心满意足，含笑回头问道：

“什么事？”

她话没说完，突然感到腹中一凉，月魄仙子手里一把寒光似水的匕首，已经捅入她的丹田。

月姥一则苦战力竭，再则，狂喜之下放松戒备，是以猝不及防。她睁大眼睛看着月魄仙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爱徒竟会暗算自己。月魄仙子这时已经拔出匕首，又连捅数刀，月姥噗通倒在地上，眼睛圆睁，看看月魄仙子，最后盯着一水之隔的羽化台，抬起手去指，手臂突然一沉，含恨死去。

鳌魁见状大惊，实在想不到，会是这种结局。他见月魄仙子扔掉匕首，抓起网的缆绳，跳到蟾王背上，蟾王纵身而起，向羽化台方向纵去。鳌魁飞身而起，一掌拍向月魄仙子。

月魄仙子站在蟾王背上飞在空中，见鳌魁来攻，急忙蹲身躲避，鳌魁身上的布料“忽”地一声飞出，卷住月魄仙子，把她拖了下来。

月魄仙子从蟾王身上落下，把罩在蟾王身上的血网也拖了下来，蟾王立即恢复狰狞之状，空中直接向鳌魁扑去。鳌魁这时赤手空拳，见蟾王扑过来，硬着头皮，双掌齐出，去打蟾王。

环渊见状，立即把手里的五龙攒珠疾向蟾王掷过去。

五龙攒珠飞到空中，突然变大，光芒暴射，只见珠子端部的五个龙头，一齐发出龙吟之声。蟾王立即放开鳌魁，向水里跳去。

月魄仙子被鳌魁从蟾王背上拖下来，“噗通”一声落在水里。她正在挣扎，却见蟾王从空中扑下来，一口咬住她拖进水里去了。

五龙攒珠又恢复原样，鳌魁在空中一把接住，飘身落地。环渊盯着水面，见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心想，月魄仙子美貌如花却心如蛇蝎，最后葬身蟾王腹中，也算她应有的下场。

鳌魁拿着手里的珠子端详一番，问环渊道：

“这是个什么宝贝？”

环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答话。鳌魁把珠子还给环渊，重新来看寒簧。

这时月华仙子爬到近处，气喘吁吁叫道：

“寒簧是中了玉蟾岛特制的迷药，把这颗丹药给她服下。”

环渊立即跑过去，接过丹药，喂寒簧服下去，寒簧还是不醒。环渊见状，手足无措。

鳌魁看着月华仙子道：

“这女娃娃失血过多，若不赶紧施救，什么灵丹妙药也没用。”

月华仙子知道他所言不差。环渊听了，立即背起寒簧，就往山下跑。事急从权，月华仙子由鳌魁扶着，跟在后面。她本来还想把月姥的遗体带回去，知道现在顾不上，只好先回去，吩咐其他人来善后。

蟾宫跟外面，另有秘道相通。有了月华仙子指路，众人出去，省力不少。回到外面，月华仙子先拿出玉蟾岛疗伤灵药，由鳌魁跟环渊照顾救治寒簧，然后自己行功疗伤。

月华仙子受伤并不太重，自己又功力深厚，过了两天，已经好了七八分。玉蟾岛现在以她地位最高，月姥跟月魄仙子的后事也得由她料理。寒簧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仍然昏迷未醒，环渊整天痴痴傻傻守在跟前。

却说鳌魁，他来玉蟾岛，本来是要探查一件秘密。灵鳌谷并不是一条山谷，而是一条海谷。这条海谷包围着海上三山，而鳌魁便是灵鳌谷谷主，也是海上三山的门户总管，所以月姥骂他是“看门狗”。

海上三山是指，蓬莱、瀛洲和方丈。其中，蓬莱是道家圣地。在玄门之中，蓬莱最早从昆仑分化而出，后来其声势几乎与昆仑并驾齐驱。昆仑是中土道术的泰山北斗，蓬莱则是海上玄门的领袖。

瀛洲则不同。孔老夫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这瀛洲，便是不得志的儒家隐君子隐居之处。不过，瀛洲并非一般人所能到的。秦皇汉武都曾广募术士，企图寻得海上仙山，都无果而终。儒家君子总算保住一块独善其身的后花园。

方丈是佛教圣地。此时，守护中土的，主要是道家玄门，佛教声势不盛。不过，三教同源，在卫道伏魔这一点上，并无两样。既然在道家守护下，中土安稳昌盛，佛家也乐得出世清修。

不过，近些年来，情况却有些不妙。这还得从黑水宫攻破昆仑，救走朱漫平说起。昆仑是天下道术的渊薮，因此昆仑被破，整个正道玄门为之震动，且人人自危。所以，后来昆仑赴海清算黑水宫，其他玄门也都派人参加，特别是海上三山。

大海茫茫，各派高士分头寻找黑水宫，结果有些人连黑水宫的影子都没见到，另有些人遇到黑水宫，却因势单力孤，被黑水宫歼灭。有几个幸存的，逃了回去，带着众人，再到海上那个方位去，却连一快礁石都没见到。

几次清剿行动，都是正道玄门铩羽而归。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当时瀛洲派去参加清算行动的，是瀛洲的灵台史。灵台，是观测天文的机构，灵台史就是灵台负责人。他把那些撞见黑水宫，并且幸存下来的人，所说的海上方位连起来，发现跟当时观测到的荧惑星在天上的运行轨辙，极为吻合。

根据他的观测和推测所得，正道玄门再次出海，终于发现黑水宫的踪迹。只是，荧惑星运行轨辙实在诡异，时而自西向东，时而自东向西，在空中时见时不见，那个灵台史也并没有把荧惑星的运行轨迹完全弄清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清剿行动暂时告一段落。不过，这些年来，瀛洲灵台史，一直悉心观测荧惑星，希望有一天，直捣黑水宫老巢。

鳌魁负责看守海上三山的门户，一直对黑水宫的事情极为留意。前些时，他在海上无意发现，玉蟾岛跟黑水宫搅在一起。他追踪黑水宫的人，每一次都莫名其妙地被甩掉了，因此他决定从玉蟾岛下手追查。这就是他混入玉蟾岛的原因。

经过羽化台的一场变故，鳌魁跟月华仙子相熟不少。认真打探之后，才知道，当时跟黑水宫的所有交往，都是月姥一人经手，月华仙子只是听令行事，关于黑水宫的事情，所知极少。

鳌魁见打听不出什么来，又想起月姥说的“调虎离山”，心里越发觉得没底，因此打算尽快离开玉蟾岛。他准备把环渊也带走，把他送回昆仑。

只是，寒簧没有清醒过来，环渊无论如何是不会跟他走的。因此，鳌魁一日数次探望寒簧，盼着寒簧早日醒转，他好带环渊离开玉蟾岛。环渊更是守在床前寸步不离。

过了七八天，环渊累得浑浑噩噩。这天晚上，夜已经深了，环渊靠在床边打盹，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口齿不清地呼唤：

“姑姑……”

环渊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是寒簧梦里在喊，他高兴地立即跳起来，跑到外面大叫：

“快来人啊，寒簧醒了！”

月华仙子跟鳌魁闻声而至，发现寒簧并未醒来，不过已经不像前些天一味昏迷，更像是在熟睡。月华仙子给寒簧检查一下脉象，长吁一口气，道：

“已经没有大碍了，这两天应该就会醒来。”

环渊听了，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他这些天一直未曾休息，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现在见寒簧脱险，在鳌魁劝说下，总算答应去休息。

环渊睡着的时候，心里还一直记挂着，要使寒簧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可是一躺下，就再也撑不住，马上沉沉睡去。他在梦里还记着，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是这个念头像泥鳅一样，在他脑门上滑来滑去，就是抓不住。环渊睡得很不消停，却被困倦紧紧绑在床上起不来。直睡了一天一夜，才从困倦的束缚中挣脱，猛地坐起身来，就往床下跳。却听耳边一人笑道：

“你这么猴急要干嘛去？”

环渊猛地一抬头，只见寒簧笑盈盈站在床前，水汪汪的眼睛里，像是满贮着一泓清水，又像是融化了星子的精魄。环渊的脑袋“嗡”了一声，像是回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寒簧时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样，俏生生像一朵冉冉的白莲花，站在自己床前。

环渊就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寒簧，一动也不动。寒簧收起笑容，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从袖子里抽出环渊的发簪，掂起脚尖，帮他插在发髻上，又理了理他的鬓发。然后拉起环渊的手道：

“走吧。”

环渊这才回过神来，寒簧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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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瀛洲际遇（一）

第五章瀛洲际遇

寒簧醒了以后，鳌魁就要带环渊离开玉蟾岛。.环渊对鳌魁，现在是完全相信，不过，他心里很矛盾。一方面，他想尽快恢复自己的记忆，可另一面，他又迟迟不愿离开玉蟾岛。环渊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纠结。

寒簧却似乎不懂环渊的心思，笑着对他道：

“玉衡，你知道吗？你原来是昆仑弟子。回到昆仑，你就会记起以前的事情了。”

环渊听了这话，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苦涩，火气莫名其妙就冲上来。他盯着寒簧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寒簧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着环渊走开，没有去拦，只是眼睛里的波光，渐渐溢出眼帘。

环渊走开以后，立即后悔。他盼着寒簧跑上来，嬉笑着把他拉回去。可是寒簧没有。他想回去，又想不出借口，只好硬着头皮走开。

环渊一边走一边琢磨，想起寒簧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她以前就是很快乐的吧？人家没有自己也照样过得很好，自己又何必讨人嫌？他越想越觉得，待在这里没有意思。

他跑去找鳌魁，问什么时候启程，鳌魁一怔，随即高兴地答道，随时可以出发。于是就定于明天早上离开玉蟾岛。

玉蟾岛进来困难，出去却甚是容易。从岛上一处港口，可以乘船离开。月华仙子派人为他们准备好船只，把航海所需的其他东西也准备停当。

第二天一早，鳌魁带着环渊来到码头，月华仙子领着寒簧跟一干道士，前去相送。环渊时不时去看寒簧，只见寒簧面色自若，发现自己在看她，就冲他点头一笑。环渊觉得，寒簧的眼睛，现在就像是冬天的太阳，发出的光芒，明媚却寒冷。

他赌气，率先跳到船上，钻进船舱里去了。鳌魁跟玉蟾岛诸人施礼作别后，解开缆绳，扬帆起航。

环渊觉得心里酸痛苦涩，突然听到有人似乎在哭喊：

“玉衡！”

环渊一听，像是寒簧的声音，他立即侧着耳朵去听，果然是寒簧。只听她哭喊道：

“玉衡，你是昆仑弟子，你一定要回到昆仑去，你……”

喊道这里，似乎哽住了。环渊立即跑出舱外，只见寒簧站在码头，满脸是泪，见他走出船舱，越发泣不成声，口里支吾着喊道：

“你……你不要忘记我……”

说着，哭得俯下身去，最后蹲在地上。

在环渊的记忆里，寒簧一向是笑语嫣然的，如花解语，逢言必笑。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永远闪烁着欢乐的辉光。即使在她瞪着眼睛，撅起嘴巴轻嗔薄怒的时候，眼梢嘴角也蕴着一丝笑意，真可谓“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可是，现在，她哭了，哭得泣不成声，哭得撕心裂肺。欢乐不见了，笑容不见了，辉光也不见了。那双波光浮动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了两个满贮悲伤的深渊，向外溢着咸涩的苦水。

环渊似乎明白过来了。他的气息全都哽在喉咙里，吸不进也呼不出。环渊感觉，像是有人从他嘴巴里，向他肚子里打入一根木桩，直插到他的心肺，插到他的脏腑，顶落了他的心。他想放声大哭，又想仰天长啸，可是，他哭不出也喊不出，全部都哽在喉咙里，紧紧地哽在那里，把喉头和心口顶的生疼。

环渊摸出自己身上的五龙攒珠，用力向寒簧掷过去。他的泪水一滴滴洒进海里，荡漾成一朵朵水花，像是临别的馈赠。

终于，玉蟾岛看不见了。浩渺的烟波，把一切都模糊得像梦一样不真实。环渊怅然若失地站在船头，任凭海风吹拂。

鳌魁记挂着海上三山的门户安危，归心似箭，因此打算先回灵鳌谷，若灵鳌谷无事，再送环渊回昆仑。在海上航行三天，已经靠近灵鳌谷在海上的方位。他走进船舱，对环渊道：

“已经到灵鳌谷，我们得弃船下海。”

停了一下，又找补一句道：

“如果灵鳌谷一切安好，我立即送你回昆仑。”

经过蟾宫的经历之后，环渊对鳌魁，已经芥蒂全消。环渊虽然急于回到昆仑，好早点恢复记忆，但心知鳌魁有事，也就答应了。当下随鳌魁走出舱外。

鳌魁对环渊道：

“灵鳌谷是海底一道深谷。下海后你立即使用我教你的‘灵鳌吐息’心法。别的就交给我。”

环渊点点头。鳌魁重新披上环渊见过的那块深黑色布料，把头面全都蒙起来，只露两只眼睛。走上前来，把环渊拦腰抱起来。环渊本要挣扎，后来一想，可能海底有什么凶险，不好叫鳌魁为难，也就任凭鳌魁抱住。

鳌魁站在船头，对环渊道：

“准备好，要下水了！”

说完，“噗通”一声，跃下船去。环渊立即运起“灵鳌吐息”心法，就觉得海水已经漫过自己头顶。

鳌魁用出“千斤坠”功夫，一直劲儿往海底坠下去。环渊渐渐觉得胸口越来越重，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慢慢增加重量。这时就感觉鳌魁一手抵住他胸口，好像把那块大石头移开了，环渊立即觉得轻松，气息也顺畅许多。

他在海里睁着眼睛，见自己头顶的海水像是一大块冰，泛着暗白色的光，渐渐这白光越来越弱，最后看不见了。他像是置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水里偶尔会有星星点点掠过，甚至擦着他的身边，就像是划过夜空的流星。他知道，这是一些会发光的水族。

鳌魁带着环渊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踏到海底。他把环渊放下，拉着他的手。环渊突然听到他发出一阵啸声。这啸声有些沉闷，不过并不刺耳。环渊联想到月姥在蟾宫的长嗷，又想起寒簧，心里一阵难过。

他正在思念寒簧，却听鳌魁又啸了一声，也不见海里有什么动静。平时鳌魁发出啸声，就会有海龟衔着夜明珠迎出来。此刻不见动静，鳌魁心知不妙，一把抱起环渊，在他耳边道：

“不好。果然有贼人进了灵鳌谷。我们得赶快回去。”

说着，环渊就感觉鳌魁带着他快速游动。过了好一会，鳌魁停下来。两人似乎是来到海底一个山壁前。鳌魁问环渊道：

“你会不会缩骨功？”

环渊摇摇头。

鳌魁道：

“那你要吃些苦头了。”

鳌魁在山壁上摩挲一阵，山壁上突然出现一个小洞口。

鳌魁道：

“抓住我的衣襟，尽力挤进来。现在有人侵入灵鳌谷，我们只能从这里悄悄进去。”

说着鳌魁闪身钻了进去。环渊看那洞口的大小，连一尺宽都不到。没想到鳌魁竟然轻轻松松就钻了进去，想来这就是缩骨功的效力。

环渊抓住鳌魁的衣襟，硬着头皮向洞里钻，头进去之后，就再也难以前进一步，除非把他肩膀削掉。

鳌魁见状，只好也跳了出来。对环渊叹道：

“罢了。你还是在外面等我，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说着拉起环渊，向另外一个方向游了一阵，来到一个洞前。鳌魁进去一下又出来，对环渊道：

“里面很干净。你先躲在这里，等着我。”

说着掏出一颗珠子，对环渊道：

“你把这颗珠子放在洞口，什么水族也不敢靠近。”

环渊点点头。鳌魁等环渊躲进去，搬起几块珊瑚礁，堵住洞口。又冲环渊道：

“我进去探探情况，马上就出来。”

环渊点点头，也不知道鳌魁看到没有。

他把珠子嵌在洞口的一块珊瑚礁上，自己就静静靠着洞壁坐着。突然感觉什么东西擦过他后背，他立即跳起，却见一个小光点在他面前缓缓游动，转了一圈，游出洞外去了。环渊才知道是一条小鱼，不觉哑然失笑。环渊索性扒住珊瑚礁，透过缝隙去看外面。

海底就像是阴雨之夜的天穹，漆黑一片，只偶尔一些发光的水族，闪过一点光亮。环渊正要回洞里坐着，忽见远出现一道光线。这光线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环渊原以为是鳌魁，后来一想，鳌魁不应该从那个方向过来。他立即想到，会不会是鳌魁嘴里提到的那些贼人？真想不到，深海底还不太平。

那亮光忽然定住，环渊听到一个慈和的声音道：

“鳌魁谷主，昆仑观元子求见。”

环渊听这声音，就像是从自己身边发出的一样，响亮而温和。他一听“昆仑”两个字，心里一动。他从寒簧跟鳌魁的口里，都已经得知，自己是昆仑弟子。那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自己以前的熟人呢？他立马就想出去。出于谨慎，才忍住了。

那人等了一会，不见回音，又叫道：

“昆仑观元子，有要事求见鳌魁谷主。”

环渊心想，观元子是谁？自己感觉这个名字好熟悉。他知道，这人自己一定是认识的，只是现在记不得了。

环渊见那人似乎等不及，光线慢慢远去，他立即用力推开珊瑚礁，冲着光线跑去。他不会腹语术，所以不能大叫，惟恐与此人失之交臂，所以快速奔跑。前面那人似乎有所察觉，光线重新定了下来，然后迎着环渊过来。

环渊这时反倒警觉起来，速度立即慢了下来。他在想，会不会是贼人用昆仑的名号诳人？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跑回那个洞里去，那道光线已经照亮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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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瀛洲际遇（二）

瀛洲际遇（二）

环渊借着光线，只见眼前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面色祥和。他似乎被包在一个无形的气囊里，海水都靠近不了他的身体，身上的月白色道袍，滴水不沾。那道亮光是从他头顶的发簪上发出来的。

环渊第一次见这老道士，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反而觉得很亲切，仿佛他本来就是自己的长辈。

来者，正是昆仑掌教观元子。其实，环渊之前并没有见过观元子。昆仑上下，人数众多，静玄子又是观元子的师侄一辈，所以环渊没有见过掌教。他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观元子看他的目光，暗蕴着一种玄功，叫“丹阳寂照”。

“丹阳寂照”这种玄功，发挥于无形，就像初升的太阳一样，寂而常照，照而常寂，不言不动，而万物皆蒙化育。一经发动，在潜移默化中，会影响人的心神，使其不惊不惧，消除戒备和不安。

观元子此来，是要去瀛洲的。他之所以发出光线，是出于礼数，好使鳌魁事先有所觉察。他是何等人物，即使在这深海之底，不用光线也可见物。所以他早就看到环渊。一见这小道士的神色，就知道他心有不安，故而一照面就用出“丹阳寂照”的玄功，平复他的心神。

环渊见这老道士目光慈和看着自己，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冲口而出：

“你也是昆仑弟子吗？”

说完，才发现自己口里竟然没有灌进海水。

那老道士笑着点点头，道：

“怎么？你用个‘也’字，莫非你也是昆仑弟子？”

环渊点点头，吞吞吐吐道：

“我是听人说……我……是昆仑弟子……”

观元子听了一愣，随即看出这小道士眼里隐约有一丝混沌。他走上前来，摸摸环渊的头，仔细看了一下，立即发现这小道士是被人强行废去了记忆。

环渊见观元子走过来，摸自己的头，也没想过要躲开，似乎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他听观元子问道：

“你听谁说的？”

环渊顿了一下道：

“我听寒……鳌魁说的。”

观元子这时已经猜出他是谁。静玄子殉道，环渊失踪，黑水宫猖獗肆虐，这些事情，昆仑都已经知道。现在观元子见这小道士的模样，已经猜个**不离十。他又问道：

“鳌魁还跟你说什么了？”

环渊摇摇头。

在玉蟾岛时，月华仙子虽然对鳌魁没有敌意，不过为了撇开跟静玄子之死的关系，并没有跟鳌魁提起环渊是静玄子的弟子。所以鳌魁也不知道，环渊更是无从得知。

观元子怜悯地看着环渊，道：

“孩子，你受委屈了。”

环渊听到这话，心头一热，仿佛真的想起所受的凄楚，忍不住扑进观元子怀里哭起来。观元子轻轻拍打他的后背，问道：

“鳌魁现在去哪里了？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环渊就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观元子叹了口气，道：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到底被他们领先一步。”

说着，对环渊道：

“太师叔带你进去。”

说着领环渊来到刚才鳌魁钻进去的那个小洞边上。观元子两手搭在环渊两肩，环渊就听得身上的骨节“咯嘣嘣”响，却并不觉得什么不舒服。观元子道：

“你试试现在能不能进去？”

环渊点点头，发现那个洞口似乎变大不少，他往里一钻，觉得翻转自如。就听观元子的声音道：

“放心往里面去，我在你后面。”

环渊闻言向前膝行，爬了大概有一里地，洞**开阔起来，可以容他半躬着身子向前。他回头一看，观元子捋须含笑，从容走在他后面。环渊发现，观元子的身体矮了许多，恰好跟洞**一般高。观元子看他回头，笑道：

“再往里，就更宽了。”

环渊转头向前，又走一会，已经可以直着身子。他想回头看看观元子，却又觉得唐突。这时他发现，水面渐渐降了下去。原来他整个人都被淹没在水里，现在水面只到他脖颈。越往前，水位越低，最后两人已经行走在干燥地面上。

环渊跟观元子走出洞**，觉得豁然开朗。身边全是高过两尺的珊瑚树，色泽艳丽，宝光熠熠。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似乎是海草，长在路边的水洼里。

观元子在环渊身上一拍，环渊觉得自己全身突然向外伸展，瞬时高了不少。他正在惊奇，就听观元子道：

“鳌魁来了。”

环渊转脸去看，却不见鳌魁踪影。又过一阵，看到一个黑色人影一闪，来到他们前面两三丈的地方，正是鳌魁。

鳌魁正火急火燎往这边来，一见眼前的环渊跟观元子，猛吃了一惊，随后却忍不住笑起来，快走两步，单膝跪倒，向观元子作礼道：

“晚辈鳌魁拜见观元子掌教。”

观元子飘身上前，扶起鳌魁道：

“谷主如此大礼，老朽何以克当！”

鳌魁站起来，道：

“前辈来得正好。三具灵鳌的骸骨，只剩下两具了。”

观元子问道：

“是卜问瀛洲去路的那具不见了？”

鳌魁道：

“正是。”

观元子叹道：

“到底是被黑水宫先了一步。”

他问鳌魁道：

“谷主刚才准备去哪里？”

鳌魁道：

“我正想把这小道士安置了，就赶去瀛洲。那帮贼人一定是奔灵台去的。”

观元子道：

“不错。只怕水鉴先生猝不及防，要吃亏了。我们立即赶往瀛洲。”

鳌魁答应一声，在前面领路，火速赶往瀛洲，观元子抱起环渊跟在后面。

灵鳌谷是海上三山的门户。从灵鳌谷到蓬莱、瀛洲、方丈的路线，必须靠三具灵鳌的背甲骨指示。方法跟龟卜相似：先在背甲骨特定位置钻上小洞，然后把这些小洞放在火上烤，背甲骨开裂形成的纹路，就是路线。

灵鳌谷的三副灵鳌骸骨，分别藏在三个隐秘的地方。不料，还是被发现。黑水宫真是太可怕了！鳌魁心里琢磨，恐怕他们连另外两具灵鳌的骸骨也都找到了。之所以没有取出，是因为暂时还不愿跟蓬莱和方丈为敌。

而瀛洲灵台史掌握天文，如果测出荧惑星轨辙，黑水宫老巢不保，所以他们才这么着急奔袭瀛洲。

鳌魁根据他们留下的痕迹判断，黑水宫的人大概是两天以前取走灵鳌的骸骨。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到瀛洲恐怕也一天多了。不知道现在瀛洲情况如何。他越想越着急，恨不得立即赶到瀛洲，把黑水宫这帮妖人碎尸万段。

环渊被观元子抱住赶往瀛洲。这里是海底，没有日月星辰可以用来辨识时间。他也不知道用了多久，鳌魁带着他们穿山渡水，最后来到一处岛屿。

观元子对鳌魁道：

“去灵台！”

说着跟鳌魁飞身向灵台方向去了。

环渊只知道出事了，然而，既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心里也说不上什么着急。他被观元子抱着飞在空中，只觉得这种经历似曾有过，又想不起来，索性俯瞰地下，当作观光。

他见这里跟玉蟾岛完全两样，另是一番格局。岛上种满“岁寒三友”松竹梅。梅花节令未到，不过老树虬枝，横逸斜出，上面稀稀疏疏缀着几片叶子，看起来古朴苍劲。成片的竹篁粗大修长，四季翠绿，看起来像是竖在地上的一根根翡翠柱子。这里的松树，也不知已经阅过几多寒暑，一棵棵合抱粗细，枝繁叶茂，天气越是寒冷，越发显得苍翠喜人。它们不像黄山的迎客松那样，伸开树枝做媚客状，而是挺拔劲秀，壁立千仞，一派肃穆气象。

不过最打眼的，还是正当令的花中四君子之一，菊花。环渊在空中往下看，只见一丛丛黄灿灿的菊花，装点在山巅水涯，在深秋的寒气之中，为岛上平添几分暖意。

环渊正看得起劲，观元子已经飘身向下落去。鳌魁知道他已经发现什么状况，当下跟着落身。

三人下落的地方，正是一片空地。观元子看着前面一片竹林，顷刻，环渊就听到里面传来金铁交鸣的声音，接着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护着两个少女跑了出来。

那少年手持宝剑，拦在后面，催他身后两个少女先走。两个少女中，一个身着黄色衣衫，年纪略小，跟环渊相若。另一个身着白色衣衫，跟那个持剑少年年纪相仿。

那黄衣少女见身后几个黑衣人手持乌金杵追上来，少年挥剑拦住，就要回身帮那少年。白衣少女一把拉住她，道：

“千江妹妹，辰哥哥叫我们先走。你要是回去，反而分他的心。”

说着就拉那黄衣少女。那黄衣少女用力挣脱，飞身拔剑就刺向一个黑衣人。那持剑少年叫道：

“千江妹妹快住手！那是阵法的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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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瀛洲际遇（三）

第五章瀛洲际遇（三）

原来这五个黑衣人进退周旋，自成阵法。若是不懂其中机窍，立时就有危险。那少年见黑衣人阵法一变，边上两个黑衣人挥动乌金杵，分别袭向黄衣少女中盘和落脚之处，心里大急，手里宝剑一挥，撒出一片亮银，他见自己前面这几个黑衣人忙着化解，突然手一松丢开宝剑，用个古怪的身法，从空隙钻出。来到攻击黄衣少女的两个黑衣人身旁，双掌一伸一曲，分袭二人胸腹和背心。

这一招时机拿捏得相当准。那个攻击黄衣少女中盘的黑衣人，正仰着身子，所以胸腹敞开；另一个黑衣人攻击少女脚踝，身体半躬，因而背心空虚。这些漏洞原本由阵法中其他三个黑衣人防护。不料少年趁他们变阵，虚晃一招，丢开宝剑，一瞬间把另外三人扯住，弄开一个大空当。

这一下，两个黑衣人大惊，顾不得进攻，分别收招撤式自保。黄衣少女本已觉得劲风贴着身子袭来，对方突然收招，心里一松，飘身落地，还在后怕。

不过那少年却已经遇险。他刚才为了救那少女，奋不顾身，出了一个险招。虽然奏效，不过那三个黑衣人立即打飞宝剑，重新围上来，把他困在阵中心。这一下，他以一双肉掌对付五人的乌金杵，只能仗着灵活的身法，寻虚蹈隙，尽力闪躲。

那个白衣少女见那黄衣女子刚一挣脱，就已遇险，立即解下一条白色绸带，就要去救。听了那少年的喝止，生怕弄巧成拙，因此飞身上前，准备相机照应。后来见那少年弄个险招，救了黄衣少女，自己却身陷险境，再也顾不上什么，手里绸带挟着破空之声“嗤”地向一个黑衣人颈中缠去。那黑衣人一跳闪开，手里乌金杵向上一挽，去绕那绸带。白衣少女手腕一动，白绸带如一条灵蛇，突然一折，向另一边的黑衣人缠过去。

这时那黄衣少女也缓过劲来，挥剑就上。

鳌魁在后面看了一会，冲观元子道：

“这些黑衣人分明是小喽罗。晚辈先收拾了他们，前辈赶紧去灵台！”

观元子点点头，道：

“老朽先行一步。”

说着抱着环渊，运起“御风而行”，赶往灵台。

环渊在空中看到，鳌魁像是一股黑色旋风，一霎时冲进那五个黑衣人结成的阵法中，身子滴溜溜乱转，跟那五人混成一片，分不开了。反倒是那个少年的一袭白衣，在黑色映衬下分外显眼，像一只轻灵舞动的白蝴蝶。

观元子带着环渊，飞了一程，见下面又是一场激战。观元子立即飘身下落。环渊刚站稳，就听“嘡”的一声巨响，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中年儒生一掌拍到一个黑衣老者的乌金杵上，这人只觉得臂膀巨震，虎口开裂，乌金杵立即飞出。儒生身后是个黑衣中年人，趁机攻向儒生的背心，那儒生恍若未觉，一把抄起飞出的乌金杵，向前面另一个黑衣人砸过去。

后面那黑衣人的乌金杵砸到儒生的护身罡气上，反而把自己震得向后退出。那儒生逼退眼前的敌人，一个转身，杵头疾点后退者的胸口。那人急忙横杵来架，那儒生变点为扫，擦着他手中的杵面，“喀嚓”一声，把他的手腕打断，飞起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这几下干净利索，瞬时重伤两人。观元子在边上暗暗点头。

这三人都是黑水宫的头领人物。黑水宫的小喽罗是全身都罩在黑衣服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头领则可以露出头面。地位更高的，穿着可以随便，比如朱漫平，不必定要穿黑衣服。

三个黑衣人两个被打伤，余下一个眼见不是对手，冲着边上受伤的两个点点头，突然手里乌金杵一挥，向自己脑门上砸去。观元子一见，立即分身为二，又分为三，飞身上前阻拦。他知道这些人是为了不泄漏黑水宫的秘密，所以一见形势不妙，就自行了断。

观元子何等人物，环渊只觉得眼前一闪，观元子已经退了回来。那三个黑衣人躺倒在地上，乌金杵抛在一边，显然是被观元子制住。

那儒生见了观元子的身手，微微一愣，又像是顾不上细问，道：

“敢问前辈，一个年轻后生带着两个女娃娃，向哪里去了？”

观元子一指方向，那儒生一拱手，飞身去了。

观元子转头看那地上躺的那些黑衣人，只见他们口吐鲜血，已经气绝。观元子大惊，一检查，才知道，这些人是中剧毒，显然是事先已经在口中含了毒药。

观元子仰头向灵台方向看。灵台因为要观测天象，所以位于一座孤峰上，半截都插在云里。观元子一看，只见那座山峰上忽然闪起一道火光。观元子大惊，抱起环渊就向峰顶飞去。环渊觉得此次速度极快，掠过脸面的劲风，刮得他眼睛都睁不开。等他睁开眼，观元子已经落在地上。

环渊一看，眼前一座三层的楼阁已经被烧着，正向外冒着黑烟。观元子扬声冲里喊道：

“水鉴先生，观元子来访！”

就听里面一人应道：

“快进来抢救星图！我多年的心血……”

观元子一听，立即明白，这里是灵台储藏资料的藏书楼。黑水宫为了毁掉灵台观测结果，放火烧楼。观元子正要进楼，已经有两人闪身飞出，拦在楼前。

那两人一见观元子，就笑了出来，道：

“观元子道友不在昆仑清修，来瀛洲做什么？”

环渊见那两人，一个身材高瘦，长相就像是把狐狸的一张脸皮扯平了，钉在一个方框的四边上。说话时，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似乎永远在打着什么坏主意。另一个矮胖身材，又粗又短，一张脸像是猪头被压扁，肉都淤到两颊上。眼睛细长，永远眯缝着，见人自来笑，看上去满脸喜气。环渊见这两人的相貌对比，先就忍不住想笑，强自忍住。

观元子认得这两人，合称“海外双奇”，瘦的叫“鹤鹳叟”，为人阴恻，善耍诡计；胖的叫“虎罴翁”，笑里藏刀。两人是海外散人，贪得无厌，举凡宝物、灵药等等，无不尽力搜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蓬莱是海外玄门领袖，对这两人曾予以清剿，二人受了重创，逃逸无踪，却原来是被黑水宫罗织去了。

观元子猜到，楼里面还有人在对付水鉴。这两人不过是要拖延时间，因此对他两人的问话毫不予以理会，挟着环渊稳步向楼里走去。鹤鹳叟跟虎罴翁见状，对视一眼，虎罴翁大喝一声，立即扑了上来。

观元子见状，脚下稍停，立即化出一个分身，迎着虎罴翁攻过去。一边真身仍旧抱着环渊向楼里走去。鹤鹳叟见状，心下惊于观元子的道术修为，立即飞身来当。

观元子冷笑一声，单手在面前一搅，虚空之中立即出现一个旋转的太极图，像是一张巨大的盾牌，把鹤鹳叟隔在外边。鹤鹳叟大喝一声，双掌齐出，冲着太极图中的两个涡眼拍过去。观元子笑道：

“道友进来吧！”

那张旋转的太极图案，突然成了两个反方向高速旋转的巨大气旋，鹤鹳叟感觉一阵强大的吸力，挽住自己两条臂膀，把他往里拽。鹤鹳叟大惊，冲天而起，向外跳去。观元子单手一推，那张太极图如影随形，追着鹤鹳叟贴过去。鹤鹳叟最终未能逃脱，被卷入太极图的涡旋之中，冲着虎罴翁滚过去。

虎罴翁被观元子分身缠住，无论他如何猛烈攻击，观元子的分身只是飞身闪躲。待他想要抽身去帮助鹤鹳叟，那分身又会纠缠上来，弄得他不可开交。现在鹤鹳叟被一招打败，观元子收了分身，一记“五雷正法”劈向虎罴翁。虎罴翁吓得在地上一阵翻滚，堪堪避开。却见鹤鹳叟被太极图裹挟着向他粘过来。他躲避不及，也被卷了进去，像一个圆球般滚下峰去。两人摔得七荤八素。

等他们挣脱，回过神来，观元子已经进入楼里了。

两人对视一眼，见对方都灰头土脸，不由心灰意冷。他们平素自视甚高，以为正道玄门奈何不得他们，所以才任他们纵横逍遥。当年被蓬莱清剿受创，也一直归因于对方以众凌寡。可现在，被观元子一招之内各个击破，才知道自己这点道行，实在微薄。

他们愣了一下，又立即向楼里追去。

观元子带环渊进入楼里，发现火势已经大盛，楼内黑烟滚滚，变成一片火海。环渊的眼睛被熏得睁不开，观元子一手轻拂他太阳**，环渊立即觉得一片清凉，眼睛也不再难受。

观元子听声辩位，察觉楼上有打斗声，立即飞身上楼。环渊见眼前滚滚烟尘之中，纸屑纷飞，倒像是一片片鹅毛大雪。观元子一眼就看清楚，四五个各种服色的人，见到图册书籍就撕成碎片。

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人兔起鹘落，尽力阻拦，气得脸色苍白，那几个撕书之人则嬉皮笑脸，见他去阻拦这边这个，那边的就拿起一本书叫道：

“村秀才，这本要不要啊？”

说着“嘶遛”一声，撕成两半，向那年轻儒者抛过去。年轻人立即接过来，码在书架上。那些人又拿起别的书，一边调笑，一边撕毁。有人还拿起火把，作势烧书，引逗那年轻人前来阻拦。

观元子认得，这年轻人是灵台史水鉴的儿子，名叫水濯缨，字清波，取“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之意。

水濯缨又气又心疼，待要去追杀那些人，又知道这里的书，都是父亲心血所系，不容毁坏，待要守护这些书，又顾东顾不了西，当下进退为难。

观元子立即用出“月印万川”的玄功，五个分身如闪电一般，分别向那五人攻过去。观元子是昆仑掌教，可以说是玄门一号人物，又是静玄子的师叔，功力远胜静玄子。这月印万川的功夫用出来，威力自然非同小可。那五人正在戏弄水濯缨，忽见眼前白影一闪，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只觉身上一麻，已经倒在地上。这还是观元子手下留情，只是封了他们**道。

观元子收了分身，就在这分身与真身将合未合之时，一道黑色人影忽从地下冲出来，一股寒气像一柄利剑，直逼观元子怀里的环渊。同时一道黑色帷幕绕着观元子围了起来，帷幕之中一股股黑水，如万箭齐发，射向观元子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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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瀛洲际遇（四）

第五章瀛洲际遇（四）

“月印万川”这种玄功使出之后，在分身与真身将合未合之时，发功者气息不畅，是最脆弱的时候。观元子本来已经察觉到地下有动静，只是不料此人动作如此之快，而且一出手，攻的就是观元子必救之处—环渊。

观元子处于这个节骨眼上，明知道若救环渊，必然延迟分身与真身的复合，那也就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可是，他怎么能不救呢？

观元子挥袖把环渊揽入怀里，护身罡气立即涌出。那些黑色的水箭射在护身罡气上，立即溅洒开去，落在地板上，烙出一个个黑洞，可见是烈性毒药。

黑水尚未完全散开，一个人影已经钻出，绕着观元子连拍五掌，将那五个将合未合的分身，打得烟消云散。观元子闷哼一声，身上护体罡气突然炸开，一圈圈光华像是荡漾开的水纹，向四周射出。那黑衣人本来还想在观元子真身上再补一掌，见光华射来，闪避不及，被掀了出去。观元子手在面前一挥，“嘶遛”一声，黑色帷幕被划开，观元子闪身跳了出去。

水濯缨见刚才帮自己的这个老道士，嘴角渗出一道鲜血，把颔下的长髯浸成红色，立即上前搀扶。观元子冲他挥了挥手。水濯缨转身向楼上跑去。

那道黑色人影定定站着，背对观元子，猛地把身后披风一撩，转过身来，冲

观元子笑道：

“观元子掌教果然道术精深，在下实在佩服！”

观元子面无表情，声音平和，问道：

“阁下机智玄功，都是一流人物。不知在黑水宫中，是什么身份？”

这时鹤鹳叟和虎罴翁冲了进来，见到那黑衣人，垂首肃立，叫道：

“拜见冥尊，属下无能！”

观元子一怔，道：

“原来阁下就是黑水宫宫主，黑水冥尊！”

黑水冥尊躬身一礼，笑道：

“久仰掌教丰采，今天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说着，冲楼上叫道：

“观元子掌教来拜访水鉴先生，我们就不打搅了。”

就听楼上“嘭”的一声响，一人叫道：

“濯缨！”

接着，三人从楼上跳了下来，躬身垂手站在黑水冥尊身侧。

环渊见这三人，两男一女。女的徐娘半老，偏偏打扮得不胜妖娆，脸上的表

情一变，粉粒就扑簌簌往下落。不过，她现在可没心情表演变脸，只见她用手捂住一边的脸庞，从指缝里面渗出血来，表情满是愤恨。

两个男的，一个是位老者，峨冠博带，也作儒服打扮，长得道貌岸然，只是顾盼之中，显出一股阴鸷。环渊见他左手扶住右肩，衣袖被撕掉半截，顺着臂膀向下淌血，狼狈不堪。

剩下的一个，是个中年人，看起来一脸痴呆，浑浑噩噩。除了身上衣服有些破裂，看不出有没有受伤。

观元子看了一眼，全都认识。女的叫“玉面野狐”，有名的妖妇，最令人发指的，是采阳补阴，妄想成仙，害死不少年轻男子。

那个儒装老者复姓闻人，名郑声，据说是，孔子当鲁国司寇时诛杀的乱政大夫少正卯的后代。此人时时想要断了孔门学脉，身着儒装，正是用于提醒自己不忘家仇，只要是对儒者不利的，都乐意为之。

剩下的痴呆中年人，诨号叫“糊涂仙”，虽然神智不大健全，却天生异禀，对于玄功道术极有天赋。平时行事，全凭个人喜怒。

观元子看了这些人，心里暗叹：看来黑水宫有席卷中土的野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绝代凶人，全都被黑水冥尊罗织到手。中土这场劫运，怕是没那么容易消弭得了的。

黑水冥尊冲观元子一拱手，道：

“在下告辞。”

说着领了众人向下就走。

观元子恐怕鳌魁以及那三个少年男女遇上黑水冥尊，会有危险，当下，跟着来到楼外，正看到鳌魁跟前面遇到的那个儒生，领着那个白衣少年，后面跟着黄衣少女和白衣少女，也来到楼前。见黑水冥尊带着“海外双奇”等人扬长而去，鳌魁想上前拦截，观元子叫道：

“鳌魁谷主，由他们去吧！”

黑水冥尊冲鳌魁一笑，带着众人走了。

那黄衣少女是水鉴的女儿，名叫水千江，一见藏书楼烧得几乎坍塌，却不见父兄的踪影，立即喊着向里冲去。那白衣少年一把拉住她，道：

“千江妹妹，你在这里，我去。”

说着冲那白衣少女使个眼色。白衣少女会意，立即上前，牵着水千江的手道：“千江妹妹别急，水伯伯功夫非凡，不会有事的。”

那白衣少年闪身就往楼上跑去。刚到门口，惊叫道：

“水师父！”

众人立即回身看去，只见一个深蓝色儒衫的中年人，双手横抱着一个人，站

在藏书楼门前，正是水鉴。水千江一看，父亲双眼出血，抱着的正是哥哥水濯缨，惊叫一声，冲上前去。

观元子也急忙上前，只见水鉴两只眼珠上扎着两根银针，银针泛着蓝光，显然淬有剧毒。而水濯缨，分明已经气绝。水千江扑上去大哭起来，不一会昏死过去。

那中年儒生急道：

“辰儿、莲儿，快扶千江到赫曦楼！”

这中年儒者，名叫穆岁寒。那白衣少年名叫臧辰，是穆岁寒的学生，白衣女子名叫穆莲卿，是穆岁寒的女儿。听到吩咐，臧辰背起水千江，快步向峰下跑去，穆莲卿紧紧跟着。

这时，藏书楼马上就要坍塌，穆岁寒来到水鉴身边，低声唤道：

“澄渊兄……”

“澄渊”是水鉴的字，取“澄渊取映”之意。澄静的水渊可以映物，就像一面水镜，也就是水鉴。

水鉴听穆岁寒叫他，凄然一笑，道：

“我今日祸不单行，儿子被杀，书籍被毁！”

观元子听了，惭愧道：

“老朽无能，未能护得公子周全……”

水鉴一摆手，道：

“若非掌教正好赶到，水鉴这条老命也难保……”

说到这里，似乎哽住，抱起水濯缨的尸体，向前就走。穆岁寒急忙牵着他的衣袖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穆岁寒的住处，赫曦楼。穆岁寒帮水鉴取下眼上的银针，又帮他驱毒治疗，只是这双眼睛，说什么也保不住了。这自然是黑水宫蓄意所为。水鉴仰观天象，全凭这双眼睛。现在眼睛被毁，观测所得的星图也被烧，再想弄清楚荧惑星的运行轨辙，可就难了。

穆岁寒检视了一番水濯缨的尸体，发现他肋骨全被打断，捅入内脏，当场毙命，显然是被重手法击中。想起老友老年丧子，也不由得黯然神伤。他怕水千江醒过来后，会哀毁过度，因此索性点了她的睡**，叫她沉沉睡去。又吩咐穆莲卿照顾。

观元子到内室自己运功疗伤。刚才他被黑水冥尊偷袭，受了重伤，全身功力只剩不到三成。不过黑水冥尊也未能讨到好处。观元子拼力一搏，将护体罡气突然炸开，黑水冥尊逃避不及，已受了重伤。否则，他早就蓄志灭亡昆仑，要是占了上风，怎么肯轻易退出？

鳌魁想起今天的事情，觉得甚是窝囊。不过，他见观元子都受了重伤，对于黑水宫的实力，也不敢小看。他到外面巡查一边，回来时，观元子正在跟穆岁寒聊天。

鳌魁快步走进来，一边问道：

“掌教真人，这么快就痊愈了？”

观元子苦笑一声，道：

“哪有这么容易？恐怕要半年将养，才能复原。”

鳌魁闻言不语，坐了下来。

穆岁寒问道：

“掌教真人怎么知道瀛洲遇险？若不是掌教跟鳌魁谷主及时赶到，瀛洲危矣。”

观元子道：

“老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本来是有事求教水鉴先生，没想到，还是被黑水宫抢了先机。”

穆岁寒道：

“掌教来瀛洲，是为了黑水宫的事情？”

观元子点点头，叹道：

“近来黑水宫越发猖獗。前些时候，他们破了夷龙岭，导致海水内侵。中土沿海四郡，大半被海水淹没，流民百万，无处安身。”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

“我已经派人分别守护龙门山、紫虬峰和云螭谷这三条龙脉，同时派人加紧寻找海王宫的下落。一定要赶在黑水宫之前，找到海王宫，守护起来，中土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恐怕……万劫不复！”

鳌魁跟穆岁寒二人闻言都是一震，知道观元子所言不假。

鳌魁骂道：

“真是奇了怪了！只要是玄门中人，都知道海王宫才是中土最大的龙脉，蕴含的天地灵气比剩余四条加起来还要多。可是，谁都不知道海王宫到底在哪里。”

观元子道：

“这都是造化的有意安排。如果都知道海王宫在哪里，即使正道玄门守护得再严密，也难免会有疏忽，被妖邪乘虚而入。隐藏起来，正是中土的福气。”

观元子接着道：

“派人守护剩下的三条龙脉也好，寻找海王宫也罢，我们都被黑水宫压着，处于守势。只有弄清楚荧惑星的运行轨辙，找到黑水宫老巢，才是制胜的方法。”

说着叹了口气。

穆岁寒跟鳌魁都明白，现在灵台史水鉴眼睛被毁，长公子水濯缨被杀，多年观测资料也被烧毁，正道玄门唯一的翻身机会，已经没有了。现在只能被黑水宫牵着鼻子，见招拆招，尽力支撑，等待转机出现。

这时，观元子似乎想到了什么，问穆岁寒道：

“穆先生，我见那个白衣后生问水鉴先生叫‘水师父’，他是水鉴先生的高徒吗？这么说来，水鉴先生的绝学，后继有人啊。”

穆岁寒一怔，知道观元子说的是臧辰。他沉吟一会，欲言又止，抬头见观元子正看着他，叹了口气道：

“这孩子叫臧辰，并非澄渊兄的弟子。不过他聪慧好学，一直跟澄渊兄学习天文，也确实能够继承澄渊兄的衣钵。只是……”

观元子问道：

“穆先生有什么难言之隐？”

穆岁寒叹道：

“这孩子的身份，有些特殊。”

观元子疑惑道：“身份？”

穆岁寒点点头，道：

“他是赤县神州储君，五龙王朝当今皇帝，臧或之子。”

观元子闻言一惊，道：

“原来是中土储君，怪不得……”

鳌魁问道：

“皇帝老儿的儿子怎么会在瀛洲？再说，既然是皇帝的儿子，更要为灭掉黑水宫尽力。否则，黑水宫侵入中土，他哪还有皇帝做？”

穆岁寒一声长叹，向二人讲起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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