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掌光明顶》全集

作者：低调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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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章经中奇士名黄裳

齿豁头白六十三，一生事事总堪惭。惟有笔砚情犹在，留与人间作笑谈。

这一首诗，用词平实，无峥嵘也无秀美，算不得传世之作。然字面下激荡放纵的情愫，又有怎样的标准去称量？

半生帝皇贵胄，半生媚骨佞臣。赵子昂一生，若让人去评，纵开得口又如何讲？

逝者已矣！

这一年是大元顺帝至元五年，大都宜民坊赵府里又添新丁，已达知命之年的翰林院待诏赵雍再得一子。

时光荏苒，襁褓中的婴孩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已经成长为机灵可爱的孩童。赵雍对这幼子最是钟爱，取名为赵禹，但凡在家中总携在身边，教他认字读书，提笔写字。

至正六年，赵禹七岁，学的是祖母管夫人所书的《璇玑图诗》。他的这位祖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最流传便是情真意切《我侬词》。赵禹虽然蒙童年纪，但已经学的极有章法。

这一日，赵禹临过一篇书帖后，赵雍在一旁点头赞许道：“我儿笔力虽还稚嫩，条理却已清楚。观此字，当知十年后汉家又添一能书者。”

赵禹只是一孩童，虽早早学习书法，终非其本身兴趣，听到父亲赞许，小心翼翼道：“今日功课做完了，父亲可准许我出府游玩片刻？上一次出门，还是年初随姨娘去万安寺祈愿……”

看到儿子委屈又期许的目光，赵雍喟然一叹，道：“我儿天性烂漫，不喜禁足家中，这一点为父都知。只是外间太多危险，每有不法之徒横行于市，未免无妄之灾，我才不许你出街游市。”

“这里是大都，我见书上都讲京畿首善之地，若首善之地都不安宁，天下还有安宁处？”赵禹疑惑道。

见儿子小小年纪已有一番计量，欣慰之余，赵雍语调更加寂寥：“当今元蒙朝廷，终究异族当道，将天下人分作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与南人。我们汉家人，备受欺凌压迫，大都首善之地，终究只是他们的乐土。汉民若招惹了他们，打骂只是寻常，虐杀都非罕事……”

赵禹听到父亲的话，心中不忿，小脸通红大喝道：“这蒙元朝廷怎这般可恨！侵我汉地，辱我子民！父亲你不要做这残暴朝廷的官，往后待我长大成人，必将他们驱赶出汉地！”

赵雍将儿子抱到膝上，怅惘道：“年轻时我都未尝没有这志向，也曾誓不仕元。只是天下大势，终究不会因一人意志而转移。与旁人比，我们家又有一层苦衷。本为前朝帝胄，却屈身事贼，受天下人鄙夷！元蒙朝廷要将我家竖起做个牌子，怎肯轻易放过！你祖父一生惶惶，战战兢兢，一腔忧愤寄于笔砚之间，笑骂荣辱全不由己……”

他低头看到儿子稚脸上复杂至极，将话锋一转，说道：“你只是个孩子，我与你讲这些做什么。”

赵禹低着头，沉默不言，显然父亲一番话对他触动极大。

思忖了片刻，赵雍突然笑道：“方才倒是想起一件趣事，且待我寻来给你看看。”

说着，他将赵禹放在地上，往书桌上去寻找，不多时寻出一个物件，递给赵禹。

这物件只有拇指大小，入手却颇重，似是一个牌子似的东西，以某种不知名金属铸成，镶嵌着几粒璀璨金刚砂，似透明非透明，当中隐隐有一股烟雾在盘旋。

“这是什么东西？好奇怪的模样！”终究只是个孩子，这稀奇东西一入手，赵禹就被勾起了兴致，翻来转去打量起来。

赵雍说道：“讲起来都是数年前的旧事，那一日正是你周岁生辰。有一名中年文士来家拜访，要与我比较书法之道。我只当是文人切磋的雅士，却不过那人央求，临了一副王右军的《快雨时晴帖》。那人观摩半晌后，抛笔认输，确是光明磊落。我留他在家做客，到你拈周时，他突将这物件抛入盘中。说来也奇，你将旁的笔墨纸砚扫去一边，只紧抓住这物件不松手。”

赵禹还不知自己婴孩事迹，听得津津有味，又好奇那个文士究竟何方人，竟张狂到要与父亲比试书法。

“我观这物件做工精致，材质亦不凡，自然不肯平白受赠，便要与那人回礼。他却拂袖说道‘拿了我东西的是你儿子，纵要回礼，让你儿子来还’，言罢更不停留片刻，整个人竟腾空而起，直接跃上半空飞走了！”

“怎么可能？人怎么会飞呢！”赵禹瞪大眼，瞠目结舌道。

赵雍说道：“往常我倒听人讲，南方起事的摩尼教徒多有神通广大，不止高来高去，且能力战数十人而不力竭，端的神奇。又听人讲，这些人的本领全是习练了武功技艺，想来那文士便是一名武功高手。只是我不曾见过武功真貌，或者便是道家养生吐纳之术演变出来，专注对战杀敌的一门技艺。”

“武功？”赵禹心中诸多疑惑，一时间却不知从何问起，只紧紧攥住那物件。

赵雍拍拍他肩头，笑道：“这物件本就是你的，只是以前你年幼不晓事，我暂代你收着。这是你欠的情分，往后寻机总要还回去。那书生走得仓促，我亦不知他来自何方，只知他姓杨。那天后，我绘了一幅他的画像，连带这物件，今天一并都给你了。”

赵禹接过父亲递来的画卷，打开一看，只见一个俊雅冷漠的文士形象跃然纸上。

赵雍书画技艺得自家传，其父赵子昂，其母管夫人，都是足以名垂青史的书画大家，他自己又有天赋，书画技艺几乎触摸到艺近乎道的门槛，寥寥数笔便将一个文士复杂气质刻画的栩栩如生！

及至回到自己房中，赵禹仍沉湎在父亲讲述的旧事中，眉目间还有疑惑：“人怎么可能会飞呢？”

孩童单纯如白纸的心灵上，已经深深印下“武功”这一概念。围墙环绕中，虽是乱世一方净土，却又何尝不是桎梏！

有宋一朝，优待士大夫，文事之盛，为历朝之冠。靖康年间，金人攻破东京汴梁，不止掳去徽钦二帝，收藏大内中诸多典籍亦一同被搜刮去。赵子昂以帝胄仕胡元，得元世祖等看重，曾赐下许多大内珍本，赵子昂视之为瑰宝。

赵雍子承父志，对散落在胡虏手中汉家典籍用心收集，典藏于府中，留作汉家传承。

赵禹生长在墨香飘韵的氛围中，囿于年纪称不上博览群书，但也已经熟读诗文，心中已经有了主张。他一直记着父亲所描述那从道家养生吐纳之术中演变出的神奇武功，便开始有意翻阅起家中收藏的诸多道家典籍。

赵家藏书中，有一套《万寿道藏》，极为珍贵。前朝政和年间，徽宗皇帝倾慕道门，遍收天下道藏玄经，辑录成集，合五千四百八十一卷，便是这《万寿道藏》。本已遗失在靖康之难中，几经流转落到西域。

赵子昂书法大成，每录经卷皆被奉为至宝。西域有番僧为求赵子昂所书经卷，便以这《万寿道藏》为酬谢。这一部道家集大成之宝藏，流落将近两百年，再次回到赵家后人手中。

赵禹要读道经，便从这部道经集大成之作开始。然而他虽然粗通文理，但终究只是一个七岁孩童，强读道家典藏，只被其中金丹玉液、三花聚顶等弄得头昏脑涨，不明所以。孩童本是喜新厌旧的脾性，却因赵禹长期囿于这宅院中，对自由的渴望却驱使他耐住性子坚持下来。

赵雍本是饱读诗书之辈，却非腐儒，加之对幼子怜爱，倒不觉儿子强读道家典籍有何不妥，并且还耐下心为赵禹讲解其中文理模糊不明处。

这一日，赵禹又读完一本《玉液还真集》，合上书页后，揉着眉头阑珊道：“这些道家典籍，讲的是什么我倒勉强清楚了五六分，只是其中所述，玄之又玄，虚无缥缈。若要从其中摸索出个直通武功的吐纳之术，真不知从何处去入手！”

休息了片刻，终究是心里面对武功渴望占了上风，他再去那装书的笼箱里翻捡，却看到一本不同的薄册子露出一角。小心将之抽出来，只看见这册子表皮上手书着《演山补遗录》。

“演山？似乎是某个文人雅士的字或号……”

赵禹的学问总达不到通达古今的程度，如李太白抑或白乐天这等自然一望便知，但着实想不起“演山”所指何人。

“余蒙圣上委以重任，收罗天下道门之书，校勘监雕，战惊惶恐，批经阅籍，竟聊有所得，一家之言，记以载之。”

开篇第一页，便是这一段话。赵禹心念一转，便猜到这册子的来历，同时记起，原来这演山便是前朝负责刊印《万寿道藏》，人称演山先生的黄裳。

“修书本就是个浩大工程，尤其要从浩如烟海的道门书籍中一一勘校修正，雕刻成版。那演山先生要负责这事，必然已经熟读诸多典籍。而我正愁这书山难攀，眼下得了前辈的心得体悟，这真是机缘巧合的好事情！”

赵禹捧着那册子喜出望外，静下心仔细阅读起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得了这本笔记后，赵禹日夜精读揣摩，加之与《万寿道藏》的本经相印证，竟真给他揣摩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养气法门！

002章墨香之韵可传情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半年。

自从黄演山笔记中总结出那一套养气法门，赵禹便坚持练习，寒暑不辍。初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渐渐地，竟有一丝清气从气海丹田里生成出来，意念动处，攒动不息。

因为不晓得父亲心意，这件事赵禹谁都不敢吐露出来。而且，他也不能笃定，自己是否真就已经踏上了修炼武功的路途。丹田中这股逐渐壮大起来的清气运转起来，的确能清神益身，消疲解乏，但却与父亲口中克敌制胜、腾挪飞空的武功相去甚远。

因练习养气法的关系，赵禹这半年胃口大增，身体成长也加快起来。只因他正当发育时，家人倒未怀疑其他。

与此同时，赵禹也生怕自己练习的养气法有什么偏颇，不止将那补遗录一字一句都吃透，同时更精研《万寿道藏》的典籍，两相印证。

他却不知，自己练的这门养气法，算不得真正的武功心法，倒更近似道家养生培元之术，着重于身体本身的淬炼培养，中正平稳。

中秋后，赵府来了几位客人。

“汝阳王府？我家与汝阳王向来没有什么瓜葛，却为何送来拜帖？”

赵雍心下虽疑惑，却还急忙出府迎去。

“赵大人，您是汉人里学问极好的人。我家王爷都中意汉学，希望您能不吝教导两位小世子。”

来拜访的是汝阳王府的管家，一个身材健壮的蒙古人，言谈举止却极有礼数。带了几箱束脩礼物，身后还站着两个汉装打扮的少年。

赵雍虽然屈身仕元，却不想与那些蒙古王侯牵连太深，当下便要拒绝：“我公务缠身，只怕要辜负王爷所托……”

“哼，南人蛮子的本领，有什么好学的！你不肯教我，我都不肯去学！”总管身后那个十几岁华服少年冷哼一声，对赵雍的推托极为不满。

那总管都对赵雍心生不悦，只是记着王爷吩咐过，这位赵大人身份与旁的汉人都有不同，要以礼待之，因此不曾表露出来。他转身欲安抚一下那个年长的少年，少年却倔强，竟然直接走出门去。

另一个年岁稍小，只六七岁的孩童却留了下来，生得粉雕玉琢，伶俐可爱，一双乌溜溜灵动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厅堂里悬挂的赵子昂书画。

总管为难的笑笑，说道：“大世子性子烈了些，大人勿怪。今次来王爷实在有诚意，赵大人一家书香盈门，令尊堂夫妻擅书，大人您父子相承，是先帝都赞不绝口引以为豪的。”

赵雍见这小世子年龄较自家幼子稍小，生的又可爱，一看便心生好感。想着赵禹自幼少玩伴，两个兄长都各自举业，平日甚孤单。念及此，便点头应允道：“好罢，等我休沐在家清闲时，可将小世子带过来，与我幼子一起学习。”

那年幼的小世子走出来，少年老成的点头道：“赵大人，你不要将我当个孩子打发。我来你府上是要学真本领，可不学你哄自家孩儿的玩意。”

开口声音清脆糯甜，竟是个小姑娘扮的世子。

赵雍微微错愕，然后才醒悟，原来这扮男装的小郡主是怕自己儿子学业浅薄，连累到她的学业精进，不禁失笑，既觉这小郡主要强的可爱，又有心要外人见识一下自己儿子的本事，便吩咐仆人将小公子唤过来。

赵禹正在房间里推敲一句道经，被打扰后有些不喜，听仆人讲家中有访客，便向前院厅堂走去。

待赵禹进得厅来，那男装打扮的小郡主指着他说道：“你就是赵大人的小公子？极好，你来写一篇字，要我看看你的本领！嗯，就写你祖父赵孟頫书的《千字文》！”

赵禹看这女童趾高气扬的模样，愣了愣，转头望向父亲，看到父亲笑吟吟眼中带些鼓励，心中已经明白了大概。只是他不喜这女童直呼祖父的名讳，思忖片刻道：“你是客人，没有主人动手要客人干等的道理。你先写吧。”

“你们汉人，忒是麻烦！”

小郡主晃着脑袋嘀咕一声，倒是极有气度的挥挥手，说道：“哈总管，给我磨墨。”

她径直走到书桌前，捻起笔来气定神闲，渊渟岳峙的模样倒真给了赵禹许多压力。

赵雍都觉这好胜的小郡主有些意思，走上前看她在纸上挥毫，眼珠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

赵禹只扫了一眼，便再也没有兴趣。他自幼耳濡目染，家中尽是书法大师，自家水平如何且不说，鉴赏的眼光已是极高。他看出这女童架势虽摆足了，本领却只是稀松平常。

二十字的千字文挥手写就，小郡主将笔搁回笔架，眼帘一掀示威的望向赵禹。

赵禹走上前看了一遍，未开口只是嘴角一撇，意思极为明显。

小郡主嫩脸微红，瞅一眼赵雍脸上却无表情，她将手一拍，不满道：“世上多是眼高手低的人！你看不起我，拿出自己的本领！”

赵禹也不说话，转身出房，片刻后走回来，将一叠纸张递给小郡主，说道：“半年前家父布置课业，让我临一篇祖父书的千字文，你若喜欢，就送给你吧。”

小郡主正闷气，劈手接过赵禹的手迹，拍在桌上两下对比，小脸突地通红一片。她虽书法造诣粗浅，基本的眼光还有，若说赵禹写的字算周正，自己的字迹却是打折胳膊瘸了腿，软塌塌的爬虫。难为自己还满怀自信要与人较量，沉默片刻她的眼圈却忽的红了起来。

赵禹看她这模样，有些慌了手脚，急忙道：“笔墨切磋是雅事，愿赌服输！你若哭下来，稍后惹得我爹爹棍棒来教训我，这算是胜之不武！”

小郡主揉一把眼圈，下巴一扬，说道：“你莫小看人，我还输得起！你是赵大人儿子，写得好不算本领！有本事来和我比试骑术，若再赢了，我才服你！”

说罢，她向赵雍鞠个躬，大踏步往外走去，手里还捏着赵禹的字迹，只是再不看他一眼，惹得赵禹颇觉尴尬。

这事过后，赵雍没有多说什么，赵禹也不再提。日子依旧平静渡过。

赵禹练习养气法日深，丹田里盘踞的清气蔚然氤氲，力气也渐渐大起来，只是迟迟都不能腾跃飞起。倒是有一日，他二哥赵麟从国子学放假回家，与赵禹玩闹起来，竟被抱起来抛出数丈远竟撞断了一根肋骨！

这件事，赵禹分外愧疚，且被父亲罚在房中临帖整整一个月。事后众人都不再提，赵禹却还念念不忘。当时他只觉一股大力涌上双臂，接着就将二哥抛了出去。过后再回想细节，竟想不到那股骇人的力道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转眼将到年末，忽有一日赵禹收到一份请帖，上面写着请他过府一叙云云，却无落款。心下正疑惑，又觉这字迹有些熟悉，端详片刻才看出字迹竟与自己的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一些娟秀。

持着请帖去向父亲请示，赵雍思忖片刻说道：“是汝阳王府的小郡主，想来上次她不服气，将你的字帖带回家仔细临摹，这一次是要找回场子。去或不去，你自己拿个主意吧。”

赵禹心下思量：那小丫头看来是个好胜性子，数月过去后我都已经将她忘了，她却还耿耿于怀。不管怎样，既然父亲准我自己拿主意，借着机会出门去玩一玩都是不错。

想过之后，他便上了汝阳王府的马车。

003章神拳一记伏恶畜

临近年关，大都分外热闹，街道上人声鼎沸，各色商贩充斥。

赵禹坐在马车里，听到外间热闹声音，早已经按捺不住，撩起车帘瞪大眼珠子往外看去。平日他囿在家中，纵是出门都有大人带领，或是跟着父亲去各色清谈诗会，或是跟着姨娘去寺庙拜佛，甚少有机会去品味闹市气氛。这时候，看到什么都觉新鲜，津津有味。

街上以蒙古人与色目人居多，或骑高头大马，或是呼朋唤友，张扬过街，百无禁忌。偶有几个汉民，却多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老鼠般快速溜过去。或有碰到蒙古贵人，动辄便是打骂，马鞭抽起一片片破絮，告饶声被充耳不闻，惨叫声则引起阵阵哄笑。

只看了小半刻，赵禹心中的兴奋便完全冷却下来。他自幼生活在父亲羽翼保护下，纵听说一些蒙古人色目人虐待汉人的事情，总当做故事，难有深刻体会。及至亲眼看到，他才知这些事无比真实且更凄惨万倍，每日都在大都街头、在大元疆土上演！原本这片土地的主人，被肆意凌辱，活得牲口一般低贱！

赵禹手足冰凉，心却更凉，手臂颤抖着放下去，想用车帘隔绝车厢外那悲惨世界。然而惨叫声，求饶声、哀哭声不绝于耳，哪怕闭上眼，都看得见汉民麻木悲苦的表情！

及至到了汝阳王府，赵禹的情绪才渐渐缓和过来，紧绷着脸虽然还是一副孩童模样，眸子里却已经映下只有成年人才会有的凝重。

汝阳王察罕帖木儿是真正的宗室贵胄，远非赵家那过期货能比拟。他的府邸极为宽宏雄壮，一眼望去，大半个坊都被王府的高墙环绕其中！

从侧门进了王府，入眼便是金碧辉煌的建筑，只是赵禹心思还沉湎在方才感触中，对此视而不见，只跟在仆人身后，向王府深处行去。

穿越了大半个王府，转过一个假山后，竟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跑马场！

赵禹来到场边还未站定便有一阵疾风迎面袭来，他心下一惊，疾步后退，才看见一匹小马驹正从侧面冲过去，马上坐着一名身材飞扬的英气少年，约莫十几岁的年纪。

那少年勒住马缰，回转身望着赵禹，马鞭遥指喝道：“你是哪里来的？怎会在我家中？”

赵禹恼他方才无礼，眼珠一转，将他视而不见。

少年眉头一挑，驱马上前几分，扬起马鞭就要抽下来，却听远处一声娇呼：“保保不要动粗，他是我请来的客人！”

话音未落，一匹栗色小马翩然而至，马上女童穿着骑服，脚蹬马靴，发丝打散了结成小辫，用一根银色抹额绑起来，正是几月前登赵府的汝阳王府小郡主。

“原来是妹子的客人，你不答我话，可不要怪我刚才待你鲁莽！”被唤作保保的少年对赵禹说了一声，然后望向小郡主问道：“敏敏，这少年眼生的紧，你何时结识了他做朋友？”

小郡主行过来，看看赵禹，然后望着自家兄长回答道：“你忘了数月前父王着我们两个去拜那赵大人为师？他就是赵大人最小的儿子，名叫做赵禹。”

“甚么？你说他就是那个狂妄蛮子的儿子！”少年闻听此言，放下的马鞭再次举起来，恼怒道：“小子，你老子狂妄瞧不起我汝阳王府。今日你来到我家，我须不让你好过！”

“保保！你又不听我话了，我方才都说过他是我的朋友！你自去一边玩耍，不要来碍着我们！”

小郡主声翠如黄鹂，那少年听了却很顺从，讪讪笑一声，瞪一眼赵禹才对小郡主说道：“妹子不要生气，他既是你朋友我便放过他。我去不远处，待会儿他若忤逆了你就大喊，我飞马来将他踏成肉酱！”

赵禹都是要强脾性，指着少年喝道：“你要将我踏成肉酱，我还要将你做成串烧哩！”

少年还欲争执，看到妹子又瞪来才嘿嘿笑一声，拨马去了远处。

“我兄长莽撞些，性子却不坏，你不要介意。”小郡主翻身下马，动作极是纯熟。

“你请我来做甚么？”被少年一搅，赵禹的心情更坏，意兴阑珊用脚尖碾着地上枯草根。

小郡主笑起来银铃般欢快，瞪着乌溜溜眼珠子说道：“我送去的请帖，你可看了？”

赵禹摸出那请帖扬在手中，说道：“老实说，进步的确很大，比我还要差许多。”

“你这人，不会顾及人的脸面？”小郡主恼着说了一声，然后又说：“算啦，我都知道是实情，你说不说都不打紧。上次我回家，着实狠练了一段时间，只是从一个月前就没了进步的迹象。写这个帖子还是几百张里挑了一张最顺眼的送过去，不可能做得再好了。”

赵禹听到这其中隐情，才知这小丫头争胜之心尤甚于自己想象。他自幼读书知理，虽然做不到外王内圣的境界，却不妨碍他去教训别人：“你这样争勇斗胜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没有事事都做到最好的道理。”

“嘿，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迂气！有上进心，才能将事做好。若事事都甘于人后，哪还能做得成什么事！”小郡主对赵禹的话嗤之以鼻。

赵禹也嘿嘿一笑，指着小郡主说道：“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会怪你。不妨和你明说了，将我做个目标本来就是你错了，注定这一生都瞅不见胜过我的希望！”

“好小子，真是狂妄！”

小郡主顿足气恼说了一声，眸子一转却又笑逐颜开道：“上次我都与你讲过，你从书法上胜过我，本就不算自己的本领。你祖父祖母，你父亲兄长，都是声名远播的大书家，可以说合家上阵才胜过我，有什么脸面来自傲！只有从旁的本领上胜过我，才算你自己真正本事！”

她拍拍掌，一个仆人牵住一匹骏马快速走过来。小郡主指着那马，对赵禹点点头，说道：“敢不敢比一比骑术？我不信你能胜过我！”

赵禹看看那匹马，足足比小郡主所乘的那匹栗色小马驹大了一倍。而他人小身矮，且从来不曾练过骑术，如何能驾驭得住！

只是看那小丫头一脸得意，仿佛在说“我就知你不敢答应”。他将心一横，大声道：“比就比，不能让你个小女子心服口服，算什么大丈夫！”

“嘻，本来就是个毛娃子！”

不理会小郡主的嘲讽，赵禹绷紧脸，小心翼翼靠向那骏马。他只有八岁年纪，虽然练习养气法使得身材较同龄人健硕，但终究受年龄所限，须得踮起脚尖才能触到马首。只是那马在仆人手里温顺得很，一俟赵禹靠近，便突然人立而起，尥起了蹶子。猝不及防，赵禹险些被马蹄踢到，急忙抽身退下来，小脸已经骇得煞白。

“成不成啊？”

小郡主已经翻身上了她那小马驹，转过头看见赵禹畏手畏脚的模样，出言讥讽道：“不成就不要勉强，免得平白丢了性命。你们南人不擅骑，合该在我蒙古铁骑兵锋下丢了江山社稷！”

闻听此言，赵禹心中好似滚油中浇了一瓢冷水，登时沸腾起来。他抬起眼，冷冷瞥了小郡主一眼。

小郡主正笑语盈盈，骤看见赵禹那冷冽眼神，禁不住打个寒战，垂下头低忖道：好可怕的眼神！片刻后她才觉自己气弱有些丢脸，抬起头想要找回场面，却看见赵禹已经跃上马背。只是那马太不恭顺，加上赵禹人小腿短，跨坐马鞍脚掌却无法踩上马镫，只能双手环抱住马颈，却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跌落下来的危险。

小郡主看他状况危机，张口就欲喊人来帮手，只是转眼又想到方才赵禹那可怕眼神，心下忿忿道：方才那般凶恶，我偏不喊人来帮你，要你吃个大大苦头！

这一匹大宛良驹本就没有完全驯服，平时还倒温顺，只是一旦有人要骑乘它便发狂。本就是小郡主挑选出来要故意为难赵禹，这时又盼他在眼前出个大丑，以报方才那一眼之仇。不过她都不想赵禹出什么意外，因此挥手唤来两个健仆，只待赵禹跌落下来那一刻，一个出手制马，一个出手救人。

赵禹紧紧箍住马颈，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脑海里却一直响着小郡主方才讥讽“你们南人云云”。这时他心无旁念，只想着制服这马，不让人真正笑话到眼前。

只是这马力大无穷，又完全发起狂来，根本无法驾驭得住。反倒他自己几次被甩下马身，全靠胸膛里一股狠劲又挣扎下来。待得那马动作稍缓，赵禹咬紧牙关，从腰眼发力，毕身的力气汇到胳膊上，用力挥起拳头，重重捣在马颈上，厉呼道：“孽畜还要发狂！”

孩童的拳头能有多重？

然而这一拳却似乎蕴含了庞大力道，拳头挥出的一瞬赵禹只觉得似乎积攒了许久的力气全都有了一个宣泄处，一股脑涌动出来，尤其丹田中随着这一拳挥出竟已空空如也！

看似可笑的一拳竟然直接将这马身打得倾斜起来，趔趄着斜冲了数丈远才稍稍站定。只是那大宛良驹晃着脑袋仿佛喝醉了一般，哪还有一丝方才发狂的模样！

小郡主看到这一幕，眼眸顿时惊诧地瞪大起来，就连马鞭都跌落到地上：“这小子！他……他……”

挥出这一拳，赵禹的脑袋都变得昏昏沉沉，根本没心思去计较方才一拳造成了什么后果。他强忍疲意，握紧了缰绳，学着小郡主模样，驱着马匹左近踱了片刻。这骏马如臂使指，恭顺非常，再也没了一丝狂态。

这时，赵禹才放下心来，行到小郡主身边，望着她说道：“来吧，绝个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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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章佳人赠我不死药

小郡主好片刻后回过神，才发现马鞭竟都脱了手，她粉颊微红，也不去接仆人递上来的马鞭，伸手向前方一指，说道：“看到那高地上插的旗帜了？谁先到那里，便算他赢！”

“赢”字还未出口，她便屈起脚尖轻触马腹，小马驹心意相通，登时发足冲向远方。

赵禹一时不察被抢了先机，也不急躁，双脚一夹马腹，骏马便同样发足追去。只是他从未驾驭骏马奔驰，不知反冲力惊人。当大宛良驹第一番落地，一股绝大力道顺着马鞍涌上来，赵禹只觉周身剧痛，从腰际往下似乎都无了一般，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涌起一股炽热，从嘴角溢出来咸涩血渍！

当此要紧时节，他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瞪大眼向前望，将小郡主骑马奔驰的英姿记在脑海中，即刻咬紧牙关去模仿，跌得两三次后，终于调整了姿态，不再似最初那般痛苦。亏得这是一匹大宛良驹，速度虽快，反震力道却小得多，才让赵禹挨过这一紧要关头。若换了一匹驽马发起劲来，只一次便能将赵禹跌下背来。

小郡主使手段抢得先机，只是她所乘马驹终究未成，渐渐已被赵禹的大宛良驹逼近上来。不须回头，只听那越来越急促的马蹄声，小郡主就猜到赵禹即将要超过自己。她银牙一咬，手掌接连拍在马腹上，只是这马驹终究力有未逮，片刻后便被赵禹的大宛良驹甩在了身后。原本她存心作弄挑来这匹马，眼下看来却是搬起石头砸在了自己脚面上！

名驹如龙，展身一跃，轻轻巧巧跳过旗帜。赵禹回头一望，小郡主正咬牙切齿从大宛良驹激起的烟尘中冲出来，他心下一松，积蓄在胸膛里最后一口劲力蓦地一泻，只觉藏在骨子里最深处的疲倦都一股脑涌出来，周身无力，软绵绵从放缓脚步的马背上滑落下来，后背重重摔在了坚硬的马道上。

小郡主正因输了比试而懊恼，眼看到赵禹跌下马背，心中大感快意。却看到赵禹掉落下来，竟连半分挣扎都无，这才慌了神，翻身下马冲上前，只见赵禹双目紧闭，嘴角不断有血水缓缓流出。

“你怎的了？可千万不要摔坏了！”

小郡主冲上前想要扶起赵禹，却看着他双眉紧蹙而不敢轻动。

赵禹勉强睁开眼来，凝望着小郡主，涩声道：“小丫头，你们蒙古人向来擅骑，今日你却输给了我……这样讲来，便是、便是你们全族都输……输给了我！”

他一说话，腔腹里刀割一般疼痛，逆血上涌，夺口喷出！

“傻小子，你、我不过说句玩笑话，小孩耍闹的一场比赛，你至于这样癫狂勉强！”小郡主看到赵禹这般凄惨模样，眼圈顿时变得通红，转头向远处叫道：“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听着小郡主仓皇的声音，仿佛再次置身那喧闹悲惨的大都街道，赵禹恍惚间呓语道：“国破之人，苟且之身……还剩什么？还争什么？只有一腔癫狂意气，若不宣泄出来，怎么能得个爽快……”

说着，他双眼便沉重的合拢。

“喂，赵禹！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你醒来望着我，我向你保证！我向你保证啊，往后在你面前再不讥讽南人一句！”

小郡主挥起手来拍打着赵禹的脸颊，然而他的眼终究还是没有睁开。

汝阳王府有医术第一等精湛的医师，当赵禹被抬到厢房中后，医师们全被小郡主连拉带扯弄来凑到一起，鱼贯进入房中，详细诊断后却又都摇着头走出来。

“怎的？难道没救了！你们有没有看仔细？他只是从马上轻轻摔下来……只是轻轻摔了一下，怎么可能救不回来？”小郡主拉着医师们的袖子，声音惶急，原本清彻的眼眸里蓄满泪水。她与赵禹本没有什么情分，可是纯洁心灵里哪肯眼睁睁看着先时还灵动无比的伙伴这时竟生机全无变作冰冷尸体！

医师们苦着脸说道：“小郡主，非是我们不尽心，只是这孩子症状着实奇怪。他的摔伤倒还罢了，只是似乎另有隐伤致使生机隐晦，这一刻还吊着一口气，可惜看不出病因，若胡乱用药被药力一激，登时便要泄了气一命呜呼！”

“胡说八道！他平日机灵活泼，能有什么隐伤！你们这群庸医，自家医术不精，只晓得寻找借口搪塞！”

小郡主挥起马鞭抽打医师，晶莹的泪花在脸颊上纵横，根本不理会医师们的话。

旁边唤作保保的王府世子走上前，劈手抢过马鞭，大声道：“妹子，你听医师们讲。这小子命里该绝，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那赵雍蛮子有三个儿子，死了一个有什么打紧！难道他还真敢上门来计较？父王虽然不在家，有哥哥在，我不会让人惊扰到你！你且放宽心，回房去休息吧！”

“保保，你有没有看见？他只是轻轻摔下来，怎么可能救不活？你告诉我，怎么可能救不活？”小郡主抓着世子的胳膊，哭泣着说道。

这时候，医师中有一人突然开口道：“或许这孩子是受了内伤？我们都不曾修炼武功，当中隐情自然看不出。可是王府里许多武功高强的供奉，未必就看不出……”

“是了，是了！我怎将这事给忘了！鹿先生呢？鹤先生呢？还有，还有苦大师！都叫来，把他们都叫来！快啊！”

得了提醒后，小郡主恍然大悟，挥着手臂驱赶仆人们去请那些王府供奉。

世子看到妹子手足无措的模样，叹息道：“敏敏，你莫非忘了？几位大师都被派往南方执行个要紧任务，眼下还不曾回转！”

“苦大师没有，苦大师还在府里！快去把他叫来！”小郡主眸子一亮，疾声催促道。

不旋踵，一个面貌丑陋，发色红棕的头陀走进来。他对世子和小郡主行礼，还未弯下腰，便被小郡主推进房中：“救人要紧！”

那头陀走进房来，看到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的赵禹，将手指搭上他的脉门，另一手则平放在赵禹胸口处，双目微瞑。片刻后，他蓦地睁开眼，流露出一丝惊诧，手指在赵禹身上快速一拂，突地触到一个坚硬物什。微微弹指挑开赵禹衣襟，恰看到赵禹怀中放着那周岁时抓到的古怪东西。

头陀脸色登时剧变，不过很快便收敛下来，只是一双眼变得凝重无比。他正背对房门，旁人都看不见方才他表情的变幻。他不动声色将那东西复又塞回赵禹怀中，然后表情凝重的站起身来。

“怎样了，苦大师？他可还有救？”小郡主冲上前疾声问道。

苦大师抬起手来比划片刻，原来他是个哑巴。

小郡主瞪大眼眸望着苦大师的手势，问道：“你是说，很困难？”

苦大师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笔，用蒙文写了四个字。

世子心下好奇，凑上来看了看，脸色登时大变，大叫道：“你疯了，苦大师？大回还丹是天下第一等的圣药，当年我家祖父阿鲁温数度立下灭国大功，才得世祖皇帝赏赐三枚！这圣药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武林人服了可抵数十年苦修，如今全天下更无人能够炼制！父王将之视作生命，当今陛下曾求一枚救治性命垂危的妃子，都被父王搪塞过去！如今你说要用这圣药救那小子？妹子，千万不要听这疯和尚的！”

小郡主贝齿咬着樱唇，沉默许久后才开口道：“苦大师，难道真的只有这一个法子？”

苦大师摊摊手，然后对世子合什，退到一旁，表示不再干涉此事。

小郡主低着头，表情变幻不定，过了好长时间才咬牙说道：“我即刻去取来！”

“妹子，你这是做什么！这等圣药，非到紧要关头断断动用不得！只要收在家中，咱家人便等于多了数条性命！你可千万不要一时糊涂，那小子贱命一条，死便死了！他有什么资格服用这圣药！”世子表情狰狞，展开手臂拦住小郡主。

小郡主眼圈通红，泪水又滚落下来，哀声道：“我懂，保保，你说的我都懂！可是我心里想什么，你却不明白！若不是我强要逼他赛马，他就不会发生这惨事！若要他这般就死了，我一生都不安心！我求求你，保保，你就当今日妹子死了一次，用一枚大回还丹来换我一生安宁，可好？”

“妹子，你这是何苦？汉人性命下贱，光在这大都，哪一日不死上百十个都算白过了！你狠不下心，就当这小子是被我害了。现在我就一领草席将他卷去乱葬岗喂了野狗！那赵家若敢来询问，我去杀了他全家！”

小郡主听着兄长狠戾的话，脑海中却回响起赵禹昏迷前所说的话，还有他那不经意间绽放出的冷冽眼神，这般思索下来，松动的表情复又变得坚定起来，说道：“世上人都有一死，全都死不足惜。只是万种死法却总就有差别！我今日救了他，往后他总还要死！但那又如何，他不该就这样默默无闻死去！保保，哥哥，我已经决定了！”

听到小郡主坚定的声音，世子颓然叹息一声，道：“你讲到这一步，我还有什么话说。妹子，从我进府来，你就一直不肯唤我一声阿哥，只叫我汉名王保保。眼下为了这事，却破天荒叫了一声。可见我若不答应你，你一生的愧疚都要转成对我的恨意！”

“哥哥，保保，你一生是我最亲的哥哥，我都一生是你最亲的妹子。这事实，怎样都更改不了。往常我不惯唤你这称谓，没想到却还伤到了你。其实我心里早就将你当成了嫡亲的哥哥！”小郡主眼圈红红，认真说道。

“你去吧，圣药甚么总是死物，虽然废了一枚却换来我全无芥蒂的兄妹情。这买卖，嘿，总不算太亏了！”世子王保保倒也果决，束起手来让小郡主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待得小郡主走出门，王保保脸色突然一变，凝望着苦大师沉声道：“苦大师，这件事你不会讲出去吧？是了，我忘了你是个哑子。你不会写，也不会暗示给旁人吧？”

那苦大师本垂首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愣了愣后对着世子凝重的点点头。接着不见他有何动作，身躯骤然模糊，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庭院里。这时候医师们已经散去大半，却还有三个好奇心重的站在外间想要看看苦大师如何医治。没等到岐黄秘术，却等来催命一掌！

只见那苦大师身形矫若游龙，双掌翩翩如彩蝶，印在庭院中众人胸膛要害处。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的时间，三个医师并十几个丫鬟仆人，尽皆哀嚎都不及发出便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你小子一条命，却累及十几人丢掉性命！哼，也不知妹子到底发的什么善心？”王保保厌恶地看了赵禹一眼，负手走出门去，望着满地死尸，低声道：“汝阳王府用一枚大回还丹救下一个不相干的小子，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泄露出去！否则，不止当今陛下，天下哪一个奇人异士都想来分一杯羹，我家可就再无宁日！”

005章神丹妙用筑雄基

小郡主急匆匆取了圣药回来，发现院中除了兄长苦大师和躺在榻上的赵禹，已无旁人。她却不知自己一番善心已经累得十几人因此送命，将一个精致的玉石盒子递给苦大师，便神色惴惴的站在一边。

接过盒子后，苦大师转身走向赵禹，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嘴角翕动着却不发出声，似乎在讲“好运气”之类。

将赵禹搀扶起来后，苦大师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大回还丹有鸽蛋大小，莹润剔透的明黄色，异香缭绕，嗅一口香气便觉精神大振。盛名之下，果然不凡！

其时赵禹已经没有吞咽的意识和力气，苦大师撬开他牙关，将大回还丹放入他口中，然后出指如电点上他几处穴道，控制肌肉的收缩松弛使得药丸滑入腹中。

接下来才到了要紧关头，苦大师十指箕张，在赵禹周身上下拿捏推按，同时有一股股精纯内力顺着十指涌入赵禹身体中，一来助他催化药力，二来调动起他本身的内力流转，使得药力更加分化扩散到全身各处。然而这大回还丹药力终究太旺盛，以赵禹的状况，只吸收不到一成，绝大部分都潜入肌肉骨髓的深处，固本壮元的同时，也能使往后修练武功事半功倍。

王保保所说武林人服下可抵数十年苦功有些偏颇，那样霸道效果的丹药世间绝无。而这大回还丹妙就妙在药力不会浪费半分，哪怕暂时无法吸收却变作潜力存于体内，的确有救性命于垂危，使老树发新枝的奇妙功效！

这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苦大师内力损耗，额头上已经升腾起缕缕白气。而他的眼眸却越发雪亮，只因发现赵禹内力的流转竟然与自己平生所见诸派功法都不相同，平和正气却又飘逸无常，着实奇妙无比！如此长时间揣摩下来，他竟还无法掌握内力的流转线路，真是匪夷所思！

王保保在一边看着啧啧称奇，对小郡主说道：“啧啧，妹子你看，苦大师内力着实精湛！依我看来，府中鹿鹤两位先生虽然张扬，若真动起手，未必就能稳胜苦大师。你说你，老老实实在家中与几位先生学一学武功，日后做个啸傲天下的武林女盟主，好过去学那书画小道！那些华而不实怡情养性的东西若真管用，那赵家皇帝也不会把江山拱手让给我们大元！”

小郡主见得赵禹呼吸渐趋稳健，放下心来又恢复了平日的伶俐，笑着对王保保说道：“哥哥你是男子，要学定国安邦的军法谋略。妹子我一个弱女子，正合学书画怡情养性。府中精通武艺的高手宗师这么多，难道我还要做骑驴找马的愚笨事？”

王保保又恢复了鲁莽少年的模样，哪还有方才下令灭口的狠戾模样。他摸着脑袋嘿嘿笑一声，说道：“道理总是乐意在你那边。糟糕也，父王不几日就要回府，我得赶紧去温习军书课业，免得又被他考个措手不及！”

说罢，转身就往外跑去。小郡主看他毛毛躁躁的模样，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苦大师才徐徐收功，却已经累得大汗淋漓，仿佛水里捞出来一般。

小郡主一直等在一旁，眼下又无仆人守护，她竟自己走上前用毛巾为苦大师擦拭汗水，显是非常感激苦大师这般卖力。

苦大师哪敢让小郡主做这等事，连忙起身避开再次走到桌前提笔写了起来。

小郡主当是赵禹还有隐患，走上前认真去看，低声念诵起来：“他修炼了极高深的武功心法，只是无人指点出了岔子……”

“原来哥哥说的没错，这混小子落成这般下场是他自己糊涂，真的与我没有太大关系！我真是急得糊涂了，竟将家里如此宝贵的绝品丹药送给不相干的人！糟糕了，这可真是亏了大本钱！不行，这笔账往后都要细致算一算！嗯，既然苦大师都说他练了高深功法，往后说不定就是个武林高手。我便命他来做护卫，什么时候还清这笔账才放他离开！”

低声埋怨自己片刻，小郡主又往下看去，不觉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所练武功偏向阴柔，而自身又不查，加之年龄太小元阳之气不足中和，已经熬到油尽灯枯边缘，时刻都有性命之虞！是真真正正内虚耗而外虚旺，肝火易动而无节制。大回还丹只能祛除根本，若要完全康复，还需长期调养，才不致落下隐患。”

下面是一条长长的固本培元的方子，所需药材有几项极为珍贵的，其余倒是寻常。小郡主眉头一蹙，只觉已经搭上一枚大回还丹圣药，若再按这方子配齐药材，岂不赔的更多。转念又一想，最大的损失已经覆水难收，再计较这些小事已无意义，便记下来稍后着人去配齐，往后再驱使这混小子也好更加理直气壮！

本来是午间，到此时日头已经西垂了。赵禹却因身体太虚弱，纵使除了病根也没有醒来，反倒睡得酣甜。小郡主看他一眼就心中生恼，索性唤人来连带大半车的药材一并送回赵府。

赵府中看到小公子白间出门去，晚上却是躺着回来，衣衫上还沾了许多血渍，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所幸汝阳王府那仆人也伶俐，只说赵禹逞强与小郡主赛马摔下来，已在王府被医师诊断过，连带将苦大师开的那药方并煎药服药方法详细讲了一遍，这才将阖府上下安抚下来。

赵禹浑不知这半日发生多少事，也不清楚自己已在鬼门关里来往游荡了数次。他深夜醒来睁开眼看到一片夜幕，第一件想到的要紧事竟是自己今日的修行可差点耽搁了。真是应了无知者无所惧那句老话。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精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旺盛。赵禹抱着脑袋，将日间事仔细揣摩了数次。与小郡主赛马这个环节他倒未多费心思，只是回想自己当时挥出那一拳为什么会有那般惊人效果？就好像那日将二哥失手抛出一般，原本无头绪的那股力道再次涌出来，才一举降服那匹烈马。

赵禹兴奋的舔舔嘴唇，直觉的这股力道似乎与那神秘的武功有关联。存了这个念头，他自然便想到练习养气法而在丹田生出的那股清气，意念转时，清气被勾动而起，竟已蔚然成团。

赵禹大感诧异，他每日最要紧就是练习养气法，攒聚清气，记得再清楚不过，昨日丹田中的清气可没有这番规模！怎的只睡了一觉，便直接增长了几倍有余？按照这个样子，他已经触摸到筑基的边沿，只要静下心来去精磨补足身体遗漏，就能直接完成筑基！

他的这套养气法，受黄裳笔记影响至深，但也是道家纯正的养气法门，遵循了筑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境界步骤。首要第一关便是筑基，攒聚打磨一口清气，气行于体，冲开身体里众多的气息凝滞处，夯实一个扎实的基础，才好进行下一步的练习。

赵禹虽然年幼，都知欲速不达的道理，原本计算着苦练不辍，要在五年内完成筑基，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哪想到不过出门一次，与小郡主赛了一程马，摔了一个跤，睡了一次觉，醒来回到家中便发现赫然已经到了筑基的边沿。

他不知自己已经服下那圣药大回还丹，也不知苦大师用心良苦帮他催化药力，诸多不知自然就猜不到自己怎会这般幸运！

赵禹有预感，自己只要静心凝神行功，过不几日就能完成筑基。只是他练习的养气法，首要静心定神聚念，这会儿他心神剧震，不敢勉强行功，略过这一节后又想起来身体里几次涌现出的力道。

若始作俑者真是这清气，莫不是自己不知不觉已成了武功高手？

怀揣这美好憧憬，赵禹回想降服那马时心之所想以及身体动作，渐渐又回到那心无旁骛的感觉中，一臂举起冲天，抡起一个大圆骤然捣向面前的黄花梨桌面。

“啊呀！”

下一刻，赵禹抱臂跳脚惨叫，鼻涕眼泪痛得登时流淌出来，高手气度荡然无存！

“三少爷醒啦！他怎的叫的这般凄惨？”

一直守候在外间的丫鬟突然被惊醒，手忙脚乱冲进房间里，恰看见赵禹这副凄惨模样，还当他生了什么坏症，不敢靠近过来，反倒冲出房去大叫求救。

赵雍年事渐长，本是渴睡的年纪，却心系幼子，辗转到半夜方迷迷糊糊要睡去，陡听到仆人叫喊，激灵灵一颤抖，翻身下床，披了一件皮裘就往赵禹的小院跑去。

不多时，赵家许多人都拥到了赵禹的小院里。猛见到这样一幅大阵仗，赵禹吓了一跳，还未及说什么，便被赵雍拉到面前。

“禹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摔坏了疼得厉害？”赵雍就如世上所有爱惜孩子的慈父一般，拉着儿子上下打量。

赵禹着实哭笑不得，又不便将实情相告，只挥舞着胳膊跳着脚，大声道：“父亲勿忧，我已经没事了，好得很。刚才是睡得不踏实，滚下床榻来才叫了一声。”

原来只是看护的丫鬟大惊小怪，众人被惊扰一番，心下虽有怨气但只要人无事，那就好。于是，各自打着哈欠离开了。

这一番折腾已到了后半夜，今日是大朝会之期，赵雍虽只是一个清闲翰林不需要上朝，但也要早早去衙署应个卯，索性便不睡了，盯着仆人们将汝阳王府送来的药材煎了一副看着赵禹喝下去，便自去洗漱换衫出门。

苦大师开的这方子，虽不及大回还丹妙用无穷，但也是颇上等固本培元的药物，只是苦得很，比黄连苦了许多倍。赵禹却不知这是小郡主专程请教了苦大师后又加的料，不损药力苦味却增了许多，捏着鼻子灌下一碗药汤。这头陀不知为何名为苦，但开出的药方却苦的赵禹直翻白眼，也算药如其名。

药汤虽苦，效用却显露得快。嘴中苦味未消，赵禹很快就感觉到腹里腾起暖烘烘的滋味。经过一番折腾，他倒没有武功高手梦破碎的失落，心境也平和下来。左右已无睡意，索性闭紧门，盘膝而坐，准备试着冲击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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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章我慕武学如甘霖

养气法是道家真正的入玄功法，所重者便是性命。

赵禹得了黄裳笔记，其中所记载其所想所感，虽然没有直接记载修炼的心法，但靠着他博览道经和比常人要聪颖的悟性，遂总结出这一篇养气法门。

性与命，在道家典籍的记载中，是人修行的全部。赵禹虽然天生聪颖，但终究年少，从黄裳笔记中只见到命功的法门，性功却根本没有这个概念。虽有万卷道经在侧，但只是死记硬背下来，完全没有到达融会贯通的地步。这般埋头修练下去，早晚会出大事。

幸好他在汝阳王府暴露出修行的缺陷，又幸好那苦大师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诳来那大回还丹圣药给他服下，拾遗补漏，算是勉强修补住他的这个缺陷。眼下他气血旺盛，本元雄壮，功法运行起来，丝丝缕缕的大回还丹药力被提取剥离出来，小周天运行中化作蓬勃清气，川流不息，经脉中但有阻滞竟一冲而过，片刻也不停留！

这一番入定，赵禹便忘记了时间的概念，只沉浸在心法运转的舒畅感觉中。

到午间，赵府门口来了一队人，当中被簇拥的正是汝阳王府小郡主。她这时又作男童打扮，听赵府仆人讲赵雍不在家，便径直到了赵禹的小院。

仆人在门外叫嚷了几声，赵禹却全然听不到。

房中无声无息，小郡主在外面等得焦了，走上前就要将门踹开。脚方抬起来，却突然想到苦大师的话，心中似有所悟道：是了，苦大师讲这小子背地里练了高深的心法，这时候或许在紧要关头。我这般莽撞惊扰了他，说不得就是走火入魔的下场。他一条命还倒罢了，可若真死了，欠我的这笔账可就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她收回脚，挥挥手让侍卫们都退下，就连赵府仆人都被赶出了小院。自己则一转身，坐于屋檐下，要给赵禹充当个护法。

这一等，就从正午等到傍晚，赵禹房中还无动静。小郡主也担心自己想岔了，戳开糊窗的纸往里面瞟了瞟，看到赵禹摆个五心朝天的姿势，表情恬淡平和。放心的同时，小郡主心中难免生出怒气：“我是你家客人，还是你的大债主，混小子竟敢自家待在房里清闲，却让我在外面巴巴等了大半天。哼哼，这又是一笔账，早晚我要讨回来！”

离去时，她怕赵家仆人不晓事惊扰到赵禹，留下两个护卫充作门卫，不许任何人去到小院，这才离开。

赵禹这时候已经遁入到一个奇妙境地，他的脑海里丁点涟漪都无，所有心思全都寂灭下来，就连心法都是自发在运转，竟然从有转入到无的境界。这在道家里叫做天人感应，在佛家里叫做顿悟，已经是性功里极为高深的现象。无欲无求，无嗔也无妄，能看破一切虚像幻影，涤清心灵，明心洞性。合该他否极泰来，大回还丹妙用只是给他身体一个极大改善，算是一把钥匙。而他竟把握到这个机会，将心性拔高到一个新的层次！

虚无里骤然把握到一点契机，又仿佛春雷乍响，正是一缕清气丹田里生发小周天运行一周回到原点，赵禹霍然睁开眼，知道自己筑基已成！

意未动气先行，腾挪流转全无阻滞！感知到这一切后，赵禹忍不住喜上眉梢，心知自己修行已经获得了极大进步，往后只要按部就班去打通穴窍，完全贯通任督二脉，这都是炼精化气题中应有之义，不必急躁在一时。

抬头往窗外望去，只见阳光明亮穿透进来，恰是正午时分。莫非自己只从后半夜修练到正午，区区几个时辰的时间便成功筑基？生出这个想法，赵禹立时乐不可支，心说道书上都将筑基多么艰难，须得天长日久的积累，还有百日筑基的说法，如今自己竟只用了几个时辰的光景，可不正是不世出的修行天才！

他却不知自己得了大机缘吞服大回还丹圣药，又得一位几近武道宗师的高人以醇厚内力化解开，早就距离筑基一步之遥，本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而他却用了将近二十个时辰，其中大半还是因为得了契机将心性提高到新境界，若仅仅为筑基只要两三个时辰的行功就够了。

他站起身还在呵呵傻笑，却听房门砰地一声被踢开，吓了一跳。惊魂未定，便见穿着孺子服的小郡主气哼哼冲进来。

“好小子，你舍得睁开眼了吗？我还道你心中愧疚，准备一世都不敢看我！”

小郡主自然有她气愤的理由，搭上一枚大回还丹并大半车药材不说，头天来枯坐一下午，今天又是等了两个多时辰，赵禹在房间里总算发出一些动静。她出生以来便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般冷遇！

赵禹的思绪生了断层，自然不清楚小郡主因何生恼，他退了一步嘴上冷笑道：“小丫头，你这般气愤做什么？莫不是昨日赛马输给了我恼羞成怒？哼哼，若真这般，我嘴上不说，心里却瞧不起你！”

“昨天？”

小郡主愣了愣，猜到赵禹是因练功心无旁骛忘记了时间流逝，不知已经又过了一日。她本就算计着要赵禹成了高手后给她充作护卫打手，便急急问道：“你既然醒过来，可是练功有了大进步？”

赵禹最深的秘密被戳破，心咯噔一跳，大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练了武功？”

“嘻，武功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我家里多是武功高强的护卫供奉，瞅你一眼就将你底细全都看破，亏得你还以为藏着多大一个秘密！”小郡主不屑道。

赵禹听到这话，冲上前一把拉住小郡主的手，疾问道：“武功高手？你家里真的有？这真太好了，快带我去看一看！”

小郡主翻掌打落赵禹的手，不悦道：“你急个什么！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可是有一笔账要和你好好算一算！”

“算账？”

赵禹略一转念，不知小郡主是什么意思，他此时满脑子都是渴望目睹武功高手的风采，哪有心思理会其他，口不择言道：“你说的可是赛马输给我这件事？你放心，若你觉得丢脸，这件事我不会讲出去，就将它烂在肚子里！这些琐碎事有什么好算，我们还是赶快去你家见见武功高手，我有太多事要请教！”

小郡主听他又提起此事，心中更恼：“你还有脸说这事！混小子，你自己糊涂又逞强，搞到自己性命垂危。若不是我家供奉苦大师费了大手脚，还有我拿出……”

讲到这里，她陡然收声，却是想起若将自己惶恐之下搭上一枚大回还丹的事情讲出来，这小子说不定要嘲笑自己，那可就丢脸死了！

赵禹见她词穷，越发认定自己的猜测，忍不住冷笑道：“嘿嘿，小丫头，你先前讲我家人都擅长书法，我胜了你算是合家上阵才胜。可是我赛马却赢了你，正是你蒙古合族上下都输给我！这道理正该如此讲，你还有什么好狡辩？”

小郡主看到赵禹一副得意模样，恼得无以复加，抬起小手来并指为掌向前劈去，气道：“你要见识武功高手是吧？我今天就要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糊涂蛋！”

赵禹没想到小郡主词锋上占不到上风就动手，他却不肯白捱这一掌，顿足向后跃去，却不料双足之间力道大增，这一后跃竟拿捏不稳，身躯陡地窜出去却收不住，重重撞在墙壁上，后脑勺起了一个大包然后才滚落到地上。只是在落地的一瞬，他瞥见小郡主轻飘飘一掌穿过帷幔，竟将那垂下的布片刷的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在地上滚了数周才收住势，赵禹翻身跃起来，来不及计较自身力气大增的事情，疾冲到帷幔下撩起布帘观察小郡主手掌撕开的那道口子。

小郡主见赵禹还敢不理会自己，柔荑再挥搭上赵禹后心猛地吐力。

赵禹心思全在布帘上，骤觉后心大力袭来，收不住身一头栽倒，额头上复又起了一个大包。

小郡主没料到赵禹竟不躲闪，先是一惊，待看到赵禹挣扎起身并无大碍，这才背起手掌渊渟岳峙道：“这一次，你总算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赵禹举着手里布帘，期期艾艾道：“难道，这就是武功？”

“不错，这就是穿云掌！招式精妙，变化多端，你莫看我力气浅内力也不足，真用起劲来隔空都能拍裂三重纱！可惜你只是个无名小卒子，收拾起来三拳两掌，都不用我发挥出这掌法的精髓，真是技痒难耐啊！”小郡主扬起下巴，似乎天下之大无人匹敌的骄傲寂寞状。

“原来这就是武功啊……”赵禹还手抓着布帘，喃喃自语，对小郡主那绝傲姿态视而不见。

小郡主忍不住又生怒气，说了一声：“哼，与你这呆子真没什么好说的！”

说罢，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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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章头陀冷面意如铁

第二日一大早，赵禹就偷偷溜出了府。

昨日他震惊于小郡主显露出的武功手段，浑不觉自己已经将她气走。醒转过来再去追已经晚了，心下很是失落。

不过，他仔细研究过身体筑基后发生的变化，又着实欣喜了一番。以前困扰他体内无端生出的力道，原来正是丹田中的清气。只因气脉中多有阻塞，气行不畅所以才时而灵光时而不灵。筑基之后，周身穴窍虽还未通，但气脉却已全无阻滞，清气流转随意而行，运用起来如臂使指，就好像原本看不见的力气凝化成实质一般。

力道大增，这是筑基后最显而易见的好处。赵禹运气挥出一拳，都有几十斤的力道，纵是一个成年人猝不及防捱个一拳都要禁受不住。而他全力一跳，不抬腿脚离地面都能有三尺多高，这绝不是一个寻常八岁孩童能够做到的。

研究这些东西，花了赵禹足足一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才算计量得准。不过当他满心欢喜试着学小郡主那样子去击打帷幔时，现实却甩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那布帘被他击打得飘荡不定，却偏偏全然不受力一般，不要说撕开一个口子，就连丝线都不曾断掉一根。

这时候，赵禹才发现自己将武功想的忒简单了。自己虽然修练养气法成功筑基，但不知技巧再练下去或能做个大力士，终究与武功相去甚远。

思忖了许久，赵禹才无奈发现，自己还是要向那小郡主低头，才好去她家里学到真正武功。理顺头绪之后他也下定决心，仗着气力增长翻过矮墙溜出府来。

询问过家人后，赵禹才晓得自己筑基并非只用了几个时辰，而是整整一天再加几个时辰。这让他心中暴涨的自信削弱了一些，原来自己终究不是世所罕见的修行奇才。他这番心思，若被旁人知晓了，却要跳脚大骂他人心不足。

行至半途，赵禹又记起前日赛马时自己受伤昏迷，按小郡主的说法是她府上供奉名叫什么苦大师的出手救治，自己这番去拜访，一定要多谢人救治之恩，空手而去终究不是道理。想要买些礼品，只是身上银钱着实不多，他父亲虽然疼爱他，但却甚少给他钱钞，只因他一直呆在家里，要钱也无用。

半道上去当铺当了一枚汉玉雕的玉佩，换得一些银钱买了几色糕点，赵禹拎在手中便向王府走去。

到了王府雄壮的府邸前，赵禹心中却又犹豫起来。那小丫头喜怒无常，若因记恨将自己轰出府来，那可就太尴尬。不过终究还是心中对武功的渴望占据上风，他心道：我这次来，真心实意要道歉，她若蛮不讲理，我不妨将姿态放得再低一些，只要能学到武功，区区脸面又算什么。

正思忖着，王府侧门突然从里面开了，两匹马驹从府内行出来，马上骑士正是世子王保保与小郡主。

看到赵禹低眉垂眼站在府外，小郡主先是冷哼一声，片刻后又笑起来，说道：“你这般鬼鬼祟祟站在我家门外做什么？莫非要做贼？”

赵禹走上前，低着头拱手道：“昨日我出言无状，冒犯了郡主，今天赵禹特意登门道歉，希望郡主能原谅我。”

小郡主还未说话，世子却冲到赵禹面前，怒喝道：“你说什么？你竟敢对我妹子无礼，混小子，莫不是不想活了！”

赵禹微微侧身，避开世子抽落的马鞭，冷声道：“我诚心来向郡主道歉，与你何干！莫以为你是世子我就怕了你，两个人真动起手来，哼哼！”

“好，好张狂的小子！我真后悔前日答应了妹子，你这翻脸无情做派，正该丢到……”

小郡主怕王保保说出自己的丢脸事，连忙出言打断道：“哥哥，不是说要出城打猎？你且去吧，左右我跟了你去，你都玩的不尽兴！”

世子狠狠瞪了赵禹一眼，这才一拨马首，擦身行过去。

待到王保保走远，小郡主才翻身下马，招招手让赵禹走进来。眸子流转看到赵禹手里提的点心盒子，问道：“你提那几盒，是什么东西？油乎乎看着就恶心，可不要把脏东西带到我家里！”

赵禹典当了珍爱的玉佩都是下了决心，却被小郡主这般贬低，委屈又不满，低声道：“我记得你说过，前日我受伤多亏你府上一位大师出手相助，我特意买了几盒点心来向他致谢。”

“知恩图报，你这人还有些良心！”

小郡主点点头，忽的又不满道：“怎么只有一份？我的谢礼呢？”

赵禹本想说干你何事，不过又想到今日来是讲和不是吵架，只得如实讲道：“出门匆忙，身上忘了带钱钞。我只能典当了随身的一块玉佩，所得的钱不够买两份礼。”

小郡主不置可否哼了一声，转眼又道：“谁知你说是真是假，把当票拿来我看一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虽然年纪不大，但也不会吝啬一些银钱还说假话来蒙骗你！”赵禹终究没忍住，怒声说道。

“呵，你就这态度来跟我道歉？莫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带着谢礼来多半还存了拜师学艺的念头。只是我不满意，不论你怎样的心思都不让你如意！”小郡主抱起胳膊，一副认真表情。

赵禹被戳破了心思，无奈下，只得将那贴身收好的当票拿出来，递了过去。

小郡主接过当票认真看了看，待到赵禹伸手要拿回去，却突然攥到手心里，又收入自己囊中，说道：“无论怎样，你都该多谢我。苦大师是我家里供奉，若没有我的命令，你纵是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搭理。可是你却只想着向他道谢，忽略了我，都是你错！既然你这般郑重收起当票，可见那玉佩都是你心爱之物，还想着回家后就赎回来。那么这当票我先收起来，算作惩罚你。什么时候我高兴起来，才会还你！”

这丫头人虽小，心思却太多。赵禹有求于人，只得接受，低头道：“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这次来，真是诚心要道歉，不与你争执计较。你方才说的都对，除了道歉道谢外，我还想向你家供奉学一些武功，希望你能成全。”

见赵禹终于向自己低头，小郡主高兴起来，挥挥手说道：“旁的暂且不说，你要向苦大师道谢，就随我来吧。”

穿过重重庭院，两人来到王府深处一个独门的院落里。赵禹看到这庭院布局迥异于自己日常所见，但却别有幽趣，看来这院子主人都是胸有章法之人。

正思忖着，忽听前面小郡主唤了一声“苦大师”。赵禹转头望去，只看见一个头陀打扮的背影，却有一头焦发，心下一愣。待那头陀转过身来，更是吓得脸都变了颜色。

原来这头陀相貌丑陋，脸上纵横交错着刀疤，乍一看去，甚是凶恶。

不过很快赵禹就敛去惊容，不论这头陀如何貌丑却出手救了自己，而自己却因其相貌而变色，怎样都是不礼貌的。他低下头，将点心双手捧起，道：“晚辈赵禹，多谢大师前日出手相救。”

那苦大师对小郡主点点头，走到赵禹面前，垂眼打量他片刻，将点心接过去随手抛掉，然后漠然站回小郡主身后。

见赵禹神色有些尴尬，小郡主出声道：“苦大师是西域花剌子模国人，本就不耐这些中原礼节。他又是个哑巴，待谁都冷漠。你现在知道了，若不是我命令，他是决计不会救你的！”

赵禹抬起头打量了苦大师片刻，暗道可惜了，这时候，他却不好再讲出要学武功的事。

小郡主却不肯放过奚落赵禹的机会，又开口道：“你将礼数做的周全，满心以为能让苦大师教你几手武功，现在见到他了，怎么不开口？”

赵禹尴尬说道：“苦大师出手救我，已经是莫大恩情。您若看我资质尚可肯教授几招，我感激万分。若是不肯，我也不敢再有非分之想。”话虽这般说，还是忍不住期望的望向苦大师。却发现对方神色漠然望着天，赵禹一颗心便沉了下去。

小郡主拍掌笑了起来，说道：“先前我不说，是要你亲眼见到苦大师拒绝你。这会儿，你知道忽视我是多严重的事情了吧？”

赵禹报以苦笑，很快就收拾起失落心情，对苦大师揖道：“无论怎样，大师救了我一次，这恩情记在心里，往后若有难事，我定会竭力帮手。至于求教武功，本来就是非分之想。天下之大，总还会有奇人异士，哪怕个个不肯教我，见得多了，未必不能学个皮毛。我还是告辞吧，留在这里为难了大师，也作践了自己。”

他又对小郡主说道：“今天来向郡主道歉，却又做差了事情，是我过失。待过几日，我一定携带重礼来拜谢郡主。可是那玉佩，却是出生起父亲亲手刻了送给我。希望郡主能保管好当票，等我补偿过失后再还给我。”

说罢，赵禹转身向外走去。

小郡主看到赵禹竟就这样离开，顿足道：“喂，你真敢就这样走了！原来说要学武功，现在怎么这般轻易放弃了？你惹到了我，这当票说什么也不再还给你！”

赵禹回过头，苦笑道：“我刚才都说的很明白，苦大师不肯教我自然有他的理由。他是我的恩人，就算你命令了他，他不是甘心的，我也不能跟他学武功，这不是君子应该做的。”

“呵，莫非你还以为自己是君子？苦大师不肯教你，你怎的不来求我？我是苦大师的高徒，他会什么武功都能教给我。你来求我，拜我为师，说不定我就肯收下你这个劣徒儿呢！”小郡主终于讲出了自己的意图。

赵禹想了想，又说道：“你书法不及我，赛马又输给了我。哪有师傅事事都比不上徒弟的道理？”

“哼，你们汉人孔夫子都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就算我别的比不过你，但却有一项超过你，就有资格做你的老师！你不肯求我，只不过因为拉不下脸面。算啦，我都不勉强你。你还是走吧！”小郡主挥挥手，驱赶赵禹。

赵禹拱拱手，真就往外走去。

小郡主笑吟吟看着赵禹往外走，见他越行越远却不回头，小嘴渐渐嘟了起来。待到他背影即将转过院门，她终于开口道：“算啦，一人退一步。我教你武功，你教我书画……”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赵禹突然转回头，谄笑着说道：“求求你收我……好吧，那就这样说定了！”

“混蛋赵禹，你无耻！这就是君子所为？”听到赵禹临时改口，小郡主登时大怒，冲上前一掌劈下去。

赵禹矮身避开这一掌，嬉笑道：“我才这么点大，是真正的小人，不是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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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章穿云一掌气裂纱

两人争闹了好半晌，最终的结果是，赵禹鞠躬向小郡主道歉，并且亲自斟了一杯茶。

小郡主坐在椅子上仰着脸，接过赵禹奉上的茶啜一口，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好徒儿，喝了你的拜师茶，我会好好教你武功的。”

“你不讲信用，讲明了大家互相学习，这可是你亲口说的。”赵禹跳起来大声说道。

小郡主哈哈一笑，齿若编贝，得意道：“我的傻徒儿，你听谁说我是讲信用的？你是小人，我是女人，大家都不是君子，彼此彼此啦！哈哈，真是高兴啊！”

赵禹腹诽道：你自己高兴就是，反正我不会叫你师傅。等到你来向我学书画，我便也叫你几声笨徒弟，大家一个傻一个笨真就彼此彼此了。

玩闹过后，小郡主果然开始认真教赵禹武功。

“我先教你这套穿云掌，一共有十二式，每式又有五六种不等变化，若要完全演练纯熟，信手拈来更有无穷变化……”

她一边说着一边比划演示，更将每一式的发力运力法门详细讲解来。

赵禹终于得到学习武功的机会，神情无比专注，直欲将小郡主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解释都深深印进脑海里。见到小郡主演练，他才知道原来武功居然这般繁琐，一个姿势一股劲力用的不对，便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小郡主好为人师，尤其看到赵禹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样子，越发觉得快乐。原本几次输给赵禹，心中存有的不愉快这时候都烟消云散，且极有人师气度的纠正赵禹姿势的错误，间或斥责几声“你真笨”“真是榆木脑袋”“朽木不可雕”之类的话语，然后便眉开眼笑。

两人一教一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将近傍晚的时候，小郡主着人抬来一个木架子。赵禹走上去看看，只见这木架子上紧紧裹着数层轻纱，每一层之间都有一丝间隙，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郡主走上前，说道：“穿云掌是练武者初学的武技，讲究的是不须高深内力也能发挥出颇大威力，因此对运气法门还有掌力的拿捏都有很苛刻的要求。这木架层纱是我自己弄来检验掌力的，你且看我演示一遍。”

说完后，她敛起呼吸，蓄力片刻，蓦地向那木架层纱挥出一掌。只听嗤啦一声，木架上的薄纱登时裂开数层。赵禹在一边看得真切，小郡主掌沿距离那薄纱还有几分距离，完全是依靠隔空传递的掌力将薄纱撕开，不由得暗暗咂舌。

小郡主捻起薄纱细数了数，满意道：“不错不错，今天穿透了四层，又有进步了。”

两名侍女早早捧着一卷轻纱站在一旁等候，得了小郡主吩咐便走上前，拆下破损的纱布，又钉上新的。

赵禹见那轻纱莹白如雪，薄如蝉翼，质地竟比家中姨娘钟爱的青萝纱都要好上几分，价值必定不菲，却被小郡主毫不吝啬用来检验掌力，实在暴殄天物。

“我已经演示过，你选一式自己最纯熟的掌法，也去试一试。”小郡主对赵禹说道。

赵禹收拾心情，将穿云掌运力法门在脑海里回忆一遍，试着挥出几掌，每一掌都发出啵啵气爆声，心下甚是满意。待到两名侍女修补停当，赵禹便走上前站定，蓄力后猛地往前推一掌，却一丝声响都没发出，原来他紧张下运气出了一丝岔子，顿时面红耳赤。

小郡主当然不会放个这个机会，在后面大声讥讽道：“这纱是我家的，就算坏了都不要你赔，你担心什么？”

闭上眼再次想了一遍运气法门，这一次赵禹更加集中精神，一掌推出后，只觉丹田中内力蓦地一跳，一股暖流顺着肩上气脉喷薄而出，随即便听帛裂声。

成了！

赵禹喜不自胜，连忙睁开眼，只见几层轻纱尽数破裂，捻起来仔细数了一遍，竟裂了七层纱！他心下有些惴惴，暗道自己第一天学功夫就青出于蓝胜过了小郡主，依着她好胜性子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小郡主也凑上来数了一遍，却不像赵禹担心的那般生气，而是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不枉我悉心教导你。”

赵禹却不知，小郡主正记挂大回还丹那笔帐，早将他当做自己的护卫打手，怎么会因为他胜过自己而生气。

“不过，你不要以为自己这般就很厉害了。区区七层纱，实在算不得什么。”小郡主警告一句，却看赵禹表情淡淡似乎不以为然，便挥挥手说道：“苦大师，你出一掌让这小子见识一下！”

赵禹抬头望去，只见那苦大师还是一脸冷漠站在一丈外，也不靠近过来只轻飘飘挥出一掌，接着便听到撕裂声。他猛转头，只看到木架上丝帛尽数粉碎，纷飞飘舞如同彩蝶，脸色登时大变，这才知自己与这冷漠头陀竟有这么远的差距！

那苦大师挥出一掌后，向小郡主伸出三根手指。小郡主拍拍赵禹的肩膀，说道：“苦大师说你在江湖上不过是个下三流的水平，要想成高手，任重道远啊！”

赵禹震惊的同时，心下不无庆幸道：我裂了七层纱，不过才是下三流的程度。方才幸好没有拜小丫头为师，她只裂四层纱，算起来却还是不入流的水平！

当然，这点心思他没有宣诸与口，否则小郡主还不知气愤成什么样子。

赵禹裂纱层数比小郡主多，倒不是太过稀奇。小郡主虽然练这穿云掌时间久，但也只当一项玩乐并不认真，而且她都没有好好修练内功心法。而赵禹的养气法本就纯正，又筑基成功，内力已经初具规模，比小郡主强了很多。真要讲到运气技巧和掌力的拿捏，他还远远比不上小郡主纯熟。

想通了这一节后，赵禹又明白内力多寡才是武功修炼的根本，否则不论学到怎样精妙的武功招式，都无法发挥出强大的威力。

天色渐晚，赵禹不便久留，便向小郡主告辞。小郡主将他送出门，还不忘叮嘱他一定要认真练习这穿云掌，态度转变倒让赵禹有些摸不清头脑。

回到家后，因为偷溜出府的举动，赵禹被罚禁足在家临摹书帖。他乍学了一套武功招式，心中正是喜极，无论怎样惩罚都领受甘之如饴。

因为无法出府，赵禹每日在家读书习字，然后背地里勤加练习那套穿云掌，养气法也没有落下，每日都有可喜进度。只有一件事颇烦恼，自从汝阳王府回来后，小郡主一直不曾来赵府。转眼就过了新年。

赵禹却不知，那日他离开王府，刚好与一桩麻烦事擦肩而过。

那日小郡主将赵禹送出府去，转身回府时就听仆人讲父亲已经回来了。她想起自己擅动一枚大回还丹，心下有些惴惴，一面走着一面思忖稍后要怎样说辞。

汝阳王察罕帖木儿正值壮年，又是大元手握重兵的实权人，顾盼之间威严十足。

小郡主走进房去，看见哥哥王保保跪在地上，两颊通红。

见小郡主进门，王保保连忙冲上去，说道：“妹子你来的好，快帮我向父王求情。那日我任性将那小子打成重伤，无奈下才盗了一枚大回还丹救他性命。你快求父王不要再责怪我！”

汝阳王在上首冷哼一声，怒道：“逆子，哪个来求情我都不饶你！大回还丹这圣药是你祖父一生戎马功勋彪炳才换来的圣赐，你怎敢自己私下去败坏！”

说着，他大步走上前，就要责打王保保。

小郡主看到这里，哪里还不知哥哥回护自己之意，她张开手拦住父亲，大声道：“父王你且慢动手，那大回还丹是我拿的，与哥哥半点关系都无！”

她疾声将事情原委讲述一遍，只是略去苦大师这一环节。小郡主年纪不大，但却有担当的勇气，不肯将无辜人牵涉进来。

汝阳王听着小郡主的解释，脸上无甚表情，只是问道：“究竟哪一家的小子，竟让你惶急到要用大回还丹去救他？”

小郡主低头嚅嚅不肯说，王保保却无顾忌，抢答道：“就是供职翰林院那赵雍的小儿子，名叫做赵禹。父王，这事情与妹子没有干系。她还小，遇事仓促处决不对，是我这做哥哥的没有在一边规劝。您若责罚，就责罚我吧！”

“赵雍的儿子，赵孟頫的孙子？”汝阳王皱着眉头思忖片刻，然后低声嘀咕道：“莫不是冥冥中有注定？”

他抬起头，望着小郡主说道：“敏敏，都是为父宠溺，将你惯得做事不计后果！这一次还要你哥哥顶替你受罚，你可知道自己做的错了！”

小郡主低头认错。

“那大回还丹是绝品的圣药，当年你祖父被江湖上叛逆刺杀得手都不舍服用，只讲自己早已年迈不能暴殄天物，要将活命机会留给后代。如今咱家最亲近嫡系只有两代三人，本是一人一枚的分划。你既将一枚大回还丹用去了，往后就再也没了。我这样说，你可服气？”

“我自己惹的事，甘心受罚，没有怨言！”小郡主低声道。

“那你退下去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再出门！”汝阳王挥挥手，让小郡主退出房去。

王保保待小郡主离开后，又叩首道：“父王，这处罚会否太严厉了？妹子年纪都还小，许多事思虑不周详。我不要自己那一枚，留给敏敏保命用。”

汝阳王脸上浮起慈爱笑意，将儿子拉起来，欣慰道：“好孩子，你们两个都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为父的怎么会苛难你们。你放心吧，该是你们的都少不了。我大半岁月都在军旅中，身边常有万骑护卫，自然不会有性命之虞！我这般说，只是要教训敏敏，让她以后不要再任性做事。”

听父亲这般说，王保保才松一口气，又恨恨道：“都怪那混账赵禹，下次见着他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

汝阳王回想旧事，悠然道：“讲起来，那赵家儿郎能得一枚大回还丹，也算应该。”

“怎么？”王保保疑惑道。

“你可知这大回还丹的来历？我都是听你祖父讲起才知道，原来大回还丹与那前宋皇室还有莫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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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章帝王血炼通天丸

汝阳王沉声道：“两百多年前，我们蒙古人还无席卷天下的威势。当时天下最雄壮的，便是金人铁骑。他们击破残辽，南下灭宋，并将宋朝徽钦二帝掳去，兵锋之胜天下无人能敌！”

王保保有少年人的傲气，不屑道：“那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蒙古铁骑撵着屁股打，族灭国亡！”

汝阳王自矜的笑笑，抚摸着儿子额头，继续道：“当时金人威临天下，曾机缘巧合得到一张绝世丹方，便是这大回还丹的方子！”

“那方子现在在哪？若能得到了，我们可就能再炼大回还丹，不用像现在这样珍惜了！”王保保兴奋道。

汝阳王说道：“那张丹方眼下就收在大内皇宫中，只是再无用处，炼不出大回还丹了。”

“这是为何？”王保保问道。

“因为少了最紧要的一项材料，真龙血！”

王保保蹙起眉头，说道：“真龙血？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种药材？莫不是天下间竟真有龙这种神兽，不是汉人捏造的？”

汝阳王笑了笑，说道：“真龙真龙，真龙天子难道你没有听说过？真龙血便是帝皇血！”

王保保大惊失色，颤声道：“竟用皇帝陛下的血来炼丹？天下怎还有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大回还丹实实在在就要用真龙血来炼，而且竟真的给金人炼成了。原来这真龙血，都不是随便哪个皇帝的血都能炼成。”讲起旧事，汝阳王都不免唏嘘：“那宋朝徽宗，一生慕道求仙，自幼就搜集天下奇珍异宝，炼丹服用，只盼能白日飞升。可惜仙道未成，自家却成了阶下囚。他一身精血不知蕴含了多宝贵的药性，便被金人取来，炼成了天下第一等的圣药大回还丹。换一个皇帝的血，却不成了。”

王保保自诩胆大，却仍觉这段辛秘一时间都难以接受，张大嘴却讲不出话来。

汝阳王长身而起，喟然一叹：“那赵家儿郎是正经的前朝帝裔，或许他祖宗徽宗皇帝冥冥中显灵，假敏敏之手将一枚大回还丹送给他。既然已经吞服了，这件事就此罢了，也没什么好计较。”

汝阳王府发生什么事，赵禹无从得知。虽然久不见小郡主让他心中有些失落，但每日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倒也无暇去想其他。

养气法的练习日渐精深，有大回还丹打底，又有苦头陀开出的药方辅佐，称是一日千里都不为过。赵禹丹田中内力越发浑厚，只是因为没有对比，摸不清自己在炼精化气的境界上到底有了怎样造诣。只是随着功力加深，他的身型成长都快，远比同龄人要壮硕得多。

穿云掌一十二式诸多变化，赵禹也全都演练纯熟。他家自然不像王府那般豪富可用轻纱检验掌力，赵禹便用更硬一些的宣纸代替，每每一掌劈出都能撕裂十层宣纸，换成轻纱约莫都有十几二十层的样子，只是不知这样水平在武林中能算得二流了么？

当然在父亲的监督下，他的书法都没有落下。每日都要抽出许多时间读书练字，心性都在潜移默化中变得越发沉静。

这当中有一日西域来了几名番僧，以苏东坡的几幅真迹换了赵雍为他们书写几部经文。赵禹见到父亲极珍爱的收藏起苏东坡的诗文，并叹息道：“我赵家虽失天下，使万民罹难。但于文事一途，终不曾亏欠天下半分！”

赵禹见识愈甚，自然看出父亲语中怅惘失意。他仔细咂摸这句话，又有一番自己的认识。赵家贵为帝室，然而向来偃武修文，举国兵事羸弱。文事上前有徽宗皇帝辉煌一家，后有赵孟頫一代文宗。然而为帝者责在万民，这一点终究是亏欠了。赵雍那般说，只是聊以慰藉，心中却还是愧疚难当。

赵雍这句话，又给赵禹添了无穷动力，练武越发勤奋。他已暗下决心，将来自己习武有成，一定要将鞑虏赶出中原，恢复汉家江山，弥补祖先对天下的亏欠。

只是他向蒙古小郡主学武，却还满心要驱逐蒙古人，仔细咂摸总有几分气弱。索性将这一节抛至脑后，不去细想。

回春三月，万物生发。清明刚过完，赵禹总算又见到了小郡主。

沉寂了半个冬天，小郡主终于等到父王解除禁足令，第一件事就是赶去赵府检验赵禹的练武进度。全因这小子自己才被父亲责罚，若他荒废了武艺可真是得不偿失！

再见到小郡主，赵禹心中都欣喜，不待她开口，便将练习已经纯熟的穿云掌演练起来。只见他双掌飘忽穿梭，彩蝶一般灵动，且如年节时燃烧的爆竹一般不断发出啵啵气爆声，显然已经深得精髓。

小郡主在一边看了片刻，耐不住下场去与赵禹拆招，只是未撑得片刻，几招间便被赵禹掌风逼得退下来。她也不恼，又令身后的护卫下场去与赵禹较量。这名护卫虽然不通武艺，但都是百战精兵，身强力壮，骤一下场倒给赵禹许多压力。

撑过片刻后，赵禹渐渐占得上风，一时间战的兴起，掌法骤然加速。那护卫猝不及防，肩背胸膛上接连受了数掌，闷哼一声倒栽出去，竟受了不轻的伤！

赵禹讪讪住手，向那护卫连连道歉。

小郡主见到赵禹武艺这般纯熟，更觉是自己教导有方，越发喜悦。她说道：“你这掌法已经算不错了，身法却还粗陋。今天我再传你一门遮风步轻功，你要好好学习！”

赵禹练习武功最初动力就是那个能腾空飞起的武功高手，听到小郡主的话后，更是喜不自胜。

轻功身法须得有醇厚内力支撑，这一次小郡主就无法亲自演练，不过她也不厌其烦讲解其中技巧关窍，一时间倒真有些为人师表的正经样子。

从这一日开始，赵禹和小郡主就互相到府上请教拜访，逐渐的熟悉起来。两个人年岁相仿，又都机智灵活，互相学习互相教授，各有进益。不过他两个都是不服输的性子，相处起来难免争执不断，偏偏谁都辩不过谁，经常有冷场僵持下来，然后忿然表示绝交。过不多长时间，却又再凑起来，绝口不提前事。

在小郡主悉心教导下，赵禹练习的武技渐渐多了起来，且包罗万象，拳脚功夫到刀枪剑戟各般兵器。有大开大阖他祖先宋太祖赵匡胤创的太祖长拳，也有精妙繁复变化多端的听涛剑法，十几种武艺教授下来，竟各有特点绝无重复。赵禹对此自然感觉不到不妥，只觉多多益善。但若被旁个武林人士看见，不知要惊诧成什么样子。盖因天下武功各有派别之分，哪怕是武林泰斗的少林寺都没有这般庞杂的武艺传承！

小郡主都是心灵手巧，极为聪慧，学习书画进展很快。虽然还不能与赵禹并驾齐驱，但也相差无几。

这一日，赵禹取出家中珍藏祖母管夫人的几样墨宝给小郡主临摹。

未及片刻，忽听得小郡主忿忿道：“孔圣人讲生而知之的人最上等，这话却不对。男人啊，哼哼，喜新厌旧做惯了，不用教也不须学！岂非各个都是生而知之？”

赵禹伸过头一看，原来小郡主翻到管夫人所写的那首《我侬词》，许是有感而发。祖辈的情誓闲话，他自然不好置喙，却不满小郡主将所有男人贬作负心之辈，便说道：“古时有尾生，抱柱而死。又有登徒子，妻丑陋不堪，都不相弃。可见男人还是有钟情痴情，你说的都不对。”

小郡主抬头望着赵禹，说道：“那么你呢？你是尾生，还是登徒子？又或者是喜新厌旧忘恩负义？”

赵禹低头想了想，笑道：“我不做尾生，太傻。也不做登徒子，太痴。我也不会喜新厌旧忘恩负义，只是不大去喜欢。若然我中意那人，必然有吸引我之处，值得一生去钟爱矢志不渝！”

“哼哼，巧言令色。你什么都不是，我看你就是个惯会耍滑头的混小子！”小郡主不满的哼哼道：“你们汉人的女子，惯会逆来顺受，娇惯成男人坏脾性。若有日哪个男人来对我说那一番话，我才不像你祖母那般还要写首词来劝一劝，我先要亮出兵刃来给他瞧一瞧！”

赵禹先是跑到远处，才指着小郡主大笑道：“哈哈，你这恶婆娘，都不知往后有没有男人要，现在想这些，太无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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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章忒煞多情当年事

至正八年，新年伊始。

正月初九这一日，赵雍枯坐房中良久，连早饭都错过，神情凝重无比，似是心情沉重。

赵禹听到仆人讲起此事，便放下手边事，走向书房。

听到赵禹进来，赵雍表情也无甚变化，只是招招手道：“我儿来给我磨墨。”

赵禹依言上前，仔细磨墨。

赵雍铺起纸来，笔毫饱蘸墨汁，挥毫书写起来。赵禹在边上一看，却是摹的王右军《丧乱帖》。这书帖欹侧奇宕，笔意形断意连，由赵雍手中写出，比之王右军又有一番不同意味。赵禹虽然自幼学书，但却还未学到丧乱帖这一体，眼下得了机会，敛息凝神去观察父亲运笔之势，渐渐心意相和，竟似有一团忧愤郁于腔中，不得排遣。

赵雍写起字来心无旁骛，半盏茶的时间竟将丧乱帖足足写了三遍。直到砚中墨汁用尽，才颓然抛笔，捂着脸哀哭出来。

赵禹与父亲心意相合，虽不知他因何哭泣，但感受到父亲幽愤悲凉心境，如同身受，同样垂头低泣起来。

父子两个一起悲哭，过了许久，赵雍才收起哭声，沉声对赵禹说：“我所哭者，大宋孤直文相公！今日乃是文相公忌日，一时心有所感。古来慷慨赴死者有，仗义死节者有，唯从容就义者，我只知文相公。每每思之惭之，我已上书乞骸骨，过几日便回乡，青灯笔墨聊渡余生。”

赵禹没有多说什么，躬身退出房来。

回到自己房中后，赵禹尚沉浸在方才那股幽愤中。他提笔蘸墨，学父亲一般，将这一腔幽愤诉诸笔端，挥毫泼墨，片刻不停，渐渐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境地。

多年练习，赵禹书道小成，这一年来得小郡主传授诸家武艺，苦练不辍。冥冥中，书意与武意竟暗暗相合，暗劲交织着墨水混成一团，力透笔锋纸背，竟在那坚硬的黄花梨桌面上留下深深墨迹！

古人讲王右军笔力遒劲，入木三分，诚不欺人！

赵禹的书法之道比之王右军自然相差甚远，就算比父亲赵雍都远远不如，但他身负上等武功，与书法交感，借着丧乱之境，竟都做到入木三分的效果！

墨渍已干，赵禹从那幽愤境地中徐徐退出，望着满桌墨迹，心中并无喜悦。他知自己今日又学到一门高深武艺，或者不能称之为武艺，而是心境更合适，丧乱之境！这一刻，不只书法，他的心性和对武功的认知都又加深一层，万千大道殊途同归，技近乎艺，概莫如是。

赵雍已经开始准备收拾回乡，不过他的两个长子却还要留在大都。赵禹的两个兄长，一个已经登科授职，一个却还在国子学读书，学问都是极扎实的。

家人在忙碌，赵禹却有些无所事事。这几日他一直在揣摩那新学到的丧乱之境，并将自己学到的武艺与之相融合运用，只是无人拆招切磋，一时间也不知进境如何。

上元节这一日，赵禹收到一份请帖，邀他前往海子旁的崇元居一聚，落款却是“汴梁赵敏”。他只看了一眼，便知这是出自汝阳王府小郡主之手。

待到日暮时赵禹出门上街，来到崇元居。早有知客等在厅堂，待他进门后便被领到三楼上一处雅间里。

这时候，小郡主已经坐在雅间中，她穿一件白色裘衣，戴着紫貂皮帽子，许是饮了几杯果酒，小脸酡红，煞是可人。

“你来了。”小郡主对赵禹点点头，然后望向窗外夜景，灵动的眼眸带着些许罔意，低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一夜鱼龙舞，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你们汉人别的本领不成，写诗写词的本领却是天下第一。这些句子，随口念出来，都觉得极好……”

赵禹哼了一声，冷着脸坐下去，不说话。

小郡主没有察觉到赵禹情绪的异样，欣喜的说道：“我送去的请帖你看了没有？嘿嘿，赵敏，这以后就是我的汉名，怎么样？”

赵禹低下头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赵敏，为什么前面要加一个汴梁？莫非讥讽我家连这前朝旧都都保不住？”

小郡主兴致勃勃要炫耀，却不想赵禹这般作答，循着往日斗嘴的经验张口说道：“汴梁怎的了？只要我乐意，今日汴梁明日临安，后日还要姑苏！你家天下都保不住，何止一个汴梁！”

这一次，赵禹并未反驳，只是沉默着握起酒壶，扬起首来一饮而尽。

“你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心事？”这时候，小郡主才发现赵禹有些不同，疑问道。

赵禹低着头，闷声道：“我父亲已经致仕将要还乡，或许我也到了该离开大都的时候了。”

“什么？”小郡主听赵禹这样说，登时瞪大眼眸，片刻后忽然怒道：“你说过自己要学武功，我都尽心教你！现在却讲自己要离开大都，往后谁再来教你武功？原来我都看错了你，你是一个做事无恒心的人！”

赵禹表情越发黯淡，低声道：“我早有离开大都的打算，却不随着父亲回乡，要游历天下，看一看我汉家江山被鞑子破坏成了什么样子……”

小郡主听到这话，越发恼怒，忽的扯住赵禹的衣襟，怒道：“呵，原来你向我这小鞑子学武功，是准备要学成了去杀鞑子，莫不是以后要连我也杀？什么叫汉家江山？神州大地本就无主，大好江山你们汉人守不住，合该我们蒙古人来称霸天下！偏生您们汉人书生意气，打不过人只敢在背地里嘀咕。你只道蒙古人破坏天下，可是你来告诉我，你们汉人朝廷就做的好？翻遍史书，若不是倒行逆施，谁能使江山易主？”

“你说得对，神州本无主，我们汉人不过发源生长于斯，未必就能将神州据为己有。但是这片土地只有我们汉人懂建设，你们异族人终究不是生长于斯，不识耕种，前有五胡十六国，继而金蒙荼毒，虽然窃据一时却使万里沃土成荒野，终究做不成真正主人。”

赵禹沉声说道：“你教我武功，我心里极感激，又怎么会杀你，你是……嘿，我一生都不会伤你杀你，会念着你待我好，一生都不忘！”

“好，好！你去游历天下，你去……谁要你念着，谁要你不忘！哼，不过学了几手粗鄙武功，你当自己天下无敌，可不要刚出大都就丢了小命！”

赵敏小郡主越说越怒，到最后一顿足，摔门出了雅间。

赵禹锁眉走到窗前，望着海子畔灯市鱼龙之舞，喃喃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也觉得，这是极好的。”

元宵夜后，赵禹再没有见过赵敏小郡主。随着父亲归期将近，他也知自己即将要离开，心中无来由却盘踞起一团愁绪，终日不得舒怀。

这一日，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写一份请帖，着人送去汝阳王府。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又不能笃定小郡主会否赴约，心中越发忐忑。

崇元居的雅室中，赵禹如坐针毡，眼见离宵禁越来越近，小郡主却迟迟不来，脸色渐渐黯淡下来。看来这次，自己是真的惹恼了这个小丫头，她再不会原谅自己了。

他起身正欲离开，却听到房门忽的被推开，笑魇如花的小郡主立在门外，指着赵禹笑骂道：“你这滑头小子，果然不是尾生！只等了这片刻，竟就要起身离开。”

听到小郡主清脆声音，赵禹心情如雨霁初晴，惶惶道：“我也不是滑头小子，待你都是心诚的。”

小郡主板起脸走进房间，身后却还跟着苦头陀。

赵禹连忙对苦头陀揖礼，他一直记着这冷漠头陀曾出手救过自己。

苦头陀仍旧一脸漠然，随小郡主走进来后，忽的一指袭向赵禹。

猝不及防，赵禹心下大惊，发自本能的抬手一记穿云掌迎上去。他领悟了丧乱之境，却只穿云掌这习练最久的掌法融合最深。本欲一掌拍向苦头陀脉门，却还是慢了一步，被苦头陀一指戳在掌心，掌力登时一泻，随即便觉半身陡然麻痹起来！

“好了苦大师，你出去吧。”

小郡主看到赵禹瘫坐下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冷笑道：“我肯来见你，可不是已经原谅你了。方才苦大师那一掌若全力施为，你都不会再有命在！”

赵禹揉着肩膀，浑身没有半分力气。他只道自己苦练武功一年有余，算是不错了，没想到在苦大师这高手面前，还是没有一丝招架之力。听到小郡主的话，也完全无法辩驳。

小郡主见他不说话，心知赵禹还是没有打消游历天下的决定。她俏脸一冷，将一个包裹丢给赵禹，冷漠道：“今日见一面，或者就是永别了。你要光复汉家河山，我却要保大元社稷，往后纵使见了面，都是敌人，不是故交！你不用记着我，我也不会记着你，大家往后再不相干。”

赵禹接过包裹，只觉内里极重，拆开来看，却见里面琳琅满目许多东西。有四锭十两重的官铸银，还有一堆散碎银钱，最多是各种疗伤解毒治病的丹药，种类齐全，赵禹完全设想不到。一想到这些东西全是小郡主为他准备，心中越发惭愧，低下头去说不出话。

良久之后，他才抬头凝声道：“敏敏，你待我诸般好，我却没一点回报。国破之人难许重诺，我、我……”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说道：“你一直好奇我练的什么心法，我手录下来送给你。这套养气法，是我从一位前朝异士的笔记中演化出来，也是我唯一能拿出手来送你的东西。”

小郡主接过那册子，看也不看丢在桌子上，冷声道：“东西我收下了，你走吧。”

赵禹张张嘴，却着实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对着心口擂擂拳，然后便离开了。

直到赵禹走下楼去，赵敏才站起身，将那册子捏在手里，问向门外的苦头陀：“苦大师，他的本领到了什么程度？”

苦头陀思忖片刻，伸出两根手指。

“这样子，够保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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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章童儿始知江湖险

出了元月，积雪渐消。

赵雍返乡时，赵禹托辞自己要留在大都跟随两位兄长一起读书，待父亲离去后，他便留书一封离开了家。

出了大都往南便是直隶，赵禹放马奔驰，一天时间赶到大兴县。其时距离大都尚近，景致还未变化，连绵野地有大片被圈起来充作马场，所见者多是蒙古人及色目人，招摇过市，汉人依旧小心处事，惶恐度日。

赵禹年已十岁，因为习练武功的关系，望去似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扮作一个游学士子，打马驰骋，倒也颇觉快意。

他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目的地，倒也不是漫无目的，只记得书上讲前宋时山东有大寇宋江，手下豪强无数，时至今日或许还有残留的后代精通武技，便想要去见识一下。

在大兴县投栈后，赵禹会钞时包裹里银钱跌落一些，得店小二帮手捡了回来，也并未在意。到了晚上练过养气法正欲睡去，忽然嗅到房间里迷漫起一股异香，心下疑惑之际却忽觉得头脑昏沉欲睡。

片刻后，又听到外间有人压低声音说道：“那小子可麻晕了？”

接着便听到店小二的声音：“掌柜的放心，我是用了加大的量，莫要说区区一个少年，就是一头壮牛，这刻都晕的不能再晕了！”

然后赵禹就听见房门闩被轻声拨开，两个乌黑影子猫着腰溜进来。

“手脚干净些，下手要稳，莫被血污了被褥！”

这时候赵禹惊骇欲绝，哪还不知自己入了一家黑店，这掌柜与伙计竟要谋财害命。长到这么大，他哪经历过这些事，手足骇得冰凉，只蓄足了力气待那店小二持尖刀凑来时，蓦地翻身一掌拍上那小二的头颅。

黑暗中只听一声惨叫，随即便咕嘟一声，店小二栽倒榻前，手中尖刀也哐当落地。

“笨家伙，这样都能跌倒！”掌柜的一边骂着，一边走过来，正俯下身要捡起刀子，后背陡然挨了一击，同样步了伙计的后尘。

赵禹两记得手，却并未放松，夜幕里粗喘半晌才敢摸索着下床，摸出火折子点起油灯，转头再看，却发现那掌柜与伙计竟都七窍流血而死！

我杀人了！

赵禹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回荡这一个声音，一时间僵在原处动弹不得。良久之后灯油燃尽，视野再次恢复黑暗，他才陡然醒觉，心中惶恐至极，摸起包袱黑暗中冲出房去，到马厩里牵了自己的马连夜奔逃。

一路狂奔直到午间马力枯竭，赵禹才渐渐降下速度。进到树林里吃了两口干粮，却想起那两个掌柜和伙计七窍流血的惨状，突然又抱着心口呕吐起来，直至泪水淌满脸颊，他才喘着气背靠大树而坐。

一腔热血学得精湛武艺，满心想要驱除鞑虏恢复汉家江山，没想到第一阵却是杀了两个汉人。赵禹心中悲凉无比，心中忽的生出弃世念头，只觉世间皆丑恶，不欲再多呆一刻！

正灰心丧气之际，忽听前方隐约有狞笑喝骂声，惨叫告饶声，他急忙翻身上马，向前方行去。

冲上一个缓坡，赵禹就看到一个蒙古人在抽打一对汉人夫妻。那夫妻两个本就衣衫褴褛，又被抽打的皮开肉绽，模样惨不忍睹。偏偏那蒙古人暴虐不肯罢休，一边抽打着一边张扬大笑。

赵禹心中腾起怒火，拨马上前。离得近了，不待那蒙古人反应过来，他跃下马去，拧身一记鞭腿正中蒙古人心头，将之抽出数丈有余。赵禹现时一腿能踢断碗口粗的树干，那蒙古人正挨了一记，胸膛骨折塌陷，未及落地便已气绝。

赵禹不看那蒙古人，弯下腰将两夫妻扶起来，安慰道：“你们放宽心，那人死了，不会再毒打你们！”

“你、你杀了他？”那个丈夫瞪大眼望向蒙古人尸首，脸色惶恐无比。

赵禹点点头，却没想到那男人前一刻还懦弱无比，下一刻便凶狠的扑向自己，厉呼道：“恶徒，你不要走！你竟杀了人，快随我去见官偿命！”

赵禹登时惘然，一时挣扎不开。而那女人也尖叫着扑上来厮打，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住手！”赵禹双臂一振挣脱开，怒喝道：“你们两个不讲道理，我救了你们不道谢就罢了，怎么还为难起我来？”

“恶徒，杀人狂魔！你杀了我家老爷，我们两个还有命在！他打骂再狠，只要留下一口气我们就能活下去！现在怎么办？老爷死了，完了、全完了！”

男人扑在地上兀自不罢休，捡起石头劈头砸向赵禹，女人则一边哭着一边往他身上吐口水。

赵禹表情僵硬，呆若木鸡。

那夫妻俩又扭打上来，赵禹恍若未觉，只痴呆站立。待到他们厮打倦了，两个人抱头痛哭，如丧考妣。

“哈，哈！这世道，狗日的世道！”

良久之后，赵禹蓦地仰天笑了起来，笑声中悲怆无比。

他走到马前摸出两个十两重银锭丢给那两人，然后上马离去。

纸上得来终觉浅，赵禹只知世道凶险，却不知竟险成这个样子。财若露白，便遭横祸，救人危难，反倒将人推入深渊！原来这世道，汉人江山，元人朝廷，都无什么差别。升斗小民而言，衣食丰足，安居乐业便是顶了天的好日子！活下去啊，还能有什么更深奢求！

“不过，他们想要什么，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只知道，先祖手上丢了江山，有生之年我若看不到汉人重做神州之主，一生都不会安宁！”

这般一想，赵禹心中再无彷徨。杀人而已，不拘汉人蒙古人，若是恶人，就杀的有理。今日不杀，明日也要杀！

胸中郁郁得以排遣，赵禹心思又灵活起来，回想起昨夜那番凶险，禁不住生出一层冷汗。倘若自己真被迷药麻晕了，这会儿或许造成了乱葬岗上一截残尸！

他心中又有疑惑声，自忖道：“听那店伙计讲，对我都是用了加大分量的迷香，而我却只是感到一阵头晕，这是为何？莫非因我修炼了武功，身体都比寻常人还要抗毒？不论怎样都好，以后投店饮食上一定要注意，莫要再着了道。”

赵禹却不知，他能抵抗迷药，不止因为内力精湛一个原因，还因为服用了大回还丹至今绝大多数药力都还积存体内，自然能抗毒。不要说乡村野店的劣质迷香，哪怕江湖上最顶尖霸道的迷药，也奈何他不得！

三月，雨水充沛，黄河决堤，山东一地水患成灾，盗匪横行。

“大家加把劲，夜里赶去东昌府过夜！”

燕云镖局的镖头程峰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长长的队伍侧方大声喊道。原本属于镖局的货车只有五辆，但一路上有些独身客都贪镖局人多势众凑上来一路行，这队伍便越来越庞大。燕云镖局名声在外，自然做不出驱赶蹭镖人的事情，只是队伍越来越引人瞩目，让镖头心下有些不安，力保每日都在城里歇脚。

连日下雨，道路泥泞，载满货物的货车极难前行，须得七八个大汉合力往前推，才能走得动。这般模样，镖局里趟子手们自然唉声叹气，直道这一番遭罪真是不值当。

赵禹穿了一身麻布衫，浑身被雨水浸湿，一身泥点，却还手把住车辕用力往前推。

早在一个月前未出直隶，赵敏小郡主给他准备的银钱就花光了。赵禹索性将马也卖了，恰逢燕云镖局的镖队招打杂，便应募进了镖队。随行一个月下来，餐风宿露，身上本有的稚气消磨了许多，身体也渐渐打磨出来。加之他内功已经颇具火候，捱下来并不艰难，且比一般镖局壮汉还要有韧性。

在他身前是镖局的一个老伙计趟子手，名叫陈八斤，身子看着壮硕，却惯会偷奸耍滑。这时候那陈八斤咬着牙一脸吃力状，只赵禹看得见其实他双手只是虚抬着，根本没有碰到车。

凡奸猾者话必然多，陈八斤自然也不例外。他喉咙里间或吼一声，然后望着马上的程镖头，低声嘀咕道：“这个程镖头真是好运气，进了镖局不过三年，就混到能带队出行的镖头位子。嘿，可惜了我老娘没给我生一副好皮囊！”

赵禹在后面问道：“陈大哥，做镖头看的是手上功夫，和皮囊好坏有什么关系？”

那陈八斤谈性颇佳，回头说道：“赵小子你不知啊，旁人做镖头看得自然是本领，只这程峰靠相貌才到这一步！他本领如何大家倒不知，只看见莫老镖头的闺女经常给他洗衫洗袜。你说说，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猫腻？”

赵禹低头笑笑，不再说话。

“嘿，你还别不信！这一番走镖你做的好，回到大都保不齐就能留在镖局做个正经趟子手，大把时间去看。话说回来，赵小子你这幅皮囊比那程峰不知好了多少倍，啧啧，只是嫩了些。不过这也好，宫总镖头正有一个八九岁的千金。讲真的，赵小子你以后发达了，可莫忘了照应照应哥哥我啊！你是个伶俐人，自然觉得出队伍里只我待你和气！”

“小弟若有那一天，自然不能忘了陈大哥！”

赵禹随口应了一声，他栖身镖局，为的是学一学行走江湖的经验，可不想长久呆下去在镖局里熬资历。他都看得出，这一支镖队里三个镖师加上几十名趟子手，真有功夫的很少，大多仗着一股蛮力气练了些粗鄙把式，反倒只有那被陈八斤污做吃软饭的程镖头才真有两下子，不过也不算太出奇。

手下多出工不出力，那程镖头虽然心焦，终究还是没能在天黑前赶到东昌府，只得寻了一个开阔地扎营露宿。

疲累了一日，趟子手们无精打采去扎帐篷。那陈八斤自与赵禹一队，颐指气使的叉腰指挥，自己却不动手。他望着远处，嘴里不住念叨：“可千万不要出岔子，可千万不要出岔子……”

结果不知是否他乌鸦嘴做了准，岔子还真就来了。稀薄夜幕中有几匹马冲过来，根本不理会镖局打出的旗语警告，摆明了来者不善。

赵禹随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看见劫镖人，心下好奇兴奋，抛下绳索就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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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章忽闻江湖屠龙事

“燕云镖局通行宝地，来者止步！”

随着来人渐渐逼近，那镖队的头领程镖头大踏步迎上前，手持利剑朗声喝道。

赵禹很快就凑到最前沿的地方，看到来人只有三个，年龄相仿，相貌都相仿，好似是同胞的三兄弟，各自腰上围住一根铁索。

这三人一直冲到距离镖局一箭之地才翻身下马，抱拳对程镖头说道：“清平湾邓家三兄弟，拜会燕云镖局！”

赵禹在一边看得兴致勃勃，心道本就是来劫镖做的豪夺事，却还这般彬彬有礼报上自家名号，难道就不怕镖局过后寻仇？

他耳边却听到身后那些趟子手松一口气，细听下才晓得原来这般报上名号算是文劫，通俗些便是打秋风，意思是没有把握完全吃下镖队，所以明刀明枪来较量，有多少本事镖局给多少银两，过后两不相干，镖局也不能再纠集人手去寻仇。

下一刻，那程镖头还剑入鞘，拱手道：“原来是清平铁索子，失敬失敬。”

说罢，他挥挥手打个手势，身后便有人跑上去，托个盘子里面放着三十两银子。

“嘿，我们兄弟以礼相待，却也不是穷叫花子，还是手底下见真章！”那邓氏兄弟扫了一眼托盘，不屑道。

那程镖头也不多说废话，只是平端起剑，说道：“请！”

邓家老大开口道：“我们三兄弟一条心，你们须得再出来两个人，这才算公平！”

程镖头往身后扫一眼，队伍里另外两个镖头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显然没有必胜的信心。话不多说，六个人分作三队很快就打了起来。

赵禹见到那邓家三兄弟抖出腰间铁索，约莫有五尺长，挥舞起来风声猎猎。镖局里的三位镖师，程镖头自是用剑，其余一个持双刀，另一个则用棍。武器上先是那邓家三兄弟占了上风，铁索舞动起来等闲近不得身，两个镖师登时落了下风，只那程镖头进退之间还有章法。

在大都时赵禹并未学过鞭法，这时候有机会见识到，自然加倍认真。看过几个套路后，很快觉得兴味索然，他虽然不识鞭法，眼力却还有，邓家兄弟这鞭法粗狂有余，机巧变化却少，所仰仗的除了兵器便利，便是大力气，无甚可观之处。偏偏那两个镖师步步后退，竟完全落了下风被压着打。赵禹恨不能以身代之。

“啊呀！”

接连惨叫声响起，两名镖师先后落败，只有那程镖头还在支持。不过其余两个收拾了对手后，全都凑上来，三根铁索压迫过来，程镖头压力陡增，剑圈舞得越来越小。又支撑了片刻，他格开欺身的铁索，连连喘息，又向身后打了一个手势。

这一次镖局又捧出来一个托盘，只是上面的银两已经变成了三百两。

“这般简单就收了三百两银子？”赵禹诧异的瞪大眼，见那三兄弟抱拳离开，眸子一转，抽出镖车上一根齐眉棍，悄悄离开了队伍。

那邓家三兄弟离得镖队远了，三人对视大笑起来。

“这燕云镖局真是落魄了，自从两年前宫九佳断臂不再行镖后，更是徒有虚名！要我说，这一次我们干脆直接抢了这一趟镖！”邓家老三摸着一个银锞子说道。

邓老大摇摇头，说道：“三弟你莫小看了燕云镖局，宫老头虽然垮了，但树大根深，这燕云镖局还是有几个好手的。旁的且不说，光那程峰若真动……”

讲到这里，他陡然收声，原来前方路上出现一个少年，手持齐眉棍正笑吟吟望着他们。

“兀那小子，长没长眼？你拦着爷们路了，快滚到一边！”邓老三怒喝道。

赵禹也不恼，挥起棍来抡个大圆，气贯双臂陡地向前一刺，便听棍端啪的一声爆出气震声。

“你们看我这本领，能值多少银钱？”

见到这一幕，邓家三兄弟表情登时严肃起来。那邓老大拨马上前一步，抱拳道：“我们三兄弟夜间赶路，打扰到朋友，多有抱歉。不知朋友是哪一路的，可否报上名，大家亲近亲近，相见欢。”

赵禹表情一滞，片刻后才知这邓老大是忌讳自己要攀交情，却与自己设想他们拱手捧出银两的画面相去甚远。他有些尴尬，闷声道：“打劫而已，要不要那么多说道？相见欢，我还乌夜啼呢！”

他随口一说，却不知自己这话已是结结实实给了那邓老大一个耳光，邓家三兄弟脸色登时阴郁下来。

那邓老三更大吼道：“大哥不要与这不上道的小子多说废话，他只一人，怕他作甚！”

三人心意相通，跃下马来犄角而站，挥臂抖鞭齐如一人。

赵禹长棍一抖，身如匹练插入那三人当中。他身法精妙，那三兄弟只觉眼前一花便被欺身，竟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心下更是惊悸。待要收回铁索去阻拦，那邓老大只觉胸口剧痛，浑身气息登时一泻，瘫倒于地。原来赵禹长棍脱手，直刺他的膻中要穴，势道之猛，一击便摧垮他浑身劲力！

一击得手，赵禹甩腿踢上棍梢，长棍横扫，正抽中邓老二脸颊。

这时候，邓老三才有所反应，挥起铁索猛抽过来。

赵禹蓦地侧身，铁索擦着鼻尖抽空。他伸出右掌切向邓老三耳畔，翻掌向下一拍，穿云掌力轻轻一吐，邓老三便觉浑身酥麻，脚踝一软便跪了下来。

呼吸之间，兔起鹘落，邓家三兄弟皆被击倒！

赵禹捡起齐眉棍，心中忽有所感，望着明月叹息一声：“寂寞啊！”

片刻后，邓家三兄弟囊中银钱便尽数落入赵禹手中。除了镖局所出那三百两，这三兄弟合身上下还有百余两银子都被赵禹搜刮来。眼见到自己临时起意，随手做了一桩黑吃黑的买卖竟然有如此丰厚收获，赵禹甚是喜悦，将银钱收进腰间包裹里，然后又丢下几两散碎银子，嘿嘿笑道：“小爷我倒是相见欢，你们且在这里乌夜啼吧。喏，留下一些钱去看跌打，技艺不精就不要做打劫这种高风险的行当了。”

悄悄溜回营地的时候，陈八斤正在闷头扎着帐篷，抬头看见赵禹走过来，不满道：“方才你去哪了？”

赵禹捂着肚子说道：“许是受凉吃坏肚子，我刚才寻个僻静地方解决了一下。”

“哦，怪不得刚才没见到你。”陈八斤说了一声后，忽然捂着肩膀抽一口凉气，说道：“唉，不成了！刚才与人恶斗一番，虽然把人打退了，我肩膀也挨了一下。这会儿吃痛得厉害，使不上劲道，你来扎帐篷吧。”

赵禹囊中乍厚，心中正欢喜之际，也不去说破他，自去扎起帐篷来。

夜里吃过饭，除了守夜的趟子手外，其余人都钻进帐篷里休息起来。

陈八斤白天不出力，到了晚上精力却旺盛起来，拉着赵禹跟他吹嘘起自己的威风事。赵禹只是有一声没一声应着，陈八斤见他无甚热情，似觉受了轻视，忽然低声神秘道：“赵小子，我跟你讲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赵禹随口道：“嗯，你说。”

“你可知道咱们宫总镖头为什么被人斩断左臂？”陈八斤压着声音问道。

赵禹连总镖头什么样子都不知，哪里会知道这个问题。想起那邓家三兄弟的话，似乎这宫九佳总镖头在江湖上名望不小，被勾起了兴趣，便问道：“为什么？”

陈八斤得意道：“这件事只我知道，镖局里其余人全都是瞎猜。”

赵禹心道多半你自己瞎猜才是真。

“要讲这事，先要说起武林上极要紧的一件事，便是那屠龙刀！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你听说过没有？”陈八斤又问道

赵禹摇摇头，却疑惑道：“屠龙刀？好霸气的名字，却也不过是一把刀而已。什么号令天下莫敢不从，难道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要听一个死物的命令？又不是皇帝的传国玉玺！”

陈八斤竖起食指摇了摇，说道：“这就是你们后生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那屠龙刀取这么霸气的名字，自然有道理。据说那把刀威力无穷，我握在手里只要心里一想，你立时就会身首异处！这般神器，你想想，天下哪个人不害怕？”

听到这里，赵禹便知这陈八斤又在胡言乱语。他劳累一天，刚才又去做了一件黑吃黑的事情，哪有精力再听他胡吹大气，翻个身便睡了。

陈八斤却还不罢休，摇着赵禹肩膀兀自说道：“我说的是真的，咱们宫总镖头就是被这把刀砍去胳膊的。你想想，总镖头那么厉害的人物，若真打起来，谁能是他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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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章路见不平做侠士

半个月后，镖队终于到了此趟行镖的目的地，山东东平府。

货物交接停当后，赵禹也领到他劳累将近两个月的工钱，四两七钱银子。赵禹如今都是囊揣四百余两银钱的小富豪，区区不到五两的银钱自不看在眼中。不过他进入镖队也不是为了赚钱，一路跟随下来，学到许多行走江湖的经验，对赵禹而言，这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这一趟行镖下来，赵禹任劳任怨，比许多正当壮年的趟子手都服管教。那年老的镖师都看在眼中，果然出言要留赵禹，只是赵禹志不在此婉拒了。

离开镖队后，赵禹在东平府游荡几日。他自幼锦衣玉食，行镖这段时间却吃了许多苦，而今囊中银钱丰厚，自不肯苛待自己，换了簇新绸衫，又恢复翩翩公子形象。

赵禹还记得来山东的目的，在东平府里便着意打听梁山遗故消息。只是终究事隔两百多年，而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大寇宋江的事迹，或有只言片语，也尽语焉不详，倒让赵禹颇觉失望。

这一日，他行过闹市，看到某一处人头攒动似是有些热闹，心下好奇，便凑上去要观望。当他挤进人群里，看到一个赌坊的牌匾，那赌坊门旁悬挂一人，却是自己旧相识，那燕云镖局的趟子手陈八斤。

那陈八斤双手被缚，吊起来离地面五尺有余，他蓬头垢面耷拉着脑袋，唇角干裂似是已经吊了颇长时间。

既然是旧相识，就不好袖手不理，赵禹拨开人群凑到陈八斤身下，低笑道：“陈大哥别来无恙？我只听做腊肠要悬挂风干，你这般模样却是为何？莫不是学了某样高深的练功法门？”

那陈八斤头脑本昏沉，乍听见赵禹声音觉得几分耳熟，抬头望却看见一个陌生身影，待得仔细望了片刻才分辨出。他咧着嘴哀嚎道：“原来是赵老弟，你这模样可是发达了？快来救救哥哥吧……”

赵禹正欲再开口，却见赌坊里冲出几个打手，指着赵禹大声道：“那少年你且退去一边，这外地人着实可恶！他自赌输了却不认账，反污我家诈赌！这等奸猾人就该狠狠罚，你不要自寻麻烦！”

陈八斤的脾性，赵禹多有领教，听赌坊人讲，心下已经信了八分。

那陈八斤听到赌坊人的声音，大声干嚎道：“爷爷唉，小的真的知错啦！下次再也不敢啦，您老人家饶了我吧！”

听陈八斤这般没节操的告饶，赵禹都觉丢脸，倒不好贸然插手。只是既然站出来，也不好就这样退去，正踟蹰际，场中又生变化。

围观众人排开一条路，那燕云镖局的程峰镖头带着几个精壮趟子手走进来。他面沉如水，扫了陈八斤一眼，却看不见陈八斤身旁的赵禹。

陈八斤瞅见程镖头，嘶嚎声愈大了起来：“程大哥您老总算来啦……兄弟我、我，呜呜，我差点没命再见您了！”这模样，就好似那程峰是他亲父一般，哪还有跟赵禹谈起程镖头的轻视样子。

程镖头眉头一皱，走到赌坊门口对门内抱拳道：“大都燕云镖局程峰拜会四海赌坊东主！”

片刻后，赌坊里众打手簇拥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走出来。那年轻人望了程镖头片刻，问道：“你可是为了挂着那粗坯而来？”

程峰俊面一红，狠狠剜了陈八斤一眼，才说道：“在下驭下不严，手下兄弟扰到贵坊，合该请罪。只是我这兄弟该当罚的也罚了，还望贵东主看在我家宫总镖头面上，放过我这兄弟。”

那年轻人却不吃这套，掏着耳朵回道：“我家和你燕云镖局可没什么生意往来，无甚情面可讲。你既来保那夯货，须得按照我家规矩来！这夯货欠了十两银子赌债，又污我四海赌坊名声，合共五百两银子。交钱领人，不再废话！”

围观众人齐刷刷哇了一声，这时节五百两银子可着实是笔巨款！

程镖头听这年轻人如此刁难，脸上显出恼色，提起腰间长剑，朗声道：“江湖事江湖了，在下请教！”

“呵，原来是恃强凌人！你们这群外乡人，可是小瞧我东平府无人！旁人惧你，我却不惧！”年轻人眉头一挑，除下外衫露出一身劲装，从手下那里接来一柄单刀，然后步下场去。

瞧得两人一言不合便要械斗，赵禹才觉出几分江湖味道，只是这争执的缘由，却着实上不了台面。

看热闹的人可不肯以身犯险，围观圈子陡然扩大起来，留出足够腾挪辗转的空间。

很快，那两人便较量起来。

这程镖头的剑法，赵禹都有见识到，晓得颇有造诣。他却好奇，这年轻人能有什么手段，居然也这般自信？

两人战起来，刀光剑影交击声不绝于耳。

赵禹学过三路刀法，贴身短打的趟地刀，套路繁复的鸳鸯刀，以及大开大阖的霸王刀。他瞧着那年轻人刀法套路，与自己所学的刀法相映照，看得出这年轻人刀法另出机枢，专重刀法“削、掠”两诀，不走中门，施展起来泼风一般，一刀紧似一刀，渐有乱花迷人眼之势。

相对而言，那程镖头则有些施展不开，许是因为陈八斤做事太丢脸，没了那夜恶斗邓家三兄弟的威势，渐渐落到下风。斗出百招外，哐当一声，却是那年轻人刀背拍上程镖头持剑之手。程镖头手上吃痛，把持不住，长剑便落在地上。

年轻人收刀后跃，笑吟吟望着一脸惨白的程镖头。

程镖头面色惨淡，弯腰捡起长剑，沉默良久后忽的说道：“程某技不如人，贻笑大方，愿断指谢罪！”

说罢，他手腕一翻，剑刃竟迅速斩向左手。突然间，他虎口剧痛，长剑被再次击落！程镖头猛抬起头，想要看是谁出手阻止了自己，却只看见一个少年猫着腰在地上寻找东西。

“劳驾让一让！”

原来，赵禹情急下找不到趁手东西，顺手从囊中摸出二两重一个银角子击落程镖头手里的长剑，过后却心疼得很，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急忙弯腰去寻找。

原本程镖头悲壮之举却因赵禹这一举动变成闹剧，对峙双方竟都僵直起来，不知接下去如何进行。

总算从一名赌坊打手脚边捡回银角子，赵禹站起身后，恢复一脸正气的模样，拱手道：“这位程镖头为救自家兄弟，甘心自残，是个好汉子。我路见不平，倒要帮他一帮！”他绝口不提认识陈八斤这事，丢不起那个脸。

那年轻人方击败强敌正顾盼自豪之际，眼见到又有不怕死的来捋虎须，单刀一挽，朗声道：“报上姓名，亮出你的兵刃！”

“我啊，我是个无名小卒。兵刃就是这一双肉掌，赶紧打过吧，再耽搁要错过饭点了。”赵禹撩起衣衫下摆掖在腰间，摆出两只手掌。

程镖头自然不识赵禹，不过他身后一名趟子手却认了出来，忍不住惊呼道：“这不是镖队里新招的杂工，名叫赵禹那小子？”

“什么？杂工？”年轻人听到这话，顿时怒起，挥刀砍下，怒喝道：“小贼敢来辱我！”

方才赵禹在一旁早将年轻人刀法套路瞧个清楚，待他双肩一提便猜出他下一步刀势变化，好整以暇闲庭漫步般伸出右掌，将刀背压下，穿云掌力骤然一吐！

那年轻人只觉刀势猛地一沉，随即便知赵禹内力精妙，这般人物怎么可能是区区一个镖队杂工！定然是燕云镖局那趟子手使了坏心思故意讲来要乱自己方寸，这般一想，他登时变得认真起来，将自幼练习纯熟的刀法套路行云流水施展出来。

行家出手便知端倪，程镖头虽一时间落败，但与年轻人武功都在伯仲之间。他只看赵禹出一招便也瞧出这少年不凡，同样不信赵禹竟会委身镖局做个杂工，心思与年轻人一般，怕趟子手胡言惹恼赵禹，回头瞪了那趟子手一眼，怒道：“这位少年侠士肯出手义助我们，怎可胡言乱语贬低了他！”

那趟子手只觉赵禹眼熟，却因他换了衣衫打扮，听程镖头这般斥责，也不敢再笃定赵禹就是自己认识那个少年。

穿云掌繁复多变，每一式诸多变化分拆再组合，配合赵禹精妙身法，如狂风一般令人眼花缭乱，偏生每一掌劲力都十足。旁人在一边观战，只看见赵禹衣袂飘飘，出掌如风吹梨花千瓣落，煞是好看。

只有那场中年轻人才有苦自知，他自幼苦练刀法，自觉已经算得上登堂入室，如今遇上真正高手，才知自己坐井观天可笑。厮斗这么长时间，他竟连一招完整招式都不曾施展出来！本来以为少年力弱，想要坚持下去寻觅对方破绽，却不料这少年气息竟比自己悠长太多，想是内力精湛扎实。未拖垮对手，反倒自己竟渐渐不支！

被悬挂起来的陈八斤自然晓得赵禹身份，见这个一贯憨厚的小杂工本领竟然这般出众，想起自己一向来自恃老资格欺负这少年，后背先是冒出一层冷汗。片刻后他又忽的高兴起来，心道老子蹉跎半生，到中年却否极泰来结识一个武林高手做兄弟，往后哪个还敢给自己甩脸子看！这般一想，他便大吼道：“赵兄弟加把力气，替哥哥我毙了这飞扬跋扈地头蛇！”

听陈八斤这喊声，先前遭了斥责那趟子手终于笃定，大声道：“不会错的，这少年侠士正是镖队里的小杂工赵禹！”

许是三人成虎，程镖头这时候也迷糊起来，心道若真有这一层关系倒是极好。看这少年年纪轻轻，武功已经超凡脱俗，必是名门高足。而如今燕云镖局因总镖头断臂正日渐没落，若能礼聘这少年留下，异日何愁不能重新崛起再振雄风！

众人心思各异，那年轻人却越发窘迫。又战数合，他刀势猛地加快几分，堪堪将赵禹逼退几步，陡然弃刀抽身急退，两手搭在肋间骤然一挥，便见两点寒芒猛地射向赵禹！

“卑鄙！这小子战不赢，竟用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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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章梁山孤茔话前事

早在那年轻人刀势变化之初，赵禹心中便警惕，双掌竖起如门板一般护住身前要害。而当那寒芒射出时，他仍觉惊诧，这暗器之迅猛，哪怕看见了，竟根本没余暇躲避开！

仓促间，他只分辨出暗器并非射向要害而是直取双臂。既然避不开，他索性不再躲避，抢步上前，先觉两臂剧痛，然后陡然出腿，将那年轻人踢翻在地！

转变电光火石之间，年轻人虽偷袭得手使得赵禹双臂各插一柄飞刀，而他也因力竭而被赵禹踢翻在地，好片刻动弹不得。

“暗器伤人，不是好汉！”

不止燕云镖局人出言喝骂，围成一周观战的东平府民众也纷纷发出嘘声。

程镖头见赵禹负伤，急忙冲上前，截住他臂上血脉，然后说：“我要拔出飞刀才好处理伤口，少侠您吃不吃得痛？”

赵禹脸色苍白点点头，待得飞刀被拔出，却是痛得浑身颤抖。行走江湖，他还是第一次负了伤。

好在那程镖头手法都娴熟，片刻后就倒上金疮药帮赵禹裹好伤口，这才长身起对赵禹深揖道：“程峰多谢少侠高义出手相助！”

虽然伤口已被处理，赵禹还是因失血而唇角发白，也不便抬手，只说：“可惜了我这二十两买来只穿了几天的衣衫。”

这般不搭的回答，程镖头还未听过，面色一滞却不知该如何接口。

这时候，那年轻人也被打手们搀扶起来，大声道：“你的衣衫，我来赔。”

他走上前，对赵禹抱拳道：“你的本领远胜过我，不过我都不是好惹的。飞刀伤你虽然不是光明手段，但我家这飞刀绝技都传承了几百年。你老实回答我，若是我早叫明了要飞刀射你，你躲不躲得过？”

赵禹又想起那绝快的两柄飞刀，思忖片刻后才苦笑摇头道：“你家传承几百年的技艺的确不凡，就算预料到了，我也真的躲不过。你这人都算不错，只伤我双臂却没伤到要害，所以我踢你一脚也收了五分力，否则这会儿你早呕血死了。”

年轻人却不信，扯开衣襟却看见胸膛上已经鼓起一个乌黑印记，周遭浮肿一团，才知赵禹所言不虚，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喂，我说！你们要讲什么，先把我放下来可好？”腊肠般被吊起的陈八斤大声哀嚎道。

年轻人自认弱了赵禹一筹，便将陈八斤放下来，告诫他祸从口出，不再提要赔偿的事。

陈八斤正因结识一个高手兄弟而欣喜，解脱后便扑到赵禹身上大哭，声音凄惨至极仿佛死了老爹一般。赵禹不耐烦被他纠缠，一脚将他踢出去。

程镖头本来还要与赵禹攀谈，见到这模样哪还有脸面留下来，只得告辞离去，又吩咐手下打听清楚赵禹落脚处，稍后才去酬谢。

那年轻人都很爽快，直接命人奉出五十两银子算作赔偿他的损失。而赵禹也不是个迂夫子，尤其明白了行走江湖银钱开道的重要，自然笑纳。

一番斗下来，加之受了伤，赵禹便随那年轻人入赌坊内休息片刻。不过他也知双方还远未到化敌为友，茶水糕点之类一概不沾，只与年轻人谈论几句。

赵禹从谈话中得知，这年轻人姓李，祖居东平府。他尚记挂着搜寻梁山隐遗，便开口问了几句。

年轻人思忖片刻后，给赵禹指了一条路径，是通往梁山遗址的道路。

待精力恢复少许，赵禹便告辞离去，回到自己投宿的客栈。程镖头帮他处理伤口所用的金疮药效果都不错，半日下来双臂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疼到入骨，只是轻易还用不上力。

回到客栈后，赵禹取出赵敏小郡主给他准备的药物，找到益气补血的丹丸吞服两粒。望着琳琅满目的药物，仿佛那小丫头正巧笑倩兮立在眼前，不由觉得一阵神伤。

赵禹在客栈休息了三天，其间那程镖头专程来道谢，言语中多有招揽赵禹到燕云镖局的意思。只是赵禹志不在此，便假装不知搪塞过去。

待臂伤养的差不多，赵禹离开了东平府，顺着年轻人指的道路，一路穿州过府到了梁山。

山东水涝越发严重，赵禹一路行来多见流民饿殍，自己却无力改变什么，甚是难受。他只能将身上银钱尽数换成吃食，沿路布施下去，救得一人是一人。天下大势中，一个人的意志终究太弱小，激不起半点浪花。

攀上险峻山岭，环目四望，想到当年大寇宋江便占此作乱，搅动山东一地不得安宁。两百年后，此地却荒凉若斯，人迹罕至，不免寂寥。

梁山上尚有许多宋江盘踞时的痕迹，当年这大寇被招安，过不多久便发生了靖康之难，金人蒙古人交替在这方沃土肆虐，无人再有暇理会此处，便年复一年存留下来。只是岁月迁移，这些痕迹也尽数破败下来。

赵禹览迹访胜，颇发思古幽情。翻过一处大厅后到了后山，却看到杂草丛生中隐隐约约露出几点坟茔。待走上去拨开杂草，却发现坟前碑石已齐根断去，不知坟冢所葬者谁。

上山时赵禹曾见这梁山左近甚少有人家居住，便猜到眼前坟或者就埋葬了那大寇宋江并其同伴。想到宋江纵横北地许多年，临到了也不过变作道旁野冢，不免唏嘘。

正幽思际，赵禹忽听身后有脚步声在靠近，豁然转头，看到一个着员外服、年约五十的中年人走过来。他见这中年人脚步稳重扎实，气息悠长，心下便生了几分警惕。

中年人看到赵禹，只是和煦的点点头，问道：“少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丈又怎么会来到这里？”赵禹反问道。

中年人不以为忤，微笑道：“这几座墓中前辈，与我家祖上颇有交情，每年老夫都要来上一趟的。”

赵禹听到中年人这样讲，心下一喜，急问道：“这几座坟似是那梁山贼寇所留，老丈你莫不是梁山欲孽？”

话讲出口，赵禹才觉不妥。若这中年人真是梁山后代，自己这般说岂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

果然，那中年人听到赵禹的话后，眉梢陡地跳了跳，哼一声道：“你这少年不晓事，哪知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大义！况且人死债销，怎可在先人墓前如此辱骂！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赵禹听中年人这般激烈语气，激起了好胜心，忽的冷笑一声道：“替天行道？真是个绝好说辞，他聚啸山林，又不知做了什么合乎道义的大事？”

“你这般年纪，哪知前朝旧事。前宋时那徽宗皇帝昏庸无道，朝中皆是奸佞阿谀之臣。宋大头领急公好义，迫于无奈才起兵作乱，麾下所聚皆是一时豪杰，解万民于水火，难道还称不上替天行道？”中年人沉声说道。

赵禹笑一声后，说道：“老丈莫欺我年幼不晓事，那宋江本是郓城小吏，靠了手中些微权柄卖好江湖浪荡之人。我不知他如何急公好义，却晓得公门胥吏最是该杀，年月里要收冰敬碳敬，又有火耗银钱收益，他能怎样迫于无奈？多半自家张扬犯了事含糊不过去，才悍然作乱托名与大义。”

见那中年人还要开口辩解，赵禹又说道：“我都看过那些贼寇排名位，都是一般昏庸。正合魏晋时一句话，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这般看来，他也算不得什么英明之主。”

待到赵禹收声，那中年人面色铁青，阴郁着讲不出话。

赵禹倒不好令他太过难堪，对着坟墓拱手道：“不拘怎样，都是人间一段故事。往事已随风散去，只有气节留存人间。这宋江最终全了气节，老妓从良好过贞女失节，当得起我来拜一拜。”

那中年人听到赵禹这般说辞，眸中闪过异彩，嘴角抽了抽才开口说道：“小兄弟年纪不大，见识却深，我远远不如。”

这时候，中年人身后闪出两名奴仆，将几座坟茔上杂草都除去，然后摆上瓜果祭品。中年人请赵禹过来一起拜了一拜，却是从侧面认可了赵禹的评价。

拜过后，中年人转头问向赵禹：“小兄弟不是附近居住的人吧？我听你口音颇似大都，不知因何来到梁山这里？”

听中年人这般轻易就推断出自己来历，赵禹倒颇觉佩服，他自己却是没有听口音辩来历的本领。他点点头回答道：“我正是从大都来，学得一些本领便想见识一下天下的奇人异士，第一便取的山东梁山。”

中年人仰起头哈哈笑道：“这倒是巧了，我若不是今日上山来，倒要错过你这个有意思的小兄弟！不知我可有幸，邀你到家中作客，盘桓几日？”

赵禹自然点头答应，与中年人并肩一起下了山，坐上停在山下的一辆马车。这时候，他才望着中年人好奇的问道：“不知老丈是梁山哪位头领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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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章李氏飞刀真名世

那中年人抚掌沉默片刻，才说道：“先祖李应，忝为梁山第十一把交椅。”

赵禹思索了一会儿，才记起这李应得封郓城都统制，又舍得急流勇退，是少数几个得到善终的人。这些事，本不会出现在正史中，好在赵家旁的不多就书籍多，赵禹倒从几本可信的野史里见到这些记载。

这般回想一遍，赵禹说道：“令祖有大智，小子很是佩服。”

从这少年口中听到对先祖评价颇佳，中年人很是兴奋。两人一路言谈甚欢，到夜深时马车才停了下来。

从交谈中赵禹得知，这中年人名叫李纯，自先祖李应急流勇退后便世居东平府治下李家庄，偃武修文，耕读传家。只是赵禹观这李纯脉跳有力，举止间颇合动静之道，所谓偃武修文，倒未必是真的。

深夜看不清这李家庄景致，一路行来李纯已将赵禹当做忘年交，特命厨下准备酒菜，还要让自家两个儿子来与赵禹见礼。赵禹忙不迭阻止，李纯这才作罢。

到第二日，赵禹早早起床，嗅着乡间晨时凉爽气息，精神大好。

这李家庄临山而建，门前有溪水潺潺流过，越过矮墙可看见早有农户扛着锄梨去田间耕作。青山清水，阡陌交错，倒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看过这些，赵禹真对两百多年前那李应敬佩起来，进而啸傲山林，退则治家有方，倒比许多所谓名臣都有智慧。

这时候，李纯也走出房来。他昨夜都睡得极晚，现在看来精神却很矍铄，笑吟吟走过来问赵禹可还住的惯？

赵禹点头道谢，并将方才那番想法讲出来，李纯便笑得越发欢畅。

两人说着话走进房去，饭桌旁却早早坐了两个年轻人。看到左首那一个，赵禹的脸色忽的一滞，原来这年轻人正是在东平府城与自己恶斗一场的四海赌坊东主。

那年轻人都抬头望过来，看到赵禹和父亲并肩走进来，笑容登时僵在脸上，筷子都捏不住掉了下去。

李纯见儿子在小友面前失礼，心中不悦，板起脸来刚要训话，却见儿子陡地踢翻座椅，指着赵禹喝道：“你这少年不讲道理！当日比斗我飞刀伤你虽然不对，但你怎可跑到我家来跟我父亲告状！”

赵禹都被他这番动作搞得一愣，指了指年轻人，又望望李纯，问道：“这便是令郎？”

李纯刚被赞作治家有道，却见到这一幕，脸色腾得通红。他指着儿子顿足喝道：“逆子好胆，哪个教你在家中撒泼耍横！赵兄弟是我小友，他又怎的招惹到你！”

年轻人最惧怕父亲，见他发怒，登时收起桀骜模样，恭顺下来。这时候，他只无比后悔自己太莽撞，没有搞清楚状况便发作，闹到场面收拾不起来，又瞅见赵禹似笑非笑望着自己，更觉羞愤欲死。

“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向客人见礼。”李纯又冷哼一声，然后对赵禹和颜悦色道：“这两个便是犬子，李慕文和李成儒。”

赵禹点点头望过去，只见那李慕文模样谦和文静，而李成儒便是与自己交手那个年轻人，这会儿正臊眉搭眼低着头不说话。这两个，李成儒要小一些，不过也有二十余岁了。

两个年轻人站起身向赵禹作礼，只是称呼上却犯了难。赵禹虽然比同龄人要壮硕，但终究只是一个十岁少年，比这两人都小了许多。可是李纯都唤赵禹为小兄弟，他们难道真要称一声世叔？尤其那李成儒，这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李纯心中正恼李成儒丢了他面子，见他们踟蹰起来，怒意更炽，喝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难道为父交朋友还辱没了你们？”

两兄弟对望一眼，不敢再迟疑，连忙拜下去口里称呼道：“世叔好。”

赵禹看到李成儒吃瘪模样，心中乐极，却连忙避开他们这一礼，嘴里说道：“两位贤侄千万不要多礼，我和令尊是忘年交，咱们各论各的。嘿嘿，各论各的。”他这般一说，倒是不管怎样论叙都将自己长辈身份给确定下来了。

两人听到远比自己年幼的少年称呼自己为贤侄，眉眼耷拉成了苦瓜脸，无奈严父在一边虎视眈眈，只得生受下来。

见两人还算恭顺，李纯才满意的点点头，请赵禹落座用餐，说道：“我这两个儿子，慕文性子沉稳也爱读书，只是天分却一般。成儒倒是机灵，性子却跳脱不服管束。年岁渐长，倒让我越发操心起来。”

赵禹斜着眼看见那李成儒侧身如坐针毡的样子，被他所伤些许怨气总算出了，他笑应道：“常言讲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天下间又有哪个做父母的会不记挂儿女呢？我看他们两兄弟都是恭孝人，李庄主有福了，且放开手脚让孩儿自己去奋斗，终究不会让你失望的。”

李成儒正扒拉一口饭，听赵禹这般说登时噎在喉咙里，又不敢高声咳嗽，捂着脖子用力捶打着胸口。

李纯听了赵禹的话，本来已经放松心情，见儿子又作怪，怒其不争叹息道：“你看看，这么大人竟还浪荡无状。倒让赵兄弟见笑了。”

片刻后，他又记起初进房时李成儒的举动，思忖片刻后突然一拍桌子指着李成儒怒喝道：“逆子，你莫不是又偷偷出门惹事与人比斗，这次竟伤了赵兄弟？”

李成儒猛地站起身，指天诅咒道：“没有，绝对没有！”

他知父亲对自己信任缺缺，桌面下伸出脚去踢踢赵禹，求他为自己讲情。哪知赵禹只低头吃饭，却理也不理。看到父亲脸色越来越怒，他哭丧着脸对赵禹说道：“小世叔，您来讲一讲，可曾见过我？”却还挤着眼给赵禹打眼色。

这时候，赵禹才抬起头，笑眯眯道：“贤侄说的不错，我以前真的没见过你。许是你交游广阔，认错了人罢。”

听到赵禹的话，林纯面色稍霁，哼一声道：“没有最好，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赵禹心中暗道这李纯果真老而弥坚，教子方式都这般豪迈。

门外却突然冲进来一个庄丁，将一张帖子递给李纯。李纯翻开帖子看了看，脸色登时拉长，又瞪了李成儒一眼，道：“好勇斗狠，惹出祸来！你说说，这件事如何收尾？”

李成儒瘪瘪嘴未开口，他兄长李慕文却站起身说道：“父亲莫再责怪二弟了，我这就回房去练字，未必就会输给那虞宗柏。”

李成儒伸手拉住李慕文，冷哼道：“大哥你不要白费力气了，那泰山派摆明了是图谋咱家飞刀绝技，说什么书法比试不过是掩人耳目。再说，坊间都传那虞宗柏是唐朝时大书家虞世南的后代，虽然不知真假，但书法却是极好的。你再练，也未必胜得过他。还是我去用钢刀跟他们讲道理！”

“你这逆子惹出祸来，还要逞强！”

李纯喝了一声，然后对赵禹歉然笑笑，将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原来这李成儒习得一身武功后便好勇斗狠，竟无意中将泰山派一名长老的儿子打残，那泰山派由此来为难李家，要李纯交出李成儒，要么就交出家传的飞刀绝技。李纯自然两样都不肯，只托辞说自家早偃武修文，飞刀绝技也已经失传。

如此，那泰山派便提出比试书法，赌注便是李成儒的性命。他们打的好算计，李纯若舍不得儿子这条命，若输了比试后自然会用飞刀绝技来交换。为了十拿九稳，他们更请来一位鲁地闻名的书法家，便是那虞宗柏。虞宗柏书法精妙，据说连孔圣人的后代衍圣公都折节下交。

赵禹回想起东平府李成儒露出的那手飞刀绝技，双臂又隐隐刺痛，心道难怪那泰山派觊觎，这飞刀绝技的确不凡。只看李成儒武功内力皆不如自己，偏偏自己却无法避开他的飞刀，若李成儒心性狠辣一些，自己早就丢了性命。

李纯见赵禹沉默不语，还倒他心惊，便安慰道：“赵兄弟且放心，那泰山派虽然势大，但我李家都不惧他！只不过我家耕隐于世，不想多生事端。你是我的客人，怎么都不会让他们惊扰到你。”

赵禹摇摇头，说道：“若只是比试书法，或者我能帮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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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章千古一家衍圣公

“你？哈，就凭你……”

李成儒因被逼叫赵禹世叔，心中已存了许多怨气，听他这般说，登时便笑出声来。他刚要大肆嘲讽一番，却瞥见父亲森冷目光，便如被掐住喉咙一般陡然收声。

李纯瞪了李成儒一眼，才歉然对赵禹说道：“本是我自家事，不该当劳烦赵兄弟。”

他口上虽不说，心中想法却也与儿子相似。赵禹这少年的确有些新奇想法令人耳目一新，但书法之道却不比其他，须得经年累月练习揣摩，年岁久了才能显出功力。而那虞宗柏名声早已远播，赵禹虽是一番好意，李纯却不想他出面自取其辱。

赵禹站起身，正色道：“承蒙款待，无以为谢。我恰好于书法上小有造诣，主家有为难事，我当仁不让。但如果李庄主有更好人选去应对，我自当让贤退避。”

那怕有父亲压制，李成儒看到赵禹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是忍耐不住跳出来说道：“当然有好人选，我大哥自幼读书练字，都不是小有造诣，而是真正的大有造诣！”

听到兄弟吹嘘夸赞，李慕文脸上微显赧色，不过他对赵禹以长辈自居都有不满，还是挺起胸膛为二弟壮声。

“那就冒昧请大公子手书一篇，让我来观摩观摩。”赵禹同样不客气的回应道。

李家父子自无不可，而且李纯口中虽对大儿子多有贬低，心中实在是很满意的，都想让儿子在客人面前一展所长。因此，几个人便一起移步到书房。

李成儒更是亲自撸起袖子为大哥磨墨，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竟似要将那砚台都给磨穿。

赵禹则气定神闲落座，一边饮茶一边观赏李家书房的布置。

那李慕文站到书案前，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活动着手腕指节，准备要发挥出最佳水准来，好好羞一羞这个便宜世叔。他提笔悬臂，很快便写了一篇赵体道德经，然后便恭声请赵禹指教。只是脸上自信的笑容却暴露了些许心中意图。

元人多学赵孟頫，不知因为元廷不遗余力的宣扬，更因赵孟頫书法上承隋唐，的确有继往开来的造诣。

赵禹走过去一看，只见李慕文这赵体公正算有了，但却太多匠气，只学了皮毛难及骨髓。他也不客气，将那纸捻起来丢到一边，然后自己挥笔疾书，洋洋五千字道德经一气呵成。他乃赵孟頫嫡孙，又有父亲赵雍这大书法家言传身教，天下人学赵体，再无他这般得天独厚！

李成儒见赵禹对大哥墨宝那般不屑，眉头一挑便欲发怒。其时赵禹已经落笔，李慕文眼中精光一闪扑上去抱住兄弟，一双眼却瞬也不瞬随着赵禹笔锋流转。李家这两兄弟倒也奇，一个跳脱喜武，另一个则爱文成痴。

李纯对书法都很喜爱，闲来也会练一练纯当陶冶情操，只是少了名家指点终究成就寥寥。他凑上去看赵禹的笔迹，又与儿子的字相比，只觉得形状都差不多，偏偏赵禹的字看起来就顺眼得多，或许这便是神韵。这时候，他才知自己兴之所至请回家这个少年着实不凡。

最后一笔落下，赵禹手臂猛地一提，将笔搁回架上，微笑着抬起头，却看见赵家父子表情各异。李纯一脸若有所思，李成儒则是双目圆睁怒气蓬勃，而李慕文则望着书案痴痴呆呆。

过得片刻，那李慕文突然扑上去跪在赵禹脚边，大声道：“求先生教我！”

赵禹大觉尴尬，因为对李成儒偷袭伤了自己心存怨气，口头上占些便宜还倒罢了，却未想到这个一直安静的大公子发作起来也这般狂野。看他样子，自己要强扶他起来，只怕要拆断他的胳膊才成，只得求助望向李纯。

李纯眼中精光闪烁，见到儿子摆出这架势似是强人所难，便开口道：“慕文你先退下，赵兄弟还要在家中做客，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

他又望着赵禹笑道：“这孩儿爱书法有些痴了，赵兄弟勿怪。不过头都磕了，赵兄弟就先收下他这记名弟子吧？”

李成儒文墨不通，看不出赵禹书法好坏，见父兄对赵禹都这般推崇，才知少年所言不虚，果然是有些造诣的。这时候，他才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赵禹强的不似人，武功本就强过自己许多，书法上竟都出众！这般一想，他渐渐收敛起狂气，低下头乖乖站在一旁，只是在赵禹经过面前时，嘴皮轻动道：“父亲不知我私开赌场，求世叔保密。”

李慕文听了父亲的话，退到一边，双眼却一直盯着赵禹，似要将他吞下一般。

赵禹则低下头避开那狂热目光，打着哈哈道：“且比试过后再说。”

自此，李家上下将赵禹待作上宾。三日后，便到了比试的约定之期。

东平府城外有一座校场，本是元兵驻扎训练之处，因辽东金人作乱元兵北调平叛，便空闲下来。泰山派标榜为名门正派，又加之信心十足，有意将此事闹大，便将这校场租赁下来，且在数日之前便在城中不遗余力的宣传，势要将李家逼迫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赵禹与李家父子一起到了校场的时候，正看见人山人海的场景，走下马车侧耳倾听，原来泰山派许诺凡是到场者皆能领一斗黍米，才造成这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显然对李家飞刀绝技势在必得。

李纯虽对赵禹颇具信心，但看到这浩大场面心底都有些发憷，生怕赵禹心中生怯，低声安慰道：“放宽心，纵输了也不打紧。”

“师傅怎么可能会输！”李慕文早已成了赵禹忠实拥趸，连父亲都不卖帐。

而李成儒看到这浩大场面，才记起今日这赌局乃是以自己性命为注，纵使如何大胆，这会儿也觉得腿肚子开始转筋，只紧紧盯住赵禹，低声念叨着“不会输不会输”！

赵禹只是回头对李家父子笑笑，他虽然年幼，这场面却还唬不住他。

一行人入场时，早有隐在人群中的泰山派弟子得了指使，带着众人嘘声连连，且不断爆发出诸如“伤人偿命”这类喊声。

赵禹虽不知那泰山派风评如何，但观其行事，心中却生了几分鄙夷。他们若有道理，自然可以打杀上门将李成儒杀了偿命便是，却煞费心机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若说没有别的心思，鬼都不信。

他们走上校场中高台时，早有泰山派一干人等在那里，当中坐着一名面貌清癯的中年文士，正闭目养神，对周遭喧闹声充耳不闻，应该便是泰山派邀请的帮手，名传山东的虞宗柏。

泰山派众人迎上来，面色不善，对李纯嘿嘿笑道：“怎样，李庄主，你可真的想清楚要背水一战？现在还有反悔余地，稍后可就由不得你了！”

李纯冷声道：“既然上台来，自然已经决定了。此事因我次子起，若真比试输了自要他自己承担后果。只是我有一言相劝，你们泰山派有这些心思，莫如仔细约束门人，否则下次便不是残废那么简单，灭门之祸就在眼前！”

“好，老匹夫！今日就先杀你儿子，我倒看看，你李家传人都死绝了，还死抱着飞刀绝技传给哪个！”泰山派门人恨恨说道：“你要派哪个上场？你自己，还是你那傻大儿子？”

赵禹上前一步，说道：“杀鸡焉用牛刀，有我出手足够了！”

泰山派诸人看到赵禹年少模样，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便哄然大笑，指着李成儒道：“李成儒你这苦命小子，可看见你老爹多心狠，竟真舍得让你白白送命！”

这番喧闹自然引得台上虞宗柏关注，他看见赵禹后，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原本他答应泰山派央求，一方面是为了丰厚谢仪，另一方面也不乏让自己名声借此事再上层楼的打算。而李家却派出这样一个乳臭未除的小子上场，即便赢了都无脸去宣扬，却是让他后一个打算全盘落了空。

赵禹自然感受到众人轻视之意，却并未放在心上，直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慢着！”泰山派一人说道：“书法比试，难有清晰标准。虽然你李家注定是输了，但我泰山派向来公道，不给旁人说闲话的机会，所以请了一个仲裁，眼下还未到场。”

正说着，一辆华贵马车驶入校场。赵禹转头一看，却突然吃了一惊，原来这车竟用五马拉住，这在周礼上是诸侯的礼仪。

而今大元朝廷蒙古人的天下，山东有什么诸侯？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孔府衍圣公！

历朝历代，无论汉家江山还是胡人天下，唯有一家尊崇不变，不因世事变迁而转移，那便是孔圣人的后代，曲阜孔家！

历朝对孔氏一族都礼遇有加，及至前朝仁宗皇帝时，孔家后人得封衍圣公，封号沿用至今。以蒙古人之飞扬跋扈，都不敢对衍圣公稍有不敬！千年以降，长盛不衰，唯此一家！

泰山派再如何势大，都只是区区一个江湖门派，竟能请动衍圣公这般超凡人物的大驾？赵禹心下疑惑，抬头望去，只见那虞宗柏已经失了淡定，站起身来冲下台去，迎向衍圣公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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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章笔锋落处鬼神惊

马车缓缓停下，从车中走出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华服年轻人。

赵禹虽然不曾见过这一代衍圣公，都从父亲口中听过，知这年轻人绝不是当代衍圣公。或许是孔府某位喜好热闹的小公爷，这都正常，以衍圣公超凡地位，怎么可能会插手这等近乎江湖纷争的无聊事情，只有年轻人性喜猎奇，行事顾忌不多。

那位小公爷似是与虞宗柏很熟稔，下得车来两个人便并排行走，一边交谈一边走上台来。

待小公爷走上台，不论是泰山派一干莽汉，还是李纯父子等，全都深揖为礼。衍圣公是读书人中无可争议的帝王，孔圣人是千年以来汉人文化的精髓，不论哪个在其面前都要低头。

那小公爷只摆摆手算作回礼，却兴趣盎然望着赵禹，笑道：“我道哪个敢与虞宗柏比试书法，没想到竟是你这样一个少年，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勇气可嘉。”

“多谢小公爷夸奖。”赵禹拱手回了一声，然后问向那泰山派人：“既然仲裁人已经到场，可以开始了吧？”

泰山派众人看到赵禹表情依然淡淡，心下都觉诧异，也不知李家父子从哪里请来个憨小子，自家弄出这般大的阵仗竟还没吓到他。只是在孔圣人后代面前，莽汉都变作谦谦君子，请示了小公爷和虞宗柏后，便摆起两张书案，铺开宣纸，请两个比试的人就位。

那虞宗柏还与小公爷说笑两句，似是约定事后要去哪里游玩，竟全然不将比试放在心上。过得片刻后，才走到书案前，提起笔随意写了起来。只是他自己才知道，央求许久今日小公爷才肯来给他撑撑场面，虽然对手让他全然提不起士气，但却不肯在小公爷面前失了气度。因此虽然表面轻松，但内里还是十二万分的认真对待，只盼能让小公爷刮目相看。

小公爷笑吟吟走过去，看到虞宗柏所写乃是虞世南孔庙堂碑帖，用笔老道，已经颇得虞体精髓。

关乎到自家兄弟性命，李慕文虽然对赵禹信心十足，但还是小心凑上来瞄了几眼。这一看，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李纯看到大儿子这般模样，心知不妙，心里都开始慌乱起来，忍不住握住赵禹的胳膊沉声道：“拜托了！”

李成儒见父兄都变了脸色，想到自己今日或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横死当场，饶是如何胆大，都觉惊骇无比，双脚发软竟跌坐下来。

赵禹本来都颇具信心，待看到虞宗柏落笔，才知盛名之下，这人果然有几分本领，怪不得连衍圣公后人都与他相交，书法果然已经有了几分气候。

这时候，满场人山人海却偏偏无甚声响，倒并非衍圣公名头所致。事实上场中多是目不识丁之人，不识衍圣公名头者大有人在。也并非泰山派多有威望，只是民众记挂那一斗黍米，听从泰山派弟子命令刻意营造出来。可见以令行之，莫如以利诱之。

人头攒动，针落可闻，视觉与听觉之间剧烈反差产生庞大压力。饶是赵禹波澜不惊，这会儿也不自禁紧张起来。他虽然家学渊源，哪怕孔圣后人书法之道都未必就能胜过自家传承，然而终究囿于年龄，无法尽得家传精髓。而这场比试又关乎李成儒的性命，一定要胜下来！

这样一想，赵禹心中越发紧张。他索性闭上眼，运转起习练日久的养气法，片刻后心神才恢复清明。然后持起笔来，思绪流转浸入丧乱之境，笔锋缓缓落上纸面，骤然如癫疯了一般将手臂挥舞起来。

这一番动静之间强烈反差，很快就吸引了小公爷的目光，他转过身走向赵禹，却不知自己这一离开，竟让虞宗柏提聚的气息登时一泻，笔势竟都散乱一丝。虞宗柏立时警觉，却还忍不住好奇望向赵禹，只是这一望，竟再也落不下笔去！

赵禹对周遭之事浑然不觉，眼中心中只见得眼前三尺素案。数息之后，丧乱之帖穿透纸背，深深嵌入木纹之中！

眼见到两人都收笔，泰山派几人走上前一看，只见赵禹眼前那张纸竟都破了，登时笑逐颜开，拍手道：“这小子竟紧张的纸都划破，还不是输定了！”

这厢李成儒方才站起身，骤听到这话，复又哐当一声趴在地上。

小公爷面色凝重，越走越近，到最后竟将赵禹一把推开，自己弯下腰贴上桌面，伸出手指在已经渗入木纹中的墨迹上划过，口中念念有声。

良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望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虞宗柏说道：“虞兄，百年之后你当名留青史……”

虞宗柏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随后便猜道莫非小公爷顾念过往交情准备偏帮自己一下？这样一想，他的眼眶登时红了起来。

而那泰山派诸人也都笑嘻嘻道：“先前虞先生还不肯答应，这番你知道自己这次得了大名声了！孔圣人的子孙都夸赞你能名垂青史哩！”

不过小公爷接下来吐出的一句话瞬间将他们打入谷底：“因了这篇丧乱帖！”

结果如何，不须再言。李纯原本一直屏住呼吸，绷紧神经，这会儿骤然放松下来，浑身气劲突然崩溃开，将脚下木板都斩碎，砰一声掉下台去。

赵禹在一边眯着眼，笑眯眯暗道：这般精纯的内力不知强过我多少，这老小子竟还有脸说自家偃武修文！

小公爷这时候才转头认真望向赵禹，凝望片刻后问道：“你多大了？怎么会有这样一番出神造诣？”

赵禹回答道：“家祖赵子昂。”只此五字，不再多言。

小公爷听了后，脸上却露出本该如此的表情，笑道：“原来是赵翰林的三公子，我与你二哥赵麟还是国子学的同窗呢！”

他脸色突然一板，说道：“你我两家通家之好，而你却过门不入，这可不合乎礼节！”

赵禹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却见小公爷将手往书案上一揽，说道：“这案子我就收下，算作你的赔礼！”

那边厢虞宗柏突然朗笑起来，说道：“原来我是输给了赵孟頫的孙子，赵孟頫书画双绝，为元人冠冕！我这番却是虽败犹荣啊，哈哈！”

赵禹看看那虞宗柏，然后又看看小公爷，问道：“你朋友？”

小公爷决然摇头：“不认识！”

泰山派苦心孤诣设计这个局面，最终却草草收场。只是其分粮的举措却越传越远，山东难民蜂拥到泰山脚下，他们竟欲罢不能，只得倾尽积蓄赈济灾民，一番义举倒是传遍天下。博了好名声，却散尽财帛，刚有起色一个门派很快败落下去，直到数百年后才渐渐恢复回来，这都是后话。

李家得以渡过难关，自是欣喜万分。只是李纯狼狈从台下复钻出来，却看见孔府小公爷将赵禹那墨宝给诳去，倒让他准备拿来留作自家传承的打算落了空，心下有些失落。

小公爷邀请赵禹归家做客，赵禹却婉拒了。小公爷也不再多说，他还担心赵禹若到了家中拜访，长辈问起两人如何相遇，反倒泄露了今日他随兴胡闹的事。两下拱手别过。

回到李家庄后，李纯一脸严肃将赵禹按下落座，然后父子三人长揖为礼。

赵禹连忙起身避开，说道：“今日事只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庄主这般大礼。”

李纯直起身来正色道：“赵兄弟前朝帝胄，李纯何德何能竟有幸得蒙折节下交！”

“李庄主言重了，人又不是牲口，不能絮絮叨叨讲些血脉家世。你我相交，贵在知心，这般讲，倒让赵禹无地自容！况且，我都知我家祖上以帝室血脉屈仕胡元，在野间风评是极差的。”

李纯摇摇头，大声道：“令祖孟頫公前朝贵为帝胄，今朝官居一品，机遇离奇，着实令人嗟叹。所谓亏失气节，不过坊间腐儒酸言。纵使令祖当年舍身成仁，不过人间又添一正气故事。然与我汉家文明而言，却是大失颜色！得失之间，存乎一心，赵公子不必为愚夫之言介怀。”

赵禹听李纯这般说，心道父亲若听到这番评价，或许心中郁郁能宽解几分。他又说道：“我与李庄主相交，不叙家世，你若称我公子，我却不好意思留在府中再叨饶了。”

哪知旁边李慕文却将赵禹这话当真，扑身上来抱住赵禹，大喝道：“师傅可千万不要走！”

笑声中，原本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阴霾散去，当日李家大摆筵席，宾主尽欢。

到了夜里，赵禹正要睡去，却见李纯手持一本册子走进房来。

“大恩无以言谢，我知赵兄弟喜爱武学。这本册子便记载我李家飞刀绝技，若不嫌弃，甘愿相赠！”

赵禹笑逐颜开，心道戏肉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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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章现世明尊万民供

李纯说道：“先祖归隐田园时，曾告诫子孙，李家后代当耕读传家。习武斗勇，不拘怎样小心，都会凭生许多事端，不是家世传承之道。只是天下大乱之势已成，历代家主虽然有心向文，终究还是舍弃不下这门武艺，乱世中求个自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李家飞刀虽然不是什么高深武学，却还引来诸多觊觎。世事艰难，着实难以预料。我不是敝帚自珍之人，却也不想将家传武艺传给心术不正之人，免得败坏了祖先名誉。赵兄弟帮我家渡过难关，几日相处下来，我都知你品性纯良，不是挟恩图报之人。这番我做了决定，还望你不要推辞。”

赵禹听李纯讲的这般凝重，面皮禁不住发烫起来。他还真就存了挟恩图报的心思，自告奋勇帮李家渡过难关，也想这样一来再请教飞刀绝技就气壮许多。

他看着李纯凝重的表情，连忙表示道：“李庄主这般说，赵禹倍感惭愧。若能学到你家飞刀绝技，我万分欣喜，并向你保证，绝不用其为非作歹！”

李纯要传授赵禹飞刀绝技，其实也并非他口中所讲那般大义凛然，都存了一些小心思。他李家虽然标榜耕读传家，但耕是耕了，读却还差了许多。

天下久乱，民众皆喜慕勇力而不习文事。李纯洞察世情，知道天下大势绝不会一直纷乱下去，虽然还看不到希望在何方，但盛世总会来临。李家于文事一途终究无甚底蕴，而赵禹却是号称元人冠冕的赵孟頫嫡孙，年纪虽小但却家传渊博。恰好李纯长子李慕文又喜好文事，若能得赵禹传授一些真髓，李家将受用不尽。为后世子孙计，他甘愿拿出家传绝技，都是想赵禹能认真教授李慕文。

存了这个念头，李纯教赵禹飞刀绝技倒也用心，绝无藏私。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李家飞刀绝技数百年的传承，在“快”之一字，可以说是达到登峰造极！李成儒内力远远弱过赵禹，但他发出的飞刀，赵禹却根本闪避不开！

李纯半生浸淫，手中飞刀更加不凡。赵禹曾见其演示飞刀绝技，只见他手中五柄飞刀，次第发出，一刀快过一刀，却是整齐如一命中目标，只听到噗一声轻响，五柄飞刀一齐没入廊柱中，只见得五个幽深黑洞！如此精妙控力手段，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赵禹在一边看得暗暗咂舌，心道那日在东平府若是李纯出手，自己两条手臂只怕要保不住了！

自此，他加倍用心学习飞刀绝技，进步神速，且往往能举一反三。武学之上天赋之高，令李纯都赞不绝口。

学习李家飞刀绝技的同时，赵禹又受许多启发。早前他已认识到武功根本在与内力，武技招式却是表象。内力高了，不拘怎样招式施展出来都威力无穷。不过李家飞刀却隐隐有些兆头要打破这一常识，李成儒与自己那一战便是个证明。

这般思索下来，赵禹才认识到，武学一途博大精深，不论招式还是内力，只要有一项精研到极致，便可称为一代宗师。到了那等境界，再争论到底孰强孰弱，已经没有了意义。飞刀是矛，内功为盾，矛盾之争数千年来也难有定论。

不过赵禹不拘哪样都还远远未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倒不介怀于矛盾之争。不过这番思索倒给他的养气法又添一个新思路。

黄裳笔记中开篇第一句讲“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句引自道德经的话的确微言大义。可是当时赵禹读来，只见到后半句，却忽略了前半句。这时候琢磨起来，才觉得用之武学有些不妥。

天地之大，元气充盈，大有底蕴去损有余补不足。而人却不然，终究不及天地那般广阔，若强将这天地至理用于己身，最终只能取个中庸之道，落了下乘，将本来的长处抹杀掉。这般看来，武功修炼，只能补而不能损！但又何处补来？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赵禹所理解的范畴，就连黄裳笔记中都未提及。这也让赵禹认识到，自家练习的养气法虽然精妙，终究还未臻至大成。不过他也不心急，往后还有大把岁月足够他去补足。

认真学习飞刀绝技的同时，赵禹也领会到李纯的心意，对倾慕书法的李慕文教导格外用心。

李慕文人倒勤勉，问题在于启蒙功夫就做差了，虽然许多年来笔耕不辍，书法上却徒得个外壳难触到神髓，就如人被抽去骨骼，失了最重要的风骨，不论怎样苦练却难有成就。

这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在于李慕文年岁已经大了，思想成熟，一时间难以扭转过来。赵禹也不强令他修改错误，先不传他起势用笔的窍门，却让他每日拿起笔来在纸上肆意涂抹，不求形意。

李慕文这时已经将赵禹奉若神明，对他的吩咐言听计从，都不计较内中是否有深意。说来也奇，这般肆意涂鸦几日，他的心思竟渐渐灵活起来，原本读书日久养成的呆迂气竟都消散许多。

这时候，赵禹才开始正式教李慕文书法。李慕文却不知书道易放难收的道理，再学得字来，以往经验手法竟变得陌生许多，写出的字如孩童涂鸦，惨不忍睹。

那李成儒最近都安分，老实呆在家中，有时也凑到赵禹面前听他讲一讲书法之道。这李成儒见到兄长学书几日，字迹竟变得丑陋不堪，忍不住道：“大哥以前写字那般周正，比西街代人写书信的王铁笔写的都要漂亮许多。学得几日来，怎么写起来比我的字都还难看了？”

李纯叱道休得胡说，不过他心中都有一样疑惑，只是不好开口询问赵禹。

反倒李慕文这段时间学下来深有体会，说道：“你们哪里知道，师傅这是在教我破而后立。将我过往迂腐僵硬的经验全都打破，眼下我虽还不成，却能看到眼前一条康庄大道，前景光明！”

山东水患虽然稍稍遏制，但因错过农时，灾情越发严重。数以十万计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只是天下大乱之势已成，又有何处能容得他们觅到生机。

李家庄耕隐于世，却并非超然世外，也多多少少收到影响。田野间，瓦舍下渐渐出现流民身影。

身处俗世中，超然物外独善其身都是奢望。李家庄左近田庄地里种下的庄稼方冒出青色，便被灾民拔去充饥。当地民众与灾民冲突几次后，寻上庄来求李纯仲裁一番。对此李纯也没有太好主意，保得乡众利益，却又难免会掐断灾民活路，实在为难。

赵禹勤练武功的同时，都仔细观望李纯要如何去应对。这都是他游历天下想要学到的东西，驱除鞑虏并非一句热血口号那么简单，落到实处除了奋勇厮杀，百姓生机同样重要。若天下民众都断了活路，纵抢回神州大地又有何用？

损失已经造成，再计较已无意义。李纯联系左近几名乡绅，组织起乡勇队巡视田野，并分发铁具让灾民开垦出荒地来，种上许多收获得快的作物，并将灾民引到梁山泊左近，狩猎打渔，贴补食用。虽然这样来仍不能遏制灾情，但却给了人一个活命希望和机会。

前朝时这般重大灾情，朝廷都会以工赈灾。只是元廷眼下争权夺势得厉害，又苦于辽东金人之乱，原本该当官府的责任，这时节都转嫁到乡野有公望的乡绅身上。赵禹在一边看李纯殚精竭虑筹划对策，才知人要挣扎活下去这般不容易。

这一日，李家庄来了几名访客，言明要拜访李纯。李纯将几人请入院中，于亭中谈论许久。

赵禹正教导李慕文一上午的书法，走过来却远远看见李纯挥掌劈断石桌一角，然后那几名访客便面色难堪的离开了。

赵禹心下好奇，走到李纯身边问道：“李庄主，可是恶客临门？”

李纯面带倦色，蓦地叹息一声然后请赵禹坐到他对面，问道：“当日梁山上听赵兄弟评论宋江等是非，大受启发。不知你对故宋时摩尼教首方腊又如何评判？”

赵禹未料到李纯突发此问，愣了片刻后，认真思忖起来。他以驱除鞑虏为己任，对于前朝得失自然多有思量。与宋江等大寇相比，方腊之祸要势大得多，东南半壁成燎原之势。史载方腊以摩尼教义聚众数万，席卷东南，虽有花石纲为祸东南之故，然而方腊本人亦不容小觑。

赵禹娓娓讲出自己观点，虽然言中未点明，但对方腊评价之高却远超宋江。

李纯听了，不住点头，直到赵禹收声后，才又问道：“赵兄弟对江湖事又知道多少？”

赵禹摇摇头，他游历不到半载，所见识到的江湖不过区区一隅，难窥全貌。

李纯说道：“江湖上有一大派，这一派人行事乖张不可理喻，因此被称之为魔教。而他们自己则信奉明尊教义，自称为明教……”

赵禹面露疑惑，不知李纯为何提起此事，随即便又听李纯说道：“明教徒克己律人，言入教者皆兄弟姊妹，一人有难八方援手。所以，虽然在江湖上名声虽差，但乡野间信徒却颇多。”

“这不就是摩尼教？”到此时，赵禹才听得几分端倪出来。

李纯点点头，说道：“方才来那几人便是袁州明教弥勒宗周子旺的余部，周子旺兵败身死后他们来邀请我于东平府起事。”

这等要紧事，赵禹一时间都无主张，疾声问道：“李庄主如何回答他们？”

李纯苦笑摇头道：“明教都算得奇葩一朵，宋时反宋，元时反元，誓要除尽世间污秽，迎接明尊降临无垢世界，其情可悯，其志可嘉。若年轻二十年，说不定我都被蛊惑去，只是年纪大了越发求稳。况且山东一地灾患连连，民生已到最艰难时刻。这时节，民族大义也罢，明尊降世也罢，都不及吃饭活命事大，委实经不起动荡了。”

赵禹点头认可了李纯的说法，心中却记下了“明教”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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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章汉水之畔幽草香

时间渐渐到了入夏。

水患退去后，许多难民踏上返乡之路，但更多的却饿死路边，与尘埃融为一体。血肉肥沃了土地，只盼来年能有好收成，最起码能让人活下去。

李纯也渐渐清闲下来，他看出赵禹已经心生去意，便整日与之交谈，灌输一些江湖见闻。李纯虽然志不在江湖，但年轻时都曾游历四方，因此对江湖事都不陌生，又远非陈八斤那等胡言乱语之辈可比。

这一日讲到武林中各大门派，李纯说道：“当今天下，若说武道传承，有六大门派之说。少林、武当、昆仑、峨嵋、华山、崆峒，其余各派虽然功法传承都颇有可观之处，终不及这六大派根深蒂固，底蕴深厚。”

“那明教又如何？”赵禹问道。

李纯想了想，说道：“明教？许多年前倒是兴旺，这些年却销声匿迹下来。那六大派将明教称作魔教，想来都会多方打压。不过明教叶大根深，不拘那一派都未必是明教对手，这些名门正派门户之见尤甚，断断不会联起手来对付明教，这些年来也就并存下来。”

他又说道：“天下武功，尤推少林。少林七十二绝技，天下闻名。不过眼下武林中最负盛名的武学泰斗却非少林寺的和尚，而是武当派张三丰张真人！”

“张三丰？”

李纯点点头道：“不错。讲起来，江湖讹传，这位张三丰真人都是出身少林，只是当中不知有什么曲折，竟离开少林创下武当派偌大名声隐于少林并驾齐驱。当中内情，局外之人只是揣测，却难分讲清楚。”

“这位张三丰真人，还真是了不起的人物！”赵禹感叹道。

李纯笑眯眯说道：“最了不起是张真人长寿，算起来如今早过了百岁高龄。讲起来，所谓武功修炼，天分资质外，年岁打磨都必不可少。张真人数十年前便扬威天下，活到如今天下还有谁人敢说能胜过他？”

听到这奇人异事，赵禹都忍不住喟然长叹，说道：“人生百岁称为瑞，当今胡虏天下，那张真人竟还生生熬成人瑞，当真奇妙的很。可见盛世出祥瑞之说，不过文人粉墨书写的笑谈。”

赵禹在李家庄盘桓一月有余，尽得李家飞刀传承。虽然还未达到李纯那般造诣，但与李成儒已经相去不远，而他内力较之李成儒更加精湛，有他手中施展出的飞刀威力更远远超过李成儒。可见武功招式未到大成境界，还是要依靠内力来的稳妥一些。

一个多月相处下来，李纯由赵禹这里也所得颇多，尤其赵禹极擅长道家养生之术，令他受益匪浅。当日梁山上兴之所至结交的小友，着实给了他太多惊喜。这时节李纯当然不知，数百年后他李家后代当真光宗耀祖成为真正书香门第，且着实出了几位真正武学宗师，难说与今日之缘有多少关联。当然这都是后话。

行近六月，赵禹告辞离开李家庄。李家父子相送，直送出十几里外，才依依惜别。

临别前，赵禹指着李家兄弟对李纯说道：“慕文人如其名，成儒却其实难符。李庄主教子有方，我本不该多说，只有一言相告，人生未必坦途，父母搀得一时却搀不得一世，何如放手让他们自己打拼，未必不能拼搏出一片海阔天空。”

李纯点点头，表示受教。

赵禹又对李慕文说道：“我不愿做你师傅，是因为我自家本领都才入门。你若有心上进，我已修书一封留给你，你可带着上大都去拜入我两位兄长门下，他们的学问都远胜于我。”他不将李慕文推荐给闲居在吴兴老家的父亲，一来是怕打扰到父亲晚年清净，二来也怕父亲知道他行踪后强令他回家。至于两个哥哥，则就没有这种顾忌。

李慕文眼圈赤红道：“我既然已经磕头拜过师傅，便一世将世叔当做师傅。往后去大都拜会两位师伯，若他们不弃，一定用心钻研学问，不给师傅丢脸。”

那边李成儒也凑上来拱手道：“世叔一路保重！”从最初两人相见交手，到现在依依惜别，这一声“世叔”叫的情真意切，再无半点勉强。

赵禹捶了他胸口一拳，笑道：“赌坊终究不是正当营生，莫如改建青楼，往后我路过东平府，也好来叨扰一番。”

说罢，他翻身上马，告辞离去。身后却传来李成儒告饶惨叫：“老爹你千万莫要信那小子瞎讲！”

出东平府往西行，过不几日赵禹就出了山东进入河南境。河南古有中原之称，承东启西，联南望北，是汉家文明精髓之地。然而多年战祸，河南遭难尤深。赵禹跃马平原，只看见大片土地荒芜，往往十余里内不见人烟。兵祸民生，一至于斯！纵然已经见多世间苦难事，待见到中原破败，赵禹心中仍然难免郁郁。

那日听了李纯讲解江湖事，赵禹已经将下一站定做少林寺。只是他此次离家，重在增长阅历，如此便信马由缰，从濮阳至洛阳，倒未直接赶往少林寺。

两个多月时间，赵禹已在河南兜个大圈。中元节时赶去奉先皇陵祭拜先祖，念及天下罹难，不免洒泪。然后又到了汴梁古城，游大相国寺，禹王台上忆古思今。到中秋时，却不知身在何处，酒肆里几杯村酿浊酒，便算过了人月团圆的佳节。想起去年今日，一家人在大都其乐融融，不免伤怀，却不后悔自己离家的决定。

只是出得酒肆来冷冷清清一个人，心中感念，却想到赵敏那丫头这会儿不知在做什么？她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小郡主，自然不会有自己这般偶尔寂寥的心境。抬头望望一轮满月，赵禹哈出一口酒气，连带些许郁郁气一起吐出。纵相隔千里，但却同观头顶一片月，这便够了。

中秋后，赵禹准备上少林寺拜会。赶了十几里路遇到河口，上前向艄公打听，才知自己竟已经游荡到了鄂北，不禁愕然失笑。

他见渡口上停着几艘渔船，而自己这些天来乘马也着实疲累，便开口问道：“我要乘船北上，不知你们哪个肯载我一程？放心，我不会少了你们银钱船资。”

船夫们都摆手道不走远途，倒让赵禹犯了难。

这时候，却有一名提着菜蔬从岸上走来的船夫行过来，对赵禹说道：“少年人出门在外不容易，若不嫌我的船简陋，我倒可以将你往北送一送。”

赵禹闻言大喜，连声向船夫道谢，又听了船夫的指点，将马牵到附近集市上卖了，然后买一些肉食和酒，赶去渡口与船夫汇合。

船夫是守信之人，一直在渡口等候，待赵禹归来，便将他领到一艘渔船上。

赵禹见这渔船虽然破败，但却干净整洁，并未沾上鱼鳞等秽物，也不闻鱼腥味道，心下便有些诧异。

他方踏上船，便听船舱中传出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爹爹回来啦”，随即便见到一个七八岁小姑娘从船舱中钻出来。

那小姑娘笑吟吟抬头，却看到赵禹这陌生人，脸色一变，“呀”一声复又钻回船舱。

赵禹还有一只脚未落上船，这会儿却尴尬的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僵在原处。

那船夫朗笑着拍拍赵禹的肩膀，说道：“那便是小女，自幼与我在船上相依为命，少见生人，有些羞怯。”

说着，他走上船，对着船舱里喊道：“芷若，这位小兄弟要搭船往北去。你这般对待客人，可是不礼貌的。”

赵禹听得船夫唤自己女儿的名字，暗道这船家貌不惊人，给孩儿取的名字倒是极好听。

待父亲又唤了两声，那船家小女孩才怯生生走出来，只是低着头，不敢看赵禹。

赵禹转过头望去，呼吸不由得滞了一滞。

这小女孩虽然衣衫敝旧，但生的却漂亮，她在船上没有穿鞋袜，露出纤纤玉足，虽不丰腴，但却清瘦。这会儿她低着头，含羞带怯，恰如空谷幽兰，虽不闻世，却自芬芳，有幽香荡漾。

赵禹收回目光，又望望船夫，眼神中带些狐疑。这两父女站在一起，总觉有些不搭调，只是不好问出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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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章世间何人不尚武

船夫没有察觉到赵禹眼神的异样，招呼他上船，然后将手中菜蔬递给女儿。

赵禹也将手里拎的酒菜递过去，那小姑娘却忙不迭后退，似乎赵禹身染了麻风恶疾一般，令他好是尴尬。

船夫对赵禹歉然一笑，然后说道：“今日已经晚了，不好赶路，且先住上一晚，明日再赶路。”

赵禹一路随遇而安，也没什么紧要事情，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那船夫接下赵禹手中酒食，就在船头支起炉灶，与女儿一起准备吃食。赵禹闲来无事，便坐在船舷上，看脚下水波脉脉，江边白茅纷飞。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写秋诗中，赵禹最爱这一句。只是念及那写这诗的王勃英年早逝，不免扼腕。一时间又觉世事无常，心中便有些寂寥。秋思袅袅，难免伤怀。抛却这无谓思绪，赵禹转头与船家攀谈起来：“未知船家贵姓？”

那船家一边淘米一边回答道：“我姓周，不知小公子贵姓？”

赵禹又回答他一句，两人一问一答，赵禹听出这船家言谈不俗，少有粗鄙之言，不由刮目相看，只是也并未深究。胡人天下，世间多贤人隐逸，并不出奇。

水中有鱼游过，赵禹心念一动，抖手射出一柄飞刀，正中鱼头。那鱼翻腾片刻，便浮上水面来，竟有将近两尺长！

“好厉害呀！”

听到那小姑娘拍掌惊呼，赵禹回头对她一笑，小姑娘连忙低头，却险些将头杵进盛着沸水的锅里，倒让赵禹担心一下，不敢再撩拨她。

“小公子好俊的功夫！”那周船夫用网兜捞起鱼来，对赵禹赞道。

赵禹笑了笑，问道：“周大叔也识得武功？”

周船夫摇摇头，神色有些黯然。

吃过饭后夜幕已经降临，船夫请赵禹入舱饮茶。赵禹低头走进去，只见不大的舱房被分隔成两部分，用木板隔开，内里自然是小姑娘周芷若的闺房。外间摆了一张小桌子，角落里堆放着渔网鱼叉等，靠左边是一张简易的床榻，再无他物。

看舱中情景，可知父女两个生活很是清贫。但与天下大多流离失所之人相比，也未称得上凄惨。

似是心疼灯油，那小姑娘周芷若入舱后不久便吹熄了油灯，钻进内里房间中。

黑暗中赵禹喝一口茶，却灌了一嘴茶末茶梗，又不好当着主人面吐出来，便嚼了嚼酸涩茶梗，咽了下去，却也没了摸黑夜谈的兴致，便要钻出船舱休息。

此时已至深秋，江边露大，周船夫便留赵禹在舱中休息。只是这船舱逼仄却躺不开两个人，势必要有一个露宿。赵禹身怀武功，寒暑不侵，便推辞。

周船夫想到自己女儿还在舱中，虽然赵禹年岁也不大，但终究男女有别，也不再强留，只能道歉招呼不周。

出得舱来，夜风清凉，残月如钩，赵禹也无睡意，便端坐船头上打坐调息。

过一会儿，赵禹听身后有衣袂摩擦声，转头望去，只见那小姑娘周芷若正抱着一张薄被怯生生走过来。

“我不冷。”赵禹推辞道。不过小姑娘还是固执地将被子塞进他怀中，然后不发一言就往回走。

薄被入怀，赵禹鼻间有幽香萦绕，便猜到这被子似是周芷若平日铺盖的。他们父女两个清贫度日，想来也不会多备被褥之类。

周芷若往回走了几步，忽又转过身，欲语先羞，夜风中越发生怜。迟疑片刻，她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颤声道：“你的武功、很厉害吗？”

赵禹倒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游历半年多来，所见的江湖人士也不少，但若说真胜过自己的，也就只有李家庄的庄主李纯，偏偏李纯还不算江湖中人。不过他也不敢就因此小看天下人，因在大都汝阳王府中，便见过许多武功高绝之辈，虽然绝少展露手段，但气势都足，他远远不及。思忖片刻后，他说道：“马马虎虎，还可以吧。”

开得第一声，小姑娘的语气就平缓下来，又说道：“你那么简单就捕到一条大鱼，自然是极厉害的！”

赵禹闻言后笑笑，心道若李纯得知自家飞刀绝技因捕鱼而被称赞厉害，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周芷若小心走过来，轻声问道，月色映入眸中，耀出许多希冀。

听到这请求，赵禹沉默片刻。他倒不是敝帚自珍，只是一时间想不到要教她什么。李家飞刀自然不成，没有李纯允许，他绝不会将飞刀绝技轻授与人。而别的武功招式，赵禹现在也知一些江湖规矩，晓得若贸然习练别家武功，若被发现是要生出事端的。因此他行走江湖以来，都不敢贸然施展小郡主所教那些各派武功。他虽然不晓得这些武功来历，但也知来路多半不正。

诸如太祖长拳等流传天下的武功招式，赵禹一想到这怯生生少女练习太祖长拳这类粗豪招式，便要发笑。况且这类招数没有内力支撑，且多年浸淫，并不能发挥威力。

难道要教她内功心法？这想法一出现，赵禹就否决了。几年来，他都不似最初那般懵懂，知道若贸贸然练习内功非常凶险。自己若非好运气恰被苦头陀救治，只怕现在已经没有命在了。到现在他还不知小郡主为了救他，私自用了家里珍藏的大回还丹。

小姑娘周芷若见赵禹一直沉默，眼中希冀之光渐渐黯淡下去，喃喃道：“我就知道……怎么会有人随便教别人武功呢……”她失落的往船舱走去。

望着她怯弱背影，赵禹心中一动，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愿意教你，只是一时间想不到该教你什么武功。”

“你真的愿意教我武功？”听到赵禹的话，小姑娘的情绪顿时飞扬起来，声音都加大几分，却听到船舱里父亲梦呓几声，连忙捂住嘴巴，然后又抱起手，无声的连连对赵禹鞠躬，模样煞是可爱。

赵禹轻笑道：“我纵是肯教你，一时间也想不到能够速成的现成套路。不过前段时间我闲来无事倒琢磨出几式散手，专击人要害，只要练纯熟了，不须多大力都能制服对手。虽然还应付不了有真功夫的人，但寻常用来自保倒够了。”

“我要不要给你磕头拜师？”小姑娘凑过来轻声道，呵气如兰。

赵禹忙不迭摆手道：“千万不要，你若那样做，我都不教你了。”他已经被李慕文一个徒弟纠缠够了，哪肯再陷进去。

听到这话，周芷若登时闭口，不敢再多说什么。

当下赵禹也不再多说什么，开始轻手轻脚给她演示起来。他教给周芷若这几式散手，倒真是先前在李家庄时自己琢磨出来的。赵禹自己虽然还不清楚，赵敏小郡主所教给他的那些武功招式看似驳杂，但都博采众家之长。以他眼下武功招式上的造诣，比李纯都高得多，触类旁通下，总结出的这几式散手也都精妙的很，只是彼此关联不多，还未自成一家罢了。

不过这种未成形的散手招式，教给周芷若这种一张白纸的初学者，再合适不过了。

他教的认真，周芷若也学得专注，只是这几式散手因为不计较内力，招式辗转变化便精妙繁复。小姑娘一时间根本掌握不到精髓，甚至一个简单动作都错漏百出。赵禹有些不耐，伸手去纠正她的动作，只是夜幕中视野模糊，这一伸手恰好按在周芷若胸口上。

小姑娘登时霞飞双颊，张大嘴却不出声，眼珠子瞪得浑圆望住赵禹。

这时候，赵禹才醒悟起来，女人胸轻易是摸不得的。他讪讪收回手掌，低下头避开周芷若羞恼目光，心中却道瘦骨嶙峋几根排骨，至于这样紧张？片刻后，他忽又想起，自己跟赵敏学武功那段时间，浑身上下可是被那丫头摸了个遍。这一想便觉自己着实吃亏，要不要以后寻个机会补偿回来？

这一打岔，武功却是教不下去了。赵禹脸皮再厚，也不想再面对周芷若那古怪目光。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过得片刻，小姑娘倒是自己想通了。她也不急着再学武功，而是问赵禹：“你这样厉害，你的师傅一定也很厉害吧？”

想起那个宜喜宜嗔的小丫头，赵禹嘴角禁不住勾了起来，赵敏的武功造诣，现在他看来自然是不入流的很。不过，他还是很认真的点点头，说道：“她自然是极厉害的，所以，以后如果你有机会遇见她，可要好好尊敬她！”

周芷若用力点点头，小脸绷紧，煞是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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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章江上恶客常遇春

夜已经极深了，武功不好教下去，周芷若便轻走回舱房睡觉。

赵禹便也靠在船舷上，小憩片刻。这一睡，便到了天明。听到周船夫起身洗漱声，赵禹才悠悠醒来，却发现身上还盖着周芷若的薄被。他明明记得昨夜将被子塞回给小姑娘，想来是她夜里又起了一次给自己盖回来。这般一想，赵禹便觉自己教这小姑娘几手功夫倒也不算太吃亏。

周船夫笑着与赵禹打声招呼，赵禹记起昨夜袭了他女儿的胸，便觉有几分尴尬，含糊着起身就着江边洗漱一番。

过一会儿，小姑娘周芷若也起身走出船舱。再看到赵禹倒不似昨日那般惶恐，只是想起昨夜尴尬事，不免横了他一眼，娇嗔薄怒，已成风情。

三人于江边渡口吃过早饭，便踏上行程。

赵禹已经从周船夫口中得知，从此处北行入豫，须得经汉水入支流，直达信阳南面，船便无法前行，就要改换陆路。这一趟行程，水道蜿蜒，纵行得快也要四五日光景，往返一趟便要将近十天。当下兵荒马乱，怪不得旁人都不肯载上赵禹。

这般一想，赵禹便对周船夫生了几分感激，决定好好教一教那周芷若，权作报答。虽然自己这几式散手不成熟，怎样练都成不了大气候，但保她父女两个安全还堪堪可用。

于是，周船夫在前操舟，赵禹则在船后指导周芷若学习武功。那周船夫见女儿在赵禹的指导下，一板一眼的挥拳踢腿，许是生出什么感触，神情都落寞了几分，只是行舟速度放缓了一些，想要女儿多一些学武时间。

学习武功，总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情，须得气血旺盛才好事半功倍。赵禹学武快，除了自幼便养足身体，又有大回还丹圣药夯实基础，加之苦头陀开出上等补充元气的方子经年累月服用调养，这等深厚底蕴，天下都罕见，倒是别人羡慕不来。

而周芷若本就年小力弱，也没条件养好身体，学得片刻便力竭，大汗淋漓，只是一腔热情还在固执的坚持着。

赵禹摆摆手让她休息片刻，说道：“练武是经年累月的功夫，不能一蹴而就。你若练坏了身体，才是大大坏事了。”

周芷若听赵禹这般说，才不再坚持，坐在船舷一边休息，想了想又向赵禹身边靠靠，低声问道：“你教我的这门武功，可有什么名字？”

这几式散手只是赵禹闲来无事瞎琢磨出来，哪有闲情再想个名字，摇头道：“这倒不曾想过，你若有余暇，不妨想出一个霸气名字。与人打斗时，喊出名来，直接将人给吓瘫了。”

周芷若捂着小嘴轻笑两声，然后便若有所思沉默下来。

船行两日，所备的吃食已经消耗大半。这一日，周船夫将船靠在一处渡口上，准备上岸置办吃食。赵禹准备与他一同上岸，周船夫却记挂女儿孤身在船上会害怕，便拒绝了。

赵禹也不坚持，掏出一些银钱递给周船夫。

周船夫摆手拒绝，赵禹却说：“你家芷若妹妹要学武功，身体须得好好调养。我给你开几种补气药材，捣烂了掺进饭食里，对她是有好处的。”

听赵禹这样说，周船夫不再推辞，只是对赵禹重重抱拳。他都知药材昂贵，自家根本没余钱去置办。

待周船夫上岸后，赵禹躺在船板上，优哉游哉，看小姑娘周芷若在船上苦练散手，倒也觉赏心悦目。只是不知这小姑娘看似柔弱，怎么对武功一道这般着紧？

他开口问了一声，周芷若收起小拳头，脸上露出几分沉痛。沉默片刻后，开口跟赵禹讲起自家故事。

原来这父女俩并非汉水左近人，家乡还在南面。原本家中虽然算不得富贵，但也殷实。她母亲祖上是襄阳望族薛氏，襄阳城破后合家向南迁移。后来她父母相知相亲，便有了她。

听到这里，赵禹不由得点点头，怪不得看她父女两个相貌没有相似处，看来小姑娘多半是像那个出身名门的母亲多一些。这般看来，她母亲定然也是个容貌极为出众的女子。只是乱世中，女子貌美，未必就是一桩幸事。

果然，接下来周芷若又讲到她家门剧变。有蒙古贵人觊觎她母亲美貌，刻意为难她家。她母亲不甘受辱，自尽身亡，而她父亲虽然悲痛，却没法子报仇雪恨，只得带上当时还年幼的周芷若一路逃奔，终在汉水畔定居下来。

赵禹听周芷若娓娓讲起这桩惨事，喟然叹一叹，也不知如何去安慰。天下间，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每天都免不了新惨事的发生。或者真的只有汉人重做神州之主，才好拾回丢弃良久的志气。

讲起往事，小姑娘本来郁于胸中的悲伤再次被翻腾出来，俏目含泪，突然扑到赵禹身上嘤嘤哭泣起来。

赵禹躺在船板上，这一次却躲不开。他往常只见这小姑娘沉静，想来怕引起父亲伤怀故将悲伤藏匿来，这般酣畅哭上一次，倒未必是坏事。因此，他伸出手拍拍周芷若瘦削的肩膀，喃喃道：“哭吧，哭个痛快。”

良久之后，周芷若才收住哭声，撑起胳膊坐起身来。她睫毛上犹挂着泪珠，眼眸中水雾盈盈，雨后梨花一般，煞是凄楚。她抹去粉颊上泪痕，才发现自己这番哭泣却将赵禹衣衫弄得凌乱湿透，俏脸登时变得羞红。

赵禹翻起身来拍拍衣襟，正欲说句话将尴尬掩饰过去，却看见岸上周船夫正远远走过来。

回到船上后，周船夫见女儿眼圈红肿，赵禹的前襟还凌乱犹有湿痕，眼中便露出狐疑之色。

赵禹这刻却不好解释什么，晓得讲的越多反倒成了掩饰，便在周船夫古怪的目光中缩起脑袋，窝进船尾处。

周芷若都不知该怎样跟父亲解释，只站起来接过父亲手中菜蔬，回到船舱里。

接下来几日，周船夫审视的目光不时飘向赵禹和女儿。赵禹还倒罢了，他却发现女儿望向赵禹的眼神中多出一些讲不清的意思，他心情难免黯淡几分。

周船夫历经世事，明白赵禹对他父女而言，不过匆匆过客。几日相处下来，他都觉这少年年纪虽不大，但性情直爽，心肠也不错，武功又高，是个好少年，然而与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这话，却不好与女儿讲起，所能做者，唯将船速放慢再放慢。原本四五日的船程，行到第七天，终究还是到了分别之际。

眼见船离岸越来越近，周芷若小脸越发绷紧。她都不清楚自己心中对赵禹到底抱有怎样情愫，只是一想到分别将至，心里便疼得很。

感觉到船上气氛有些凝重，赵禹张张嘴要叮嘱周芷若好好练武功。话还未出口，却见江边芦苇荡里突然蹿出一道人影，疾冲而来，似要抢登上船。

他心中一紧，抢步上前，待那人跃上船时，便骤然劈出一掌。

那人立足未定，全然招架不住，陡地倒栽出去跌入江水中，只是肋下夹住一物遗在船上，却是一个小小男童。赵禹回转头，对脸色剧变的周家父女说道：“你们去舱里躲着，外面有我！”

他拎起那男童走到船尾，见落水那人是个虬髯大汉，正在水中奋力挣扎。见赵禹竟要将男童丢入水中，疾声喊道：“壮士留情……”

这一喊登时泄了气，虬髯大汉复又沉入水面下。

那男童在赵禹手掌中挣扎，惨厉叫着：“不要、不要杀我常叔叔……”

赵禹正欲喝话，忽听身后有声响，转身一看，却是周芷若又从船舱里钻出来。似是听到那孩童凄惨声音，心中不忍，望向赵禹的眼神中带些哀求。

赵禹都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只是恼那虬髯大汉贸然闯上船太过无礼，故而做个姿态教训他一番。见小姑娘目露不忍，便将哭号不止的男童丢进船里，然后将船尾一根绳子踢入水中。

那大汉爬上船来，顾不得浑身湿透，先将男童拥进怀里，才对赵禹抱拳道：“在下行事莽撞，惊扰到少侠，还望勿怪。”

赵禹方才虽将这壮汉一掌劈入水中，但都试出壮汉颇有武功功底，见他行事这般仓皇，都猜到应不是什么好路数。若在往常，他都不介意与这壮汉谈上几句，只是此刻周家父女都在船上，不好让他们冒险，便冷声道：“你现在即刻下船去，方才事我不计较。若流连不去，休怪我不留情面！”

那壮汉面色一滞，神色登时黯淡下来。方才赵禹一掌掌力浑厚，哪怕他完好时都稍有不如，此时又身负重伤，更决计不是对手。他低头思忖片刻，然后将男童往前一推，说道：“在下死不足惜，只是求少侠带上我家小公子。可怜我家主公大事未竟，只留下这一点骨血……”

赵禹听这壮汉语调悲壮，竟是一个难得好汉子，便问道：“你是什么来路？准备要去哪里？”

那汉子回答道：“在下袁州常遇春，护着我家小公子由信阳南下，一路被鞑子官兵追杀……”

赵禹听到“袁州”这词，脑中灵光一闪，忽的记起那日李纯所言，开口问道：“你是明教周子旺的部属？”

那壮汉脸上露出一丝希冀，急道：“少侠也听说我家主公名号？”

赵禹原本就想见识明教中人的风采，却不想在这般情况下被他撞见。正思忖之际，周船夫都走出船舱，或是有感于常遇春的忠义，或是感怀身世，虽然脸上犹有惧色，但还是开口道：“既是往南去，我倒可以捎上你们一程。”

常遇春听到后，神色大喜，正欲开口道谢，却听赵禹断然道：“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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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章飞刀初功杀胡虏

赵禹此言一出，不止希望落空的常遇春大失所望，就连周家父女都觉他有些不近人情。

周芷若望望那一脸惧色的小公子，张张嘴欲说话却被赵禹眼神制止。

不理会众人目光，赵禹从囊中摸出两锭银子塞进周船夫手中，说道：“这些银钱算作我的船资，且一并将这船买下来。你们两父女即刻上岸，我送他们往南去。”

“赵公子……”周船夫这才晓得赵禹拒绝原是为了自家父女的安危，心中不禁感动。

赵禹挥手打断他的话，疾声道：“不要多说废话，我身怀武功，照料他们比你要稳妥得多。”

说着，他便抄起船桨要靠岸。

这时候，常遇春才知赵禹并非胆怯想要置身事外，自己原是误会他了，当下跪了下来，咚咚磕了两个头，对赵禹说道：“少侠高义！若能脱得此劫，常遇春愿粉身碎骨报答大恩！”

赵禹犹对常遇春抢上船来有些怨气，闻言后只是哼一声道：“你这胡子拉碴模样，纵粉身碎骨炖成一锅肉糜，味道都不算好，我要来何用！”

周芷若听赵禹这话说的刻薄，抿着嘴笑出声来，却又记起船上还有外人，俏脸又忍不住羞红起来。

小船堪堪要靠岸时，赵禹陡然看到远处腾起一团烟尘，他心下一紧，拉住正收拾东西要下船的周船夫，急道：“来不及了，我们一起南下！”

说罢，他将一根船桨挑到常遇春脚边，说道：“若还能动，快快划船逃命！”

常遇春都见到追兵激起的烟尘，知眼下情况紧急，虽然身受重伤，却都不想被赵禹小瞧，将小公子推进船舱，然后到船首与赵禹并肩将船划向江中。

追兵须臾即至，赵禹转头一看，只见二三十名蒙古武官簇拥着六个番僧在渡口上高声喝骂。这些武官还倒罢了，疆场厮杀的本领缠斗起来威力不大，反倒六名番僧各自修为都不弱。这时节，他还有闲暇转头对常遇春笑道：“你家头领周子旺都算个了不起的人物，虽然死了还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常遇春惨然一笑，自家被追杀的惶惶如丧家之犬，这会儿却不好吹嘘，只跟赵禹说道：“那几个番僧，修为都颇高。途中我被他们追上数次，拼住挨了两掌才逃出来。”

这时候，那些追兵见小船越驶越远，竟翻身下马，挽弓搭箭，要射杀他们。

赵禹心下一惊，连忙对船上周家父女喝道：“小心……”

只是他话音未落，第一波箭雨已经射来，赵禹抢上一步，要用船桨格开箭矢，却晚了一步。只见一枝铁箭陡地射进周船夫胸膛里，登时溅起一团血花，竟将他直接射个对穿！周船夫哼都未哼，直挺挺倒入船中。

“爹爹！”

周芷若惨叫一声，要冲向父亲，却被赵禹拎起来劈手掼入船舱中。

“我来挡箭，你划船！”赵禹头都未回，对常遇春喊了一声，然后运起内力将第二波箭矢尽数扫落。只是他握住船桨的双手也被箭矢上蕴含的力道震得隐隐发麻！

常遇春见赵禹内力竟如此精湛，也放心将后背交给赵禹，奋力划动船桨，只是用力之间难免牵扯到伤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赵禹站在船尾，饶是胆大无比，额头上这会儿也渗出一层冷汗。离家以来，只这一次遇到凶险最甚，稍有疏忽便会丧命。

追兵们接连射出数波箭雨，直到小船完全驶出射程才恨恨收弓，却又飞快散开，想来是寻找船只继续追赶。

眼见暂时脱离了危险，赵禹绷紧的双臂才稍稍松弛，回头一看，却见小船上已经落了二三十根箭矢，更有的直接射穿船板，小船底部已经积起一滩江水。

他跳回船中，去看周船夫。

周船夫胸口正插住一根铁箭，身下不断有血水涌出。他还强撑一口气没有死去，似是看到赵禹过来，他嘴角翕动几次，喉咙里终究发不出声响，只将眼珠子向船舱转了转。

赵禹知他心中牵挂，沉痛道：“放心，我会代你好好照顾芷若妹妹。”

周船夫嘴角翘了翘，溘然长逝。

前一刻还谈笑风生的同伴，转眼间变作一具尸体。饶是赵禹心性如何坚毅，眼圈都湿了起来。他探头进船舱，见周子旺的儿子正缩在一堆渔网里，周芷若则昏倒在木板上。她额头上有一片乌青，想是赵禹方才用力过猛将她摔晕了。这倒也好，小姑娘幼年家变，现在父亲又惨死，不知能否接受得了。眼下强敌在后，赵禹委实没有精力安慰她。

退出船舱，赵禹见常遇春喷出一口污血，冲上去一看，只见他面如淡金，呼吸短促，应是内伤又加深了。他接过常遇春手中船桨，从囊中摸出一瓶疗伤药丢过去，让其进船中调息片刻。

常遇春刚才操舟心无旁骛，到退下来才看见周船夫的尸首，他心中一抽想要道一声歉，看见赵禹面色沉静如水，却不敢多说什么。拿着赵禹递来的疗伤药吞了两粒，退到一边打坐调息。

赵禹力贯双臂，耳边只听到船桨用力拍打水面的声响，原本纷乱的心境渐渐平和下来。小船飞驰，两岸景致快速退出视野。过得片刻，他突然开口道：“你们明教弟子，都是为了自家活命，而罔顾他人性命？”

常遇春沉默良久，才涩声道：“若只老常一人，断不会连累旁人，临死拼上几个鞑子，都算死得其所。只是主公将小公子托付给我，怎样都不能辜负！待小公子脱得险，常遇春甘愿受罚，或一死偿命，或为奴一生，绝无怨言！”

赵禹叹一口气，不再多说，他口中虽怨常遇春，心中却将周船夫的死都归咎己身，若非自己要乘船北上，周船夫也不会牵扯到这桩横祸中。此刻再计较这些，徒乱心境。

“他们又追来了！”

过得片刻，常遇春突然惊呼道。

赵禹回头一望，只见那群蒙古武官不知哪里找来一艘船，二三十人一起划船，正快速逼近来。六个番僧站在船首，嘴角噙着冷笑，好整以暇。

赵禹双臂挥动越疾，然而他只一人，小船速度终究比不上后面那艘大船，距离越拉越近。常遇春见到这一幕，都不再休息，从赵禹手中分出一根船桨，用力划动起来。

又行得片刻，赵禹索性将另一根船桨都塞给常遇春，自己再次跳回船尾。他敛息凝神，两手各捏住一柄飞刀，轻叱一声，两点寒芒陡地射向后方，随即便见后方船上两名番僧捂着咽喉跌进江中。

追兵一片混乱，武官们丢下船桨，将余下四名番僧紧紧围了起来，船速放缓，双方距离再次拉开。

常遇春回头看见赵禹出手便解决两名番僧，惊诧的讲不出话，只向他高高竖起拇指。

“划你的船！”赵禹轻斥一声，双眼紧紧盯住后方。虽然解决了两名番僧，形势依然不容乐观。而且他们已经有了防备，接下来未必就能这般轻易得手。

蒙古兵混乱了片刻后，分作两队，一队划船，另一队则向前抛射箭矢，虽然顶风使得箭矢威力大减，却也压制的赵禹抬不起头。方才拉开的距离，再次被追近过来。

赵禹拆下两块木板竖在身前，寻机又用飞刀射杀几名武官，只是那四个番僧却得了教训，只隐身在后面不向前靠，无法再杀去一个。飞刀威力虽惊人，对内力的消耗也巨大，接连出招几次，赵禹双臂已经酸涩难当，只能勉强支撑。箭雨稍歇又射杀一名武官后，他的手又探向腰际却摸了个空！

原来不知不觉，赵禹身上所带飞刀竟已用光！他眉头登时蹙起，没了飞刀，最强力的手段便施展不出。虽然脚边就有落下的箭矢，只是赵禹远还未达到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境界，且飞刀绝技虽然精妙，但对飞刀重量和形状有苛刻要求，差得一分威力便弱上许多。

虽然用内力甩出箭矢都威力颇大，却比不上飞刀杀人精准，且对内力消耗更大。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许多念头，赵禹发现并未杀敌良策，索性盘坐下来略作调息，准备稍后被追上后接舷战。

常遇春听后方久无声响，回头看赵禹这幅模样，便猜到些许缘由。见赵禹都束手无策，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咬咬牙大声道：“少侠武功高强，带着那小妹妹离开想来不难。常遇春临死前还能结识一个俊彦侠士，死而无憾！”

“废话！你们明教人都这般无赖，将人拖下水后再故作高义？”

赵禹高声斥了常遇春一句，转目四望，突然看到左边江面上快速驶来一艘小船，操舟的却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似是准备援手。却在他喊出那一句后，老道划桨的手却停了下来。赵禹心中一愣，便猜到那老道许是什么名门正派之人，听到这处争斗竟牵扯到明教人，所以便放弃了救援打算。

听李纯讲明教与江湖正派积怨，赵禹还未有感触，眼下亲眼见识到，才知这番积怨竟已深到超过了民族大义！

见这一幕，赵禹也不失望，他向来不是坐等援手的性格，振声道：“杀鞑子吧！若不想死的太亏，拼得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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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章百岁老道张三丰

前方久不见飞刀射来，蒙古武官们多少猜到一些端倪，欣喜喊道：“他的暗器射光啦，大家加把力气！”

而原本藏身在后的几个番僧也都站出来，趾高气扬大呼道：“快些停船，交出那孩子，佛爷们饶你一命。若不然，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赵禹听这番僧声音洪亮如钟，想来内力必然不弱。而他往常与人对战，所仰仗者便是内功精湛，这一次倒是全无优势可言。又琢磨番僧的话，想到如今在江面上，若死了尸首便落入江中，着实是死无葬身之地。这般一想，竟觉有几分好笑起来。

番僧见小船并未有停下的迹象，招招手接过弓来，引弓搭弦，射出的箭矢竟带起一溜尖锐破空声！

赵禹心下一紧，抄起木板拍落两支正面射来的箭支，木板也被震得粉碎！而却有两支箭越过他身边射进船舱中，惶急下转头望去，却看见周芷若不知何时已经钻出船舱，正趴在父亲尸体上痛哭。

耳边又听到破空声，赵禹再回头，又有两箭射来，他若躲避，势必要射中背后之人。索性将心一横，一双肉掌猛地攥住双箭，随即便感到手心里炽热无比，钻心的痛！

这两箭威力迅猛，竟将赵禹的身体都带的腾飞起来，后背撞在了船舱上。只是他咬紧牙关不松手，一双肉掌已被箭杆磨去一层皮肉，却总算将这两箭接下来。不过赵禹双箭也酸痛无比，再无信心空手去接箭矢，往后一翻落回船首。

常遇春都看见赵禹空手接箭英姿，未说什么只对他重重点头。这时候，敌船已经冲至数丈内，再没了摆脱希望，他也不再划船，握住两根船桨代替赵禹的位置。

眼见就要展开接舷战，赵禹按住兀自痛哭的周芷若，将她塞进周船夫尸首下，撕开衣襟裹住鲜血淋漓的双手，握住两根箭，就等敌船靠近跃上杀敌。

两船及得一丈远，大船上蒙古人又射一轮箭。如此近的距离，赵禹纵使身法如何精妙，都无法尽数避开，左肩和大腿上登时各中了一箭。

两船相撞，蒙古人纷纷跳过来，挥舞着钢刀劈向赵禹。方才他们在后方追赶，丧命几人尽死在赵禹手中，这一刻自然招到最多仇恨，反倒常遇春那里只有两名蒙古军官冲上去，被他随手打落下水，冲来援助赵禹。

赵禹右手羽箭一挑，箭簇从那武官下巴刺入，头顶透出！然后抄起武官手中掉落的长刀，横扫出去，数名武官未及站定便被扫落下水。

那些追兵见赵禹身中数箭，本以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都想将之生擒下来抢个首功，却未想到他负伤后竟还如此凶残，不由得倒退几步。两名番僧却迎上来，各自挥出数掌拍向赵禹。

赵禹听到掌风凄厉，仓促间只及避开要害，跳起身来将一名番僧从头顶劈开！而他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嘴角登时溢出一口血水！

危急时刻，慢得一分便要丢掉性命，赵禹虽受一掌，动作却越发迅速，拉过一名武官挡住身前数刀。这时候常遇春已经从侧面杀来，赵禹压力一减，翻身一掌迎向那番僧。两股掌力无花俏碰撞，番僧登时退了数步，而赵禹双脚则死钉住甲板，一步不退，待那番僧立足未稳时，纵身一刀划开他的咽喉！

待那番僧倒下后，赵禹才喷出一口血。他硬扛住番僧的掌力，虽然伤上加伤，却总算抢到一个斩杀机会！

未及停顿，他再次投身战团，只是此时动作已经没有那样灵活。然而方才他修罗般收割人命的形象却已令人胆战心惊，一时间竟无人敢挡！

虽然如此，他与常遇春两个终是强弩之末，一时间因小船狭窄的便利占了上风，却难以久战。而对面大船上却还有十余名武官并两个番僧未动，这一战，已经半分胜算都无！

赵禹勉强挥刀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刀，肋间却又中了一刀。他转转眼，看到常遇春早被扑倒，兀自拳打脚踢的挣扎。他踏步上前，砍倒数人，救出常遇春，说道：“我都尽力了，再无生机！”

常遇春表情狰狞，声音干涩道：“连累了少侠……”

赵禹嘴角一扯，道：“我若不想受连累，还连累不到我。”他往常遇春体内输入一股内力，助其恢复些许精力。

常遇春瞪大眼珠，想不到一番苦战接连受伤，赵禹竟还有余力！他却不知赵禹所练养气法是道家真传，首重气脉悠长，尤其他借助大回还丹筑基之雄厚，天下罕见！一时间受挫，但却韧性十足。

赵禹方要说些什么，却看见半空中飘来一个大袖飘飘的身影，竟是方才自己看见退去那个老道。这会儿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竟又凑了上来。

那老道长袖一卷，小船上数名武官倒飞回大船。两名番僧见状，作势欲起，老道挥臂抡个半圆，竟将之慑在原处动弹不得！随即便见他双掌一竖向前排去，好大一艘船竟被隔空拍出数掌！

赵禹见老道出手便展露这般神技，登时愣在原处。他平生从未见过武功竟高到这般地步之人，恍惚间竟以为自己见了神仙。

那些蒙古人见老道手段这般高绝，竟不敢再上前，救起几个落水同伴后，仓皇逃跑。

常遇春都被老道神乎其技震撼到，不过片刻后便醒觉，钻入船舱中，却突然悲呼道：“小公子……给他们射死了！”

赵禹将头探入船舱中，看见那小公子背后插着一根箭矢，血都凝了，应是死去多时。他的心骤然一跳，冲回去掀开周船夫的尸体，却见周芷若面朝向下，半身被血水濡湿，颤声道：“死了没有？”

周芷若听到赵禹声音，双肩一颤，翻过身来，已是满面泪痕，望着赵禹哀声道：“爹爹、爹爹死了……”

见小姑娘没有事，赵禹松一口气，眼角扫见常遇春抱着那小公子尸首悲哭昏厥。心中想到这番厮杀全因那小公子而起，到最后周船夫横死，自己也落满身伤，最终还是没有保住他的性命。这番凶险，又有何意义？

想到这里，他胸膛里如同塞了一堆杂草，耳边听到船舷下有一名倒在血泊中的武官还在呻吟。他疾冲上去，一掌击碎那武官咽喉，抛草般将之丢入水中。不旋踵，波光荡漾中泛起大朵血花。

“唉……”

赵禹听到一声叹息，回头望去，只见那老道神色复杂望着自己开口道：“我见你这少年年纪虽小，武功却神俊，这样轻易死了未免可惜，这才出手相助。只是你小小年纪，杀性却这般重，也不知我这番出手是否做对了。”

赵禹听到老道的话，瞳仁一缩，又记起老道方才展现出神乎其技的武功，心中一动，问道：“你可是武当山的张三丰？”

那老道点点头，说道：“老道正是张三丰。”

见自己猜对了，赵禹脸上却无喜色，只是冷笑一声道：“张真人，你有眼都看见，这些鞑子上船来可不是请我吃酒喝茶那么简单。偏生他们可杀得我，我却杀不得他们？”

张三丰未料到赵禹词锋这般锐利，沉吟片刻后道：“他已经没了反抗力气，杀之不是侠义中人所为。”

赵禹一把从昏厥的常遇春怀中拎起小公子的尸体，喝问道：“他这般小，算不算有反抗力气？”

“只怪这孩儿生为魔教余孽。”这一次，张三丰答的倒是快。

赵禹嘿然一笑，说道：“张真人你活了百多岁，世间怎样腌臜事情没有见识过？我倒想听你讲一讲，魔教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比肆虐神州的鞑子还要招人记恨？竟连一个区区五六岁的魔崽子都罪该万死？”

“方才你出手相助，我心里着实感激，只是心里有些话不吐不快。你一个鞑子都不杀便放他们离开，我都知你武当派家大业大不想多生事端。”赵禹顿了顿，又说道：“张真人，你是武当名宿，武林泰斗，但也就仅此而已！不管你武当供的哪一路神佛，你也就配和那些泥塑胚子混在一处！”

张三丰听到赵禹连番诘问，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活到这般年纪，心境本就相当豁达，并不像一般江湖人那样将正邪之分看得极重。只是近年来经历一些事情，让他心境有些转变。这些内情，却不好与这素昧平生的少年解释出来。

沉默片刻后，他正色对赵禹作个道揖，说道：“小友教训的是，老道方才想的不周详，说话也莽撞了。”然后他又对常遇春和那小公子的尸体各作一揖，竟是十分诚恳承认错误。

赵禹见张三丰非但不动怒，竟还反过来道歉，一时间僵在那里。

他连番诘问，话语讲的也不中听，倒并非对张三丰有什么不满。况且最后张三丰还是出手救了他们，应该感谢才对。只是看见周船夫和小公子相继惨死，心中窝住一团邪火无处发泄，而张三丰几句话恰又成了导火索，这才拼着要被张三丰一掌拍个半死的危险发泄出来。

他愣了许久，才认真对张三丰见礼道：“小子出言无状，冒犯张真人，着实不知好歹。只是这位周大叔全因我连累才遭此横祸，心中积郁许多怨愤……”

周芷若哭道：“爹爹是被鞑子杀的，不是被你害死的！”

赵禹低头见小姑娘凄楚模样，弯腰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若非要送我北上，你们都不会遭此横祸，无论如何我都要担一份责任。周大叔临死前，我答应他要照顾你，你不要担心往后无依靠。”

张三丰听到赵禹这般安慰小姑娘，心道这少年杀性虽重，但却能担当、知进退，性子偏激些却能自圆其说，而且年纪虽小却有一番不错修为，这般细数下来，优点都是不少。这般一想，原本因为赵禹杀那鞑子而生出的恶感倒削弱不少。

这时候，后边江面传来一个虚弱稚嫩的声音：“太师父，鞑子们可都给赶跑了？”

听到这呼声，张三丰脸上浮现暖意，回头道：“无忌稍待片刻，太师父即刻就过去。”

他转过头，对赵禹说道：“这船上尽是血腥，难以久待，不妨移步去我船上？”

赵禹见船上已经浸满血水，且多残肢断臂，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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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章当惜盘中粒粒餐

张三丰本来乘坐那艘船划过来，赵禹看到船上坐着一个病恹恹的少年，也并未在意。他将周芷若抱上那船去，又回头抱起昏迷的常遇春。

那少年忽然指着常遇春，惊声道：“呀，这人闭着眼睛，浑身是血，难道死啦？”

赵禹眼皮一翻，轻斥道：“小毛孩子懂什么，休得胡说！”

那少年缩缩脑袋，不满意这个看似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竟斥责自己，只是看到他浑身是血，不免生怯，别过头去不再看赵禹。

将人挪过来后，赵禹看看原本船上两具尸体，叹一口气，跃过去一脚踏穿船板，然后才跳回去。

望着父亲尸体随小船一起沉入江中，周芷若放声大哭。

赵禹知这小船承载着周芷若童年诸多回忆，对她意义而言紧要无比，是家一般的存在。这时候看到家与家人一起沉没，悲伤之情难以遏制。他也不知如何去劝，只是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去察看常遇春的伤势。

那少年见了，张口道：“将人家弄哭了都不知道安慰一下，还说我不懂事！”

赵禹抬头横他一眼，少年连忙低头不再说话。

周芷若听到少年的话后，勉强收住了哭声，抹着眼泪说道：“不干他的事，我自己心里悲伤才想哭的。”

常遇春虽然昏厥过去，双目却仍紧锁着，似是极为痛苦。赵禹取来一盆水洗去他身上血渍，只草草将外面伤口倒上金疮药处理一下，至于他的内伤却没办法。他大半时间用在读书习字和武功上，对于医道却一窍不通。

张三丰走过来，搭住常遇春脉门，只觉脉跳微弱，再撩开他衣襟一望，只见前胸后背各有一个肿起寸余的掌印，眉头不禁蹙了起来，低吟道：“倒是个好汉子，受这般重伤还能支撑下来。”

赵禹凑过来问道：“可还有的救？”

张三丰摸出两粒丹丸给常遇春服下，然后以内力催化开，又探探他鼻息，才说道：“暂时性命无虞，只是内伤却极难治好，看他造化了。”

听到张三丰这般说，赵禹才松一口气，旋即又想起自己都挨了番僧一掌，不知背后是否也有那样一个掌印。只是方才言语与张三丰有些芥蒂，这会儿却不好开口求他。至于那病恹恹少年，他都懒得理会。船上倒还有个艄公，却远远躲在船尾不敢靠近过来。

望遍船上都只周芷若算是自己人，赵禹见她已经收住哭声，便走过去对她说道：“若不哭了就擦擦眼泪，帮我看看背上伤势紧不紧要。”

说着他就背对周芷若坐下，解开上身的衣衫露出后背。

周芷若何曾这般见过异性袒露，陡然升起的羞意将脸颊都烧红，只是记挂赵禹伤势，强忍羞意仔细望去，然后说道：“看见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赵禹心中一紧，疾声道：“有没有肿起来？”

听到赵禹语调仓促，周芷若都吓了一跳，生怕看得不仔细，又伸出手仔细摸了摸，才确定道：“没有，倒像给人打了一巴掌。”

一巴掌和一掌，虽只一字之差，但意味却完全不同。听周芷若这般说，赵禹又行功片刻，察觉内力流转并无阻滞处，才完全放下心来，确定所受内伤不过是内腑受到一些震荡，休息几日便好了。

只是自己与常遇春伤在同一群人手中，为何结果却迥然不同？赵禹虽然疑惑，但却没时间仔细思忖。既然已经脱了衣衫，便让周芷若帮忙处理一下腰肋和肩膀上的外伤。众多伤口中，肩膀上的箭伤最麻烦，箭杆已经折断，只余一截箭簇露在外面。周芷若稍微碰一碰，赵禹便痛得大呼小叫，惹得她不敢再碰，娇嗔道：“杀人时那般勇猛，怎么这会儿吃不得痛？”

“刀砍在旁人身上和自己身上挨了刀怎么会一样！”赵禹理所当然道。

最后，还是张三丰帮助赵禹拔出箭簇处理了伤口。

船上有常遇春这个通缉犯，却是不好靠上渡口休息一晚。张三丰也不能确定那些鞑子逃走后是乖乖离开还是又在前路布置下来，加之要照顾那病恹恹的徒孙，便让艄公上岸准备些吃食带上船来，再将船驶往江心。

饭菜摆好后，张三丰让赵禹和周芷若先吃，自己却盛了饭菜先去喂那少年。赵禹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他怎么不自己吃？”

张三丰有些黯淡道：“无忌他身中寒毒，未免寒毒扩散，我才封了他穴道。”

赵禹点点头，心道怪不得上船来就看这少年坐在椅子上不动弹，还以为是名门弟子皆有的骄傲呢。他还要细问，却见张三丰和那个叫无忌的少年都无谈论的兴致，这才闭上嘴，招呼周芷若来一起吃饭。

周芷若坐到饭桌上，想起昨日都是在船上自家父女两个加上赵禹吃一顿其乐融融的晚饭，这会儿父亲却不在了，心下又伤怀，低头抽噎起来。她无心吃饭，却不想败坏赵禹的心情，见张三丰喂了那少年几口饭，少年便摇头不吃了。她站起身抹抹眼泪，走过去说道：“道长你先吃吧，我来喂这位小公子。”

说着，就伸手去接张三丰手中碗筷。

赵禹已经端起了碗，见周芷若强忍悲伤要喂那少年，想了想，丢下自己的碗，走过去劈手抢过周芷若手中碗筷，说道：“这小子我来喂他，你自去舱外哭个痛快。”

那个叫无忌的少年见赵禹走过来，忙不迭摇头道：“我饱了，不要吃了！”

赵禹拉过张三丰方才坐的椅子，坐在那无忌身边，却也不喂他，只拨拉两口饭菜自己吃了起来，连鱼肉中的刺都嚼烂了吞下去。

周芷若被抢去碗筷，又不好真听赵禹的话出门去哭，只能怯生生站在赵禹身后。见他当着少年长辈的面全无顾忌，小心扯了扯赵禹的衣衫，并偷偷打量张三丰的神色。

张三丰见赵禹这模样，欲言又止，心道无忌孩儿别的都好，只是性子柔弱些。而这叫赵禹的少年性格却极要强，连自己都敢当面讥讽斥责。两个少年多接触一些，若能性格互补一下，都不算坏事。而且无忌天性善良，断断不会学到赵禹嗜杀的毛病。因此便沉默吃饭，不再开腔。

赵禹扯扯衣袖，避开周芷若的小动作，见那无忌看自己的眼神带些恼色，他也不理。只是扒了几口饭后，才开口说道：“中元节前，我路过洛阳附近一个村庄。那村庄荒无人烟，一派破败景象。当时夜已经深了，我在荒村里寻个尚算完整的房子准备将就一晚上。到后半夜，我总听见地下有骚动声，心里有些发毛，点起火把清扫地面。你猜我见到了什么？”

他这问题，却是问的周芷若。

周芷若愣了愣，怯生生道：“老鼠？”

赵禹笑着摇摇头。

那无忌也瞪大眼去想，过片刻后问道：“公鸡？”

“你家公鸡生在地下？”赵禹不客气的回了一声。

那无忌也不甘示弱，接连又说了几个答案，全都被赵禹否定且嘲笑他几句。

张三丰听到这里，也放下碗筷饶有兴致望着赵禹。

见众人都不再说话，赵禹才悠悠道：“是人。”

“你不是说那村庄荒无人烟？而且，人有怎么可能活在地下呢？”无忌抢声说道。

这次赵禹没有接他话，而是吸一口气，沉声道：“是人！也不能说是人，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官兵杀良冒功，屠戮村庄，那人见机得早，躲进地窖里藏匿起来。就这样，他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原来如此啊！你不说明白，谁能猜到！”无忌不满道。

张三丰却望着赵禹，知他应有未尽之意。

赵禹瞪了无忌一眼，警告他别再插嘴，这才继续说道：“他躲在地窖里，却没想到梁木落下来将地窖压个结结实实。纵活下来了，却出不来。他就用手抓盖住地窖的石板，五根手指上的指甲都磨光了，露出森森白骨。他抓了将近一个月，直到我掀开石板才终于出来了。地窖里没有食物，你们猜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众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赵禹。

“他把自己给吃了，吃了一条手臂。呃，不到一条，我救他出来的时候，大概已经吃到了这里！”赵禹伸出筷子，在无忌胳膊上比划一下。那无忌惊骇的叫了一声，仿佛自己那大半条手臂真不见了一般。

周芷若眼眶里又蓄满泪水，颤声道：“那人后来怎么样了？是了，你救他出来，他自然就能活下来了。”

赵禹摇摇头说道：“没有，我把他杀了，一掌毙命。流血太多，全靠一口气吊着，活着是折磨，死了是解脱。”

“所以，小子，不论你是身中剧毒还是恶疾缠身，有一口正经吃食，就珍惜吧！”赵禹抬起筷子敲打着无忌额头，颇恶趣味的瞥瞥张三丰，说道：“你家太师父百多岁的老人家，若因为担心你而赶不上一口吃食，说不定下一刻就一命呜呼。到时候你可落在我手里，嘿嘿，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无忌紧闭双目，不敢看赵禹灿烂笑容，却不忘张开嘴巴，不要太师父再担心自己。

赵禹见他这样子，笑了笑，填鸭般将饭菜捣进无忌嘴里。

夜深时，张三丰将无忌安慰睡下，然后走出舱房，看到赵禹盘坐在船舷下，周芷若趴在他膝盖上睡得酣甜。

他轻轻走到赵禹身边，凝望少年许久，才低声问道：“方才那故事，是真的？”

赵禹仰头望着天上寂寥寒星，眼神悠远，摇摇头，说道：“不是。”

张三丰听到这答案，舒了一口气，他大半个晚上都被这故事堵得难受。然而接下来赵禹又说道：“不是一掌毙命，第一掌手颤打偏了，第二掌才打死他。”

张三丰愕然，低头望去，却看见少年脸上已经泪痕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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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章终南山下有侠踪

赵禹抬起头望望张三丰，问道：“张真人，你是睿智长者，能不能答我一句，人活一世，究竟该做些什么？”

张三丰微微错愕，张嘴就欲讲我辈侠义人正该行侠仗义，维护世间正气。不过转念又想到这少年想法奇特，自己这般答不免又被斥作落了俗套。他便认真思忖片刻，才觉这简单问题有些不好回答，说道：“老道虽然百岁有余，但幼年时懵懂，青年时醉心武功，壮年后行走天下，到最后安定在武当山上。一日复一日活下来，不觉已经过了百年，仔细想来，却是不曾做过甚么让自己倍感快意的事情，原是虚度百年。”

赵禹笑了笑，说：“张真人一己之力创下武当派偌大名声，若还说虚度，岂不是要旁人羞愧死！这话我本就不该问你，你这老道士乱世里生生熬成人瑞，多活得一日便是又创人世间巅峰，倒不须思量如何去惊天动地。”

张三丰听少年这样评价自己，倒也觉新奇。他本来性格就和善，这会儿听到少年讲话有趣，就盘坐下来，手指在周芷若身上拂过，小姑娘便睡得越发香甜，不会被两人谈话打扰到。

他才开口说：“武当这些年在江湖上有些薄名，却和我没有多大干系，全是我那几个徒儿闯荡江湖赚回的名声。”

赵禹都听李纯讲起武当七侠的名头，想了想向舱内指了指，问道：“那个叫无忌的少年，便是你徒弟的孩子？”

张三丰点点头，说道：“无忌是个可怜的好孩子，他父母都不在了，眼下只得我一个依靠。”

不知怎的，张三丰面对这胆大少年竟生出许多谈兴，将这无忌的身世讲了一遍。讲到自家弟子身死时，饶是老道已经百岁高龄，也禁不住悲伤起来。

赵禹听张三丰讲起这些事情，才知他徒弟的死与明教都脱不了干系，这才想通日间在江面上为何听到明教后便退去。这老道无子嗣，定将徒儿当做儿子一般看待，晚年丧子是人生三痛之一，有那般怨气倒也应该。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个张无忌，他可是活不长了？我看张真人你疼爱这少年，若真有办法，断不会见他多受苦楚。”

少年心思这般缜密，让张三丰颇觉意外。他点点头，将这次带张无忌上少林求医不过的事情讲了一遍，难免要讲到一些武林旧事。这些事中便牵涉到他师父觉远大师和九阳神功，虽然知者甚少，但也不是什么绝密之事。

听张三丰讲述，赵禹才知与少林并驾齐驱的武当派武功传承的根基竟有一半源于一本名叫《九阳真经》的武学典籍，不由惊诧的瞪大眼珠。若非话出张三丰之口，他决计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高深一部武学巨著。

错愕半晌，他才清醒过来，见张三丰神色有些黯淡，便说道：“少林寺这般打退了张真人，都是正常事。你本与少林有些瓜葛，若一生默默无闻还罢了，偏偏武当派又这般势大。武当派兴盛一分，张三丰你多活一日，少林尴尬就多几分。”

张三丰听到赵禹的话，想想都是如此，便不再说话。

赵禹又说道：“我听人讲少林寺武功传承博大精深，是武林泰斗，本都想去见识见识。如今看来，也是抛不开门户之见的气量狭小之辈，去了也未必就有收获，倒省了一番手脚。”

张三丰一直好奇究竟何门何派竟能栽培出赵禹这等奇葩少年，听他语气都很狂妄，竟要去见识少林武学，颇有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气势。他的心情轻快许多，便问起赵禹的来历。

赵禹自无什么可隐瞒，便将自家身世讲了一遍。

张三丰听过后，不免又是一番唏嘘，几句嗟叹，倒也没有什么新说辞。

赵禹忽然记起父亲讲过的周岁时的趣事，张三丰厮混这么多年，想来江湖上有什么高手也都了如指掌，便问他可曾知道江湖上有什么四十多岁姓杨的高手？

张三丰听到这问题，思忖片刻倒是记起几人，只是这几人未必就会与前朝帝裔的赵家有什么关联。思绪转动开，张三丰忽然记起少年时曾见过的那位杨大侠，心神便忍不住有些波动。蒙古人的蒙哥大汗便死于这位杨大侠之手，若说他的后代与前朝帝裔有些交往，倒也说得通。

因此他便说道：“杨姓的宗师高手，我的确认识一个。按照你所说的，去你家拜访的或许就是他的后人。”

赵禹急忙问道：“要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位宗师的后人？”

这问题又牵扯出张三丰许多遐思，当时年少青涩，再想来已经恍如隔世，只有清脆声音还时常萦绕耳边。他吸一口气，说道：“终南山下，活死人墓，你或者可以去那里看一看。只是我也不能肯定，你能否真就找到。”

虽然没能得到确定答案，但也总算有个眉目，不必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游荡。赵禹便向张三丰道谢。

第二日午间，常遇春才突然醒来。睁开眼后，他便一把拉住赵禹，促声道：“小公子呢？他的尸首在哪里？”

赵禹心中生出几分恼意，冷哼道：“周大叔受你我牵连才丧命，他的遗孤却还在。你醒来不问一问，反倒对个尸体如此介怀！”

常遇春愣了愣，甩手抽了自己两巴掌，才说道：“是我讲岔了，那小女孩怎样了？”

周芷若在赵禹身后轻声道：“我没事。”

张三丰在一边奇道：“原来你真不是魔教弟子？”昨夜赵禹虽然讲起来历，但张三丰却还有保留，倒并非他多疑，而是前朝帝裔与魔教妖人厮混一起，让他有些疑窦。当下他便跟赵禹讲起来，原来魔教人拜明尊，讲究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的裸葬。

赵禹这才晓得为何常遇春对那小公子尸体那般上紧，便对他点点头说道：“原来是我误会你了，不过，人都死了计较再多都是枉然。”

他又问道：“接下来你又有什么打算？我听张真人讲你的内伤颇为严重，说不定还有性命之虞。”

常遇春才知昨日出手相助的竟是张三丰，连忙磕头道谢，然后悲戚道：“常遇春辜负主公嘱托，本不该苟存于世。只是昨日船上许下诺言，要报答少侠大恩……”

“我都不用你报答，若还不想死，就想想怎样医治你的内伤吧。只要保住性命，总还能做些事情。”赵禹说道。

常遇春说道：“我内伤虽然严重，却还不必担心。只要去寻一位神医医治，保管药到病除。”

“什么神医，竟然这般厉害？”赵禹见张三丰对常遇春伤势都觉颇为棘手，反倒他自己并不在意，心中顿觉好奇。

张三丰心念一动，问道：“你说的莫非是‘蝶谷医仙’？”

常遇春点头道：“原来张真人也听过我胡师伯的名头！不错，我胡师伯医术精湛，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若真那么厉害……”赵禹望一眼张三丰，说道：“你怎么不将你那徒孙送去医治一番？”

张三丰苦笑摇头道：“那蝶谷医仙胡青牛虽然医术精湛，脾气却古怪，只医魔教中人，教外人无论怎样身份付出怎样代价，他都不会看上一眼，又有个见死不救的名号。况且，无忌所中寒毒却非寻常，那胡医仙只怕也……”

“怎么，张真人竟有亲属重病？”常遇春开口问一声，转头又看见面色苍白的张无忌，然后说道：“张真人出手相救，于我有大恩。我自去求我师伯，他若不肯医治这位小兄弟，我却不答应他！”

张三丰却还踟蹰不决。

赵禹在一边说道：“纵治不好，左右是个死，你还担心什么？”

常遇春说道：“张真人不肯去见我师伯，我都明白。您是武林大宗师，怎么能向邪魔外道求助。这样吧，我将这位小兄弟送去我师伯处慢慢医治，便来武当山上做个抵押。若这小兄弟有个好歹，张真人便一掌毙了我，可好？”

赵禹在一边斜了常遇春一眼，心道这些明教中人当真奇怪，总惯将自己性命典当出去。

张三丰听到赵禹和常遇春的话，心中已经有些意动，只是见常遇春都身负重伤，若将无忌托付给他未免有些冒险。

赵禹都看出了张三丰的顾忌，开口道：“左右我都无事，就送你们一程吧，算作报答张真人援手之恩。”

听到赵禹的话，张三丰略放心一些，又禁不住生出一些感想，当年自己那般大的时候，不过还是跟在师父觉远大师身后一个懵懂小沙弥，而这少年武功已经颇有造诣且开始独自行走江湖，可知未来成就必定不凡。

他想了想，从道袍底下摸出一本册子递给赵禹，说道：“小友高义，老道无以为报，只能将这些年修行一些心得与你分享一二。只盼你能谨守我辈侠义之道，莫堕入嗜杀暴虐的深渊。”

赵禹喜滋滋接过张三丰递来的册子，却将他后一句话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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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章江上龙王乍抬头

这一本册子并不厚，装订也简单，表皮上写着“三丰子言”几个字，应该是张三丰手书笔迹。

赵禹先是腹诽一番张三丰的书法，却不好当面翻阅起来，但既然出自张三丰这等宗师之手，想来不是凡品。因此只将之郑重收入囊中，再次拜谢。

张三丰先去一边与那张无忌低语，似是与他商议方才的决定。只见张无忌偷偷望了赵禹一眼，然后连连摇头，眼眶里都蓄满泪水。最后不知张三丰说了什么，张无忌才有些不甘愿的点头，却已经泪如滂沱。

赵禹用臂肘捣捣常遇春，低语道：“你看那小子不甘愿的样子，倒真好似我乐意搭理他似的。不过既然受了他太师父恩惠，也只好勉为其难伺候这小爷一番。”

常遇春不知昨夜赵禹恐吓张无忌的事情，不过他本是粗豪汉子，看张无忌泪水涟涟的样子，心中都有些不喜。听到赵禹的话，也只是点头闷哼了一声。

张三丰安慰好徒孙，又走过来，仔细叮嘱常遇春：“切莫让我无忌孩儿入了你们明教，否则，纵治好了，我武当都不会感激！”

常遇春心中虽有不忿，却还是点头应下来

张三丰又看看赵禹身后的周芷若，说道：“这可怜的小女孩，可怎么办？”

赵禹回头看看周芷若，叹一口气道：“还能有什么法子，我自己都居无定所，只好带着她四处浪荡，有粥喝粥，有肉吃肉。”

周芷若听了后，只是低下头，又往赵禹身后靠了靠。

张三丰想了想，说道：“你的年纪都不大，哪能照顾这么多人事事周全。不若我将这女孩带上武当山，另行安置？”

“不要！”周芷若疾声道，小手搭上赵禹的胳膊，哀声道：“我跟你呆一起。”

赵禹拍拍她的手，回头对张三丰笑道：“你这老道士，果真活成了人精。莫不是怕我一路上苛待你那乖徒孙，要从我这里寻个抵押？”

张三丰笑笑，不说话。

话虽那般说，赵禹也知道张三丰所说属实，自己委实没有那么多精力手段照顾小姑娘周全，而武当派家大业大，要安置一个小孩却简单。他将周芷若拉到一旁，与她细细分讲厉害，小姑娘却只是低头垂泪，却不说话。

到最后，赵禹着实无奈，便说道：“你一心要学武功，眼下就是个绝好机会。我能教你的，终究只是皮毛，那位张真人却是武林最顶尖的大宗师。你若学好了武功，往后才好事事自己做主。况且，我只将他们两个送去一趟，过不几月就去武当山找你。”

周芷若哽咽着点点头，赵禹见她凄楚模样，又小声叮嘱道：“你若怕那张真人苛待你，往后投栈吃饭时，总之人多的地方，就大声宣扬他的名字张三丰。那老道是个体面人，就算有些想法，也不好当着众人面为难你。”

赵禹在这里说的隐秘，却不知张三丰武功通玄，早将他的话一丝不漏听进耳中，脸色登时变得古怪起来。

商议妥当后，一行人分作两队，张三丰带着周芷若从陆路返回武当山。而赵禹则和常遇春并张无忌再行包船沿汉江南下。

即将分别时，张无忌握着太师父的手泪如滂沱，而周芷若也埋首在赵禹胸膛上，泪水早打湿他的衣襟。

“得了，再哭下去，天都要黑了。”赵禹拍拍周芷若的肩膀，将她推到张三丰身边，摆摆手道：“记住我的吩咐，你的父母都不在了，须得机灵些，才能活得好。”

周芷若强收住哭声，用力点点头，然后便被神色尴尬的张三丰领着往西去，频频回头，直到翻过缓坡，才看不见了。

张无忌望着太师父消失的方向，又看了恐怖的赵禹一眼，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常遇春皱眉道：“张兄弟，你多大了？”

“十二岁。”张无忌哽咽道。

“你多大了，赵兄弟？”常遇春又问道。

赵禹撇撇嘴，指指张无忌，道：“比他小一岁。”

“真的啊？”常遇春原本打算将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比较一下，劝张无忌收声，他看赵禹应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却未想到竟比看着瘦弱的张无忌还要小。他尴尬的笑笑，然后才转头对张无忌道：“十二岁可不是个小年纪了，你再这般哭哭啼啼，我可要用拳头教训你了！”

张无忌道：“我是舍不得太师父才哭，别人打我，才不会怕。你即管打我，今日打我一拳，往后我便打你十拳还回来！”

常遇春还未答话，赵禹却笑起来道：“呵，你这小子还真敢想。我若打你一拳，你就死了，还想着以后还回来？”

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年，张无忌惧怕无比，闻言后登时收住哭声，只是身体还在一抽一抽，望去煞是可怜。

过不片刻，常遇春又租一船，三人便顺汉水南下。常遇春有伤在身，精神难免萎靡，只是看见赵禹除了几处裹着的外伤，竟看不出身受内伤的迹象。可是他明明看到赵禹后背被番僧拍了一掌，对掌时又呕出一口血，应是内伤极重的样子。心下好奇，他便问了起来。

这个问题，赵禹也不甚明白，只答道应是他所练武功心法奇异的原因吧。

探问旁人武功，是江湖大忌，常遇春也不再多言，寻个角落去休息。

闲下来后，赵禹喜孜孜摸出囊中那本“三丰子言”，却看见张无忌眼珠子正直勾勾望着自己，他眉头一挑，说道：“你就盼着你家太师父不要太吝啬给我粗鄙招式，要不然，哼哼……”

张无忌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赵禹。

赵禹到船尾，寻个安静处，翻阅起这本册子。只是通读一遍，却并未发现什么武功招数记载，也不像正经的内功心法，心中便有些恼意，暗道莫非这老道士在戏耍自己？

过得片刻，他又捡起丢到一边的册子，这一次认真琢磨起来：一阴一阳之谓道，修道者修此阴阳之道也，一阴一阳一性一命而已矣……

赵禹一心以为张三丰送给他的是什么武功秘籍，却是想岔了。不过张三丰却并未虚言，这一本“三丰子言”的确记载了他修行的一些心得。除了武林宗师的身份，张三丰本身还是一个道士，他送给赵禹这本心得，更类似于修道的一些感悟。原来他对赵禹虽然欣赏，但对其性格评价却还有保留，留下这本《三丰子言》，是希望赵禹能够从其中领悟到道家“无为清净”的境界，磨去性格中太过尖锐的执念，也算用心良苦。

不过，张三丰这一次却失算了。他本不知赵禹熟读《万寿道藏》诸多道书，又得了绝世奇才黄裳的笔记，若能清静无为，早就无为了。因此他这一番心意，却是表错了情。

这一本《三丰子言》都是张三丰修道时偶有所感便随手记下，若被寻常江湖人得到，多半都会不解其意将之随手抛弃。然而赵禹所练的养气法都是道家纯正法门，他又最擅长从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道家语句里看出不一样意思。因此，当他静下心来时细读时，着实受益良多，原本横亘胸中许多难题隐隐约约间都捕捉到一丝答案。

随着赵禹心神沉浸，他丹田内力自发流转起来，循着以往流通的气脉穿行不止。

以前在李家庄时，赵禹便对黄裳笔记中天之道及于人之道的问题产生了疑惑，晓得修行不能损有余补不足，只是还未想到这不足应该从何处补来。黄裳本身是儒生修了道典，而张三丰却由释入道，两者对道的体悟和感触都有不同。

这时候赵禹将两家之言在脑海中汇总比较，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明悟。譬如邻里两家，富者家有千金，贫者家只十金，若分而匀之，每家只得五百零五金，若合二为一，则有一千一十金！这一番道理，孩童都懂得，只是若将至归纳到武学中，该如何实现？

他平伸双手，无意识的挥舞起来。

张无忌枯坐船舱中，都好奇太师父究竟给了那可恶小子什么秘籍，因此便小心翼翼探出头望过去，只看见赵禹盘膝而坐，闭着眼好似睡着了一般，两只手却不断挥舞。看得片刻，张无忌心下欢喜，道太师父果然不会便宜这个可恶小子，竟将他弄成了傻子。若这样子都算武功，那水里游鱼都会成了武林高手。

他却没有发现，赵禹的手臂虽然不断舞动，但却没有丝毫用力迹象，就好像随风摇摆的柳枝一般。

赵禹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昼夜。其间常遇春都过来看了一看，却无法看出什么端倪，不过他的眼力都要超过张无忌，只觉得赵禹舞动的双臂似有韵律，更细致处却看不出。

到后半夜，江上雾大，赵禹整个身体竟都完全被浓雾笼罩。这时候，哪怕是操舟的老艄公都看出来了，赵禹身周的雾气竟比旁处雾气浓郁了数倍，骇得他一直喃喃自语：“这位公子莫非是水龙王显灵？”

晨曦微薄时，赵禹的姿势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缓缓站起身，双臂于身前各划一个半圆，与心口前交汇。然后一双肉掌陡地一翻，便见舟外江水猛然下陷，气劲爆裂，轰响声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那艄公本就睡得迷迷瞪瞪，听到巨响后睁开眼，骤看见这异象，当下便翻身跪在船板上，对着江面连连叩头道：“龙王爷显灵啦！”

赵禹听到这声音，轻笑道：“正愁我这运劲法门没有好名字，往后便叫做水龙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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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章仁懦一生难为侠

常遇春和张无忌都被惊醒，看到赵禹一掌威力若斯，他惊诧道：“这般霸道的掌力，若拍人身上，还不登时将身躯都给拆了！”

他又回头对张无忌说道：“你们武当派果然了不起，张真人随手教给赵兄弟的武功就有这般威力！“

张无忌摇摇头，说道：“这不是武当武功！我们武当功夫中正平和，绝不会霸道若斯。”

赵禹长时间静思下来，心神损耗颇巨，不过心情却好，心道：“张三丰不知存的什么心思，不肯直接教我武功招数。不过我都机灵，苦思这么长时间，虽然还未尽解心中疑惑，但却琢磨出这水龙劲法门，都算收获不菲。这水龙劲威力虽大，内力损耗却太多，以我当下内力，用出两掌还勉强，第三掌便不成了。这般看来，水龙劲也只能做个最后翻盘保命的招数，寻常时节不用它。”

这水龙劲须得用内力勾勒出一个大圆然后拍出，这大圆脱手后便会骤然收缩，直至攒成一个焦点接着便陡然炸开。只是赵禹当下内力还未精粹，脱体后便会快速涣散，所以需要的内力也尤其多。当然若不求隔空伤人，内力的消耗都会大幅度减少。只是赵禹刚刚领悟水龙劲，还得大把时间去练习，才能拿捏住力道。

水龙劲虽然威力颇大，但比起张三丰轻飘飘一掌便拒退大船数丈还差的远。不过赵禹也不丧气，他修练武功不过两年有余，而张三丰少说也练了七八十年，还有大把时间去追赶。

张三丰自不必说，先前赵禹搀着张无忌上船时都试探过他一次，觉出这少年虽然疾病缠身但内力都颇为不弱，虽然还比不得自己，但比常遇春都不遑多让。张无忌还仅仅只是一个饱受寒毒侵蚀的武当三代弟子，内力都有这般造诣，若换一个身体健康的三代弟子，说不定就能与自己不相伯仲。而张三丰之下武当七侠，定是会远远超过自己。

这般一思量，赵禹才知名门正派底蕴深厚，果然不虚！

不过，赵禹都不会妄自菲薄。他的养气法从筑基后都苦练不辍，炼精化气的功夫越发精深，可以说内力每日都有进益。或者一时间因修行时间的问题比不上名门正派二代弟子，但假以时日一定会将他们狠狠甩在后面！

这般思量着，赵禹走进船舱，也不理会常遇春和张无忌的诧异目光，倒头便睡。

船行几日出了汉水，三人从汉口上岸，赵禹抽个机会寻个铁匠铺子打造了十柄飞刀，然后他们又坐船沿长江东去。

蝶谷医仙胡青牛所隐居的蝴蝶谷，位于皖北女山湖畔。三个人一路辗转，过得二十余日，到了皖地。常遇春的内伤拖得久，这时候每当用力就会喷出血沫子，而那张无忌因为被封的穴道自行解开，寒毒扩散开，每当发作便痛苦难当，却因畏惧赵禹而不敢声张，咬牙坚持。

赵禹途中要照顾这两人，只得将行路速度放缓。他囊中本有赵敏小郡主准备的疗伤丹药，还能勉强压住常遇春的内伤。而张无忌那小子则有些难办，赵禹虽然学过打穴的手法，却见张无忌摇摇欲坠的模样，委实不敢朝他身上招呼。因此当他寒毒发作时，赵禹便想法子逗他说话，分散开注意力，只是他两个性格太不相合，每每说得几句便要争吵，然后张无忌便闭上嘴不敢再说，生怕触怒赵禹施展出什么残忍手段。

这一日，两人又因为所谓侠义之道争吵起来，待张无忌闭嘴后，赵禹又说道：“你这小子，心肠倒还不错，只是被人教坏了，弄得一身迂气。就连孔夫子都要反问一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可见所谓仁懦，算不得真侠义。事事忍让退避，全然拿不出自己主张，这只能叫委曲求全，于人无益，于事无益。你要做侠士，要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气。若认为自己是对的，何用委曲求全，旁人哪个敢阻扰，打到他服气，世上向来没有以德服人的道理！”

常遇春在一旁拍掌笑道：“赵兄弟说得真合老常心意，我都看不惯名门正派一脸矫情做派，只是讲不出这一串道理。”

张无忌听赵禹一番话，全然颠覆了自己的常识，偏生讲不出话来反对，低头思忖片刻，才嚅嚅道：“我太师父，德高望重……”

赵禹嘿嘿笑一声，说道：“你太师父若没有那身武功，嘿，我都想冲上去踩几脚，他能服得哪个？若世人都服气，你还在武当山和你爹娘合家欢乐呢！”

想起父母的惨死，张无忌脸色又黯淡下来，许久之后才低声道：“若按你的说法，我要给爹爹妈妈报仇，岂不是要杀光正派中人？这一来，我就成杀人恶魔了……”

赵禹问一句：“你觉得你爹爹这般做对不对？”

张无忌点头道：“我爹爹宁死不肯出卖兄弟，自然是对的！”

“这就成了，你爹爹是对的，那些逼死你爹爹的人自然是错的。错了就要罚，你若不罚他，他还当犯错全然没有后果，往后会犯更大错误。所谓以德报怨，不过是鼓励人犯错而已。所以啊，你小子要记得，以德报怨不过是模糊了对错的概念，是非都不分了，还敢奢谈侠义！”

张无忌低下头不说话，也不知是否将赵禹这番话听进去了。张三丰若晓得赵禹将一番歪理灌输给心爱徒孙，不知会否后悔自己的决定。

三人往前走，入夜时，忽然听到打斗声。赵禹带着两个拖油瓶，自然不会逞强，便一起藏到路旁草丛中。

皎皎月光下，可以看到战斗双方是一个四十余岁穿白色僧衣的精瘦和尚，另一方则有八人，僧道俗各两人加上两个女子。这一番以多战少，而被八人围住那和尚却只凭一双肉掌上下翻腾，竟让那八人进不得身。

“彭和尚，你老老实实交代出白龟寿的下落，大家再不为难你，何必苦苦支撑给自己找不自在？”战斗中，一个持剑的长须道人高喊道。

草丛中常遇春低呼道：“场中这位便是彭和尚？”

“怎么？你认识那白衣和尚？”赵禹问道。

“彭和尚彭莹玉是我教五散人之一，是我家主公周子旺的师傅。不行，我得出去帮他一帮！”说罢，常遇春就欲站起身来。

赵禹劈手将常遇春扯回草丛里，道：“你这模样，跳出去只是寻死，急个什么！那彭和尚眼下还占着上风。”

忽又听张无忌低呼一声：“纪姑姑？”

“怎么，你都有认识的人？”

张无忌指着场中两名女子中一个稍年幼美貌些的女子说道：“那便是我纪姑姑纪晓芙，她是我殷六叔未过门的妻子，也是峨嵋派灭绝师太的高足。”

赵禹顺着张无忌的指点望去，只见那纪晓芙剑法灵动轻捷，剑招颇有精妙之处。而她旁边那女子都是使的一路剑法，应该同为峨嵋派门人。

赵禹又仔细望进场中，那两名和尚行招古拙但举动间风声凛冽，内力颇为不弱，便猜许是少林寺的和尚。观战片刻，又从众人呼喝声中听出，那道人出身昆仑，而俗家打扮的则是海沙帮人。

一边观察这几人缠斗，赵禹一边与自己做个比较。那两个少林寺和尚，自己若对上了或可凭招式缠斗片刻，却一定取不得胜。而峨嵋派两人和昆仑派的都比自己强了一线，但自己有飞刀绝技和新领悟的水龙劲，不惧他们。至于海沙派那两人，内力招式可观之处都不多，倒可以放开手脚战上一战。

正思量着，那彭和尚已经将一名少林和尚掌毙，却终因寡不敌众被暗器所伤，又诈死重伤五人，自己也落个重伤，只有那峨嵋派两人尚毫发无损。

赵禹低声对常遇春笑道：“你们明教竟还出个惜花的有趣和尚。”

常遇春见彭和尚力战数人竟还拼去数个对手，心下都觉骄傲，避开赵禹话头说道：“我教中五散人，各有非凡技艺，以前一直不曾见，现在看见了，着实名不虚传！”

这会儿场中又生波折，还保存战斗力那峨嵋派两人竟起了争执，纪晓芙与她同门师姐丁敏君竟战斗起来。

赵禹等人在草丛中都从那丁敏君口里听到一桩秘闻，只是赵禹都颇佩服这纪晓芙，并未开口讥讽。

及至那白龟寿出现被丁敏君杀死，临死一扑重伤丁敏君，纪晓芙飘然离去，彭和尚也抱着白龟寿尸体离开。

这一番峰回路转，竟让草丛中三人看得入神至极。过了许久，张无忌才忿忿开口：“那丁敏君这般挤兑欺负纪姑姑，待回武当后我一定要告诉殷六叔，要他出手教训那丁敏君。”

“可千万不要！”常遇春疾声阻止道。

赵禹拍拍这人事不晓的小子，心道若他那殷六叔若也是一般正派弟子的心胸，只怕也未必配得上纪晓芙。

休息一夜后，三人继续前行。常遇春仔细思量过后，喜道：“这一处距离我那胡师伯隐居的蝴蝶谷约莫还有二三十里路程，很快就要到了。”

他又看看赵禹，说道：“赵兄弟年纪不大，见识却不凡。若与我胡师伯相见，定能言谈甚欢，许能做个忘年交。”

赵禹笑一声说道：“我将你们送去，即刻就要离开，哪有时间与他交谈。况且你那胡师伯注定是个短命人，谈不谈也没什么意思。”

“此话怎讲？”常遇春疑惑道。

赵禹说道：“那胡青牛有个医仙名头，偏偏又见死不救，这就是他取死之道。旁人央求来，他明明有本领去救却束手不理，你道旁人就无怨恨？他至今安然无恙，只是好运气没有惹到棘手之人罢了。”

张无忌摇头道：“哪有这种道理？人家救或不救，都是人家的事情。怎么能因为人家不出手相助，就怨恨人家要报复？”

“譬如说吧，你饥肠辘辘下一刻就要饿死了，旁边行过一人背了满身吃食却还得意洋洋对你说‘我就是不施舍你’，你说你气还是不气？这世上，可不是个个都有勇气去吃自己！”赵禹说道。

张无忌想起那个令他做了几番噩梦的故事，缩缩脑袋不再说话。

常遇春眉头紧蹙，都觉赵禹的话有些道理，便记着此去一定要劝一劝胡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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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章五姓杀令何其虐

又行不多远，拐上大道。

这时候，道路后方突然冲来四个元兵骑士，挥刀驱赶他们，大呼道：“快走，快走！”

常遇春是个钦犯身份，看到官兵登时便紧张起来。赵禹拍拍他手臂，示意稍安勿躁。

他们被元兵驱赶前行了片刻，就看见前方道路上百姓们已经排起长长队伍，且还有许多人络绎不绝被从各个小径上驱赶过来。

七八十名元兵在一名军官带领下，在前方拦路设卡，百姓次第通过，便有元兵上前询问：“姓什么？”百姓回答后，元兵便挥挥手让其通过，不忘在其身上掏摸片刻，摸到什么后，便眉开眼笑起来，若无收获，便拳脚相加。

也有一部分百姓答过问题后被扯到一边，惶恐等待。

赵禹耳聪目明，看到被扯出队伍的百姓大多姓“张王刘李赵”几个常见姓氏，禁不住皱眉思忖起来。片刻后，他的脸色蓦然大变，记起了这些元兵是要做什么。

赵禹曾听父亲讲起元廷中事，说起数年前宰相伯颜曾因天下反叛四起，上书言杀尽汉人五姓之人，因这五姓天下最多，尤其赵姓乃前宋皇族，这一来汉人元气大伤，便没人敢造反。只是这手段太残忍，加之汉人在朝为官者强烈反对，因此没有被元帝采纳。后来伯颜谋逆，被皇帝和他的义子脱脱合谋铲除，便再没人提起这事。

没想到这些元兵竟私下施行起这残忍杀令，观其目的似乎更多是为敛财，然而凉风中血腥味道浓郁，可见已经有不少五姓汉人丧生在他们屠刀下。

张无忌正劝常遇春假摔丢掉佩刀，免得招惹麻烦。赵禹却一把抄过常遇春的佩刀，笼在袖中，低声道：“稍后乱起来，你们两个自去蝴蝶谷。离得这么近，都不用我再送过去。”

常遇春瞅见赵禹冷厉表情，猜到他要做什么，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劝道：“赵兄弟，元兵势众……”

“多杀几人而已。”赵禹表情无甚变化，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眼见快到了关卡处，赵禹骤然跃起身，长刀出鞘劈向那元兵军官。他动作迅捷异常，元兵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自家将军半片头颅已经飞上半空，白的脑浆，红的血浆成片挥洒起来！

抄起那军官尸体劈手砸向道路正中几名元兵，赵禹杀人夺马后大喝道：“只杀鞑子，汉人逃命！”

这时候，元兵们才反应过来，乱哄哄冲向赵禹，高呼“擒拿反贼”！

赵禹并未急着逃开，而是纵马在元兵队伍中穿过，将几个屠刀伸向百姓的元兵斩于马下。

场面登时大乱起来，百姓们见到元兵与人厮杀起来，便转身向四野逃窜。常遇春见赵禹身陷元兵包围中，有心上前帮手，只是他眼下动用不得内力，上前多半只是添乱，便趁着场面混乱之际，抱起张无忌，对赵禹方向低吼一声“保重”，便向蝴蝶谷方向逃去。

猝不及防，元兵被赵禹斩杀五六个，不过他们不愧是威伏四野八荒的精锐精锐铁骑，反应过来后进退有据，竟将赵禹围在当中水泄不通，一时间脱身不得。

军旅厮杀不同于江湖打斗，技艺精妙全然发挥不出效用，赵禹也只施展威武刚猛霸王刀，在重重包围中勉力支持。他抢来那匹马已经被一枪穿透而死，眼下落地步战，那些蒙古兵虽然无甚武功内力，但借着马势劈下一刀，力量甚大，招驾一次双臂便酥麻一分。

他看到百姓已经逃个精光，运足内力挽起一个大刀花，将欺到身前的利刃尽数绞上半空，施展起遮风步轻功，身躯陡然拔高一丈有余，脚尖踢落几个元兵骑士，半空中便向战圈外冲去。

元兵虽然精锐，但因头领早被赵禹一刀斩杀，反应难免迟钝下来。这时候见到赵禹将欲脱身，分散在外围的元兵竟来不及布下一个更大包围圈，被赵禹又杀去一人后夺路狂奔。

七八十人围杀一个汉人小子，非但没有成功，还折损颇多人手，元兵怎么甘心放赵禹就此离去，呼啸几声后结队追了上来。

赵禹伏身马背上，用嘴叼住挂满血浆的刀背，腾出手来撕下一截布条绑住大腿上尺余长一条刀伤。元兵纵横天下，哪怕现时已经没有了祖辈的骁勇，但都不可小觑。若非赵禹先将那军官斩杀，这番未必能够脱困逃出来。饶是如此，他还是身中数刀，眼下也只能处理一下大腿上这一刀，旁处刀伤只能用内力先截住血管暂时止血。

他一骑飞奔，专将这队元兵往荒僻路上引去，一来怕伤及无辜，二来也怕惊动到旁处元军一起围杀自己。

元兵骑射，天下无双。不过这队元兵原本只是打算出来弄些银钱进项，倒并未携带太多弓箭，倒让赵禹少了一个顾虑。

道路渐渐崎岖，两旁地势渐升起，到了一处峡谷前，赵禹见马匹喷着白气，浑身汗淋淋将要力竭，便收住缰绳横马转身。

元兵们追逐许久，队形有些散乱，见赵禹停下来后，便扬刀出鞘冲锋过来。赵禹运起水龙劲，将道旁一块岩石陡然拍出去。自己则追在岩石后杀入元兵阵中，他抡刀如飞，挡者披靡，未来得及结成阵势的元兵竟被直接杀个透穿！

在元兵阵中又抢到一匹空闲战马，赵禹再次杀出阵来，继续逃奔。这一番厮杀，他又添了几道伤，倒不算重，只是流血多了难免有些头晕目眩。奔跑途中略作调息恢复些许精力，养气法是道门正宗，也并非只有静功。效率虽然大打折扣，但这时候也无法奢求有时间静坐调息。

如此逃一阵又回头杀一阵，七八十余名元兵一路追逐下来，竟被赵禹一人杀去过半！这时候，他们也被赵禹杀的胆寒，哪敢再继续追下去。只是此刻已经夜深，难辨路径，四野又荒凉，竟无法寻到来路。

当赵禹再次挥刀杀回时，元兵稍加接触便溃败开，往山路上逃窜开。如此赵禹衔尾追杀了又有十余人，视野中竟再也没有元兵身影。

苦战数场，饶是养气法气脉悠长，赵禹也渐觉不止。他手中刀已经换过几番，现在这一把也砍得卷了刃，胳膊轻颤着竟连刀都握不牢，全身都酸痛无比。只是元兵们虽然溃散，保不住还有一些隐藏在左近，赵禹不敢在此久留，催马一路小跑也不辨方向。行出几里后他终于熬不住，搂着马颈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赵禹头疼欲裂，一时间竟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知这是自己苦战脱力的后遗症，也不甚担心，想要观察当下处境。只是头颅沉重无法抬起来，只能看见上面一片黝黑岩壁，耳边听到木柴燃烧劈啪声，还有一个稍显粗浊的呼吸声。听这呼吸声不似身怀武功的样子，赵禹稍稍放下心来。

过得片刻，那呼吸声变了变，似是察觉赵禹醒来，脚步声渐渐靠近他所躺的这一处。

“你醒了？”那人声音浑厚。

赵禹垂下眼珠子，看到一个年轻的和尚，这和尚一张脸似是被拉长后又缩回去几分，显得有些怪异，倒也浓眉大眼。他挤出一个笑容，道：“我睡了多久？”

和尚伸手将赵禹扶起来，说道：“昨天早间我见着你，一直睡到今天夜里。我捡着你时都吓了一跳，一身血，还以为活不来了。”

赵禹坐起身，才看清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山洞中，外间黝黑一片。山洞里生着一堆火，火势正旺，上面放着一个瓦罐，里面不知煮了什么，隐隐透出香气。

清楚了当下处境，赵禹对和尚笑笑，说道：“多谢和尚大哥相救。”

那和尚摆摆手，道：“我没救你，只是将你背来这里。还有，你那马已经被我杀了，煮在瓦罐里的就是了。我先吃了些，剩下马肉的都收在一边的。”

“和尚也吃肉？”赵禹奇道。

那和尚嘴角一撇，说道：“不是活不下去，谁肯削去头发做和尚！寺里没粮食，大家都被赶出来化缘。能活得命，有什么吃不得。”

这和尚倒也坦诚，赵禹笑了笑不再说话，盘坐起来准备勾动内力调息一番。那和尚又发问道：“少年，我看见你时往后一段路上都是鞑子尸首，莫非你是被他们追杀的？莫非你是朝廷缉拿的反贼？”

“那些元兵，都是我杀的。怎样，怕不怕？”赵禹望过去，手心里暗扣起一块石子。

和尚脸上却未露惶恐，反倒有些兴奋，只是挠着光头不信道：“你才多大年纪？只怕一个鞑子就打的你屁滚尿流，险些丢掉性命，还在这里吹牛！”

赵禹听那这般说，察其神色不似作伪，才丢下石子，将自己路遇元兵虐杀汉人的事情讲了一遍。

那和尚听了后，攥起拳头重重挥了一下，怒声道：“鞑子何其暴虐，把我汉人当做猪狗！只恨我没有力气，要不然也要狠杀几个鞑子！”

和尚一脸杀气，与他形象甚不搭调，赵禹却瞧他顺眼起来，问道：“和尚大哥，怎么称呼你？”

“我法号如净，不过这名字秀气我不喜欢，你可以唤我俗家名字朱重八。”和尚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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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章天生反骨朱元璋

赵禹吞服过大回还丹圣药，大半药力积蓄在身体里。而他所受伤势看似严重，不过都是外伤，没有动摇到根本。休息两日后脱力后遗也渐渐退去，虽然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但小步行走已经没有大碍。而且经过这一番恶斗，他的内力又有很大进益。

年轻和尚朱重八这几日一直在山洞里照顾赵禹，他已经相信赵禹杀了那许多鞑子的事情，望向赵禹的眼神里尽是崇拜。任劳任怨，都无怨言。

担心遇着元人溃兵，这几日赵禹都不让朱重八随便出山洞。不过他都知这和尚每每当他睡去后就悄悄溜出山洞，也不知在做什么。

这一日他总算能走出山洞，却看见朱重八正坐在山溪边磨刀，又看见山洞外各样兵刃摆了数十件，还有几片革甲，才知道原来朱重八每天溜出去将元兵的兵器都收集回来。

朱重八听到耳边有动静，回头看见赵禹正站在山洞口笑吟吟望着他，颇觉尴尬，拍拍光头道：“这些兵器，都是上好精钢打造，随便丢弃了太可惜，收回来还能卖些银钱。”

赵禹指指他手中刀，笑道：“你磨利了刀，可就折了分量。”

朱重八被赵禹笑得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我收起这些兵器，想着带回家乡与几个要好的伙计一起杀鞑子。只是想着自家本领低微，叫赵兄弟知道了会笑话。”

赵禹正色道：“杀鞑子是大志向，我怎么会笑话朱大哥！你有这番志向，我只会敬佩！神州大地蒙难已久，未来天下势必波起云涌，解救苍生、光复神州的大英雄，朱大哥你未必就做不得！”

听到赵禹的话，朱重八愣了愣，才红着眼圈说道：“赵兄弟看得起我，朱重八心里真高兴！我自幼家贫，兄弟又多，爹娘看了生厌。出家后因为食量大，总被方丈和师兄弟耻笑为难……”

赵禹心中颇觉感慨，见朱重八这样一个出身微末的人都矢志杀虏，自己身为前朝帝胄，祖先享国数百年，有什么理由逃避这责任。他走上去拍拍朱重八的肩膀，凝声道：“驱除鞑虏是天下大计，大家应当共勉！”

朱重八也站起身，与赵禹重重击掌。

既然被赵禹晓得了自己的想法，朱重八也不再隐瞒，每日打磨兵器，赵禹则坐在一边与他闲谈。他也想教一教朱重八武功，心中有志向是好，不过本领若太稀松，出师未捷便死了可不好。

不过朱重八年龄已经大了，没有在幼年时打下一个好基础，现在才学武功却不会有太高成就。朱重八听到这事后倒并未表现得太失望，只道自己没有那机缘，只是眉眼之间总有些不甘。

赵禹想了想，便教他一些大开大阖全靠力气厮杀的武功招式，朱重八也练的分外用心。

休养了十余日，赵禹的外伤已无大碍，便要离开。

他对朱重八说道：“你要回乡召集伙伴杀鞑子，这想法是好的，不过时机和力量却未够。我有一个朋友，都是杀兵造反的行家，你倒可以和他交一交朋友。”

当下便将常遇春的事情讲给朱重八，只是他也不知蝴蝶谷的确切位置，便要朱重八去女山湖左近寻找。

朱重八满脑子都是造反的想法，听说可以结识到此辈先驱，心中分外欢喜。只是他还有些踟蹰，当着赵禹的面张了几次嘴才说道：“我这种身份去寻那英雄，只怕要叫他看不起。赵兄弟你有学问，能不能帮我取个正经些的名字？”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赵禹都知这和尚自尊较旁人犹强烈一些，当下也不拒绝，沉思片刻后道：“你既要反元，又收集这些兵器，我便给你取个名字叫朱元璋。璋是坚硬的杀人玉器，整个名字合起来便是诛杀大元的利器，可好？”

得了新名字的和尚低声念叨几遍，喜形于色，大声道：“朱元璋，真是个极好名字！最要紧是这字面下的意思，当真杀气十足！”

两人又谈得片刻便拱手作别，赵禹自然没让朱元璋带上他收集的那些兵器，且不说官府严谨百姓携带兵刃，光是那些兵器上元廷的标记若被人发现，就够朱元璋死上数次。

与朱元璋分别后，赵禹随便选个方向徒步出山，行得两日后才又见到原野。道路上向人问了一问，才知自己已经流窜到集庆左近，才知自己那日是一路往南逃来。

得知自己当下位置后，赵禹心中又踟蹰起来。数日前他与常遇春张无忌倒是路过集庆，只因为记挂着要送他两个去蝴蝶谷，当下也来不及多想。眼下孑然一身，思绪却飞转开来，只因集庆距离他的家乡吴兴已经很近，若快马兼程，两三日即可抵达。

要不要回吴兴去看一看？

赵禹心中犯起了思量，他心中记挂父亲，又怕回家后被强留住难有机会再出来。心中思量着，脚步却不自觉偏往南方。

既如此，那就回家一趟！当下赵禹不再迟疑，用身上仅剩的银钱买到一匹驽马，往家乡赶去。

许是思乡心切，赵禹昼夜赶路，到得第二日傍晚，便到了吴兴城。

耳边听到吴音袅袅，眼见到吴兴城少有的人潮如织繁荣画面，赵禹心绪越发纷乱起来。他自幼生长在大都，吴兴虽是祖籍，却一直不曾来过。然而此刻他却未觉陌生，只因为这城中有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近乡难免情怯，赵禹虽然到了吴兴城外，却徘徊着还不敢踏进去。

正踟蹰际，赵禹看到两个劲装汉子正从大路上走过来。那两人步履稳健，下盘扎实，都未看到路旁的赵禹，只自顾自从赵禹身边行过。

这两个汉子看似颇有武功功底，却并未叫赵禹太过在意，只是他们两个的谈话却勾起了赵禹的兴致。

只听左边那矮壮汉子忿忿道：“那老小子好大派头，我们远道而来，做足礼数拜会他，他却连门都不让我们入就打退出来。要我说，直接打上门去，结结实实一顿老拳招呼，他才肯老实起来！”

右边那高瘦汉子说道：“这都难怪，那老小子自恃前朝帝胄的身份，蒙古人南下后又一家为官，怎么会肯和我们这群亡命徒有关连！也不知张舵主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非要我们来被羞辱一番！”

矮壮汉子意味莫名笑了一声，道：“自元总舵主死后，他们张氏兄弟就日渐跋扈……”

余下的话，赵禹已经没心思去听。他能猜到，这两人口中所指，应该是自己父亲赵雍。只是父亲致仕归乡，怎么会招惹到这些江湖汉子？

心下疑窦，赵禹悄悄缀了上去。

那两人一路行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树林中，身躯陡然一晃，将不远处的赵禹夹在两人当中，冷笑道：“小兄弟，你跟了我们许久，打的什么主意？”

行迹被窥破，赵禹也不紧张，只是在马上指指那两人，冷声道：“你们来吴兴，可是要拜会致仕的赵雍赵大人？你们是什么来历？打的什么主意？若老实交代，我还留你们一命！”

那两人对望一眼，目露不屑，不开口直接冲向赵禹。

赵禹心恼他两个在吴兴城外语气不恭敬，又担心他们存了险恶心思要害父亲，有心震慑，便运起水龙劲，一掌拍向那矮壮汉子的肩膀。

那矮壮汉子欺赵禹年幼，当下避也不避，勾起手指直扣赵禹咽喉。孰料这平平一掌竟蕴含庞大力道，他只觉得身躯陡然一震，再看去整根手臂齐着肩膀被拍断，飞上半空！

嘶……

那高瘦汉子落后几分，看到这惊骇一幕，抽身急退，却被赵禹抛出马鞭击倒落地。这时候，他哪还不知自己两个招惹到个煞星，浑身瑟瑟发抖。又看见同伴断臂后竟痛得直接昏厥过去，望向赵禹的眼神越发畏惧。

赵禹翻身下马，走到这高瘦汉子面前，冷声道：“说！”

“少侠饶命！小的全都交代……”高瘦汉子忙不迭求饶道：“我们两个，是海沙帮的人，受我们张舵主指派来拜会赵老大人，请他往苏州一叙。至于为的什么，全然不知啊！”

赵禹又盯着高瘦汉子看了良久，见他的确不似有所隐瞒，才抬起脚踹上他胸口，道：“滚吧！回去告诉你那狗屁张舵主，若敢动什么邪祟心思，我定将他挫骨扬灰！”

高瘦汉子如蒙大赦，捞起昏厥的同伴就往树林外跑去。

海沙帮？

赵禹听过这个名头，知道是一群贩私盐的盐枭纠结在一起组成的帮派，派中颇多武功好手。只是这海沙帮为什么要来招惹自家？

想了片刻，赵禹都无头绪，不过脸色却冷下来。不拘这海沙帮存的什么心思，若敢意图伤害父亲，定要搅得他们鸡犬不宁！

被这件事扰了心神，赵禹再也无近乡情怯的念头，翻身上马，往吴兴城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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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章游子归家人不识

赵家是吴兴望族，而赵孟頫所传不过其中一支，也是当下最兴旺的一支。

赵禹入城后，天已经渐黑。随便寻个路人打听一下，就寻到自家老宅前。他强压住忐忑心思，上前叩门，有门子出门来看看赵禹，冷声道：“我家老爷闭门修书，不见访客，小相公还是请回吧。”

没想到在自家门口被拒之门外，赵禹哭笑不得。赵雍回乡，但赵禹两个兄长还留在大都，所以并未带回太多大都家中仆人。这门子不认识赵禹，都情有可原。他也不想在自家门前与门子争执，引起旁人笑话，便退了下来。

他绕着自家宅院一周，寻个偏僻处将马绑在树上，然后翻身进了院子。

老宅里显得有些空落，人也少，赵禹心道父亲回乡这大半年，没有儿子陪伴身边，心中定是觉得孤单。这样一想，他便有些内疚。

穿庭过院，赵禹小心避开仆人，很快寻到父亲居住的院子，看到窗纸上落下的灯烛之影，他心中又是一阵悸动。悄悄走到窗前，终看到父亲熟悉身影，眼圈登时红了起来。

与年初离开大都时相比，赵雍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眼角皱纹也越发明显。他坐在书桌前，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眉宇间却有排遣不去的忧色。

赵禹又走近几步，才看清父亲所整理的，正是自己从小学习书法临摹的那些字帖，泪水再也忍不住，瞬间滑落下来。

似乎听到窗外声响，赵雍站起身走过来，想要将窗户关紧，却陡然看到窗外赵禹的身影，手臂登时一僵，过后却又自嘲的笑了笑，关上了窗户。

窗外赵禹听到父亲在嘀咕“老眼昏花”“思子成疾”之类的话，他再也忍不住，冲进房中，扑到赵雍脚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哽咽道：“父亲，不肖子回来看您了！”

赵雍听到声响，回过头看到赵禹，眸子登时闪耀起来。他俯下身，颤颤巍巍伸出手抚摸到赵禹的脸颊，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扬起手陡然给了赵禹一巴掌，冷声道：“父母在，不远游！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禹放下捂着脸颊的手，将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涩声道：“儿子年幼无知，做事冲动不考虑，害得父亲担心，不孝至极！”

听到这话，赵雍才一把拉起赵禹拥进怀中，老泪纵横道：“你真忍心要为父受那人生三痛折磨吗？”

赵禹听到父亲陡然老迈下来的声音，忍不住再次哽咽起来。

良久之后，父子两个才收敛情绪。只是赵雍似乎生怕儿子再次消失在眼前，紧紧攥住赵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才点头道：“高了，也壮了，瘦了，也黑了。这大半年，吃了不少苦头吧？”

未免让父亲再担心，赵禹只摇头道：“我只打马游荡，饮食居住都不曾欠缺，没吃什么苦头。”

赵雍拍拍赵禹身上沾满风沙的衣衫，叹息道：“我都不是迂腐古板的人，不许你出门游历，何苦要不告而别？你可知你害得你二哥随后赶回吴兴，跪在堂前几个时辰跟我请罪？”

赵禹听到自己私自溜出家门竟还惹出这么多事，心中又觉惭愧，低下头去不敢看父亲。

思念已久的儿子回到家，赵雍都不想太过责备他。绷紧了大半年的心弦总算松弛下来，他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容，拉起赵禹往外走，还道：“你自幼在大都，都不曾尝过三吴之地美味佳肴，来陪我一起吃饭！”

离家多日的小公子回来拉！

不多时，这个消息已经在赵府传开，原本愁云惨淡一座府邸，霎时间风清月明。往常仆人们见赵雍愁眉不展的样子，纵使有喜事都不敢在府里明目张胆大笑，如今绷紧的一根心弦终于得以松弛下来。

赵雍有心要儿子见识吴地美食，亲自到厨上叮嘱一番。他心情开朗，都觉府中气氛较以往舒服许多，原本诸多不顺眼处这时候都变得顺眼起来。厨房里管事也晓得凑趣，提议道小公子回府是喜事，该当阖府庆祝一番。

赵雍冷脸道：“他区区一个小子回家来，算得什么喜事，不要扰到做事的人。”

话虽这般说，他终究没有阻止仆人们忙前忙后的张罗，许是为了补偿因为自己心忧使得众人惶惶度日。

赵禹都好久没有感受过家的气氛，无所事事，在庭院里游荡，观赏赵家祖宅别有江南幽趣的布局。

正行到前厅处，赵禹的肩膀陡然被人抓住。他回家来后心神放松，这一抓竟然猝不及防，被抓个正着。转头一看，却是方才将自己拒之门外那门子。

门子抓住赵禹，表情异常严肃道：“你这少年，好不晓事！先前我都跟你讲过，家主人不待外客，你溜进来要做什么？今天府上有喜事，我不与你计较！若是饥饿难当，随我到厨上寻些吃食快快离去，不要招摇惊扰到人，败坏我家老爷心情！”

说着，就将赵禹往隐蔽处扯去。

赵禹瞧瞧自己破烂的衣衫，可不就是上门乞讨的小乞丐。他望见那门子严肃表情，倒觉有趣起来，便不挣扎。

恰逢赵雍走来寻找赵禹，望这方向瞅来，先看见那名门子，没有注意到树影下的赵禹，便问道：“赵丙你从前面来，可曾见到小公子？”

那门子赵丙横出一步，将赵禹挡在身后，急声道：“小的没有看见，这就去帮忙寻找……”

正说着，他看见赵雍疾步走过来，心道不妙，背过手摆摆示意赵禹躲一躲，回头一望却发现少年竟然已经站到自己身边。他心中一慌，连忙对赵雍说道：“老爷莫怪罪这少年，他许是饿晕了，见府里忙碌才溜进来，我即刻打发了他……”

话说一半，他望见赵雍的表情甚是古怪，眼珠一斜又瞥见赵禹正笑吟吟望着自己，便觉出有些不对，随即便听赵雍笑斥道：“你总这样顽皮，回到家中还要胡闹！”

“我都没有说些什么，是他强要给我安上这身份。”

在赵丙惊诧目光中，赵禹颇觉委屈的说道。

这时候，赵丙哪还不知自己摆了一个大大乌龙，竟将离家多日的小公子当做了乞丐去打发。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冷汗，吃吃道：“老爷……少爷？”

赵雍笑吟吟点头，一双眼瞬也不瞬望着儿子，满是慈爱。

赵丙神色越发惶恐，他虽不知赵禹秉性如何，但想来随便离家这么久，必然是个任性妄为的性子，自己一时误会招惹了他，能有一个好结果？

“去账房里支一个月工钱。”赵禹指着赵丙随口说道。

那赵丙双肩猛地一颤，莫非这就要将自己扫地出门？他都是府里老人，晓得外间谋生不易，而赵家书香门第，不似别家对仆人动辄打骂，府中为仆多少人都羡慕不来。不过自己都闹出这样严重笑话，被赶出门都是罪有应得，何况最后还能落下一个月的工钱，已经是极好结果了。

他神色黯淡点点头，正要退下，却又听赵禹说道：“你把大门把守的严格，合该赏一赏。不过方才见着我，不报给管事，反要私下打发了，这不对。所以，原本赏钱减一半，只去支取半个月工钱，可服气？”

听完这些话，赵丙僵在当场，掏掏耳朵准备再问一遍，却见赵雍两父子已经谈笑着离开了。他心情潮涌，对着背影连连鞠躬，却又想起来，自己紧紧盯着门口，小公子回家来是怎样进来的？

吴菜重精致，一时开不得席。赵雍轻啜着茶水，对赵禹说道：“在大都时，你与汝阳王府那小郡主厮混一起，我只当少年人的玩闹，没想到你真练成了不错的武功？”

赵禹听父亲这样说，略一思忖便猜到应是李慕文那小子已经去了大都，并将自己事情与两位兄长谈起，兄长再发书信来吴兴。不过父亲既然已经知道些许事情，自己也不再隐瞒，便将离家这大半年所遇种种都对父亲娓娓讲来。

虽然儿子好端端就在眼前，赵雍听到惊险处还是忍不住冷汗直流，紧紧攥住赵禹的手腕不松手。又听赵禹讲起天下纷乱现状，赵雍不免沉默良久，好一会儿才喟叹道：“赵家受万民供奉良久，如今百姓罹难，该当承担起一个责任。你有这志向，也有不错本领，这都是极好的。不过，终究年纪太小了……”

赵禹心下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刚刚回家，不想与父亲争执起来，便点点头。

父子两个又谈论片刻，厨上饭菜已经准备妥当，便一路谈着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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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章海沙舵主张士诚

儿子回家，赵雍老怀大慰，也不再闭门谢客，便将大半年积攒下的人情往来翻出来处理一些。

无论兴乱与否，江南都是文兴之地。赵雍是当世宗师，总有许多人慕名拜来，加之赵家都有些世交往来，一时间门庭若市。

赵禹偶尔会陪父亲见见访客，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没有那耐性，还是在家里读书习武。

赵雍归乡后，将大都家宅中珍藏的书籍分几批运来，准备批阅整理后修建藏书楼保存下来，以待盛世通宁时刊行天下。

赵禹游历大半载，心中多了许多主张，拾起往年读过的书籍，原本不甚明了处又有了新的见解。书文一道，讲到底都是经世致用的手段。赵禹虽然醉心武功，但于文事一途却从不看轻。

尤其游历归来，更觉武功高绝开山立派之类也没什么了不起，如张三丰那般，他存在于世固然是一道靓丽风景，人间一佳话，但若不存在，也未必就有什么了不起损失。江湖上向来不乏武功精深的大宗师，人世间却独缺经世致用的大贤才。前者了不起啸傲百年，后者却能够则被万民。

倒并非武功就弱了文章一筹，赵禹就听张三丰讲起多年前一位杨姓大侠，曾将南征的蒙古大汗斩杀！这样的习武之人，以一己之力延续一国国祚，才配称得上真侠士。江湖上厮杀斗勇，逞一时意气，讲到底与烟花地厮混所谓才子没有什么区别。

文武之道，最终都要入世才是真髓。所谓遗世而独立，崖岸自高，不过是酸腐的孤芳自赏，真正儒者抑或侠客，都是不屑的。譬如赵禹的祖父赵孟頫入元为官，未必就没有经世致用的心思，只是时运乖蹇，元廷对他也诸多防备，最终只落得嗟叹一生笔墨幽情。

做不做成事，抑或愿不愿做事，是两个不同问题。赵禹虽然年幼，但心中都想做出一番事，所以张三丰修为绝高，为当世翘楚，赵禹虽然尊重他，但都不会顶到一个高位去膜拜。在他看来，武功高绝盘踞武当山的张三丰，未必就及得上本领低微但却矢志造反的朱元璋。

只是各人看法不同，也不好一概而论。

在家呆了许久，静极思动，赵禹又想起回家那日遇上的那两个海沙帮的人。他将这事与父亲提了提，赵雍思忖许久后才叹息一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些盐枭许是心怀异志要借借我家祖上遗留的名声。他们若成气候，纵借给他们也不成问题，只怕行事莽撞无章法，最终累及江南百姓。”

赵禹想了想，说道：“左右我在家无事，便去苏州会一会那什么张舵主，也告诫他不要随便打赵家主意！”

赵雍听到后，脸色一变，紧张道：“那些盐枭凶残霸道，你一个少年如何去得！”

赵禹笑笑，说道：“父亲放心，那海沙帮都只是江湖上寻常一个帮派，纵有几个好手，都未必是我对手。况且，我只寻那姓张的晦气，又不是与他整个海沙帮为敌。我都听那两人讲起，姓张的飞扬跋扈，在帮派里未必就得人心，到时都会见机行事。事不可为就即可抽身，那些人还没本领害我性命！”

赵雍听了，才记起儿子已经算个武林高手，只是他心中总将之当做膝上孩童，还是不甚放心。不过他也知赵禹性子，未再多劝，只说一定要小心。

苏州与吴兴相距并不甚远，往来一趟只要三四日光景。赵禹离了家门后乘马赶去，他如今都晓得一些江湖经验，并未直接找上海沙帮，在左近府县码头酒肆流连几日，打听到许多江湖轶事。

苏杭之间，古来就是富硕之地，人烟稠密，自然也就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区区苏州一城，叫得上名号的就有十余家之多，但当中名气最甚的，便是天鹰教、海沙帮和巨鲸帮。

天鹰教据说有明教背景，声势最盛时几乎独霸整个苏州，不过近些年收敛许多，声势也弱下来。海沙帮贩私盐，巨鲸帮霸漕运，都是人财鼎盛的大帮派，根深蒂固，势力都很庞大。

赵禹要寻海沙帮晦气，却不想给家里招惹麻烦。思忖许久后，他单人匹马挑了几个海沙帮的小据点，也不伤人性命，然后便在苏州城游荡起来。

这一日，赵禹正在湖畔酒楼临窗座位上观赏湖光山色，那湖面上突然游来一艘画舫。画舫前端站立着几名彪型壮汉，当中簇着一个穿文士衫、三十余岁的汉子。那汉子身形都异常高壮，文士衫裹在身上绷紧，勾出衣衫下贲张肌肉，非但未添几分儒雅，反倒显得特别怪异。

画舫游到湖边，那汉子对着窗前赵禹拱手道：“在下海沙帮张士诚，听闻少侠与我帮中兄弟生了一些误会。未知可否赏面来画舫一聚，游湖饮酒，泯却恩仇？”

总算找来了，赵禹嘴角勾了勾，算计起自己这几日弄出的动静，而海沙帮此刻才找上门，却是不如自己先前所预计那般在苏州城里耳聪目明。他有心要震慑这些强人，将一角银钱丢在桌上，两手把住窗棂，纵身一跃，便出了酒楼。

他的遮风步轻功，轻灵飘逸，一口内息将竭时，脚尖又踏上河畔柳枝，数丈远的距离，竟然脚不沾地，兔起鹘落间便落上画舫，笑吟吟望着被数人保护一脸惊色的张士诚。

那张士诚未料到少年武功竟有这般造诣，一时间慌乱便弱了气势，众人保护中仍觉惶恐。片刻后他才恢复些许气度，拨开身边诸人，轻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赵三公子是我的贵客，难道还会伤我不成！”

赵禹听他一口道出自己身份，心道这张士诚都是心思缜密之人，应是派人去吴兴仔细打听过自己的底细。不过，他的本领高低，就连父亲都不甚了了，这张士诚更不会清楚。此番道破自己身份，倒有一些故弄玄虚色厉内荏的样子。

推开众人，张士诚大踏步走上前，脸上堆满笑意拱手道：“赵三公子身份尊贵，此番屈尊纡贵来苏州，张某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赵禹眼皮一翻，似笑非笑道：“你只一条命，若要万死，可有些难啊！”

张士诚只是客气说辞，却没想到赵禹这般作答，竟丝毫不留情面，脸色顿时一僵，心中腾起怒气。不过方才赵禹展露那一手绝妙轻功却让他心存忌讳，加之还有几分利用赵禹的算计，便干笑一声掩饰几分尴尬，向后方挥挥手，便有人捧着两个托盘走上来。

托盘上各放着一个风干人头，正是赵禹那日在吴兴城外所遇见那高瘦两人。赵禹瞳仁一缩，倒有些佩服这张士诚的狠厉果决。看人头应是数日前便被砍下的，可知张士诚早就预料自己会打上门来寻晦气，早早做了准备。

“赵老大人致仕荣归，张某虽然出身草莽，都想着人去拜会庆贺。只是这两个混账做事不稳当，让三公子心生误解。我摘下这两颗人头，并略备薄酒，向三公子赔罪，还望见谅。”

张士诚说着，还不忘打量赵禹神色。他这一番虽是示弱，又何尝不是存了示威的心思。赵家陡然冒出一个武功高强的三公子，着实出乎他的预料。不过少年未必见惯血腥，两颗人头摆在面前难免会心悸，这样才好震慑赵禹嚣张气焰，继续谈下去。

不过很快，张士诚就失望了。赵禹眼中异色一闪而过，旋即却又露出略带讥诮的表情，让张士诚一番算计落了空。他都算是个人物，展臂一伸，说道：“请三公子入席。”

画舫不小，宽都有将近两丈。赵禹随张士诚走进其中，看见舱中已经布下宴席，有三个劲装汉子正对舱门而坐，望见赵禹走进来，眉目间颇为不善。

“这三个，都是张某一母同胞的兄弟。”张士诚笑着对赵禹说道，然后转过头不悦道：“你们三个怎可如此托大？赵三公子大驾光临，你们非但不出门迎接，反倒早早入席！”

未等那三人开口，赵禹摆手道：“我这次来什么目的，你都晓得。莫摆弄那些虚伪套路，大家直来直去分讲清楚，我还当你是个真正汉子。”

席上那张家三兄弟听赵禹言语这般不逊，站起身登时要发作，却被张士诚冷眼制止。他转头浅笑请赵禹入座，又吩咐手下开船向湖中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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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章燕子坞前鄙慕容

赵禹对那张家几兄弟凶戾目光视而不见，坐下来自斟自饮，摆出目中无人的姿态。他都算有些江湖经验，晓得恶人还需恶人治，若以礼相待来讲道理，多半还会被认作软弱可欺。而自己开始便摆出强硬姿态，反倒会令这些人心存顾忌。

当然，若不能震慑住这群人，赵禹这番来最终都会自取其辱。不过他都打听清楚，海沙帮虽然势大，却并非铁板一块。原本的总舵主元广波死去后，至今已有十余年，张氏兄弟乘机崛起招揽大批帮众，但原本帮中许多老人却还拥戴元广波日渐长大的遗孤。所以张氏兄弟虽然势大，未必就有力量压住自己。

这张家兄弟，并不以武功见长。最厉害的一个张士德，虽有“江中银蛟”的名号，正坐在赵禹斜对面。但在赵禹看来，都不过如此。

眼下他虽然孤身一人，群敌环伺。但这张家兄弟无歹意还倒罢了，但凡有异动，画舫上无人能逃出他的飞刀绝杀！

虽然慑于大哥威严，张家那三兄弟不敢对赵禹如何，但见他旁若无人的狂态，心中还觉忿恼。那江中银蛟张士德冷笑一声道：“是了，你虽是前朝帝胄，不过大宋已经亡了那么些年，只怕平日也尝不到多少好吃食。这番我大哥请你，正该多吃一些涨涨见识！”

张士诚嘴角含笑，也不制止兄弟，还将一盘鱼烩推至赵禹面前，说道：“这一道鲥鱼烩，寻常酒家都置办不起，三公子可尝一尝。”

赵禹执箸在鱼烩里翻了翻，嘴角撇一撇，道：“长江鲥鱼，天下珍馐。只是这鱼烩做的不得其法，白白暴殄天物，不尝也罢。”

那张士德冷哼道：“你这小子，吃过几碗干饭，也敢大言不惭！”

赵禹笑一声道：“此鱼惜鳞如惜德，不使子陵朝帝阕。讲的是后汉时，贤士严子陵因爱鲥鱼味美，几番拒绝汉帝征辟，因此这鲥鱼烩又叫做子陵不拜。鲥鱼味美，味在鳞下一分鱼膏，鱼肉反倒不甚紧要。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不得其时，不得其法，不吃也罢！”

张家几兄弟听赵禹侃侃而谈，望望桌上浓白鱼汤，原本萦绕鼻端的鱼香味道登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赵禹又指指桌上一盘银鱼脍，说道：“太湖银鱼，细如柳莹如玉，能切成萝卜丝一般模样都算个本领，只是白辜负这鱼脍‘银月冷刀光’的美名。”

张家兄弟表情越发尴尬，良久之后，那张士诚才强笑一声道：“张某自觉都算个吃家，今日听到三公子雅论，才知自己以往不过牛嚼牡丹，不得其味。惭愧惭愧！”

赵禹丢下筷子，冷声道：“吃饭活命，玉碗珍馐未必及得粗茶淡饭踏实。我不管你派人去我家打的什么主意，以后都不希望你们再纠缠！”

张士诚没有答赵禹的话，而是临窗而立，悠然道：“目睹三公子一身惊人技艺，倒让张某记起流传姑苏一桩江湖旧事。此湖中有一处燕子坞，前朝时这燕子坞曾居住一名武林侠客，倒与三公子身世有几分相仿。他都是皇族余脉，复姓慕容，单名复，取复国称帝之意。据说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在当时武林威名赫赫。”

赵禹听出张士诚言下之意，凝声道：“复姓慕容？那只能是鲜卑的燕国余孽。呵，慕容复，且不说他燕国到前朝开国时已灭了五百余年，复国之梦荒诞不经，就说那五胡乱华，他祖上无一点功德泽被汉民，荒淫无道，荼毒中原。这等痴心妄想、盲目自大的顽愚之辈，算得什么！”

那张士德听赵禹对大哥言中暗示颇多不屑，再也忍耐不住，拍一把桌子忿然起身，怒喝道：“你这小子当真不识好歹！我大哥瞧得起你邀你来共谋大事，为你赵家复国，大家一起富贵！你非但不领情，还诸多鄙夷！那矢志复国的慕容复你瞧不起，那你自己又算得什么！”

赵禹也起身离席，只手中还持着酒樽：“为我赵家复国？呵，你们兄弟若有驱除鞑虏的大志，我衷心敬佩！光复神州的志向，我一日不敢放弃。先祖失德累及万民，我当不遗余力去补偿。这天下，终究要有勇力厚德之辈才能争到，却未必一定要是我赵家天下！”

他讲到这里，手中酒樽陡然脱手，生生撞入坚硬的檀木桌面上！

张氏兄弟见到这一幕，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片刻后，那张士德才色厉内荏道：“整艘船上都是我海沙帮的兄弟，你只一人……”

他讲到一半，却看见那嵌入桌面中的酒樽蓦地一震，当中酒水陡然化作白练冲破画舫顶棚！

嘶！

张士诚看到赵禹转头向自己望来，忙不迭低下头，颈后绒毛却猛地竖起来，双股战战，讲不出话！

将水龙劲内力一分为二，一半寄于杯上，一半存于酒水中，已是赵禹当下控制最精妙的水准。虽然达不到张三丰那等玄妙境地，但已经足以令许多江湖高手叹为观止。而他的手已经搭上腰际，只要手指一勾，瞬间就能发出收割性命的飞刀！

“我虽只一人，你们兄弟若要留下我，都要交出几条性命！”赵禹冷声道：“你们都有举正反元的心思，我今日不想伤人性命，只有一言要告诫，我父亲年迈，你们不要再打扰他清净，若不然……”

他手指一勾，银光乍闪，陡地射穿船板，没入湖水当中。

张氏兄弟正惊诧，过不片刻却听到船外手下惊呼连连，张士德蹿出舱去，看到湖水荡漾泛起大片血色，不旋踵一具尸体泛上水面。那尸体手中握着一根长长铜管，印堂上正插住一柄银光闪烁的飞刀。

张士德的脸颊不受控制抽搐起来，待看清尸体相貌后，脸色又是一番剧变，返回船舱对张士诚凝声道：“是邱舵主的人，应该潜在水中要探听消息，被……”他的眼光瞥向赵禹，再无一丝狂傲。

张士诚表情变幻不定，良久之后才挥挥手，无力道：“返航靠岸。”他对赵禹深施一礼，恭声道：“先前诸多冒犯，望三公子海涵。张士诚向公子发誓，只要我在海沙帮一日，都不让帮众惊扰到赵老大人。若不然，颈上头颅只待公子随时来取！”

听到张士诚终于表态服软，赵禹心中舒了一口气。海沙帮盘踞苏浙，核心帮众便有千余人，算上外围一起厮混讨食的私盐贩子，都有近万之数。赵禹虽然不惧海沙帮，纵打不过可一走了之，却不好带着父亲一起亡命天涯。

原本他的打算是，若真这次谈崩了，索性将张氏兄弟一并杀掉，挑起海沙帮内乱，加之还有旁的帮派虎伺一旁，想必他们也没闲情去替张氏兄弟报仇。只是看到张士诚竟干脆的俯首，颇有枭雄隐忍姿态，这样的人若起兵反元，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这般一想，赵禹虽然不信张士诚的誓言保证，都不想取了他性命，便点头道：“你能信守承诺最好，若不然，海沙帮纵有万人之众，都不能保你周全！”

张士诚瞥了一眼浮在湖面上的尸体，心下凛然，摇头道不敢自食其言。

画舫渐渐靠岸，赵禹走上船首，却看见岸上站了一排白衣汉子。这些汉子袍上皆绣一黑鹰标志，簇拥着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白衫男子，那男子手摇折扇，笑吟吟站在柳树下望着画舫。

看到这一行人，张士诚等人脸色登时大变，原本即将靠岸的画舫突然停下来，且隐隐有后退之势。

赵禹已经从衣衫上认出岸上那些人乃是天鹰教，只是有些不解，海沙帮虽然比不得天鹰教势大，但传言中两帮都隐隐有对抗之势，怎么张氏兄弟看到天鹰教人这般气弱。

正疑惑之际，赵禹听张士诚对自己苦笑道：“三公子，我这画舫眼下不好靠岸，劳烦您自己上岸去吧。岸上那人是天鹰教天微堂主殷野王，一身武功着实厉害，且嚣张跋扈，不是个好相与的……”

赵禹听过张士诚的话，不由得认真望向那白衫男子殷野王，只见他深秋天里摇着折扇，看着古怪但确有一番气度。赵禹曾听张三丰讲起张无忌身世，知道天鹰教的教主殷天正乃是出身明教的大人物，心中便对他的儿子殷野王也好奇几分。

他抬起脚来正欲上岸，听到殷野王在岸上指着画舫大笑道：“我向来跟人讲，海沙帮算得什么东西，也敢在苏州城厮混！你们来看，这海沙帮被区区一个乳臭未除的小娃娃欺辱到头上都奈何不得，还得乖乖将人送到岸上！你们讲，几时要海沙帮滚出苏州？”

岸上天鹰教众人哄笑道：“就在今日，就在今日！”

赵禹不欲自己成为天鹰教与海沙帮争执的由头，便长身跃到岸上。

殷野王见赵禹要抽身离开，哼了一声，手臂一振，屈指成爪扑向赵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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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章色厉内荏殷野王

赵禹未料到这殷野王竟然如此不依不饶，竟趁着自己甫一落地立足未稳就出手为难，心下生恼，手指勾起飞刀劈手射向殷野王左肩。

殷野王只见到寒光骤闪，仓促间却无回避余地，只来得及塌下肩膀稍稍避过，稍后便觉衣袖一震，臂上凉飕飕一道劲风掠过。再扭头看去，只见衣袖已被射穿，臂上被刀芒掠过已经渗出血来！

一招之间便已见血，殷野王心中剧震。他学家传武功的同时，都练过数种暗器，却从未见过任何一种暗器法门竟快到这般地步！若这少年上手便取自己要害，纵使没有性命之虞，只怕也极难躲开！

脸色剧变之际，他又听画舫上张士诚朗笑道：“殷堂主武功盖世，海沙帮自愧不如，甘愿退避三舍！”

若先前听到这话，殷野王只当海沙帮当真惧了自己，只是他方一照面便在少年手底见了血，哪还不知这海沙帮是在嘲讽自己。他的脸皮登时涨红，指着赵禹喝道：“好胆的野小子，竟敢暗器伤人！若有真本领，与我堂堂正正拳脚比过！”

言未毕，又是一掌拍向赵禹。

赵禹当真无奈，他身后不远处便是湖水，避无可避，只得挥掌迎上去。两掌甫一接触，赵禹便觉一股大力顺着手掌向上袭来，惊诧这殷野王内力竟这般雄厚！眼下已抽身不得，他叠掌迎上，接连三道水龙劲冲上去，却有两道直接被殷野王内力击溃，只有一道顺着手掌涌出去。而他自己只觉心口陡然一震，随即便有一口逆血涌上来，往嘴角沁出！

砰！

水龙劲内力在殷野王手掌之际炸开，直接震断殷野王浑厚内力的联系。赵禹抽身急退，不惜踩入水中，残留体内的内力在内腑之中肆虐践踏，好片刻后才被赵禹本身内力给击溃压服。而此时，赵禹已经受了极重内伤，只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有跌落湖水里。

两掌一对便是毫无花俏的内力比拼，虽然一掌便将赵禹拍成重伤，可是殷野王都不甚好过。他生受一记水龙劲，虽然这股劲力已经被自己内力严重削弱，但他却未料到这劲力竟如此古怪，直接震断他手臂上几根血脉，眼下半条手臂暗红且酸麻难当，已经动不得力。他心知若不好好调养，自己这半条手臂只怕都保不住，家传的鹰爪擒拿手便等于废了一半！

他捧着受伤的手臂，厉目扫向赵禹，心道这少年年纪虽小，但这种奥妙的运力法门却着实厉害，且内力都不弱，不知出身哪一个大门派？自家当下处境艰难，颇有四面楚歌之势，实在不宜再树强敌，况且此行来只是要寻一寻海沙帮的晦气，与个毫无相干的少年计较什么。

想到这里，他眼中厉色消散一些，对赵禹说道：“你这少年，当真有些本领。只是先前你用飞刀伤我，不是光彩手段，我才出手教训你一下。这番算是扯平了，便是你家长辈找上门来理论，我都不理屈！”

说罢，回头招呼一干部众，径自离去。

赵禹内腑震荡，开不得口，只站在浅水中凝望殷野王背影，心中泛起许多思量。

明教中人，赵禹都见识过几个。忠心护主的常遇春，以一敌众的彭和尚彭莹玉，还有舍命救同伴的白龟寿。若论武功，殷野王只怕与那力战四派八人的彭莹玉都不相伯仲，内力浑厚超过赵禹一倍有余。若非赵禹悟得水龙劲法门，片刻都招架不住便要被重伤，遑论还以颜色！

但若说到品性，这殷野王着实算不得什么，尤其最后讲出那句话，更暴露出这人看似飞扬跋扈，实则色厉内荏的本质。

在水中休息片刻，赵禹才理顺了紊乱的血气，慢慢走上岸来。他也不急着离开苏州城，寻了一家客栈休养几日。待伤势略微好转，怕父亲在家忧心，便雇了一辆马车回了吴兴。

这一趟出门，原本目的倒是有个好的结果，只是没来由被那殷野王给重伤，让赵禹想起来便多少有些气闷，暂时却也无可奈何。殷野王武功虽高强，他若以飞刀绝技存心暗算，殷野王纵能幸免也要重伤。只是他此番来苏州为的解决麻烦，没必要再招惹天鹰教这强敌。

在家中休养几日，赵禹的伤势大为好转。这让他又诧异起来，仔细回想起来，似乎自己受伤后，不拘是内伤还是外伤，似乎都会好转的很快。而且就算在养伤时，内力的增长都不会有太明显的减缓。

仔细回想起来，他与常遇春并肩作战时，虽然常遇春早就有旧伤，但他自己都算是挨了两掌，最后常遇春内伤严重连内力都动用不得，而自己只是调养几日便无大碍。

原本赵禹将之归咎为自家练习的养气法精妙，可是在看了张三丰的心得笔记后，才知自己这想法有些想当然。张三丰的笔记虽然不曾直接描述武功，但都从侧面有不少反映。道家养气法与旁的武功心法相比，的确有气脉绵长，韧劲十足的优势，也能梳理气血，但如果受了严重内伤，同样会气行不畅，沉疴难愈。

内腑震荡，不止需要心平气和去调养，必要的药石辅助都必不可少。可是赵禹回家后，未免父亲担心，甚至不曾专门服用过医治内伤的药物，居然也离奇的好转了，这不能不引起他的疑窦。

赵禹苦思不解，却不知他服下大回还丹后，大半药力积存体内。这圣药药力绵长，不只使赵禹内力修炼事半功倍，每当身体受到创伤后都会融合进伤口里去修复补养。如此这般，他每次受伤，非但不会留下隐患，身体本质还会增强数分。这般奇妙效用，才符合大回还丹圣药之名。

过了一个多月，赵禹的内伤痊愈，内力又有进益。这段时间，他在家中大多时间都与父亲闲谈，讲一讲游历见闻。

赵雍都不是一心扑在书卷中的迂夫子，谈论时也将自己这一生感悟体验讲给儿子。他看得出赵禹已经不耐在家中久住，便说道：“你心中有志向，我很欣慰，也不会一直强留你在家中。我已经修书去大都，要你两个兄长回吴兴来。你再陪我渡过一个新年，往后我们父子相聚的日子，可就日渐少了。”

赵禹看父亲日益苍老，心中都发酸，绝口不提离家之事。他又总结一些道家修身养性的静功教父亲练习，赵雍依言练了，精神都矍铄起来，又觉得自己这个幼子的本领越发看不透。

年关将近，赵禹两位兄长还未归家，反倒迎来了意外的客人，东平府李家庄庄主李纯携带两个儿子登门拜访。

久别重逢，赵禹大喜过望，将这父子三人迎进府中。李纯别后倒无甚变化，两个儿子李慕文性子越发沉静，而那张扬好动的李成儒也不知被父亲怎样摆弄，望去竟也生出几分斯文来。

谈论起来，赵禹才知，李慕文一直在大都跟随自家两位兄长学习读书，兄长收到父亲的书信后便准备归来，将李慕文也打发回乡。李纯因此晓得赵禹归家，便前来拜访。

谈话中，赵禹发现李纯眉目间萦绕忧色，问起来才知道这一年山东地界越发不平静，李家世居东平府都难再独善其身。这一次到吴兴来拜访，也想走访一周准备举家迁到稍显安宁的江南。

得知李纯的打算，赵禹都喜出望外。他正愁自己若离家，保不准还有海沙帮类似的地头势力来打扰父亲清净，若能与李家比邻而居，相互守望照顾，都是一件好事情。李纯虽然在江湖中无甚名气，但武功着实精湛，尤其飞刀绝技浸淫数十载，若存心暗算全力出手，猝不及防下只怕张三丰那种大宗师都讨不了多少好处！

两下一合计，李纯都觉这法子着实不错。他一家迁移不好安置，若有赵家这吴兴望族照应，自然好极。况且赵家书香门第，比邻而居对儿子的学业长进都大有益处。

做下决定后，李纯未在赵家久待，便带了次子李成儒又回东平府，准备新年后便合家搬迁。

除夕夜前夕，赵禹两位兄长总算赶回吴兴。一家人团聚一堂，其乐融融渡过一个新年。

出了正月，李家人也分批次第赶来吴兴。赵雍出面在吴兴城中为李家寻了一处大宅，这便安置下来。待一切安排妥当，赵禹与亲人洒泪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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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章仗义每多屠狗辈

赵禹这一次离家，心情与上次大为不同，有了父亲的允许，他心中再无顾虑。纵马驰骋，心中彷徨一扫而空。

与殷野王一战，赵禹察觉到自身当下武功修为还算不得什么。世上有太多人强过自己，旁的不说，单单汝阳王府供奉的那些武功高手，自己还远远无法匹敌。尤其通过阅读张三丰的笔记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养气法都还有缺陷，未臻圆满，希望这次离家能有所收获，补足功法的缺陷。

离开吴兴，赵禹直达集庆附近长江口。他记起前往蝴蝶谷求医的常遇春和张无忌，便想要去瞧一瞧，转念又想到分别已有数月，或许这两人都已痊愈离开，自己纵使赶过去，只能见到那脾气古怪的蝶谷医仙。这般一想便作罢，那蝶谷医仙都未必是个好打交道的人。

赵禹便沿江西去，他从张三丰口中得知神雕大侠杨过的事情，这番寻去了结一桩婴孩时的因缘，也想瞻仰一下大侠后代的风采。

行到鄂地时，赵禹又想起那个父母双亡的小姑娘周芷若，不知眼下她在武当山如何了？赵禹虽然答应过周船夫要照顾周芷若，但他行走江湖带上一个小姑娘本就诸多不便，况且周芷若一心学武，留在武当山正是如鱼得水。自己若贸然上山去接她来，反倒辜负了对周船夫的承诺，且小姑娘见到赵禹，难免又会忆起前尘而伤怀。

赵禹折转向北入河南，到了汴梁附近的县城时，却看见一桩颇有趣的事情。

原来在客栈斜对面民居土夯的围墙下方，有炭笔画的一个模糊的莲花图案。这图案隐蔽，许多人都看不到，偶尔看见了都只当做孩童涂鸦之作。而赵禹却晓得，这图案正是明教中人联系的暗号，他与常遇春同行一路，曾见常遇春数次留下那暗号。

不过赵禹终究不是明教中人，对那些暗语的意思并不清楚，只是偶然看见这图案，勾起些许兴致。

讲起来，江湖中人谈明教而色变，赵禹却与之颇有恩怨。他有恩于常遇春，又见识过彭和尚与白龟寿肝胆相照性命相许，却又被殷野王重伤。他对明教并无喜好抑或厌恶，只是因其旗帜鲜明反抗元廷而颇感兴趣，见到这暗语，便生了几分好奇。

随后赵禹漫步小城，又发现几处类似标记，并从几处标记中推断出一些信息，猜到这些标记应是明教中人召集同伴所留。

一路行来毫无波澜，赵禹静极思动，便想要去一窥究竟。他都想见识一下明教中人究竟行事如何乖张肆虐，才引得江湖中人那般鄙夷。

顺着标记所指方向，赵禹一路摸索去，很快就出了县城。日落西山时，远远看到山坡上有一处破败不堪的庙宇，当中隐隐有人头攒动，便猜到明教中人似是在此处聚会，赵禹跃入道旁荒草中，小心翼翼潜过去。

距离破庙约莫还有半里距离，赵禹耳边听到几道喘息声，绕过去一望，看到几名着白袍的汉子正隐在岩石后似在观风放哨。只是这几人气息粗浊，不似有高深武功，竟连赵禹从身边潜过都毫无所觉。

赵禹从常遇春处得知，明教徒都穿白袍，衣襟处绣一簇红色火焰，见到这几人打扮，更笃定了自己猜测。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天色愈发昏暗。绕过那几个暗哨，赵禹轻轻巧巧跃进庙宇中，翻身上了矮檐，有茅草遮挡，若非刻意走来抬头观望，断断不会发现他的身形。

破庙正殿里已经燃起一堆篝火，约莫二三十名汉子围火而坐，有两个卧在草堆上，呻吟不止，白袍下有血色隐现，似是受了极严重的伤。

赵禹探出头扫一眼，便将殿中情形尽收眼底。他看到这些汉子人数虽多，但都不似武艺纯熟之辈，有两三个身形壮硕的似乎颇具勇力，但更像码头挑运的行脚汉子而不像江湖中人。

正疑惑之际，又听脚步声响起，赵禹敛住呼吸，看到三个一般打扮的明教徒从眼下走过，进入了破庙主殿里。

夜幕渐深，陆陆续续有人赶来破庙，原本还宽敞的大殿竟已人满为患。新来这些人望见篝火旁那两个伤者，无不变色，冲上前去询问。

赵禹在檐下听到众人寒暄，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两名伤者中一个走一趟辽东赚了一盒大珠，带回汴梁要出售，却被本地一个帮派金枪门给抢夺去。这人心中不忿，便寻了两个教中兄弟去理论，那金枪门恼羞成怒，强杀了其中一个，这两人虽捡回了一条命，也已经身受重伤。

明教教义便有一条，凡入教者皆是兄弟姊妹，一方有难须八方来援，这些明教徒都是为了此事才赶来这破庙。

那金枪门在汴梁都是个了不得的地头蛇，赵禹去年路过汴梁时便有所耳闻。这帮派虽没有苏州城海沙帮那般势大，但派中都有上百个壮丁，十余个武技纯熟的好手，在汴梁城左近是个响当当的牌子。

明白了事情原委后，赵禹虽有感于这些明教徒的义气，却不看好他们这番去寻仇的结果。他在檐下看得清楚，这些明教徒虽都聚起六七十人，但都是寻常汉子，基本没有武功好手。这般去也只能自取其辱，斗不过人强马壮的金枪门。

殿中明教众人已经开始商议起来，各自出谋划策。

听着那些纷乱声音，赵禹都禁不住暗暗咂舌。原来这群明教徒虽然不通武艺，但身份却五花八门，有农夫、菜贩子、苦力、货栈伙计等等，甚至还有府衙两个胥吏。这时候赵禹才知明教在世间竟渗透如此之深，这些人身份无甚出奇，但却囊括诸多行业，若仔细筹谋，小心行事，未必斗不过无甚防备的金枪门。

众人正议论纷纷，忽的一个魁梧大汉越众而出，拍拍手止住众人议论，才说道：“那金枪门势大，甚至与峨嵋派都有些牵连，这件事须得计划周详，不能枉送兄弟性命。不过大家都不要忧心，日前我得了一个口信，本教一位大人物都晓得了金枪门凌辱我教兄弟之事，正赶过来要为兄弟们争回公道……”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干教众欢呼声打断。

檐下的赵禹听到这话，心思又转了起来，一方面奇怪金枪门这等欺凌弱小的地头势力怎会与远在西川的名门大派峨嵋有牵连，另一方面也好奇那人口中所说大人物会是哪个？

正思忖时，赵禹忽听见夜幕中隐约有惨叫声传来，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一道火红烟花在半空中绽放出来！

“遭了，山下望风的兄弟发出警讯！”

破庙中明教众看见那烟花，脸色顿时剧变，惶恐惊呼起来。先前那个魁梧大汉又大叫道：“大家勿要惊慌！着两个出门去看一看，其余人脱了教袍，妥收起来！”

众人依言而行，脱下白色教袍攒成团收起来，露出原本的衣衫。檐下赵禹借着方才混乱时悄无声息落下来，混进人群中。他看到这些明教众衣衫大多褴褛，粗布短襟仅能遮体，想到这群穷苦汉子只因明教徒的身份便不惧凶险凑到一起谋公义，心中很是敬佩。

片刻后，出门观望的两人快速冲回来，惊疑不定道：“山下好多人，一串火把！望风的兄弟……”

众人乱哄哄冲至墙头向外望去，只见黝黑夜里火把如夺命鬼火一般向山坡上冲来，纷乱中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冲上来，但却听到下方呼喊声“真是魔教妖人在此作祟！兄弟们围住前后出路，全歼这群妖魔，江湖上扬名立万就在今日！”

随着这呼喝声，山坡下火把分散开，堵住所有下山道路，向庙宇推进过来。火光下，可以看到一个个手舞兵刃的壮丁，脸上无一不露出兴奋凶光！

“糟糕，是金枪门的人！”

被包围的明教徒惶急无比，乱成一团。他们都是不通武技的普通人，全因一腔义愤聚集起来，只好私下筹划，若正面交战，哪里会是金枪门这群恶徒的对手！

赵禹的心绪都乱起来，他只一时好奇，想不到陷入这危险处境中。眼下要抽身都不能，下方那群人摆出一网打尽的姿态，怎会容许他从容离去。

这时候，金枪门冲在最前方那两个距离庙门只有数丈距离，长枪挥舞，煞是骇人。

来不及思忖，赵禹返身冲进大殿，从火堆上捞起数根熊熊燃烧的木枝，劈手砸向近在咫尺的两名凶徒。那两人冲得兴起，猝不及防被火团击中，衣衫须发登时燃烧起来，哀嚎着滚下山坡。

混乱中的明教徒看见这一幕，纷纷醒悟，各自挑起火种，点燃了茅草木柱丢出墙外。片刻间，这破败庙宇外便燃起熊熊大火。

冲到近前的金枪门众人被火焰阻隔，大声嘶骂起来。这会儿，风从山上吹下来，火势向下蔓延开，他们只得且骂且退，暂时无可奈何。

明教徒们被烟火烘烤得大汗淋漓，表情却都异常凝重。大火暂时阻挡住金枪门众人，却也将他们困在庙中逃脱不得，若没有个好主意最终都无法幸免。

先前那名魁梧大汉呼喝着将众人组织起来，他瞅见赵禹面生，开口道：“少年，你何时入的教？哪个接引的你？”

“这时候还要问些无用事！”赵禹没好气回了一声，指着一堆明教徒道：“你们几个，将易燃物抛出墙外，另几个往下扇扇风，其余的准备好家伙冲下去！”

那魁梧大汉受了斥责也不气恼，听到赵禹有条理的布置后，对众人大喝道：“全听这位小兄弟的！”

众人分成数组，依言行事，火势再次高涨。赵禹则跃上墙头去，气聚双眸，想要寻一个包围薄弱点冲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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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章神功逞威破群贼

烈火熊熊，将这方圆之间照耀有如白昼。

墙头上赵禹透过火光看到金枪门众人绕成一圈，掘起沙土掩盖火焰，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尤其当中有几个武功高强之辈，长枪插地一抖便有大蓬泥土被掀起来扑打在火堆上，很快就能铺出一条通行火海的道路！

破庙中除去几个引火助燃的，其余明教徒各自持了武器站在墙下，面皮绷紧等待赵禹下一个指令。赵禹回头看了一眼，眉眼登时耷拉下来。原来这些明教徒准备的武器，大多是竹枪木刀之类，偶有几件铁器竟是锄头农具！这样的武器，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冲出去厮杀！

原来，蒙古朝廷提防汉民作乱，一直奉行禁止民间私藏兵刃的禁武令。这些人虽然入了明教，本质还是升斗小民，不算江湖中人，平日哪敢私藏武器，就连眼下这些竹枪木刀都是这几日赶制出来。

这时候，外间金枪门一个年轻人已经持着金光闪闪的长枪，穿过浓烟即将冲进庙来。来不及多做思忖，赵禹跃下墙头，抢过一柄木刀，纵身冲出庙门。

“小兄弟，你……”那魁梧大汉想叫回赵禹，话未出口却见赵禹已经蹿进火光中迎向那年轻人。他将牙一咬，大吼道：“来几人与我一起冲杀出去，救回这位小兄弟！”

金枪门那年轻人甫一穿过火圈，就看见手提木刀冲来的少年，他眉头挑挑，抖出一个璀璨枪花，当胸刺向赵禹，大喝道：“看我一枪挑穿你这魔崽子！”

赵禹挥刀一格，矮身避开锋利枪刃，手掌握上枪杆，内力骤然一吐。那年轻人突觉手中长枪炽热难当，大力涌来直接撕开虎口！他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撒开，随即胸口又挨了一脚，身躯蓦地腾空向后栽去！

长枪入手，赵禹微微错愕，这长枪看似金光闪烁，入手分量却颇轻。片刻后才醒悟过来，原来这所谓金枪不过是桑木杆刷了一层金漆，徒具其形，倒让赵禹发一笔横财的打算落了空。

他将木刀甩回破庙，对冲到身后的几名明教徒喊道：“你们守紧了门户，待我去再抢一些兵刃来！”

眼见到少年身手如此犀利，明教众人哪还不对他言听计从，退回庙门去，大声嘶喊为赵禹助威。

赵禹持住那金漆枪，身形矫捷穿过火焰缺口，力贯双臂，一杆枪抖得如金龙出洞，枪影火舌混成一处，难分彼此！

金枪门众人正苦于杀不到明教妖人，看见赵禹自投罗网，登时兴奋起来，一股脑向此处涌来。却因赵禹枪影婆娑，水泄不透，一时间竟奈何不得。

“少门主被魔教妖孽杀死啦！”

突然，金枪门中一人大声嘶喊道。

什么！

赵禹听到这喊声，微微错愕。方才他将那年轻人一脚踢出，并未用绝力道，况且那年轻人武功颇有火候，怎会禁不住这一脚？他循声望去，只见那年轻人横卧在石缝间，半个脑壳都血肉模糊，原来是自己命歹跌落时脑袋撞到了尖石上。

“杀了这魔崽子，为少门主报仇！”

刷刷！

风声凛冽，原本还有些顾忌的金枪门众人发起狂来，十余点长枪寒芒刺向赵禹。

赵禹折身避其锋芒，长枪横举将众多枪势招架下来。这些人挟狠攻势凌厉至极，甫一接触赵禹便觉有千钧重力压迫下来，十余道强劲力道生生承受下来，双臂骤然一痛。

他丹田中内力快速流转开冲至后腰，腰眼处劲力迸发，长身而起，气贯双臂，金漆枪猛地向上一格。

呼！

咔嚓木裂声不绝于耳，围住赵禹强攻的数人只觉得虎口撕痛欲裂，发出的力道仿佛海水撞上了礁石一般翻涌回来，震得他们眼前发黑气血翻涌。

这一刻，赵禹侧身卷入枪林之中，丢掉已被巨力震断的枪杆，两臂一舒便将十余根长枪夹在腋下，顿足发力，直接震开了金枪门众人握枪的双手，然后倒翻回火圈后，将抢到的兵器尽数丢进庙门中，自己手中则持了一支棍子再次纵身杀了回来！

明教徒们看见赵禹大发神威力克十余人，热血都被点燃起来，轰然叫好，再无半分怯意。那魁梧大汉将兵器分给身边诸人，大吼道：“兄弟们并肩杀敌，清剿金枪门恶徒就在此时！”

江湖械斗群杀，首重气势。金枪门众人偷袭而来，本该势如破竹，却被火势阻隔，气势本就泄了，又被赵禹大逞威风重挫一番。最紧要是那领头的少门主意外身死让他们气势泄到谷底，这时看见大群魔教妖人居高临下俯冲下来，更是骇破了胆，十成的力气发不出一成，转回头向山下溃散逃命。

赵禹撵在金枪门众人身后，手中木棍灵蛇出洞般疾点出去，全往人周身气脉交汇的穴道点去。他的内力越发精湛，劲道透过木棍击在敌手穴道上，中者无不血脉阻塞而昏厥。数名明教徒拥在他身后，虾兵蟹将般呼喝助威，如此顺风之仗着实打得人心旷神怡，比起上次被元兵衔尾追赶舒畅了数倍！

若单个拎出来，这些金枪门的人都练过数年武技枪法，妥妥胜过单个的元兵。但聚到一起却毫无章法乱打一通，一旦受挫便溃败开来，是真正的乌合之众。赵禹一边衔尾追杀，心中却泛起一个念头，若将一群武艺精湛之人聚集起来，以兵法军规操练群杀合击之术，只怕用不多久就能练出一支所向披靡的队伍！

他心中思绪转动，下手却不慢，不断有人被他点倒在地。此时破庙中的明教徒也尽数冲了出来，满山坡去追捕溃散开的金枪门人。金枪门众人这时候哪还有原本冲杀上来的嚣张气焰，每每被两三个明教徒撵上之后便连战也不战就丢掉武器，抱头求饶。

将近一个时辰的追打，除了少数见机得早溜掉的，大半来袭的金枪门徒都被擒了下来，清点一番竟有五六十人之多。明教众人虽然大获全胜，却也有几个被反击杀伤。众人凯旋得胜般将赵禹拥在当中，欢呼连连。

那隐为头领的魁梧大汉越众而出，对赵禹大礼施拜道：“今次若非小兄弟大展神威技压宵小，我等难有活命机会。无论你是否本教兄弟，都是我们的救命大恩人！”

他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跪拜下去。

赵禹纵身跃开，摆手道：“我不过适逢其会撞见这事，为人为己都该放手搏一搏。你们不要忙着谢恩，还是赶紧想法子善后处理才是正事。”

众人拜了三拜后才站起身来，将金枪门众人捆缚了手脚赶入破庙正殿中，然后救治受伤的同伴。几个身死的明教徒尸首也被抬到一起，衣衫被除去后以烈火焚烧。众人围成一圈盘坐，表情肃穆庄严，十指分开作火焰飞腾之状举至胸前，以沉穆语调念诵道：“焚我残躯，熊熊圣火……”

赵禹在一边观看这明教独有的裸身火葬之礼，耳边听到那低沉经文，不禁为之伤怀。他看到就连重伤之人都咬紧牙关牙缝里诵出这经文，看到这群卑微之人从经文中得到祥和安宁，心绪更加翻腾起来，禁不住自己也开口随着念诵：“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

这般念着，赵禹对明教终于有了一个深刻的认知。恰如那经文中“为善除恶，惟光明故”，破庙中这些明教徒大多出身寒微，对世间真善的渴望比普通人更强烈几分，惟光明故，不惜己身，纵飞蛾扑火亦在所不惜！只是这世间真善太少，忧患实多，他们这番谋求却无法轻易获得。

经文虽然肃穆消沉，有看破世情的通透，人心却终究不甘。他们这番火般热情谋求一个光明无垢世界，落在寻常人眼中，便有些入了魔障一般，或许便是魔教之名的由来。

赵禹自幼博览群书，晓得从佛家来言，这个世界又叫娑婆世界，极乐净土之下的一个罪孽之地，众生多罪孽，生来便要苦忍诸多痛苦折磨。明教中又有一个常遇春所属的弥勒宗，弥勒佛是未来佛，未尝没有今生谋求无果，希望寄托来世的意思。

很快，明教众人完成了祷告。那魁梧大汉走到赵禹身前，指着那些神色惶恐的金枪门众人说道：“还要请教小兄弟，这群恶徒要如何惩治？”

赵禹摇头道：“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只适逢其会，不好做主。既然这里已经没了危险，我就要离开了。”

说着，他不顾众人挽留，举步往外走去。方踏出殿门，却听黑暗中重物坠地声传来，他以为又有金枪门漏网之鱼潜伏过来，握住一截枪刃轻身跃上墙头，月光下看见山坳处有一个身影蜷成一团在蠕动。

他凝神观望片刻，听到那人气息散乱似是受了重伤，不足为虑，才挥挥手让明教几人持了火把靠近过去。

那人被抬进庙来，是个三十几岁的劲装汉子，肋下衣衫破裂露出一道尺余长血肉模糊的伤痕。他面色苍白，只眼中还残留一丝清明。赵禹瞥见那人太阳穴微凸，应是内功已经颇具火候，他心中一动，暂时放弃离去的打算，跟着走进大殿。

赵禹一脚刚踏入殿门，便听见那魁梧大汉惶急的声音：“吴旗使，哪个能将您伤的这般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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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章扬剑出鞘闹婚宴

原来，这个劲装汉子名叫吴劲草，是明教五行旗中锐金旗的副旗使，也即是那魁梧大汉口中所说的明教大人物。

虽然这吴劲草一露面便身受重伤，赵禹对他却没有轻视。只看这人如此重伤还坚持过来，可见必是一个心性坚毅之辈。他走过去查看这吴劲草的伤势，发现光剑伤便有三处之多，尤其肋下这一道伤口，不止皮肉翻转露出森白肋骨，就连蠕动内脏都隐约可见。

医道一途，赵禹不甚精通，只能以点穴之法封住他的血脉，暂时止血。好在明教徒中都有几个医师郎中，有条不紊帮吴劲草清洗伤口，并用赵禹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敷在创口处理妥当。

趁这间隙，魁梧大汉将方才庙外发生的战斗讲述一遍，吴劲草面色凝重打量赵禹片刻，不顾身上伤势，挣扎起身拱手道：“少侠高义，解救我教兄弟得脱大难。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所求，明教锐金旗上下甘为驱使！”

赵禹点点头，指着他伤口问道：“吴旗使，我观你武功都颇为高强，被什么人伤成这个模样？”

吴劲草吸一口气，沉声道：“昨日我便携两名教中兄弟到了汴梁，着人给本地莫香主带了一句口信后便在汴梁城中走访，不意正撞上峨嵋派丁敏君与她两位同门。一番厮斗后各自离开，孰料到了夜间那丁敏君不知何处找来两个助拳之人，五人将我等围在汴梁城外，我力战不支，同行的两名兄弟也遭了峨嵋派的毒手……”

“丁敏君？”赵禹听到这名字，又想起去年自己护送常遇春并张无忌去蝴蝶谷那夜所看到的彭和尚力战八人之事，晓得这丁敏君是个心肠狠毒之辈，连同门都不能相容，对旁人更是狠毒。

他思忖片刻后问道：“那峨嵋派的人出现在汴梁，可与此间事有关联？”

吴劲草点点头道：“我走访一日也打听到一些事情，汴梁城外有一处方家堡，原是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的俗家娘家，丁敏君她们此来是为了贺灭绝师太俗家侄子方天龙婚庆大喜。最不妙是那方家原本就属金枪门，后因灭绝师太任了峨嵋派掌门，娘家厮混江湖帮派名声不好便退了出来，双方情谊却未断。此番教中兄弟的珠宝被夺，早被金枪门当做贺仪送去了方家庄……”

他忧色忡忡道：“原本单只我锐金旗就不惧那丁敏君和她那些帮手，只是最初将这事想得简单，旗中兄弟大多远在颍州，仓促间召唤不来帮手。这地方又泄露出去，只怕无法善了……”

赵禹望望这群汉子脸上忧色，知这群人前景堪忧。只看那金枪门本为理屈一方，却毫无顾忌杀来，要将诸多人命当做扬名江湖的踏脚石。可知纵使这些人全都死绝，江湖上只说名门侠士们又做了一件除魔卫道的善事，内中详情不会有人过问。

沉吟了半晌，赵禹才开口道：“我可以出手将那些人招架片刻，这里一群人身份却败露，纵使峨嵋派不寻来，官府也要剿杀你等，你要如何安置这些人？”

吴劲草脸色一变，疾声道：“少侠不可以身犯险，那丁敏君几个……”

“我自不会做自蹈死地的蠢事，用些手段添添乱让她们无暇顾及此处便好。只是你若没有好的安置办法，这群人终究活不下去，我也没必要再费一番手脚。”赵禹说道。

听少年语调坦诚，吴劲草倒安心下来，他凝声道：“我教韩山童、刘福通在颍州传播教义，颇有成绩，眼下许多教中兄弟都聚在那里。我这番来，正想将此间的教中兄弟都迁移过去。如今两事并作一事，必不使少侠豪赐浪费掉！”

赵禹听到吴劲草的回答，才满意下来。所谓江湖仇杀，他并不甚在意，只是不忍看到庙中这群身份卑微但却心存高义的明教徒枉送性命，因此虽知此事凶险，也想斗上一斗。

阳春三月，天地回暖，万物复苏，是阴阳交汇否极泰来的好时光。

赵禹一身轻松，安步当车，行走在青色葱葱的小道上。他的腰上扣了一柄短剑，连鞘带锷有两尺长，是吴劲草赠他的礼物。这柄剑剑锋锐利，线条流畅，剑脊上堆了一层层均匀密布云霞一般的纹路，寒光慑人。饶是赵禹不惯携带兵刃，见了这等利器心中也觉喜欢，无论用或不用都收了下来，算作这番援手的报酬。

他的手里提了一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的是金枪门少门主脑壳破碎的人头，用味道辛烈的香料包裹住，倒不会透出血腥味道。在苏州时他见识过海沙帮张士诚以人头夺势的手段，印象颇深刻，这番有个难得机会，便想效法一番。左右人都死了，全尸与否那少门主都无甚意见。

方家堡声名远播，不须怎样细致打听，行不多长时间赵禹就来到这里。

今日汴梁三英之一的方天龙大喜之日，许多江湖豪客闻讯来贺，方家堡左近人影稠密。灭绝师太是武林宗师，峨嵋派近年来声势愈盛，与少林武当相比都不遑多让。可惜的是师太方外人，长居峨嵋山俗尘不染，让许多想要深交的江湖侠客求告无门，哪肯错过她俗家侄子的大婚之喜。

赵禹这样一个少年行走在一群粗犷豪迈的江湖侠客中，有些显眼，惹来许多关注。旁人的好奇目光他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方家统计宾客收取贺礼的地方。这里排起了不短的一支队伍，众人各自提着礼盒左顾右盼，不无攀比之意。

“清源大侠柳成涛，贺仪黄金五十两，恭谢！”

方家仆人这呼声让众人禁不住都吸一口气，五十两黄金着实不是一笔小数目，场中这些人或许都有些偏门生财的法子，但却绝少有人能这般豪气！那清源大侠环视一周，顾盼自豪，昂首走入方家大门里。

一时间，这出手阔绰的清源大侠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排在赵禹前方一个矮胖汉子欣喜道：“月前我与柳大侠相会于洛阳，言谈甚欢，没想到在方家堡又重逢！稍后一定要与他痛饮几杯！”

旁人也纷纷谈论起来，有的讲起与柳大侠的交情，有的讲起那柳大侠所做的侠义事迹。

赵禹耳中听到这些议论，心道厮混江湖且不论武功如何，派头一定要摆得合时宜。眼下方家这些贺客语音各自不同，来自五湖四海，那柳大侠五十两黄金的贺仪摆出先声夺人的架势，势必给众人留下深刻印象，赚得名声堪比做了十几件锄强扶弱的侠义事迹。这般一想，越发觉得做个江湖侠士真是一件索然无味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轮到赵禹排头。方家迎客的仆人看到赵禹年少，语调转冷道：“少年，你家长辈呢？今日我家主人大喜，你不要乱耍惹出乱子！”

赵禹笑了笑，说道：“我都是来贺喜，贺礼提在手中，要什么长辈陪同！”

那仆人看到赵禹手里的檀木盒子，面色稍霁，说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少侠了。请你来记下名号，稍后便要入席。”

赵禹挥笔写下个杜撰的“赵无伤”名字，虽只胡诌却寄托了他简单愿望。看那仆人要掀开檀木盒子，他伸手压住盒盖，问道：“金枪门的苏少门主可来了？我与他是好友，这番来贺都是卖他一个面子。”

那仆人思忖片刻后说道：“我倒没看见苏少门主，只是刚才有两个金枪门的兄弟从侧门进了府里。少侠若要见，我着人引你去寻找。”

“那不必了。”赵禹挥挥手，将盒子丢进仆人身后堆得小山一般的贺仪堆里，然后走了进去。他猜到那两个人应是昨夜漏网之鱼赶来方家堡报信求救，这一来自己要赶紧弄出一些动静，给明教徒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

仆人好奇那盒子装的什么礼物，不过看到后方排队的人已经露出不耐神色，只得放弃回身去看一看的打算。

方家堡内人头攒动，比肩接踵。婚礼要到黄昏才开始，眼下众人只围在桌旁饮茶交谈，气氛倒也热闹。

赵禹走进来，看到露天摆的三十几个大圆桌坐了许多人，虽有一些空位他也不想凑上去听那些不相识的人胡吹海谈，悠闲地在场中游走，听一听那些或真或假的江湖轶事。

江湖中难有什么新鲜事，不外乎仇杀械斗。赵禹听了一会儿，发现许多人在谈论数月前一桩劫案：关中四海票号委托太原晋阳镖局押送一批银钱，却在黄河畔被一群强人给劫去。这一批银钱数目多达上万两之巨，这是今年来江湖中第一大事，许多大派侠士都被惊动，受晋阳镖局委托彻查此事。

行得片刻，赵禹看见那清源大侠正安静的坐在角落里，迥异于方才在门口意气风发的模样。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人花了重金出个风头，此时正该打铁趁热与人攀谈论交情，怎么突然低调下来了？

突然，他看到峨嵋派的丁敏君从大堂里走出来。她身后跟了一尼一俗两个女子，还有两个三十几岁的劲装汉子并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一行人表情冷峻，各自持了兵刃，似要出门去，对旁人涌上前热情的招呼都视而不见。

赵禹心中一动，蓦地抽出腰间利剑，疾步冲到那清源大侠面前，挥起剑来劈开圆桌，大喝道：“无关人等速速退开，小爷要杀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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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章巧言恶戏无盐女

赵禹清喝一声，方家堡中登时鸦雀无声。众人心中惊诧，纷纷注目过来，就连正往外走的丁敏君等人都停下脚步，望向高擎利剑的赵禹。

三指厚的实木桌面被一剑劈成两块，断口光滑如镜。眼见到这一幕，场中众人无不心神剧震，原本他们乍看见赵禹还当少年人在玩笑，可是见到少年展露出远超自己的强悍力道，再没有哪个将之当做玩笑！

那清源大侠柳成涛首当其冲，桌面破裂飞起杯盏茶水兜头浇了他一身，旋即便察觉到这一处已被万众瞩目。他恼羞成怒，戟指赵禹厉呼道：“天杀的混小子，你要寻死不成！”

赵禹直面柳成涛，心思却大半放在丁敏君一行身上，见她们几人移步向此处走来，剑锋一转遥指柳成涛，朗笑道：“柳大侠耳朵有问题哩！方才我说要杀人，可不是要寻死！你老老实实答我一句，两个月前新年伊始，你在何处？”

“狗胆包天的小杂种，你柳老子爱在何处便在何处，关你何事！”

那柳成涛面色一变，抹去脸上茶水，两手向肋间一拍，便有一对鸳鸯刀落在手里，挥舞起来车轮一般碾向赵禹！

赵禹抽身疾退，恰在此时，丁敏君身后一名尼姑挥剑驰来，她剑光凛冽恍若匹练，只轻飘飘两剑刺在那柳成涛刀势薄弱处，骇得柳成涛纵身弃刀，才保住一对手臂，面若死灰退下去。

“东主大喜之日，你们两个敢在此闹事，莫不是觉得自家日子过得太安逸？”那尼姑收剑凝立，怒喝道。

那柳成涛神色惶恐，连道不敢，又指着赵禹喝道：“全是这小子狗胆包天来闹事，我才忍不住出手教训他！”

那尼姑听到柳成涛的话，清厉目光射向赵禹。

赵禹见这尼姑只二十七八的样子，方才展露那手剑法竟比丁敏君还强了数筹，才知峨嵋派盛名之下果然不虚，自己单枪匹马来闹事，终究还是托大了。不过为了明教那近百条无辜性命，怎样都要来走上一遭，他并不后悔。

未等得赵禹开口，丁敏君等人已经走过来，那丁敏君狭长眼线微微一挑，说道：“静虚师姊还与他们罗嗦什么，打发了这两个狂徒，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听到丁敏君的声音，赵禹的表情蓦地夸张一变，转回头来颤声道：“女侠可是峨嵋派的丁敏君丁女侠？”

丁敏君见少年连师姊都不理，却郑重来问自己，心中便觉几分受用，语调变得柔和一些点头道：“你认得我？”

赵禹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沉声道：“丁女侠记不住我，我却不敢忘记您对我家的大恩！敢问女侠可还记得数年前曾在恶徒手下救过一家老小？我便是那家的小儿子，爹娘一再叮嘱再见到女侠一定要拜谢您的大恩！”

丁敏君眉头一蹙，愣了一愣，却是记不起赵禹所说的这件事。况且他言辞含糊连个人名地点都无，纵使做过也记不起。不过看到少年感激涕零的模样不似作伪，又当着这么多江湖同道面前，纵使冒认下来也无伤大雅，因此她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道：“原来是你，你若不说我都将这件事给忘了。你爹娘可好？”

赵禹强忍住笑意，表情却又变了一变，涩声道：“是了，丁女侠巾帼不让须眉，做惯了锄强扶弱的侠义事情，哪里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好事。”

丁敏君见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对自己又诸多恭维，心里越发欢喜，对赵禹说道：“听你一提，我的确记起了这件事。当时我奉师命下山做事，正撞见被恶徒欺凌的你家人，才出手救了救。当时你还是个孩子，现在却这般大了，因此不记得了。”

众人听到丁敏君的话，纷纷出言恭维，她甘之如饴接受下来，哪还记得有正事要做。

赵禹心中暗笑，嘴上却说：“女侠不记得我不打紧，却连我兄长都忘了，我真替我痴心的兄长难过。当年你救下我一家人，与我兄长把臂同游数日，彼此情真意浓相约终生，并约定待你接掌峨嵋派后便会嫁于我兄长。没成想你早忘了这件事，可怜我兄长苦苦期盼至今未娶……”

“你……你、说什么！”

丁敏君瞠目结舌，一脸惊诧指着赵禹，一时间却想不出话语去辩解。原本争相吹捧的侠客们也登时闭嘴，望望面皮涨红的丁敏君，又望望满脸伤怀的赵禹，表情古怪至极。

反倒那先前出手的尼姑静虚抢步上前，喝止道：“少年郎不要胡说，我丁师妹洁身自好，怎会说那种话！多半你家兄长一厢情愿，胡乱猜想！”

赵禹退了两步，低笑道：“师太你好没道理，我亲耳听到的话怎会是胡说！丁女侠还讲过，灭绝师太弟子众多，但却尤其爱护她，你们这些出了家的尼姑都不能接替掌门之位，只要将贵派纪晓芙挤兑下去，丁女侠必然会是下一任的峨嵋派掌门，我说的对是不对？”

那静虚师太脸色数番变幻，听赵禹话中牵涉门派中不为外人道的事情，心下已经信了几分，狐疑的望向目瞪口呆的丁敏君。至于旁人则早将赵禹的话信了十分，正乐意听闻名门高徒的糊涂情事，退到一旁去观望的津津有味，场中空出好大一块空地。

丁敏君哪还不知自己一时贪慕名声堕入少年的言语陷阱中，又感受到当下古怪气氛，尤其师姊都对自己起了疑心，顿时羞愤欲死，指着赵禹的手指颤抖不止，张开嘴后却完全不知该怎样呵斥。

此间的主人方天龙，那个站在丁敏君身后的年轻人越众而出，指着赵禹喝骂道：“你这小子什么来历？竟敢欺上我方家堡来败坏丁女侠的名声，今日我定要给你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赵禹擎出剑来，故作悲愤的冷笑道：“呵！我与丁女侠分讲什么，都是家事，哪有你这外人置喙的余地！这般不顾礼法，莫非妒火中烧？是了，少年侠士怎样都比落魄书生有魅力的多。我兄长输的着实不怨！”

方天龙本欲出手平息此事，却不料自己都被少年言语喷了一身狗血，僵在原处进退不得，煞是为难。

“该拔舌根的小混账！我从未见过你，那会做出那些下做事！你再胡说八道，我即刻将你碎尸万段！”

丁敏君愤然尖叫道，状若厉鬼。这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更认定她做贼心虚，先前还笑吟吟与人说话，这会儿却又矢口否认，旁人若信她才出鬼了！

赵禹立在远处，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望着丁敏君轻声道：“嫂子，我莫不是说错了什么？”

“我杀了你！”

丁敏君再也忍耐不住，抽出长剑来劈向赵禹，势要将其碎尸万段。

赵禹急退数丈，剑锋遥指那静虚师太，冷声道：“师太，你们师姊妹是否一起上要将我杀人灭口？此间这么多江湖同道，传扬出去峨嵋派名声须不好听！”

静虚师太思忖片刻，倒退出去挡住退路，又喊道：“丁师妹要生擒这少年，将误会分讲清楚，我们峨嵋派清誉绝不容被败坏！”

丁敏君心下一凛，想起若杀了少年，此事便死无对证，她更加百口莫辩。因此原本凌厉的剑招收了三分力，却也直刺赵禹周身要害，决定纵留下这小贼性命也决不让他好过！

赵禹早见识过峨嵋派的精妙剑式，轻柔灵动滴水不漏，尤其自己身处其中，感觉又有加深。丁敏君剑刃颤动不息，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剑招要落向何处。

他依仗遮风步高超步法，陡地横移丈余，避开这飘忽难挡的一剑，同时收起玩笑心，敛息凝神寻找丁敏君剑招中的破绽处。

丁敏君衔恨出手，剑势连绵不绝，将赵禹逼迫得左右支拙，但数招下来却连赵禹衣角都不曾摸到，才知少年武艺不凡，令她心中倍生警惕。晓得少年是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她再不留手，习练纯熟的峨嵋剑法行云流水施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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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章银光生魄拒峨嵋

试得数招，赵禹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直接交战的对手中，除了殷野王，便数这丁敏君武艺最高。不过殷野王强在内力，赵禹却不曾见过他的招式。因此算下来，他还是第一次应对江湖中久负盛名的上乘武功招式，只觉峨嵋剑法精妙无比，变化繁复妙招迭出，一时间竟有难以招架之势。

剑法赵禹都学过几路，此时依次施展开，原本觉得还不错的招式竟然暴露出诸多缺陷。数次险之又险避开丁敏君的凌厉剑刃，后心早已汗津津一片。不过他心思灵动，能即时从战斗中总结经验，勉强还能支撑下去。

众人看到丁敏君出手，还道她必然手到擒来，热闹早早结束，有些意兴阑珊，不过看到两人眨眼间斗出数十招，无不惊诧地瞪大眼眸，挖空心思去思索江湖中何时出现这样一个了不得的少年高手？

那汴梁三英之一的方天龙脸上则露出惴惴之色，方才他逞强要去教训赵禹，却未料到少年武技竟然这般出众。他的姑母虽是灭绝师太，但因自己没有拜入峨嵋，因此只学了家传的武功，私下与丁敏君比斗连五招都撑不过就要败下阵来。这般一看，他若真出手，便是自取其辱了。

方天龙心中也有与观战众人一样的疑问，悄然走到静虚师太身边，低问道：“静虚师姊可认得出这少年武功来历？”

静虚师太摇摇头，面色凝重道：“这少年虽然落了下风，但武艺着实不凡。方才他一共施展出四套不同的剑法，虽然都比不得我们峨嵋派剑法精妙，但都颇有可取之处，着实让人看不透！尤其他年龄这般小竟有如此造诣，哪怕武当派的少年天才宋青书都比他差了太多，不知谁人能教导出这样出色的弟子！”

方天龙知道静虚师太虽然不爱出风头，但每每开口便一语中的，听她对那少年竟如此推崇，心中更觉惊诧。沉默片刻后，他又问道：“师姊觉得方才这少年讲的，有几分真假？”

静虚摇摇头，没好气道：“丁师妹都不是第一日行走江湖，几句话就被人挤兑住了，只盼她能记住这个深刻教训！”

她又想到若非看到少年展露出惊人武功，自己都险些信了他的鬼话，脸上便觉发烫，说道：“这少年心思言语都诡异，不似正派中人。这番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走脱，讲清楚误会后还要将他带上峨嵋去，交由师父处置他！”

她虽说着，双眼却瞬也不瞬盯住场中战斗，虽然眼下丁师妹占了上风，但她总觉得少年有些危险，不敢放松下来。

丁敏君虽然稳占上风，但却久攻不下，剑势渐渐变得散乱起来。而赵禹虽然一路惊险百出，让观战众人都为他捏一把汗，但却始终没有真正落败，尤其他的养气法气脉悠长绵延，败于殷野王后内力又有进益，竟隐隐比丁敏君都强了一筹。

一路厮斗下来，赵禹对峨嵋派的剑法路数也了解渐深，虽然还没法子破去这剑法，但也有恃无恐，不虞会被伤到。出道至今，他历经数战，或是靠内力胜了一筹，或是靠飞刀奇袭取胜，又或者以寡敌众，少有这般酣畅淋漓的厮斗一场。

他的武功路数，全部学自赵敏小郡主，那丫头兴之所至便换一套路数，因此赵禹所学也天马行空不成套路。这番有丁敏君这样一个恰如其分的陪练，他终于有机会在实战中将自己所学整理一番，隐有自成一系之势。随着招式转换渐渐纯熟，他愈发得心应手，对武技招数的认知越发深刻。

丁敏君虽占得上风，但却有苦自知。在她凌厉攻势下，少年好似风中摇摆的柳枝，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坚韧异常。尤其他的剑招变化多端，不时冒出刀枪棍戟的打法，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才能不被少年所趁。

怒火上涌，丁敏君剑招蓦地一变，刷刷劈出快逾闪电的三剑，将少年逼入角落中，恨声道：“小混账，你辱我清白，今日我无论如何都不放过你！聪明的，现在弃剑投降，稍后还能少吃一些苦头！”

赵禹狼狈的接下丁敏君剑招，口中却低笑道：“丁女侠你真是别出心裁，原来峨嵋派精妙剑法大半被你练到了嘴上，手上功夫却稀疏的紧。你师傅灭绝师太想必也学一学佛法，难道没教过你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佛理？你喜欢口舌逞利，今日我悉数奉还，这是你的报应啊！”

“你、你说甚么……”丁敏君脸色剧变，一时间想不到赵禹言中深意，却听他激斗后言笑如平常，口齿清晰，显然犹有余力。她心中一紧，原本紧密的剑势登时出现一个漏洞。

赵禹窥见这个机会，利剑陡地刺出，内力疾吐而出，剑脊拍向丁敏君肋间。

“师妹小心！”

静虚师太出言疾呼，却是晚了。丁敏君被那剑脊拍了一记，原本所剩不多的内力登时瓦解，身躯腾云驾雾一般倒飞出去。

赵禹收剑而立，全场哗然！

峨嵋派声势之大，直追少林武当。丁敏君乃是灭绝师太以下年轻一代佼佼者，虽然未达到武当七侠几位那等实力，但名声早已传遍江湖，没想到今日却久战之下败于一个名声不显的少年剑下！这件事若传扬出去，足够轰动整个武林。并非因为丁敏君有多显赫地位，而是因为她的对手实在太过年幼，若假以时日，谁能料这少年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一念及此，众人已经忘了今次来方家堡的目的，全为能目睹见证这奇事而沾沾自喜。

丁敏君落地后翻滚出数丈才收摄起散乱力道，翻身跃起，她羞愤得失去了理智，不顾肋间疼痛便要再次持剑冲来。

“丁师妹，住手吧！”

静虚师太跃上来，将丁敏君拉到身后，望着赵禹轻声道：“阁下好俊秀的武功，应是大有来历。方才些许戏言暂且不说，只是你藏头露尾隐瞒来历，莫非瞧不起我峨嵋派不肯折节相交？”

赵禹恶斗一场，精神都有些疲惫，乐得胡扯片刻恢复些许精力。他摆摆手笑道：“师太这话不对，方才我所说怎么是戏言？我会武功却和我兄长嫂子没有干系。至于我的来历，嘿，我师傅早教导过，这世上只有寡妇门前和尼姑庵里是非最多。所以我非是不肯相交，实在是避之不及啊。”

少年言语戏谑，场中这些粗豪汉子尽皆觉得好笑，只是着实招惹不起峨嵋派，只好将笑意憋回了肚子里，却还盼望赵禹能再讲出一些妙语。

静虚师太是性情恬淡的方外人，何曾听过这等放肆的言语，禁不住心生怒意，冷声道：“你这少年好无礼！你师傅若果真这样教你，都不是我正派中人该有的言论。今次我擒下你来，纵使你师傅出面来，我都要问问他，峨嵋派里到底有怎样的是非？”

她正要举步上前，原本跟在丁敏君身后两个劲装汉子却走上来，大声道：“师太是不染尘埃的方外人，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狂妄小子何用你亲自出手，我们兄弟即刻下场将他擒下来，稍后就要他尝一尝恶语伤人的苦果！”

赵禹见这两人步伐稳健，应是吴劲草所说丁敏君邀来的助拳人，心中生出警惕，索性将剑抛到地上，冷笑道：“我倒未说什么，是非却自己冒出头来，可见我师傅果然真知灼见。这番我束手就擒，让天下人都瞧一瞧，峨嵋派最厉害的车轮战术，不论哪个遇上都讨不去半点好处！”

他此言一出，场中众人果然面露不虞，原本丁敏君以大欺小就不甚好看，这番少年恶斗后却又冒出两人来邀战，无论怎样讲都不合江湖规矩。

静虚师太脸面滚烫，回头道：“多谢贤昆仲高义，只是此子屡番出言败坏我峨嵋清誉，贫尼只能亲手擒下这少年，不能假手于人！”

她又对赵禹说道：“你也不要言辞刻薄来讥讽，我给你留出一炷香时间来休息恢复，否则纵使败了你都不会服气。”

她讲完后，神情都有些尴尬。打坐调息首重心静，眼下少年群敌环伺，纵有一炷香时间也未必能恢复几分力气。只是她见丁敏君力战落败，而自己比之不过强了一线，尤其还看不透赵禹的来历，都不能言之必胜。事关师门声誉，她只能讨一个巧。

赵禹此番来闹一通，全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明教众人从容逃命，哪会拒绝这个提议。当下盘坐起来，竟旁若无人的开始调息。

那两名劲装汉子欲相助，先被赵禹出言调侃，又被静虚师太婉拒，神色煞是尴尬，讪讪退了回去。其中一个将手垂在腰际打出一个手势，此时旁人目光都被旁若无人的赵禹吸引，只那清源大侠柳成涛望见了，低头溜出了方家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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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章丧乱之剑伏群豪

赵禹状似在打坐调息，实则泰半精神都放在对周遭环境的观望。方才与丁敏君一战，他知峨嵋派声震武林，其武功剑法的确有不同凡响之处，这静虚尼姑修为比之丁敏君都强了一线，自己若想再胜出，势必更加艰难。

他基于义愤相助那些明教徒，却也不想将自己性命都给搭上。方才数番出言挤兑虽然争取到眼下这不错的局面，但已与峨嵋派结下不小的仇怨。若不想饮恨当场，应该想法子抽身离开，最好能将所有人注意力吸引来，这样明教众人才有充裕的时间去逃命。

他心思转动到极点，偶然看见那劲装汉子打出的手势和柳成涛突然离场，虽觉古怪，但心下也未多想。反倒那汉子一对判官笔武器，引起了赵禹的思忖。

方才与丁敏君战斗中，赵禹将诸多招式以利剑使出，确收奇效。这会儿他灵光一闪，若以笔法驭剑，又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败于赵禹手中，丁敏君羞愤欲死，尤其这可恨的小子还造谣污蔑自己清白，她恨不能剥其皮啖其肉。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都知自己没本领应对这难题，熊熊怒火中她的心思反倒较平日灵活起来，她忽然转头问向方天龙：“方才来报信金枪门那两人呢？”

“那两个伤势颇重，我已着人送去城中求医……”方天龙都是心思灵活之辈，话音陡止，双眼中露出惊诧之色，颤声道：“师姊的意思是……这小子、他……”

丁敏君狠声低吼道：“若非魔教妖人，怎么会处心积虑来败坏我们峨嵋派的清誉！这魔崽子，当真狗胆包天！今次一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就冲上前要发作。静虚师太忽然转头来轻声喝止道：“丁师妹勿要轻举妄动，这少年惯会混淆是非。稍后待我擒下他，大家仔细来对质，若他真是魔教妖人，管教他无所遁形！”

方天龙也说道：“宾客都要在府前登记，我马上去查一查这少年的名号底细！”

丁敏君原本极自负的性格，连番受挫下信心全失，听静虚这样说，只得按捺住火气，望向赵禹的眼神却尖刀般锐利，暴露出心中滔天恨意。

赵禹虽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观其表情也猜到她们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来历目的。他不再迟疑，长身而起，剑锋遥指静虚，朗笑道：“师太请出剑。”

见少年这姿态，静虚等人脸色蓦地一变。峨嵋武功，尤以剑法最为精妙。静虚等人学剑日久，晓得剑法以形为末，意次之，首重势。所谓形便是剑式剑招，只要习练纯熟如丁敏君一般，可算得上得形。而静虚苦修剑法多年，已得剑中三分真意，因此才有信心讲出擒下赵禹之语。而势则玄之又玄，非言语所能描述，当世用剑名家之中，静虚只见过师傅施展剑法得势之威。灭绝师太当世宗师，倚天剑出鞘，杀气四溢，摄人心魄，对战下若不能对抗其势，十分实力只能发挥出五六分，当真所向披靡！

少年遥立数丈之外，静虚却感觉到一股实质般的压力压迫得呼吸难以为继，竟好似峨嵋山上与师父对拆时那种压力一般。强要分辨其中有甚区别，应是灭绝师太杀气纵横令人心悸，而少年所散发的压力则给人一种悲愤抑郁，幽怨难舒的感觉。饶是静虚青灯古佛静修经年，心绪都为之撩动，再难平静，忍不住要引吭尖啸。

此时方家堡大院中有上百名江湖豪杰，皆全神关注这一战，一方是名不见经传但却技艺惊人的少年，另一方则是威震武林的峨嵋高足。若是以前，没人会看好赵禹这少年，可是目睹他与丁敏君一战后，众人心思发生了微妙变化，虽然他们仍不认为赵禹能够战胜较之丁敏君尤胜一筹的静虚师太，但却隐隐希望少年能够再给他们带来惊喜。

见到静虚师太如临大敌的凝重神色，众人都未觉有何不妥。只有角落里一名疤脸汉子，口中轻咦一声，悄悄靠近赵禹，一双眼瞬也不瞬盯住他。

虽未出招，气氛已然变得严峻起来。静虚师太迈步走向赵禹，每靠近一分，压力便大上一分，这完全粉碎她以为是错觉的念头，确定少年的确已经掌握到剑法中至高的势的真谛。她握剑的手青筋隐现，暴露出此时紧张异常的心境。

群敌环伺中，赵禹很快浸入丧乱之境。此时他手中两尺青锋变作饱蘸墨汁的狼毫笔，眼中无敌也无我，只得三尺素案，只待挥著泼墨。

越靠近越胆怯，静虚师太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点点冷汗，到此时她才知少年之可怕，一想到今日峨嵋威震武林的声誉将会因自己的失败而产生污点，心中越发惶恐。她抬起的脚再也无法落下，银牙一咬骤然疾退，跃回丁敏君与师妹贝锦仪当中，指住赵禹大喝道：“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

哗……

静虚师太的呼声，如晴空霹雳，原本肃杀的气氛登时瓦解。众人惊诧嗟叹连连，当此时，任谁都看出静虚师太竟连与赵禹一战的勇气都无，她所发出的谴责，又有几分真假？

贝锦仪一直不曾出身，看到静虚师太不过与赵禹对峙片刻便脸色苍白，双肩都在微不可查的轻颤。惊诧之下，她伸出手轻拍静虚肩膀，低问道：“师姊，可有不妥？”

静虚师太如梦初醒，抬起眼帘恰看见赵禹那稚气未脱似笑非笑的俊脸，才知方才自己竟被其气势压迫完全失了方寸。若那时赵禹骤然发作，自己只怕难有招架之力，免不了身死当场的局面！

一念及此，她后背猛地涌出一层冷汗，竖起剑来清喝道：“正邪素不两立！公子你年纪轻轻便身负上等武学，却委身魔教，今日若容你生离去，日后必为我正道武林心腹大患！此般时刻，贫尼再不能拘泥于江湖陈规，誓要将你擒杀此地！”

赵禹浸入丧乱之境，胸膛处虽臆气翻腾，心神却通透无比。闻言后，他并未惊慌，只是轻声一笑道：“峨嵋派不愧为武林六大门派之一，果然门人各有非凡技艺，师太这指鹿为马的绝招，当真让我无法招架。只可惜，我非鹿也非马，你若要强给我安排一个身份，还要胜过我才好说话！”

两方的话众人都听在耳中，引起诸多思量。若以往，以静虚师太峨嵋高足的身份，讲出什么话来众人自然信之不疑。但今日之事，众人由始至终观看下来，少年一番连消带打早使峨嵋派声望在众人心中一落千丈，再见静虚师太不战而退反冒出这番话，难免心中迟疑。这般毫无征兆便将人指做魔教妖人，怎样都脱不了污蔑构陷的嫌疑！

正当众人迟疑之际，反倒先前被静虚师太婉拒那两兄弟再次跳出来，大喝道：“与这魔教魔崽子还有什么道义好讲！是或不是，擒下来逼问一番，自然真相大白！”

说着，他们两人便各持兵刃扑向赵禹。

赵禹见这两人一个以判官笔为兵刃，另一个则手持打穴橛，皆是自己见所未见的冷门兵刃，尤其举动之间风声凛冽，更显露出不弱于丁敏君的身手！不过此时他都是忽发奇想，以丧乱之笔融入剑法之中，气势正攀升至极点，屹然不惧！

“卜氏昆仲所言正是，大家并肩携手，一举擒魔！”丁敏君正对赵禹恨之入骨，见那两人冲杀上前，自己也按捺不住，挥剑杀了上去。

那卜氏兄弟显然精研合击之法，默契十足，一个判官笔直取赵禹双眼，另一个打穴橛则戳向他膻中要穴，须臾即至，全无漏洞，令人无从招架。

赵禹灵台清明，以腕运剑，于无落笔处作锦绣文章。剑尖遥指一人眉心，脚下斜冲，腰背猛地折向后方，原本齐至的笔和橛登时因这一倾分了先后，尤其手使判官笔那一人要躲避眉间剑芒，抽身疾退，看似凌厉的合击登时被瓦解！

剩下一人独力面对赵禹，他手臂一舒，打穴橛左右分开要取赵禹两肋。而赵禹不退反进，剑锋一甩如欹侧奇宕的笔势，骤然落向那人咽喉！

那人心神都被赵禹精妙剑招所摄，脑海里惊骇翻腾，仓促之际只来得及倒仰向后，却不料咬住地面的双足被赵禹一脚踏上，吃痛时整个身体啪一声摔在地上，狼狈至极！

那两人心意相合，被逼退那个看到兄弟遇险，判官笔再次幻起残影点向赵禹。然而他一出手便觉心神一滞，纯熟的招式庞大的气劲竟如不受控制般宣泄而出，原来赵禹剑锋贴上他的判官笔，引之向斜处冲去。这人惊骇欲绝，猛吐劲向下压去，落力处却觉空落一片，却是赵禹早已抽身退去，他力道已然用老，只眼睁睁看着判官笔落下，扑哧一声戳进兀自躺在地上的那人胸膛！

“二弟！”

血花迸溅，将那人须发皆染红，他目眦欲裂，凄声惨吼。而被他压在身下那人胸膛已被锋利的判官笔戳透，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到这时，丁敏君才气势汹汹杀来，却骇然发现那与自己都不相伯仲的卜氏兄弟竟瞬间便死了一个。尤其自己要独力面对那可恨又可怕的魔崽子，她惊呼一声，竟连看都不敢看赵禹一眼，抛剑急退！

丧乱之剑初战告捷，赵禹仍沉浸在那玄妙的感觉中。短暂的交手，他能够感觉到这卜氏兄弟无论哪个武功造诣都与自己相去不远，尤其自己刚经历恶战尚未完全恢复，若对上他们任何一个，只怕都要落败。可是当他浸入丧乱之境以笔驭剑时，这两人天衣无缝的合击落在自己眼中似乎处处漏洞，随手可破！

只一瞬间，赵禹仿佛见到武道大门已向自己敞开一道缝隙，虽只窥一眼，但其中姿彩万端却令他目眩神迷。耳边听到凛冽风声，他收敛心神，挥剑迎上静虚师太杀气四溢的剑锋。

040章鱼跃江海杳无讯

静虚师太旁观者清，看到赵禹近乎蛮横地破去卜氏兄弟的合击，看到卜老大任赵禹摆布失手错杀自己的兄弟。这时候，她对赵禹剑法中的势才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在这无形之势的影响下，任何对手都好似一卷白纸，任赵禹以剑为笔肆意涂鸦！就好像她的师父灭绝师太倚天剑在手，任何敌手都要引颈受戮一般！

剑法要如何得势？

静虚曾问过师父这个问题，她很清楚记得，当时师父目光悠远道：“若你天资纵横，又得名师指点，苦练上乘剑法经年，再阅世间百态，胸膛里清气上涌，其势自得！这几项，缺了任何一种，终此一生也只能在皮毛处做文章！”

她又问若与得了剑势之人对战，该当如何取胜？灭绝师太回道：“你势强，他便势弱。你若无势，唯一可做的，就是弃剑不争。能得剑势者，无不是技艺精湛、豁达通透的巨匠宗师，不会对弃剑保命的小辈赶尽杀绝。”

师父的话犹在耳边，静虚师太却满嘴苦涩。挖空心思她也想不到，区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竟会是一个得了剑势的武道宗师！这种事，若非亲眼所见，哪怕师父与她讲，她都不会相信！

事实却摆在眼前，最关键是，她现在根本不能弃剑不争。无论赵禹污蔑峨嵋派清誉，还是他疑似魔教徒的身份，静虚都要去争，且要争之必胜！

所以，当丁敏君弃剑逃回时，静虚挥起长剑直取赵禹。她心境悲壮，没有施展轻柔灵动但却重守弱攻的峨嵋剑法，而是施展灭绝师太所创的“灭”剑。这剑法刚猛威烈，杀气四溢，但凡出手总能收割江湖宵小的性命，只是不知这次是否还能凑效。

赵禹以笔法驭剑，剑势欹侧，角度清奇，迥异于世间任何剑法。落在观战者眼中，只看到少年青锋疾闪，旁若无人的挥舞，根本不似在进行生死搏杀；偏偏静虚师太都肯配合他，明明利剑再往前探上一分就可伤敌，偏偏却在最紧要关头蓦地将剑锋一转，使对手从容脱险。

初看时，这些人还沾沾自喜，只道自己眼力不凡，竟连峨嵋高徒都察觉不到的漏洞都给捕捉到。可是这情况出现得多了，众人都察觉出异状来。尤其见静虚满脸厉色，根本不会做出放水举动。他们身在场外，根本察觉不到赵禹剑势的压力牵制，尤其又想起方才静虚师太对赵禹身份的断言，心中便隐隐信了几分，竟将赵禹高明的剑势当做魔教独传的妖法！

这般一想，胆小些的已经汗流浃背，唯恐赵禹将剑锋转向自己，竟缩出人群悄悄往堡外溜去。只有距离赵禹不远处那名疤脸汉子看得眉飞色舞，眼中异彩连连，不肯错过赵禹任何一个动作。

这时候，那错杀兄弟的卜老大也收拾悲痛心情，拔出判官笔来跃入战圈。有了方才梦魇般的体验，这次他再不肯直面赵禹，只在其周身游走，窥住其漏洞便探出笔去陡发杀招。

赵禹力战两人，剑势仍游刃有余，且越来越圆润自如，原本还有的几分生涩也渐渐褪去。然而他的心情却不轻松，全因他连番恶战，内力损耗颇巨，眼下虽未到难以为继的地步，但也渐渐有捉襟见肘的感觉，尤其静虚与卜老大都是江湖经验丰富之辈，眼下只求无过不求克敌的纠缠打法，使得他根本无法逼退两人。

若持续下去，赵禹知自己最终只会内力耗尽，再精妙的招式也无从发挥。他划出一剑逼退两人，左手向腰间扣去，准备使出飞刀绝技。

恰在此时，前院里突然传来方天龙一声惊呼。静虚师太心中一慌，剑法便散乱起来，赵禹窥见这个机会，接连挥出数剑将静虚逼退丈余。而那卜老大见机得早，远远跃开去。趁这机会，赵禹双足一顿，将仅剩的内力喷涌出，跃上半空去斜冲向方家堡丈余高的围墙！

静虚师太眼见赵禹要逃脱，却因记挂方天龙的安危缓了一缓，一瞬间便再也追赶不及。反倒早避开的卜老大这时瞅见机会，扬手洒出数枚铁蒺藜，直取赵禹后心！

听到身后凄厉破空声，半空中赵禹挥剑斩落铁蒺藜，原本斜冲的劲势却泄了泄，身躯向下坠去。此时他的内力已经将近枯竭，而那卜老大已冲到他即将落足处，扬起判官笔，眼中闪烁凶残之光！

突然，劲风又起，赵禹低头看见一截蓄满力道的枯枝正掠过自己脚底。他心中大喜，稍一探足踩上枯枝，借力后身躯陡然上翻，成功翻过方家围墙！

最终功亏一篑，静虚懊恼无比，却又生出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庆幸。如此复杂情绪下，她竟忽略了第一时间去查询哪个抛出枯枝帮助赵禹逃走。待想起时，院内众人已经乱成一团，再也没有头绪。

这时候，一脸惊恐的方天龙才冲回来，他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颤声道：“这人头是他带来的……那小子铁定是魔教妖人！”

众皆哗然！

许多人看到那脑壳崩碎红白模糊的人头，许多人发自心底的战栗，惊恐四望，唯恐那少年陡然冒出收割自己的头颅！

峨嵋派三人，静虚脸色灰白，丁敏君则气焰全消，一直安静的贝锦仪则低声道：“这件事，要不要回门禀告师父？”

那未能留下赵禹的卜老大则挥舞着判官笔，大吼道：“那小子已是强弩之末，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冲向方家堡大门。无论胆怯与否，都不能让这魔崽子从容离去！

翻出方家堡围墙，赵禹一刻也不停留，发足狂奔。此时在堡外还有许多江湖人流连，只因不清楚堡中内情，眼睁睁看着赵禹疾驰而去。

“这一次，真是差点丢掉小命！”

甫离险地，赵禹嘴角泛起苦笑。眼下他体内半分内力都无，浑身疲累难当，却因杀身之祸须臾即至，只得咬紧牙关飞奔。

方家堡一马平川，人烟稠密，给赵禹逃跑增添了许多麻烦，极难隐匿行踪。他委实已经没了一战之力，这时候不要说江湖高手，只要来三五个健壮大汉，都可以毫无悬念的将他生擒！

奔出不到半里，赵禹已经听见身后传来呼喝声，不须回头他已知堡中那些人已经追杀来。他再次加快脚步，向前方冲去。

逃了片刻，前方响起马蹄声，赵禹抬头望去，却看见那早先溜走的清源大侠柳成涛与四名黑衫大汉正骑马迎向自己。他的心陡然下沉，此时当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绝境！

柳成涛望见赵禹，脸露狞色，快马加鞭冲来！

危急时刻，赵禹陡然收住身形，横剑立于道路当中，大笑道：“柳大侠，你的事情败露了！眼下我就带江湖同道来擒拿你！”

柳成涛早早离开方家堡，并不知之后发生的事情，听到赵禹的话，又见远处方家堡众人气势汹汹涌来，他的脸色登时大变，颤声道：“你、你……”

“受死吧！”赵禹挥起剑来，作势欲起。

柳成涛目睹赵禹与丁敏君一战，晓得他武功高强，哪敢硬接他一剑。惶急下，他勒紧缰绳，竟顺势滚下马去。

电光火石之间，赵禹翻身上马，不待后方那四个黑衫汉子围过来，猛地一拧马身，激起一路烟尘冲向远方！

此时，方家堡众人也追上来，傻傻看着赵禹乘马逃远。那卜老大怒火攻心，一把擒住柳成涛暴喝道：“为何要放过那魔崽子？”

柳成涛满脸惊恐僵在脸上，期期艾艾道：“大、大爷……是在追杀他？”

卜老大面色一滞，随即怒喝道：“那是魔教妖孽，凡我辈侠义之士人人得而诛之！”

如此曲折变化，柳成涛一时间根本接受不了，嚅嚅讲不出话，只眸底的惶恐渐渐沉淀下来。

这时候，静虚开口道：“那魔教少年诡计多端，若被他逃走，势必后患无穷！方师弟，快回堡中准备马匹代步，我们一路追杀下去，沿路都将他的身形相貌散播出去，招呼更多江湖同道来合力剿杀！对了，这少年到底姓甚名谁？”

方天龙恨恨道：“他叫赵无伤！”这位汴梁三英之一心中业已发狂，好友身死，大喜之日被破坏成这般模样。讲起对赵禹的恨意，他仅次于已近癫狂的丁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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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章华山剑客白河愁

黄昏时，赵禹行至大道分岔口，两条路一去汴梁城，一去尉氏县。想了想，赵禹翻身下马，却因一整天的颠簸使得下身麻痹跌坐地上。喘息片刻，他起身让马跑向汴梁城方向，自己则取另一条路行了数里，将马鞭丢在道旁，然后转下大路翻上山岭。

一个白天的时间，赵禹原本枯竭的内力恢复少许，身体却早已经疲累难当，加之一整日滴水未进，饥渴难当。攀上遥望道路的一道山岭，半道中以飞刀猎到两只山雉，依照去年在镖队厮混时学到的经验，掘出一个地灶，生起阴火来一边烤着山雉一边密切关注道路上的动静。

两只山雉入腹，天色也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隐约间赵禹听到道路上传来噪杂马蹄声，随即便看到一行骑士打了火把驰来。他们在路上停了片刻，似是发现赵禹随手丢弃的马鞭，然后继续向前追去。

看到这一幕，赵禹晓得自己暂时安全了。不过他都知那些人一旦往前追不能发现自己的踪迹，一定会再返回来仔细搜索。休息了一个多时辰，他的体力也恢复大半，不再停留，辨认方向径直往西行去。

夜风呜咽，山路崎岖，赵禹气运双眸才能依稀辨认出一条羊肠小道。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思忖，自己今次可是豁出命去给吴劲草一行争取了一天的时间，能否安然抵达颍州便看他们造化了。

他依照养气法中的吐纳之术控制呼吸，虽然没有静坐调息，体内却还在缓慢的小周天运行，内力徐徐恢复。他欣喜地发现，经过连番恶斗榨干内力，他的内力又有一线增长，较之寻常时旬日苦修还要多得多！莫非与人厮杀耗尽内力，还能加快内功的修炼？

以往赵禹经历恶斗后，都有一段时间养伤期，今次他好运没有受伤，内力的增长便明显起来。得知这个道理后，赵禹并未太过欣喜，他不是个好战成狂的人，尤其不乐意再体验这种被人追杀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经历。因此也不想为了内力一时增益，而刻意去寻衅滋事与人厮斗。

不过他都不知拜静虚师太所赐，方家堡中一干豪杰已经满世界去散布他的事迹，过不多久他就会成为武林正道人人喊打的魔教新秀。到时若不肯龟缩起来老老实实过日子，想不与人厮斗都不成。

内力的增长，赵禹并未在意。今次最让他高兴的是，终于将丧乱之境融入到武学中，且初战告捷战果丰厚，可知日后自己除了飞刀绝技与水龙劲法门后，将又添一杀招！他仔细回忆今日厮斗细节，用心反刍总结，难免发现当时许多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不过眼下并不是推敲武功的好时机，赵禹只得将这些错误铭记在心，留待以后再思考解决之道。

今日的经历，可以说是赵禹闯荡江湖以来最凶险的时刻。诸多应对稍有差池，他都无法善了。若非偶然领悟到丧乱之境的妙用，他能否胜过静虚师太都是未知之数。若非先前一时兴起带上那金枪门少门主人头骇了方天龙一跳，都无法使静虚失神，觅到一个逃脱机会。若非那凭空出现的枯枝，他也绝对无法如此轻易的逃离方家堡。

此刻回想起来，赵禹笃定当时一定有人暗助自己。而且从枯枝上蕴含的力道看来，那人武功都是江湖上一流水平，内力之高比之李纯犹有过之，更比殷野王之辈强出不知凡几。这人暗中出手，等若救了赵禹一命。只是赵禹认识的江湖高手着实太少，根本无从推敲这人身份来历。而且赵禹眼下正被追杀的紧要关头，也没机会去寻觅这恩人，只得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中。

诸多事情掠过一遍，赵禹难免想起柳成涛那活宝。开始他选择挑衅柳成涛来引起峨嵋派诸人注意，只是单纯觉得柳成涛有些古怪。从其随后反应看来，这人似乎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赵禹眼下自身都难保，也没精力去思考这事。

接下来几日，赵禹一直潜伏在山岭间昼伏夜出，到离开这片山丘时，几乎已经变成不折不扣的野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成了乱世中最常见的小乞丐。

黄昏时，赵禹进了牟县县城，距离汴梁已有近百里，再往西出郑州便可入陕。为了避人耳目，赵禹将剑用树皮裹住，乍看去好似一截木棍。

与中原大多数府县类似，因黄河水患频频，牟县一副破败景象，城外荒野成片，野间难觅炊烟。入城后，赵禹已经饥肠辘辘，正待投店沐浴吃饭，却发现身上银钱早在逃跑途中遗落精光。眼下他身上除了裹在树皮里的利剑外，再无长物。

狠狠心离开透出饭香的客栈，赵禹漫步在城中仅有的一条土路正道上，苦思生钱的法门。牟县荒凉，过往商客都少，不要说卖力气做工，就连寻个匪盗黑吃黑都难觅目标。

浑身乏力的赵禹枯坐在北城门外，眼望着过往稀少的行人，一筹莫展。

夜幕将临时，忽听到马蹄声。不旋踵，赵禹就看见一名十七八岁，腰悬长剑的年轻人打马冲过城门。

那年轻人瞥见赵禹，脸色蓦地一变，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就挥剑刺向赵禹。

赵禹猝不及防，愣了愣后才就地一滚，避开那刺向胸口的一剑。他见这年轻人举动间颇有大家风范，暗道莫不是方家堡来追杀自己的人？

未及细想，那年轻人剑式大振，再次扑向赵禹。

躲避间，赵禹匆匆瞥了一眼城外，并未发现另有旁人追来，心中稍定。脚步变得流畅起来，这年轻人剑法都精妙，只是比起峨嵋剑法还稍有不如，赵禹从容避开。

那年轻人见数剑无果，脸色再变，终于出声道：“狗胆包天的丐帮贼子，果然有几分斤两。不过撞见我清风剑白河愁，小命注定难保！”

听这年轻人的话，赵禹越发摸不清头脑。丐帮是江湖第一大帮派，他自然听过。只是自己何时又与丐帮牵扯上？看到自己一身褴褛，可不就是个乞丐形象！他才知自己是被错认，遭了无妄之灾，有心要开口解释，那白河愁却一剑紧过一剑，招招都取赵禹命门要害，狠辣至极。

原本就饥肠辘辘，又遭了这无妄之灾，赵禹心中都生出火气。他不再躲避，欺身上前，以裹住树皮的剑鞘格开这年轻人的剑锋，另一只手劲力激吐，眨眼间幻出数个掌影，直将那白河愁拍倒在地上。

白河愁未料到这小乞丐武功竟如此精妙，一个不防，不止被拍倒，就连手中剑都被一脚踢飞。见小乞丐向自己逼近来，他在地上连串翻滚，口中还大叫道：“你这贼子休要张狂，我们华山派大队人马即刻就要到来，管教你生不如死！”

听这年轻人色厉内荏的呼声，赵禹一脚踢在他腰眼处，劲力透入封住他的穴道气脉，喝骂道：“华山派又如何？小爷不过穿得破烂些，怎就成了丐帮的人！”

“你不是丐帮的？”白河愁穴道被封，浑身僵直，惊诧问道。

赵禹方要点头，忽然想到自己眼下还未脱险境，既被错认为丐帮弟子，反倒是层掩护。至于这华山派弟子为何见到丐帮人就下狠手，他倒不甚在意，许是两个门派宿怨仇杀。只要自己入了陕地换一身打扮，这仇怨又关自己何事。

想到这里，赵禹笑眯眯说道：“你说我是丐帮的人，那就是吧。小爷一天不开张，合该在你身上凑些收成。”

说罢，他不再理这倒霉的华山剑客，翻身上了那匹马，又从马鞍上包袱里摸出一些干粮并银钱。他留下一些干粮和几两散碎银钱，将包袱丢到躺在地上破口大骂的白河愁，朗笑道：“多谢了，清风剑大侠！”

那白河愁躺在冷硬的道路上，眼睁睁看着赵禹纵马离去，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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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章无妄之灾丐帮事

出城后，赵禹便下了马，让那马自己跑走。

他抢马来只是做个远遁的假象，这年月除了蒙古人和江湖人士，普通人甚少拥有马匹。骑马赶路太显眼，尤其此处距离方家堡都不远，都不及安步当车来得踏实。

牟县城北有华王墓，所葬者为宋太祖之子秦王赵德芳。这位野史有贤王之称的太祖嫡子，其实英年早逝，民间所传种种，多为追思者杜撰而成。宋时，太祖位传太宗，至于高宗南渡无嗣，皇统复归太祖系，即为赵德芳一脉，赵禹便是这位贤王的后人。

去年周游中原，赵禹曾来拜祭祖先，因此对牟县左近地理路径都不陌生，晓得华王墓附近有一村庄，准备去那里休息一晚。

行入村庄，赵禹才发现此地早已人去屋空，不觉怅然若失。若非兵荒马乱生机断绝的乱世，谁肯离开生长于斯的故土！

村庄破败，非是逗留之地，赵禹摸黑赶去华王墓拜祭一番。夜已深，他却半分睡意都无，便沿着乡间小径继续赶路。

将近子时，赵禹翻过一座土丘准备走进树林时，耳边忽听到一阵风声。他心中一紧，正待有所动作，却有一张绳结大网兜头罩来。异变陡生，赵禹抽身急退，却不料脚踝一紧已被埋在土中的绳索捆住。随即便有一股大力扯起绳索，他吐劲顿足崩断了绳索，又看见数丈外有数根火把耀起，火光中瞅不清有多少人影在晃动，原来她不知不觉已经深入到一个埋伏当中！

迎面一篷乌影射来，破空声凄厉，蕴力十足。黑暗中看不清敌人，赵禹只能小心应对，贴地疾冲，脚下却倏地踏空，身躯疾坠而下！

陷阱丈余深，底部插了数根一头削尖的木矛，仓促间赵禹双掌疾挥劈断木矛，撞入坑底中。他挺身而起正待跃出，地面上却响起嘈杂脚步声，他心中一凛不敢妄动，两手各扣一柄飞刀，至于剑则早遗落在坑外。

过不片刻，数张大网罩住坑洞，洞口火光大亮。视野由暗转亮，一时间赵禹视野全失，不由惶急起来。这一连串陷阱以有心算无心，而他江湖经验终究尚浅，坠入险地。

“咦，怎是个娃娃？”

洞口上响起一个诧异声，随即又有一个声音响起：“管是什么，深夜赶路都不是好路数！大家快取石块来，砸死他！”

听到这句话，赵禹心神剧震，坑洞狭小难以腾挪，不论他武功如何精妙，又怎能避开上方砸下的石块！他手臂一扬，正待以飞刀射杀几人，忽又听一人高呼道：“且慢动手！”

“褚老汉，你又有甚事？耽搁一分，我们又会有危险，华山派吊靴鬼一般追杀……”

那褚老汉大吼道：“这些我怎会不知，只是不想误伤了无辜！”

说罢，他探出头来叫喊道：“坑里可是小三郎？你若是就应我一声！”

赵禹心念急转，赶紧应了一声，他怎都不想被石块活埋。

随即又听那褚老汉舒了一口气，低骂道：“你们这群莽汉子，问都不问一声就下辣手，险些伤了无辜！小三郎自幼由我拉扯大，逃命时落在了洛阳城，天幸他总算追上来。还不快快把人给我放出来！”

有人疑问道：“褚老汉，你认清楚没有？可不要老眼昏花，两三句话就被人诈了！我怎不记得你有一个甚么小三郎的门生？”

那褚老汉不满哼道：“老汉我比你老子都精明，我有过百个门生难道你个个都要识得？休得啰嗦，快快放人！”

赵禹脱出洞来，心中还诸多疑惑。这时候他才看清布下陷阱袭击自己的乃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这些乞丐精神气息都旺盛，全没有寻常所见一脸菜色瘦弱无比的样子。那褚老汉年约五十，须发皆白，抢步上前拍了赵禹脑袋一记，怒骂道：“混小子不听说教，要你紧跟着我偏偏不听，这番险些送命总得了教训罢！”

赵禹满腹怒气正待要发作，却见那褚老汉背过众人向自己打眼色，他心念一动抱着脑袋含糊讨饶。

乞丐中一名三十余岁的汉子走出来说道：“原来一场误会，大家赶紧回去休息，天明继续赶路！”

众乞丐骂骂咧咧走进暗处，再无人来理会赵禹。

凭空生出一番波折，赵禹满腹疑团，正待要发问，手中突然塞入一物，正是自己遗落的短剑。然后听那褚老汉在耳边低语：“小人都是拜明尊，方才多有冒犯。且不要多问，先跟我来吧。”

赵禹听后，才晓得这老汉为何出言救下自己。他的剑乃明教吴劲草所赠，剑鞘上有明教独有的火焰标记。那褚老汉定是因此将自己错认作明教中人。他也没有解释，跟着褚老汉身后往藏身处走去。

走出十余步，赵禹才稍理清自己这番遭遇。从那华山弟子甫一照面便要杀自己，到方才自己误中乞丐们布下的陷阱，原来都是华山与丐帮的纠纷，只是自己适逢其会被两次误伤，当真流年不利！

不多久，褚老汉领着赵禹走进一截残垣角落里坐下，才捏着明教独有的手势与赵禹见礼，并说道：“刚才那些陷阱，都是为了对付华山派的追兵，只是不巧小兄弟你闯进来。不知小兄弟在教中拜的哪一门？”

赵禹又将剑裹入树皮中，说道：“这剑是锐金旗副旗使吴劲草赠我的。对了，你这般帮我，会否引起旁人怀疑？”

“原来是锐金旗的兄弟，怪不得小兄弟身手这般了得！”褚老汉肃然起敬道，又说：“我都是帮里老人，眼下背了六袋。况且这些人都是一路凑起来，不细问没人能看破底细。”

赵禹没有解释褚老汉的误会，说道：“你们丐帮，与华山派究竟有何仇怨，怎么见面便要不死不休？”

褚老汉叹息一声，低语道：“还不是因为两个多月前黄河畔一场劫案，晋阳镖局死了三个镖师，其中有两个是华山派弟子。华山派来追杀，不知怎的矛头指向我们丐帮，双方谈不拢，溺战几场互有损伤，梁子也越结越深。旬日前华山掌门鲜于通亲自出手，我们力战不支，从洛阳被一路追杀至此，唉……”

赵禹见这褚老汉面有抑郁，不由问道：“若是误会一场，何不开诚布公谈一谈？好过厮杀不止徒自害人性命。”

褚老汉摇头道：“最要紧是眼下我们丐帮洗刷不去嫌疑，原来那厮杀现场有人故意遗下我们丐帮风闻堂的标记，偏偏洛阳城里负责风闻堂事宜的七袋弟子又失踪，本帮搜索多日都无音讯。华山派便认定是本帮出卖情报，勾结匪徒抢了这批镖银……”

赵禹皱眉道：“这未尝不是栽赃并杀人灭口，正该合力追查真相，那华山派怎的这样糊涂？”

褚老汉叹道：“虽是栽赃，手段却忒狠辣。晋阳镖局此番行镖路途机密，偏偏我们丐帮风闻堂又是江湖上最灵通的。老实讲，现在我都开始怀疑是否那七袋弟子自己起了贪欲勾结匪徒，事后藏匿不出。”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缘由，赵禹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对那丐帮风闻堂生起了几分好奇。他都听过朝廷上有风闻奏事的御史，却不知江湖上都有此类组织。丐帮弟子遍布大江南北，是得天独厚的优势，丐帮以此来收集情报贩卖出去，倒是一本万利的好营生。不过这番竟招惹到这样一个大麻烦，偏偏还有苦说不出，可见那群匪徒都着实不凡。

略过此事后，赵禹又疑惑道：“你是丐帮弟子，却又入了明教，这样不会出事？”

褚老汉点头道：“不止小人，帮中许多兄弟都信奉普济世人光明无垢的明尊教义，这在帮中已经不是秘密，只要不公开宣扬，便无人来计较。”

听到这回答，赵禹微微错愕，旋即想到明教守望相助的教义本就极得底层民众人心，丐帮中许都都是赤贫之人，有这样现象也属寻常。只是连丐帮这样江湖第一大帮都被浸透如斯，明教的潜力之大，还远超他的想象。

一夜无话。

第二日黎明时，丐帮众人再次上路逃往。赵禹本欲就此离去，却怕连累到昨夜出言相救的褚老汉，准备跟随一段路程，然后再悄悄离开。

行到晌午，丐帮众人到了一处渡口，正待要寻船渡河，后方突然扬起烟尘。众人面色一紧，握住手中棍子结成一个防御阵势，那褚老汉将赵禹护在身后，低声叮嘱道：“稍后若有危机，小兄弟自己逃命罢。”

赵禹不答他话，只握住裹在树皮中的剑，他不想插手丐帮之事，却不能丢下救他一次的褚老汉。

片刻后，一行骑士冲入众人视野中，一名六袋乞丐喊道：“华山派追来啦，大家戮力杀敌，勿堕了我丐帮名头！”

追兵中一马当先的持扇道人，正是华山派掌门神机子鲜于通。他双眼阴鸷一扫丐帮众人，冷笑道：“你们这群无胆贼子，终于无路可逃了！你们丐帮枉称江湖第一大帮，竟勾结魔教妖人，天下不齿！”

赵禹与褚老汉愕然对望，神色惊诧，都以为自己身份已经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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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章武林新秀小魔君

丐帮中一人踏步迎上，大喝道：“鲜于掌门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辈，要讲什么须得慎言。你华山派先污我丐帮勾结贼人，此番又血口喷人，莫非你真欺我丐帮无人！”

鲜于通翻身疾跃，落在丐帮众人面前，气定神闲道：“我华山堂堂名门正派，讲出话来自然要负责！你丐帮勾结贼人已是铁证事实，哪怕你们帮主史火龙站出来也不敢矢口否认！至于你们勾结魔教妖人，嘿，这事峨嵋派丁敏君女侠与静虚师太都可证明！”

听到这话，丐帮众人瞠目结舌，原本一个华山派就已经让他们穷于应对，怎的又事涉峨嵋？只有赵禹听到这两个名字，心中已猜到多半与自己有关。

见丐帮众人惊诧模样，鲜于通嘿笑两声，说道：“你们事情做得隐秘，却不知早已泄露出去。日前与你们勾结的魔教妖人在汴梁左近分赃时被金枪门侠士撞见，魔教妖人凶残成性，血洗金枪门。事后那魔教小魔君赵无伤为了消灭罪证杀上金枪门世交方家堡，却不知峨嵋派几位高足与众多侠士正在方家堡做客，那小魔君铩羽而逃，这番罪行也被过百侠士作证下来！如今中原之地江湖同道皆在追杀那魔教小魔君，待将他生擒后两相对证，我看你丐帮还有何话要说！”

他这一通言语，不知丐帮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当事人赵禹都被雷得外焦里嫩。且不说那些莫须有的罪行，单只小魔君这称号便让他哑口无言，尤其鲜于通一番话讲的合情合理，竟连他自己都觉罪孽深重，竟生出百口莫辩的感触。三人成虎，又或人言可畏，概莫如是。

只是他心中还有疑问，原本金枪门围剿明教徒并自己出手相助之事与数月前那桩劫案风马牛不相及，哪怕峨嵋派那几人再如何憎恨自己，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信口雌黄来污蔑。这一套看似合理的说辞必定有人刻意引导，且必定是当日在场且身涉劫案的贼人！

他脑中突然涌现出那清源大侠柳成涛，原本心中的疑问突然通透起来。这柳成涛必然是贼人之一，因此在自己针对他时做出那般奇怪的反应！

想透此事后，赵禹登时感到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兴之所至随手一指竟真指出劫案真凶，同时又佩服贼人的胆色，风声鹤唳下竟还敢跳出来作怪，且将污水泼到明教与自己身上。这般一想，赵禹置身事外的闲散心情登时有了变化，他虽然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江湖名声，但却绝不容许贼人将莫须有罪名按在他身上从而逍遥法外！

赵禹正沉思之际，丐帮那六袋弟子又喝道：“真是荒唐！且不说在此之前我们从未听过什么‘小魔君’之名，即便这劫案真是魔教中人做下，也不能断言与丐帮有牵连！我帮风闻堂弟子失踪一事，帮中还要彻查，届时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今日鲜于掌门苦苦相逼，我等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鲜于通笑道：“当真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们尽管嘴硬，待那小魔君落网后，你们再难辩驳！今日我追上来，除了要擒下你们这群贼人，还要找一个乞丐小贼，他下重手伤我白师侄险些丧命，乖乖将人交出来！”

这时候，华山派弟子也都冲过来，各持兵刃堵住去路，将丐帮众人围在这一处河湾渡口，只待掌门下令便痛下杀手。

赵禹看到那倒霉的白河愁正落在人群后，面色惨白似乎受了重伤，须得两人搀扶才能站立。他禁不住疑惑起来，昨夜他封住这华山弟子的穴窍，并未再出手伤人，怎的现在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赵禹却不知，他离去后不久华山派众人便赶入了牟县城，救起僵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白河愁。鲜于通自负武功精深，以内力直破赵禹封住其穴道的劲力，却未料到赵禹打穴手法迥异于常且内力绝非熟知流派，虽以深厚内力破除这股劲力，却也伤了白河愁的气脉，因此才落成这番模样。眼下鲜于通穷追凶手，未尝不是存了挽回颜面的心思。

那六袋弟子将打狗棒往地上用力一敲，大喝道：“华山派蛮不讲理，即管杀来，看我丐帮可有摇尾乞怜的孬种！”

丐帮众人顿喝一声，都擎起长棍，收缩阵型，准备力战。

鲜于通面色一凛，手中折扇倏地一摇，扇出一团凛冽劲风袭去。丐帮阵型之外有几人顿觉口鼻闭塞，呼吸难继，待要强攻，忽觉眼前一花，须臾间便被打翻数人！

一派掌门，武功果然不凡！赵禹见鲜于通露出这一手，所展露的造诣比之峨嵋派静虚又强了数筹，丐帮虽有近百之众，却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尤其后方还有数十名华山弟子虎视眈眈。

赵禹虽然不想暴露行迹，都知覆巢之下势难独存，手臂一抖震开裹住剑鞘的树皮，正待跃上前招架住大逞威风的鲜于通，远处突然响起一连串清越笑声。

“鲜于通你这糊涂蛋，既然听信传言把我赵无伤当做劫案主谋，不来寻我麻烦反倒去为难那群叫花子，这却为何！”

声音由远及近，当那“何”字出口时，华山派中数人惊呼一声，身躯便抛飞出去。随即便有一个少年从这缺口纵身跃入场中，身影变幻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听到这话，鲜于通脸现怒色，翻身纵出战圈，来去从容，显露出精妙轻功。他双眼盯住那少年，怒喝道：“好胆的臭小子，你便是那小魔君赵无伤？”

少年下巴微扬，朗笑道：“怎样，有没有如雷贯耳的感觉？”

这少年面貌清秀，犹有稚气，面对堂堂华山掌门，不止谈笑自若，竟还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若非方才展露出惊人的轻功造诣，众人还当他是犯了失心疯。即便如此，对峙双方心中还是升起古怪感觉。

然而，场中这些人所有惊诧加起来，全不及赵禹心中惊涛骇浪。全因他看到另一个活生生的自己，不止衣着相貌，就连表情语气都相差无几！刹那间，他都以为自己疯了才会看到这骇人一幕，脑海中空白一片!

鲜于通眼中射出厉芒，沉声道：“好得很！我正愁无处去觅你这魔崽子的踪迹，眼下你倒自己找上门来寻死！”

言未毕，他已蹂身而上，手中折扇早换做蛇首利刃，一出手便施展华山派不传之秘，七十二路鹰蛇生死搏！

场中另一个“赵禹”屹然不惧，身若摇柳，原地摇摆几次便将鲜于通数道凛冽气劲给化解，长剑生辉，幻影泼向鲜于通。

华山派弟子最晓得这套鹰蛇生死搏的威力，见少年举重若轻将之化解，且还有余力发出反击，登时惊呼出声。华山派位居六大门派，其门人向来自视甚高，近来虽从许多江湖同道口中得知小魔君赵无伤的凶名，却全然未放在心上，只道这小魔君未撞上真正高手。至于峨嵋派静虚等都被赵无伤击败，定是因为峨嵋派徒有虚名，若这小魔君落在本派手中，定教他饮恨当场！

场中鲜于通同样一脸惊诧，原本他口上不说，心中也是和弟子们一般心思。正待要擒下这张狂的小魔君，以示华山派强过峨嵋。交手数招后，才知传言并未夸大，事实甚至还犹有过之！这小魔君不止剑法精妙，就连内力都较自己精深许多！自己出尽全力，半分不曾留手，竟都占据不到上风！

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惊人的武功造诣，这还是人吗？

待赵禹收敛心神再恢复镇定时，场中两人已经交手数十招。暂且按捺住心中惊诧，赵禹用心观战，只见那鲜于通拳法迅敏狠辣，比之自己此前所见任何一路拳法都要高深精妙。若易地而处，赵禹自忖虽可凭借新悟得丧乱之剑招架片刻，却势难持久，只因这鲜于通内力远比自己精深，非是招式能够弥补。

视线再落到那扮作自己的少年身上，赵禹心绪又乱了起来。这少年剑法之精妙，比之峨嵋剑法犹胜出一筹，飘逸灵动又不乏狠戾，竟连鲜于通的精妙拳法都隐隐压制。尤其这两人力战数合，少年未露颓势，反倒鲜于通拳脚腾挪间生出几分阻滞！

这人到底是谁？武功这般高，为何要扮作自己？

突然，场中响起裂帛声，却是鲜于通一时不差，被削掉半截袖管！

嘶……

观战众人发出整齐如一的吸气声，见鬼了一般瞪大眼眸。鲜于通是名满江湖的武林宗师，竟被区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击败！这一幕，完全超出众人想象，一时间，场中鸦雀无声。

“还要纠缠？下一剑，我可要削去你的脑袋哩！”那“赵禹”朗笑一声，剑招复又凌厉几分，先前他竟然还未尽全力！

鲜于通老脸通红，招式越发散乱。他成名已久，单只方才那一招落败，便足以令他身败名裂，有心要将少年毙于拳下讨回颜面，却实在力有未逮，在泼天剑影中甚至连从容退去都做不到。他心里好似吞了白十斤黄连一般苦涩，再勉强招架片刻终于觅得一个机会，抽身疾退。怨毒地瞪了少年一眼，却不敢再停留，跃上马去喝道：“我们走！”

这一战落在丐帮众人眼中如梦似幻，直到马蹄声远去几不可闻，才有人蓦地吐出一口浊气，众人缓缓恢复神智，却没有一个敢妄动，畏惧地望着场中少年。此刻在他们眼中，武功高强近乎妖孽的小魔君，比鲜于通可怕了十倍不止！

那“赵禹”力战一场，只呼吸有些急促，脸都没有变红一分。他缓步走到丐帮众人面前，喝问道：“仔细看清楚，有没有见到另一个我？”

这问题当真古怪，众人疾退数步，忙不迭摇头。

那人眼中露出失望之色，摆摆手道：“滚吧。”

丐帮众人如蒙大赦，四散而去，只赵禹留在原处。待丐帮众人逃远了，他才施施然走上前，将散乱的头发捋至脑后，露出本来面目，笑吟吟望向另一个自己。只是他满脸污脏，着实欠了几分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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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章意凝神聚气生芒

到近处仔细观察，赵禹才发现终究是不同。眼前这个“自己”，身形要挺拔几分，面色也白了些，细微处都有僵硬，尤其眼神差了许多。这些细微差别若非相熟之人，都极难发现，只是赵禹都没有揽镜自怜的恶习，从远处看才被骇了一跳。

他扣住飞刀的手指勾了勾，低笑道：“姑娘你扮成我的样子四处招摇生事，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那假“赵禹”呀了一声，横跳一步，诧异道：“你怎知我是个女的？”声音清脆悦耳，暴露出本身的性别。

赵禹往她腰间一指，那里外袍间正露出香囊一角，他说道：“若是个男人，除非兔爷儿相公，谁肯在身上带这东西！”

“好小子，眼睛倒是贼得很！”那假“赵禹”白了本尊一眼，轻叱一声，眼神却忽的一凝，原来赵禹扬起手来，指缝里透出一点寒光，直至她的咽喉。

“你是什么人？打的什么主意？老老实实讲出来吧，我的飞刀很快，你躲不过的！”赵禹盯着这女子，好整以暇道。

微微错愕后，那假赵禹丢下剑来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在赵禹警惕的目光中转过身从皮囊中倒出清水，洗去脸上的修饰，再转过来却是一个双十年华的美貌少女。

她眉如青黛，眸似寒星，鼻梁挺致，嘴角微扬，只是肌肤少血色，莹白如玉。赵禹虽还未到为美色动心的年纪，骤看见这绝美面容，都忍不住呼吸一滞，啧啧道：“姐姐生的这样好看，何苦要扮成我这平凡样子？”

这女子鼻梁微皱，嗔道：“你当我想扮成你的样子去惹是生非？还不是你这小子逃命本领高超，当日从方家堡逃出来便杳无音讯。我都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扮成你招摇一下，没把你引出来却招来几股追兵，着实恶斗了几场。现在你小魔君的名头在中原之地最是风光，我还未埋怨，你还有什么不满？”

赵禹见她蹙眉低怨自有风情仪态，忙低下头去暗呼吃不消，听完这话后忽的心念一转，忙问道：“当日你都在方家堡？莫非就是姐姐你掷出树枝来帮了我一把？”

“除了我，还有谁肯救你这魔教小妖人！”那女子扬扬下巴，透出几分难得娇憨。

“多谢姐姐援手之恩！”赵禹连忙拱手为礼，又问道：“姐姐要寻我，为的什么事？”

他口中发问，心思却转动起来。这女子易容之术堪称神乎其技，甚至连自己举止语调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定然经过一番细致用心观察。尤其自己当着百余江湖人士之面狠狠落了峨嵋派的脸面，已是众矢之的，她却冒险扮作自己四处招摇，只为寻找自己，这番用心当真可堪琢磨。

那女子说道：“不要瞎想了，我来寻你有两个目的。一是要试试你那古怪剑法，二是要教训一下你这小子胡搅蛮缠坏了我的事情！”

赵禹还待要开口，那女子已经捡起剑遥指过来并说道：“收起你的暗器，出剑吧。我不用内力，只是要见识一下你的剑法。”

赵禹刚见女子展露出高强的武功，自度不是对手，而这女子气机遥遥锁定自己，令他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无奈下，只得收起飞刀，抽出剑来。

那女子见状，长剑嗡嗡一震当胸刺来。赵禹知其内力精深，方才虽有不动内力的约定，都不敢直摄锋芒，抢步上前施出剑法粘字诀。两剑还未碰触，女子手臂一翻剑尖直挑赵禹手腕，同时冷喝道：“不要藏拙，用出你的真本领！否则我剑法施展开，你招架不住！”

赵禹知她剑法精妙非是虚言，当下念起养气法中清心法门，再次浸入丧乱之境。这几日来他一直在思忖琢磨丧乱之剑，眼下有一个绝佳的对练对手，再好不过！

当赵禹浸入丧乱之境时，那女子很快察觉到，身临其境感受到赵禹施展来的剑势压力，她的脸色微微一变，眸中却透出喜色，长剑一挥横削过来。

由于不动内力纯剑法的演练，赵禹索性完全放开心神，只当在自家书房临案摹帖一般，依照丧乱帖的内容运起剑来。

女子武功精深，对赵禹剑势变化的感触比之静虚深了许多，他剑势方动便觉一股悲愤之气实质般涌来，一时间心神都险些失守，连忙横退避开。待退出赵禹剑势舞荡的范围，她才轻舒了一口气，念起刚才还要试人剑法，眼下一招不到便被逼退，俏脸禁不住生出一丝羞红。片刻后，她又被赵禹行云流水的剑法吸引去，目不能移。

女子施加的压力令赵禹前所未有的专注，双眼只随剑尖移动，心境悲怆，甚至不曾发现早已失去了对手。初时他还能控制力道不动内力，渐渐地意随势走，身与意合，气脉大振，内力如出岫之云在剑锋之间鼓荡挥洒，以剑为笔，内力为墨，周天之间皆是素案纸卷，渐生出天道无情，直欲将天地涤清悲愤之意！

一道散乱剑气破空逸来，女子挥剑击溃那道剑气，再次退出数步避免被卷入赵禹那强盛的剑势中。她眼中浓浓的兴趣已转为惊异，不过数日不见，赵禹剑势比之方家堡时又强了数筹！这样骇人的精进速度，完全违背了武道常理！

女子本是心高气傲之辈，哪怕面对鲜于通这一派之尊都进退有据，力战克之，可是在面对赵禹时，却根本怯于一战。在她看来，赵禹的剑招处处漏洞甚至不能称之为剑法，置身其外念头一转就可想出数十种破解这剑招的法子，可是每当踏前一步感觉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根本无法把握到赵禹的剑会从何处刺来！

赵禹舞剑渐渐接近尾声，而他的剑势也堆砌到极点，就连自己都开始禁受不住，难以驾驭。原本轻灵若无的剑忽然变得有千钧之重，最后一剑撩起时竟沉重地难以为继，他的表情狰狞痛苦，周身血气沸盈，本就绷紧的心弦更如蛛丝一般岌岌可危！

女子察觉到赵禹的异状，不由惊诧道：“自己舞剑都能走火入魔，你还当真古怪！”

她冲上前正待要唤醒赵禹，却看见赵禹蓦地发出一声不甘低吼，剑锋骤然一挑，气势陡然大作，剑锋上耀起炫目白光，扑哧一声刺入泥土中！

“这是……剑芒！”女子瞠目结舌，一时间僵在原地。

这一剑挑出后，积郁在赵禹胸膛中臆气顿时有了发泄渠道，裹挟着大量内力喷涌而出。他心神一松，心知自己的丧乱之剑终于推演到小成境界。而心神松懈的同时，他高速流转的内息也骤然失了约束，登时溃乱开，疾血攻心，口鼻中都沁出血丝。惶急下，他待要再次约束住紊乱内息，岂知体内气息越乱越乱，周身刺痛难当，难以招架竟昏厥过去！

那女子见赵禹终于泄了气势，急冲上来手掌贴住他后背输入一股内力护住心脉要害，口中却轻咦道：“这竟是……不对，还是有些不同！”

荒郊野外，绝非调息疗伤的好地方，女子以精湛内力暂时压住赵禹紊乱沸腾的气血，然后双臂托起他快速离去。

郑州城外有一处庄园，依山傍水，风光秀丽。这庄园安宁祥和，仿佛乱世中一处桃源，庄园中尽是女子，唯一一个男人却双目紧闭躺在床榻上沉睡。

先前扮作赵禹的那女子已经换回女装，一袭黄衫更显温婉秀美。她倚靠在床榻旁一张太师椅上，眉目间难掩疲惫，一双眼流连在床榻上沉睡的赵禹身上。

一名侍女捧着药碗走进房来，低声道：“小姐，药已经煎好了。”

那黄衫女子转过头说道：“先放在桌上吧，稍后在喂他。”

那侍女将药碗摆在桌上后，又低声道：“小姐，您已经三个昼夜没好好睡觉了，先去休息吧。这小公子有我们照顾就行了。”

黄衫女子摇摇头，说道：“他的内伤古怪，明明经脉受创血气散逸，但却仍有一团旺盛生机在游走，不是寻常的走火入魔。你们的武功都还不足，未必就能照顾他周全。”

侍女又疑道：“婢子还没见过小姐对什么人这般上心过，这小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黄衫女子没好气瞪了那侍女一眼，轻斥道：“你们都在乱想什么！他才是个孩子！”

侍女吐吐舌尖，俏皮道：“我都没说什么……”

黄衫女子没好气道：“他走火入魔，多多少少因我而起。而且，我一直想练家传那门掌法，有些事情还要向他请教……”

这时候,床上的赵禹突然闷哼一声。黄衫女子急忙站起身，指尖搭在他的脉门，片刻后蹙眉道：“怎的伤势又加重了？”

沉吟片刻后，她对那侍女道：“准备马车，我得带他回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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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要猜赵敏？她的武功明显没有这么高对吧？

045章至阴寒玉琢作床

活死人兮活死人，活中得死是良因，墓中闲寂真虚静，隔断凡间世上尘。

松柏森森，古墓寂寥。

赵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不知身在何处，只有无尽头令人绝望的痛苦折磨。似乎有细火烘烤全身，从内至外灼痛难当，偏偏又无处躲避。这样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灼痛被寒冷取代。

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是另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再转头，看到一张宜喜宜嗔的绝美脸庞。

“醒了？”

“呃、嗯。”昏迷了太久，赵禹的思绪变得有些迟滞，想了好半晌，才记起一些事情，皱眉道：“这是哪里？我们不是在河畔比剑么？”

“那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你走火入魔，已经昏迷了整整一个月。”黄衫女子站起身说道，“这里是我家。”

“一个月？”

赵禹惊呼一声，翻身欲起却发现浑身乏力，竟连动弹一下都吃力无比，不由大惊失色，失声道：“我的伤很严重吗？”

黄衫女子点点头，表情冷漠道：“很严重，你使出那最后一剑根本超出了本身的承受极限，内息突然溃散，经脉被摧毁个七七八八。纵保住小命，只怕也要落个全身瘫痪。”

听到这话，赵禹脸色刷的一片惨白，嘴角翕动着，喉咙里涌出粗气却发不出声，一双眼则痛苦地闭了起来。

“呵，原来你这小子也非什么都不怕。”黄衫女子娇笑一声，又说道：“骗你的！你的身体当真古怪，生机底蕴深厚得令人吃惊，这般严重的伤势竟都能自愈起来！眼下虽还虚弱，再过几日应该就能下地行走了。”

饶是赵禹心智坚毅，初醒时心境便经历碧落黄泉的跌宕，一时间也吃消不住，仰起头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要斥责这戏耍自己的少女，却看到她笑起来如云雨初霁一般明艳清新，恍惚间将空落落石室都映衬得蓬荜生辉，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鬼使神差道：“姐姐笑起来可真好看！”

黄衫女子笑容一滞，羞恼叱道：“伤还未好，刚醒来便说轻薄话语！”

她扬起柔荑作势欲打，赵禹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忙说道：“姐姐教训的是，我该多谢你又救了我一番。往后这种话只在心里默念千百遍，再不敢宣诸与口！”

“懒得睬你！”黄衫女子嗔望他一眼，转身离去，边走边说道：“你自己躺着罢，稍后有人来送汤羹。”

目送她离开石室，赵禹浸入沉思中。他先敛息凝神准备以养气法查探伤势，却发现体内气息正缓缓流转，自发的进行小周天运行！

这发现令赵禹惊诧莫名，自己分明没有刻意催动，内力怎会自发运转起来？

他记得道家先贤大宗师陈抟老祖创下以睡为法的道家养生功，与自己当下处境颇为相合。不过饶是赵禹再如何自负，也不敢将自己与这位道门祖师相比较。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他吃惊的，更让他惊诧的是气脉中内力增加了数筹都不止！他强自按捺住动荡的心神，开始掌握内息小周天的运行，意念附着在内息上，游走一周后才发现经脉较之先前都迥然不同，许多地方内力游走过便隐隐作痛，应是还未痊愈。除此之外，他发现自己的经脉浑厚畅通，较之走火入魔前坚韧了数倍都不止。

诸多异变，令他既疑且喜，他索性放任内息自行流转，仔细思忖起来。

为何会走火入魔，赵禹倒能猜个大概。他心神浸入丧乱之境，勉强将之与武道融合，虽然侥幸成功，但飞扬激荡的内力随即溃败冲垮了经脉，若运气差些必定经脉寸断气绝而亡。如今不止保住性命，破损的经脉都被强化数倍，更能禁受内力的冲击，大大减小了以后走火入魔的可能，可算是因祸得福。

重伤之后快速好转，且连内力都有增益，这现象并非第一次在赵禹身上发生。上次伤在殷野王掌下后，赵禹便有几分疑惑，只因想不出原因暂且按捺于心。今次伤势比那次更严重了数倍，所得好处竟也多了数倍，哪怕赵禹再如何迟钝，都晓得当中必有蹊跷。

眼下动弹不得，他索性从自己得到黄裳笔记开始，一件事一件事的过滤，准备找出原因。所有事情过滤一遍，他发现变化从自己练习养气法筑基成功开始，那时他本距离筑基还差许多功夫，可是从汝阳王府回家醒来后，突然便达到筑基门槛。而且筑基之后，内功的修炼速度也快了许多倍。

当时赵禹并未多想，现在思考起来顿觉奇怪，可惜当时他坠下马来昏厥过去，其后发生什么完全不知。往后与赵敏小郡主相处日久，除了讨论武功便是吵闹，都未再仔细询问。现在突然要寻根究底，竟半分发现都无。

正冥思苦想之际，耳畔传来脚步声，赵禹转过头，看见一个双抓髻、体态玲珑的小丫鬟端着一个青白瓷碗走进来。

那小丫鬟走进石室后，一双眼便不住瞟着赵禹，看得他心里直发毛，忍不住问道：“看什么？”

小丫鬟眉头一皱，没好气道：“看几眼怎的了？这些天你昏迷，全是我给你擦洗身子，还有哪里没看过！”说着，伸出手指刮脸皮，作状羞他。

赵禹面皮顿时羞得通红，连忙要翻身向内，只是全身乏力翻到半途又滚回来，更觉羞赧。

小丫鬟看得有趣，将瓷碗放在石桌上却不离开，托着腮笑嘻嘻望着赵禹。

赵禹半眯着眼，语无伦次道：“多谢、呃……这个，烦请姑娘你、把那汤羹递过来，我现在……现在还无力起身、”

“算你啦！”小丫鬟站起身拍拍手，说道：“你起不来，我也不敢过去。你躺在寒玉床上，我要是靠近了都要被冻僵！”

“寒玉床？”

赵禹摸摸身下床板，入手冰凉坚硬，侧首看去，才发现身周左右都冒着缕缕白色寒气。他醒来后先是被黄衫女子戏耍弄得心绪大乱，过后又关心伤势，眼下被小丫鬟提醒才察觉到自己竟躺在一块寒冷无比的玉床上。

那小丫鬟站在一丈外，有些钦佩的望着赵禹说道：“小姐说过，这寒玉床以至阴的寒玉琢成，本身寒气逼人。须得内功有相当造诣之人才能抵挡住这寒气侵蚀，练武之人睡在上面，内力会自发运行来抵挡寒气，睡着觉都是练功，内力精进速度比寻常快了许多倍。而且这寒气还能静心清神，在上面练功不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治疗内伤都有奇效。你年纪这么小就能躺在寒玉床上，真是了不起！”

小姑娘口齿伶俐，娓娓讲出这寒玉床的妙用，赵禹听得惊诧无比，感叹道：“天下竟然还有这种宝物，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同时又想起那黄衫女子精湛内功，原来家中有这样一件宝物，怪不得武功比堂堂华山派掌门还要高强。

片刻后，他又问道：“这等绝世奇珍，对练武人来讲更是梦寐以求的宝物，难道就不怕别人来争抢？”

小姑娘眉飞色舞道：“我们活死人墓进出通道都隐秘得很，而且小姐武功高强，就算闯进来几个蟊贼都不会是小姐的对手！”

“甚么！这里就是活死人墓？姑娘，你家小姐莫非姓杨？”赵禹疾声道。

小丫鬟点点头，又皱眉道：“奇怪了，你连小姐的姓氏都不晓得，她怎么肯将你带回古墓。我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有男人进古墓来。”

赵禹此番正为寻活死人墓，却未料到竟以这种方式来到这里，顿感世事无常。待心绪平静几分，他才开口道：“可否请你家小姐来，我有一事相询。”

那小丫鬟摇摇头，不满道：“小姐倦了，休息去了。你这人真是的，小姐带回你来每天都花大把时间守在寒玉床旁。这几日因你伤势好转，怕有反复，更有好几天没有闭眼了……”

小丫鬟埋怨话语连珠炮般涌出，赵禹招架不住，连声道歉。又因为听到那黄衫女子待自己这般用心，心中生出许多感激。

讲了半晌话，小丫鬟突然拍拍脑门，嗔道：“我都被你气糊涂了！淑儿姐姐刚才还吩咐我去收玉蜂蜜浆，没时间跟你闲扯了！”说罢，就小跑出去。

石室中再次恢复寂静，赵禹动弹不得，只望着头顶石板怔怔出神。此间不见天光，只四角各有一盏油灯，灯火闪烁却不闻油烟，反倒散出些许清幽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擦声打破了沉寂，黄衫女子的倩影再次出现在石室中。她脸上稍带海棠春睡慵懒之意，精神却不错，先看看望眼欲穿的赵禹，又摸了摸已经凉透的汤羹，忽笑道：“我倒疏忽了，小棠她们几个还不敢靠近寒玉床，有没有饿坏了？”

不过，看她眉梢上洋溢的促狭之意，显然是故意疏忽的。

赵禹苦笑一声，低声道：“杨姐姐不要作弄小子了，只是险些闷坏了。不知你家中可有一位长辈……”他忙不迭将父亲所绘那人形象描绘出来，满脸期盼望着黄衫女子。

黄衫女子想都未想便摇头道：“我家里人丁单薄，没有那样一位长辈。”

听到这回答，赵禹心中涌起许多失望。片刻后，才将那些失望按捺下去，又说道：“无论如何，能得见神雕大侠的后人，都是一件幸事！况且我还身受姐姐救命大恩，若非动弹不得，我都要翻起身来叩头拜谢！”

“油腔滑调！”黄衫女子清叱一声，又奇道：“我家久未现世，你竟晓得我先人名声？”

赵禹将张三丰告诉自己之事讲了一遍，黄衫女子才释然道：“这老道士已熬成了人精，你从他口中听说我家先人事迹，倒也正常。没想到你竟连张三丰都识得，看来你这小子都颇有来历。不过……”

她话音一顿，意味深长的望了赵禹一眼。赵禹被她眼神看得正有些难为情，又听她说道：“你这九阴正经，练的有些不对啊……”

九阴真经？赵禹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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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章古墓倩影话九阴

黄衫女子认真凝望赵禹，发现他疑惑表情不似作伪，应是第一次听到九阴真经的名头，这却与她早先猜想有些出入。想了想，她直接发问道：“你师承何人？练的什么心法？”

擅自探问人的武功心法是江湖大忌，不过赵禹都不是土生土长的江湖人，对这问题倒并不抵触。况且他都知若非黄衫女子悉心照料，自己未必就能逃过一难。思忖片刻后，他便将自己这养气法的来历讲述一遍，难免牵涉到他的身世来历。

黄衫女子本来表情恬淡，越听下去神色越是诧异，到最后惊诧得小嘴都微微张开，眼中却透出浓浓的质疑。半晌后，才奇道：“你真的是前宋帝裔？”

赵禹见她不信，没好气道：“大宋都已亡了近百年，我冒充这身份，还能有什么好处？”

用力晃晃脑袋，黄衫女子似是接受不了赵禹所讲之事，待沉默片刻，才又问道：“你家中有《万寿道藏》，内里夹杂了黄裳的笔记，然后你从笔记中琢磨出这一套养气法？”

赵禹被质疑，颇觉委屈的点点头。

良久之后，黄衫女子才嘘一口气，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并非不信，这些秘事早绝迹江湖，即便那张三丰老道也分讲不清，只是想象不到，你的脑袋是怎样生成的？竟这样就弄出一套高深的内功心法，当真匪夷所思，也当真胆大包天。你可知只要稍有偏颇，你的小命早就丢掉啦！是了，你这小子是个怪物，走火入魔那般严重的伤势都能痊愈过来！”

赵禹听到这评价，干笑两声后问道：“九阴真经是什么？难道和我所练的养气法有什么关联？”

黄衫女子眸中闪烁追忆光芒，凝声道：“九阴真经同为黄裳所创……”遂将九阴真经这武林宝典的来历并一番故事讲述了一遍，这一讲便讲了将近一个时辰。

赵禹听闻这些前朝江湖旧事，不由得心旌摇曳，天下五绝，各种惊采绝艳之辈，围绕这宝典种种荡气回肠之事。良久之后心绪都未能平静，嗟叹道：“着实想不到，江湖中还有这等波澜壮阔的盛况……”

“你才多大年纪，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黄衫女子啐一声，又沉吟道：“这般推断来，你所得到那本笔记应是黄裳武功还未大成时的武功心得，因此你的养气法虽与九阴真经同出一源，但却仍有些不同。”

赵禹点点头，附和道：“笔记中黄演山曾明言仅仅只是批阅道藏偶有心得，虽然直通武功之道，但只怕就连当时落笔的黄裳都不知，未来他这番心得会发展成为一门高深武学，且引得武林中人一番血腥争夺。唉，真想一睹那九阴真经全貌！”

黄衫女子轻咳两声，将赵禹出神的目光吸引过来，才低下头把玩着手指，轻声道：“你要看完整的九阴真经，都不是不可以……”

赵禹眼中透出浓浓狐疑，恍惚间如有错觉，似乎赵敏那丫头又出现眼前。他没有流露出喜色，而是谨慎道：“你有九阴真经？肯借给我看？”

黄衫女子听到赵禹浓郁的质疑语气，眉梢陡地一跳，吸一口气又心平气和道：“讲起来，若非你家那糊涂祖宗劳民伤财编什么《万寿道藏》，都不会有九阴真经。我给你看都不打紧，不过……”

赵禹陡然生出一股力气，翻身坐起，义正言辞道：“杨姐姐说的什么话！你救了我一命，又悉心照料，我若得陇望蜀还有什么奢望，那不成了小人所为！”

黄衫女子瞥了赵禹一眼，嘴角一撇说道：“本就是个小毛娃子，不是小人是什么？明明心里想看的要死，嘴上偏偏这么说，当我猜不到你这小鬼心思！放心，我不会刁难你，不过也不能白白被你看去！”

被窥破心思，赵禹顿觉尴尬，干笑道：“我这一身上下，整副家当都在杨姐姐面前。您想要什么，即管开口！”

“讲的这般豪迈，你身上这衣衫都还是我家的，还能有什么家当？”黄衫女子不再给这小鬼作怪的机会，直接说道：“你那套剑法……”

赵禹才知黄衫女子是看中自己的丧乱之剑，未待她说完便赶紧答道：“没问题，杨姐姐若学我这剑法，我自当倾囊相授！”

黄衫女子没想到他答得的这般干脆，竟半分都不犹豫。旋即又听赵禹吞吞吐吐道：“我这剑法，姐姐都见识过了……”

“奸诈的小鬼，莫不是以为我在诳你？”黄衫女子没好气道。

赵禹正待摇头，眼前一花随即手腕脉门便被拿捏住，接着便有一丝精纯内力涌入体内。这内力入体，他便觉察觉到与自身内力颇为相似，只是更灵动诡异一些，始相信少女是修炼了与养气法同出一源的九阴真经。

他这不折不扣的小人之心，不由感到几分无地自容，忍不住低声道：“姐姐救了我一命，原本不要别的条件，我都肯定会教你丧乱之剑。只是我这个人好武成痴，听到高深武功，总想一探究竟……”

“呵，你这狡猾的魔教小妖人，可半点看不出痴的样子。”看到赵禹清秀犹带稚气的脸庞，黄衫女子便忍不住生出一丝火气，讥讽一句后才奇道：“丧乱之剑，好古怪的名字，我都未听过武林中谁曾使过这剑法。”

赵禹怕黄衫女子误会，连忙解释道：“这名字是小弟自己杜撰来，气势虽然差了少许，其中自有深意啊！我想通这套剑法，都是最近的事，当然不会有旁人学去。”

“甚么！这剑法竟是你自创的？”黄衫女子瞪大眼眸，俏脸一副惊容。

赵禹被她看得脸都红了，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解释道：“这剑法出自晋朝王羲之的《丧乱帖》，不过被我引入剑法中。”

黄衫女子都听过王羲之与丧乱帖之名，低声念叨片刻后说道：“怪不得你的剑势悲怆飞扬，摄人心魄，原来是取的王右军丧乱幽愤之情……”

“剑势，是什么？”赵禹疑惑问了一声。

听到这问题，黄衫女子忽生出一股冲动，直欲将这可恶小子掐死了事！不过她听过赵禹学武经历后，都晓得他真是不知而非故意作态炫耀，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剑法“形意势”的差别。

赵禹认真听过后，沉吟了半晌才颇为自豪道：“原来我已经这么厉害了。”

连番震撼，黄衫女子心境已经难生波折，只是点点头说道：“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这小子当真是武林中不世出的武学奇才！自古以来，或许都未有人能在你这般年纪将剑法练至‘势’的境界。当今武林中，只怕也只有张三丰那老道士才笃定达到这境界！”

“这么夸张？”

赵禹惊诧得张大嘴巴，久久不能合拢，回想自己领悟这丧乱之剑如水到渠成般简单，竟能达至与张三丰比肩的境界？

他不是一个容易自满之人，很快就想到所谓剑势应是一种无形无质的武道境界，能压迫对手心神气机，本身却无法造成伤害。而且自己是借助丧乱帖中强烈幽愤之气才达到，若换个《快雨时晴帖》只怕就不成了。最要紧是，自己这丧乱剑势易发难收，仅仅初步与剑法融合起来，便落个走火入魔的下场，若要练至收发自如，尚还任重道远。

哪怕同为剑势境界，都有千差万别，且不说单单剑势因人而异便各有强弱，这境界中都有深浅的区别。最起码，张三丰必定是远远超过赵禹。若他都不能收发自如，每将剑势催发到极致便会如赵禹一般走火入魔，只怕也活不到这般悠长的年岁。

这般思忖自省一番，赵禹心中那些许沾沾自喜便荡然无存，目光复又恢复清明。

黄衫女子一直在观察赵禹，些微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见他能很快清醒过来，心中都隐隐有几分佩服。天分虽然难得，若不晓得不能沉湎其中的道理，最终也只会泯然众人。少年能时时自省保持灵台清明，自己将九阴真经传授给他也未必就是任性妄为的坏事。

她见赵禹已露疲态，知他重伤初愈精神难免不济，便起身道：“你且先休息吧，这寒玉床对你的伤势有些好处。你虽然不说，我都看得出你应是服用过某种神妙丹药，药力积蓄体内因此才生机旺盛自愈力极强。恰好寒玉床对炼化萃取药力都有奇效，这番伤愈了，你的内力都会有长足进展。”

听到这话，赵禹眸子登时一亮，似乎把握到一丝缘由。他见黄衫女子身影要消失在门口，急忙问道：“还未知姐姐芳名？”

“我叫杨青荻，你叫赵无伤，我是知道的。”黄衫女子回眸说道。

赵禹面色一红，低声道：“那是个杜撰的假名，我的真名叫赵禹。”

黄衫女子杨青荻指指赵禹，眉头皱了皱，樱唇中又吐出不知说了几次的一句话“真是个奸猾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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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章心若枯槁活死人

古墓中不见日月，自然也无从察知日夜的转换。赵禹每次睡醒过来，唯一消遣便是观察灯盏中火焰的跃动变化。

那次交谈后不久，待赵禹再醒来，杨青荻便传授给他一篇内功心法，果然与他练习的养气法有七八分相似。赵禹习练来上手极快，两相比较，发现九阴真经的内功心法比之自己的养气法繁琐许多，内力的小周天运行多出数道奇经八脉的路线。

赵禹改练九阴真经的心法，发现内力较之以前精粹灵动许多，只是凭生数分诡异使得内力运转更加飘忽，失了许多道家秉承的道法自然之意，显得刻意追求诡变。

杨青荻将心法传授给赵禹时说：“九阴真经的内功心法虽然精妙，却还未达到独步武林的程度，这武学宝典最珍贵是其中包罗万象的总纲和对各派武功的阐述与破解。你这小子奸猾成性，我得留待你教给我丧乱之剑才肯教给你。”

虽然杨青荻的指责让赵禹颇觉委屈，但能得到完整的九阴内力心法，已让他欢喜无比，早忘了些许不快。

九阴心法中有自我疗伤调养的法门，赵禹习练不久，伤势便近乎痊愈，力气也渐渐恢复，不必再每日枯躺在寒玉床上。只是这寒玉床对内功修炼的好处太大，赵禹都不舍得离开，恨不能时时刻刻卧伏其上。

在寒玉床的辅佐下，赵禹的内力精进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都不为过。这番重创本就使积蓄在他体内大回还丹的澎湃药力都活跃起来，又得了完整的九阴心法，加上修炼圣物的寒玉床，可以说得尽天时地利人和，小周天运行越发完善，渐渐要达到一个临界点。

他都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察觉到九阴心法的缺陷后便犯了老毛病想要依照自己的理解修正一番，反正有寒玉床在，不会有走火入魔之虞。况且他这次受伤经脉被大大加强，即便真的走火入魔，经脉都能禁受住内力的冲撞，都不算太凶险之事。

内功心法是武功传承的精髓，每一份传世心法都经过千锤百炼，越是上乘心法能改动的余地越小，甚至习练稍有不慎便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创伤。不过赵禹从未系统学过武功，从无人对他讲过这番告诫，尤其又不惧怕走火入魔，改动起来不亦乐乎。每天吃饱睡足便在寒玉床上穷思量，但凡有了新的想法，便即刻鼓动内力篡改运行路线。

这样的后果就是原本已经痊愈的伤势时好时坏，而他仰仗着本身旺盛血气和九阴心法的自愈法门，竟都无惊无险熬了过来。只是内力贯通未经浸润的经脉时，会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赵禹只当要练绝世武功必不可少的磨砺，都甘之如饴禁受下来。

这样练功的方法，亘古未有。古墓前几位主人虽都是才智超绝之辈，又有寒玉床辅助，但缺了赵禹吞服大回还丹的机缘。最重要的是，他这种懵懂莽撞的无知勇气，只怕天下都寻不出第二个。

就这样，原本将近痊愈的伤势竟又拖了半个多月。直到杨青荻觉出古怪来开口询问，赵禹才将自己这独创的练功法门讲出来。听过后，杨青荻沉默良久，才指着赵禹咬牙切齿道：“你活腻了，真是活腻了！”

见她说得这般严重，赵禹终究还是惜命，只得意犹未尽停止了这番胡闹。只是此时他周身经脉几乎已经都被贯通，就连武功修行中最凶险的十二正经都未放过！现如今的赵禹真正可以称得上经脉贯通气游周身，再与人打斗时不须多精妙的招式，只要冲上去周身无处不喷涌的内力就能将人骇得手忙脚乱。

练功再次回归正途，赵禹也再不好赖在寒玉床上每日饭来张口，终于走出石室。

古墓如迷宫，放眼望去皆是摆设模样相似的石室，一个不小心便会迷路。由那名叫小棠的小丫鬟领着在古墓中游走一周后，赵禹才发现除了自己，古墓中竟然都是女子。有垂髫女童，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他仿佛误入女儿国。

这些女子皆穿白衣，表情冷漠甚少变化，若不知内情之人闯入其中，绝对会当自己是走进真正的活死人墓。原本在石室中已经觉得枯燥，逛了一圈后赵禹才发现心情更加烦闷，同时奇怪这些女子怎么能耐住性子日复一日在古墓中虚度光阴？那些年长之人还倒罢了，就连小棠这种性喜热闹的女娃娃都从不见厌烦。

“古墓中有什么不好？在这里不会饿肚子，也不会被人欺负，不会有危险。”小棠毫不犹豫就给出赵禹答案，表情古怪似是觉得赵禹有这样一个疑问实在太傻。

赵禹感觉和这些生活在古墓中的人着实难以沟通，思索了良久才又问道：“你们住在这里，每天不见天日，见不到外面的风景。而且你的父母呢？还有那些上了年纪的婶婶奶奶，她们的丈夫和子女，难道就不会记挂？”

“小棠没有父母。”

杨青荻不知何时出现在赵禹身后，低声道：“这些人，全都没有了亲人，家人都死在天灾人祸中，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她们心中再无牵挂，甘心住在古墓里，了此残生。”

听到这话，赵禹心神蓦地一震，思涌入潮，回想所见过的这些女子，她们虽然还活着，但眼眸都黯淡无光。活死人，活死人，心若枯槁，生无可恋，原来这就是活死人！

他胸膛里好似塞了一团乱麻般，喉咙里哽住一股气，吐不出，又吞不下。

杨青荻嘴角带着讥诮，说道：“不忍心？这些女子，有许多亲人都是死在你们魔教的起事中。不止这里，古墓外我还有许多庄园，那里的活死人比这里多了许多倍！你们造成这么多杀孽，那明尊承诺的光明又在哪里？”

赵禹表情落寞，却未辩解自己并非明教中人。他艰难地将这口气吐出来，涩声道：“活着，就是活着！哪怕举目无亲，哪怕生无可恋，单单活着，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无论怎样，她们都是一条性命，不是活死人！”

“那你去对她们讲？”杨青荻又说道，她挥挥手，让听得一头雾水的小棠退开。

赵禹一拳捶在胸口上，痛苦的呻吟一声，然后才说：“我会说的，不过要以后才说，现在还没有资格。你要多准备几处庄园，因为往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朗朗乾坤，终究要杀出来！”

杨青荻注视赵禹良久，而他都不退避，湛湛目光迎上去。

良久之后，杨青荻粲然一笑，如淹没黎明最后一缕星光的那轮朝阳，赵禹愕然失神。

“我等着！”她说道。

“该教你剑法了。”赵禹笑道。

许是心有所感，这次赵禹浸入丧乱之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握起久违的毛笔，灵台澄明。

杨青荻站在赵禹身边，几乎要挨上他的肩膀，感受到赵禹周身散发比以往要浓烈得多的丧乱之意，始相信他所言不虚，竟是真的将笔法融入剑法当中。

小棠本欲要见识一下赵禹的高明剑法，没想到只是在一旁磨墨。她一边研墨，一边斜着眼珠瞥向赵禹，似乎不满他故弄玄虚。只是不知为何，心里似乎有些难受，研磨的动作不由得放缓，墨汁迟迟没有磨匀。

气势垒砌到极致时，赵禹自然落笔，混不觉笔锋根本不曾沾上墨汁。他一脸专注，笔锋缓缓转移，那毫毛落在宣纸上轻抚过，压出浅浅痕迹。随着他笔势深入，这痕迹越来越明显，渐渐穿透纸背落在柳木案上。

小棠张开嘴要惊呼，却被杨青荻疾伸出的手掌给捂住。

她并非第一次目睹丧乱之境，但却是第一次能设身处地感受其由浅及深的真意变化，尤其赵禹竟能刻意控制笔势的变化，使得这变化缓慢，有迹可循。柳木案被柔韧毫毛拂过，留下清晰痕迹，而留在她心中的痕迹却更深了许多。

最后一笔落成时，赵禹手腕蓦地一颤，随即便听扑哧一声，笔端上毫毛炸开，深深嵌入木案中。

“可惜了，最后还是没收住。”赵禹摇摇头，惋惜道。他因收不住剑势而特意换成毛笔，用全副心神去约束丧乱之境循序渐进的变化，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不过他心中都无太多失落，这次失败是早已预见的事情，虽然他书法比剑法要精深许多，终究还未达到王右军那种挥洒自如的境界。若全无顾忌一意发泄还能一挥而就，若要完全掌握笔势终究还欠了些功夫。

杨青荻如获至宝般收起这木案，心知这便是自己学习丧乱之剑的钥匙。她都看见赵禹最后的失败，心中一动，柔声道：“我曾祖留下一份剑法心得，稍后送你研读，许能有所帮助。”

赵禹愣了片刻才醒悟到她口中讲的“曾祖”应是神雕大侠杨过，不由奇道：“杨大侠武功盖世，青荻姐姐怎么要学我的丧乱之剑？”

“你道谁都是你这等智近乎妖的资质！曾祖的境界太高，我反不好入手去学，你这半桶水的水平，正合我来借鉴。”杨青荻呛了他一句，又说道：“而且曾祖的剑势一往无前，与我性情不合。我要学他另一门掌法，所需的意境倒与你这丧乱之境颇有相合。”

听到这话，赵禹倍受打击。他只一个丧乱之境都还掌握不住，而杨过却悟得数种境界，这等差距，当真令人沮丧得很。他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掌法？”

“黯然销魂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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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章剑中真意品独孤

身在活死人墓这与世隔绝之地，虽然枯燥，但若静下心来，又有另一番意趣。

赵禹依仗寒玉床之助，每日苦练九阴心法，内力激涨。以他当下内力再遇殷野王，比拼掌力未必能完全获胜，但若以水龙劲法门吐出内力，都能将其胳膊直接震断！

闲暇时教一教杨青荻临摹丧乱帖，不过这少女都当真要强，若非实在有难题无解，都不会来问赵禹。因此赵禹大半空闲时间都要用来帮小棠养玉蜂，收蜂浆。

神雕大侠杨过留下的剑法心得只有三页纸，寥寥数千字，与赵禹原本的设想有些出入，他原本还以为杨过一定会给后人留下完整的上乘剑谱。

讲起来，赵禹的学武之路都算得艰辛，从未有成法可依。内功心法是从黄裳笔记中总结推演出来，李纯虽用心教授他飞刀绝技但都没有完整的套路传承，又从张三丰修道心得中悟出水龙劲法门。小郡主赵敏倒是交给他许多招式套路，只是这小丫头本身都不甚解，要教什么全是兴之所至从家中供奉那里学来再转教赵禹，乱教一通完全不成系统。

这番经历，坏处是赵禹至今都未形成完整的武道理念，好处则是他不会被成法约束，思绪天马行空不可捉摸。否则，都不会做出私下篡改九阴心法这糊涂事。

没有招式传承的剑法心得，倒正合了赵禹学武的经验。他从这遒劲刚毅的字迹中，能体会出神雕大侠杨过孤傲狂放的气度，随即便被其中微言大义的剑道真解所吸引。

这份心得前半部分写了杨过学剑的经历，其中有对当时武林正宗全真教剑法和各派剑法的描述并点评。赵禹都未见识过这些剑法，因此略过此节继续往下看去。

下文中，杨过又提及武林中名为独孤求败的剑道宗师，并花大笔墨描述了独孤求败的剑道理念。这一段，赵禹读得分外用心，且不时停下来仔细揣摩。

独孤求败这位连杨过都极为推崇的剑道宗师，一生剑道分作利剑、软剑、重剑、木剑乃至于草木皆可为剑的无剑境界。杨过不止阐述了独孤求败的剑道理念，同时也详细叙述了自己的剑法心得，两相对证下，赵禹原本不甚理解的地方也渐渐清晰。然而许是限于阅历经验，仍有许多理念是他无从揣摩的。

小心收起这三页纸张，赵禹静下心来仔细思忖。独孤求败的一生剑路变迁，完全可以看做剑法由皮毛至于真髓的一个过程。利剑应是依仗锋利的武器和精妙的剑招，还停留在“形”的阶段。软剑则是将剑招演变发挥到极致，已经有了真意。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已经是剑势大成的境界！

至于那木剑和无剑境界，赵禹目下还根本无法去理解。

仔细思考过后，赵禹对自己当下的状况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原本还停留在招式的境界，却靠丧乱之境一举跨入剑势的门槛，但因为缺乏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的剑势还易发难收，无法约束。

明白了这个问题后，赵禹也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若要将丧乱之剑完全掌握，还需要对剑法真意仔细揣摩。所幸杨过对这个境界的描述也颇为清楚，使赵禹渐渐明白到剑法在剥离了招式外皮后内中蕴含的真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赵禹也渐渐习惯了古墓里波澜不惊的生活。

这一天，他循例端坐在寒玉床上修炼九阴心法，浑厚的内力在贯通的经脉中畅游。最近几天内力虽然都在快速增涨，但却已经不像开始时那般一日千里的夸张。

又一个小周天运行结束后，原本流畅的内力流却突然生出几分阻滞。这让赵禹感到一些奇怪，他的经脉早已通畅无比，本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除非……除非他炼精化气的功夫即将到达极限，将近贯通任督二脉突破到炼气化神的境界！

这猜想让赵禹欣喜若狂，炼气化神在道家功法中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境界，内力由小周天突破到大周天运行，真正踏上天人合一之路！

随着他心中的喜悦，原本安分的内力突然骚动起来，幸好寒玉床所散发的阴寒之气及时压制住这股躁动。赵禹不敢再分神，将内力纳入丹田中徐徐收功，这才一跃而起。

心情平静后，赵禹的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由炼精化气到炼气化神，是云泥之别，他如今只是见到一丝苗头，距离突破还遥不可及。他的内力虽然还会增涨，但都不会有质的变化。不过，仅仅只是这一丝苗头，赵禹已经可以推见到炼气化神境界的玄妙一幕，这更给他增添了无穷动力。

以前赵禹觉得张三丰武功高强，至于高到何种程度却全然猜不到，当有了这番感悟后，他才能够确定这老道士应该早已经达到炼气化神的境界，因此举动之间看起来都有返璞归真的意味，这正是后天返先天的征兆！

正浮想联翩之际，他看到杨青荻走进石室。少女秀美的眉目间盘踞着一团愁绪，望着赵禹有些丧气的说道：“我临了这么多次丧乱帖，只能得个形似，最近几天更是半点进步都无，这是不是很没有天分？”

赵禹知这少女性情要强，应是实在煎熬不住才来向自己诉苦，他压下心中喜悦，认真开解道：“青荻姐姐你这么快就能临摹到几乎以假乱真，已经非常不错了。我都是自幼苦练书法，才能洞悉到一点真意。这种事须得日积月累待其水到渠成，急是没用的。”

很快，杨青荻眉目间愁绪便一扫而空，说道：“这道理我也清楚，只是心里抑郁想吐一吐。寒玉床被你占了，心里烦躁难冷静啊！”

说着，她躺在寒玉床上翻一个身然后伸伸腰肢，神色慵懒，线条秀美。赵禹看在眼中，呼吸为之一滞。

他干咳两声彰显稀薄的存在感，然后说道：“若心烦得很，不如离开古墓去外间逛一逛。增长一些阅历，对修行的进境都有好处。”

杨青荻坐起身来，幽潭一声，然后说道：“这法子倒不错，古墓里太冷清，我都时常想去外面走一走。”

赵禹心中一动，问道：“都忘了问姐姐一声，我大闹方家堡那日，你怎么会在场？”

“讲起这事我就来气！”杨青荻俏目横了赵禹一眼，忿忿道：“当时我在追查晋阳镖局镖银被劫一事，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眉目，哪想到你这小子跑去大闹一通。原本有嫌疑那个销声匿迹，又为了找你这小子，耽误了我的正事！”

赵禹幽居古墓，原本已经将那些烦心事抛在脑后，听杨青荻提及，又全都翻腾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所说的可疑之人，可是那清源大侠柳成涛？”

“除了他还有哪个！你招惹一通后不管不顾就逃命，当时我随着众人去追赶你，过后记起来却再也找不到那柳成涛的踪迹。所以我找你出来，除了丧乱之剑这个原因，还要教训你坏了我的事情！”

杨青荻嗔道，然后又疑惑道：“是了，那日你怎么也去招惹那柳成涛？莫非你也在查这劫案？哼，你这小魔君能有侠义心肠？”

赵禹苦笑着将事情的缘由解释一遍，说道：“当时我只觉这柳成涛有些古怪，所以才随手一指，哪想到歪打正着。现在也遭了报应，被他将污水泼到我身上来。”

“原来如此。”杨青荻明白了缘由后点点头，然后又凝望着赵禹说道：“你既不是魔教中人，却胆大包天多管闲事，不惜冒犯峨嵋派，都不知说你是真蠢还是假愚。”

赵禹老脸一红，岔开话题道：“姐姐生的这样出众，当时我却没看见你，应该也是易容了罢？老实讲，我第一眼看见你扮成我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这样惟妙惟肖的易容术，都算是神乎其技了。”

杨青荻嘴角一扬，得意道：“相貌装扮只要用心些就好，难就难在动作和嗓音的改变。不过这都难不倒我，小时候住在古墓，冷冷清清没有玩伴，闷急了我就扮作另个人和自己聊天。做的多了，再学旁人讲话都轻而易举。以后又出去行走，装扮另个身份也方便些。”

赵禹见她眉飞色舞，却从这话语中听出其童年孤独寂寞，不忍再讲这伤感话题，急忙说道：“姐姐生活在古墓，像是神仙中人，怎么也会对那些江湖俗事感兴趣？”

杨青荻说道：“这事牵涉到丐帮，丐帮与我家都颇有渊源，而且我要收容那些孤寡病残，都要遍布天下的丐帮弟子帮忙。如今丐帮遇到难题，我不好袖手旁观。”

赵禹有些惭愧道：“我虽是无意，但却破坏了姐姐的事情，而且那贼人栽赃在我头上。无论是为自己还是补偿姐姐，我都该查一查这件事。只是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只怕越发没有头绪。”

“这倒不用你操心，我虽然身在古墓，也能知道外面的事情。丐帮弟子已经查探出那柳成涛是五凤刀门的弟子，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应该能有线索。”杨青荻说着，嘴角又泛起笑意，指着赵禹笑道：“你可知道，你已经招惹了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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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章世事无常不足惧

赵禹愣了愣，苦笑道：“峨嵋派位居六大门派之列，比肩少林武当，的确是个大麻烦。不过我既然决定救下明教那些人，自然也不会惧怕。”

杨青荻笑着摇摇头说道：“峨嵋派虽然势大，但除却长居峨嵋山上的灭绝师太，也没有太出众人物。我所说的，还是另一桩麻烦。”

“还有麻烦？”赵禹疑惑起来。

杨青荻不再卖关子，直接讲出来：“在方家堡那日，与你恶战且死了一个的那卜氏兄弟。他们有颇有来头，他们的长辈师承，是河间双煞，已经扬言要出山追杀你这恶贯满盈的小魔君。”

“河间双煞？是很厉害的人么，我怎听都未听过。”赵禹不以为然道，“而且那人是被他兄弟误杀，他们两个战我一个，本就不光彩，现在又跳出长辈来寻仇，真是笑话。”

杨青荻正色道：“河间双煞成名数十年，武功精深已达一流境界，在河朔一带凶名昭著，近些年虽然销声匿迹，不过河朔之间诸多帮派和江湖人士都要卖他们几分薄面。加上又有峨嵋派和华山派推波助澜，现在你若出现，保管有许多除魔卫道的江湖侠士来找你麻烦。”

听到这里，赵禹才知情况果然有些严重，他再如何自负，也不敢夸口与整个江湖为敌。又想到自己小魔君的名声，还有一部分要归功于杨青荻，望向她的眼神不由变得幽怨起来。

杨青荻俏脸上洋溢着喜色，站起身拍拍赵禹的肩膀，说道：“小鬼，看到你吃瘪我可真高兴。好好享受最后一晚悠闲时光吧，明天我要离开古墓去查劫案，你要帮忙，不得推脱！”

说罢，她哼着悦耳歌谣，脚步轻快的离开石室，留下赵禹满脸哭笑不得。

第二天，杨青荻再出现时已经换了一身男装，青衫玉带，玉面朱颜。饶是赵禹生得都颇清秀，看到这翩翩公子也觉自惭形秽。

赵禹无甚行李，唯一吴劲草送他的那柄剑也在走火入魔时被内力崩断，周身上下清洁溜溜，当真一贫如洗，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杨青荻又送了他一柄剑，让他不至于净身出户。

剑身出鞘，赵禹便觉凉意袭人，但望去剑身却乌黑无光，无锋也无刃，就好似一截乌木片。他运劲挥舞几剑，破空声几不可闻，才知这剑当真是稀世奇珍。他翻过剑身，看到两个字符，仔细辨认才认出是小篆的“君子”两字，想来便是这剑的名称。

赵禹自认不是什么坏人，但也觉配不上君子的称号，当下便有些脸红，偷偷瞥向杨青荻，却发现她腰间也悬了一柄与自己这剑相似的剑，好奇道：“这两柄剑该是一对，姐姐那一柄又叫什么名字？”

杨青荻俏脸一红，眉梢挑起薄嗔道：“哪来那么多问题！准备好了，我们即刻出发！”

赵禹耸耸肩，不再多说，不过眼神却不时瞟向杨青荻腰际，充满好奇。

感受到赵禹游移目光，杨青荻周身都不自在，冷哼一声后当先往外走去，对赵禹再不理睬。

出了古墓后，赵禹重见天日，深吸一口清气，畅声道：“终究还是外面的气息清爽。”

杨青荻斜他一眼，撇撇嘴冷笑道：“再如何清爽，都要保住小命才好消受。”

一句话将赵禹美好心情击溃，他不知自己怎又招惹了这性格多变的美人，愁声道：“青荻姐姐高抬贵手，勿再来打击小子了。小弟这稚嫩心灵，已经被您蹂躏得惨不忍睹……”

听他告饶，杨青荻嘴角翘起，美眸中妙波流转，笑斥道：“我是提醒你不要乐极生悲。快些走吧，我们要赶去山下小镇打探最新的消息，才好决定去向。”

两人一前一后，往终南山外走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走出郁郁葱葱的山林，又转过一处凹谷，才到了出山的主路上。山道开阔，不时可见道士打扮的行人。赵禹又忍不住说道：“若不是有事在身，真想去山上重阳宫瞻仰一代宗师的修行之所。”

杨青荻抬头仰望了一下高耸山峰，说道：“王重阳虽是一代宗师，武功上的真传却断绝了。现在山上只住了一群不通武艺的道士，有什么好瞻仰的。”

赵禹奇道：“全真教人才鼎盛，全真七子都是有道行的真人，怎的断绝了武功传承？”

“王重阳一身武功博大精深，先天功更是江湖绝技。那全真七子道学上造诣或许不凡，武学上的天分却差了一些，所学各有偏颇，没有尽得真传。若说断绝了传承也不尽然，六大门派中的华山派创派祖师便是七子里的郝大通。”杨青荻说道，她虽然幽居古墓，但因有丐帮传递消息，对江湖上的事情都如数家珍，随口道来便是赵禹不知道的。

没想到华山派和全真教还有这样一番渊源，赵禹听后对那五绝之首的王重阳越发敬仰。只看他教出的弟子虽然未得真传，都能开创一大宗派，王重阳本身造诣之高，可见一斑。

晌午时，两人到了终南山下的小镇。许是因为全真教的关系，这小镇少有的繁华，置身喧闹街上，赵禹不禁生出重返人间的感慨。

其时元人朝廷宠信梵僧喇嘛，其余教派极难生存，但全真教毕竟是元世祖亲封的总领天下道教，其传道事业所受影响便轻了一些。小镇中人大多崇尚道教，虽是乱世但却能保持一份难得的平和恬静。

赵禹通读史书，都知梁武帝崇佛致乱，宋徽宗信道国衰，但看到小镇安静祥和，才觉得凡事皆有利弊，若不知节制，好的都可变坏。但若能用心引导，使其发挥恰如其分的作用，坏的亦可变好。善恶本为一体，好坏却在一念之间。

在小镇上，杨青荻自去打探消息，回来时表情却不轻松，说道：“事情越发严重了，峨嵋与华山两派，加上河朔之间的江湖人士，全都认定你这小魔君是劫案的主使，又指责丐帮勾结包庇魔教，双方几番冲突，丐帮接连几个分舵都被挑了。数日前魔教也掺合进来，五行旗中锐金与洪水两旗血洗了方家堡，并言明哪个若伤了你，便与其不死不休。”

赵禹听到这纷乱局势，苦恼的头都大了。他救明教徒，原本只是出于一时义愤，却未料到竟生出这样一番波澜，大违本意不说，反倒惹出许多无辜杀戮。到此刻，他才知江湖凶险，自己先前所经历的连皮毛都未及，这世道绝非单单有好心便能做好事。这般一想，他心中第一次生出意兴阑珊的感觉。

杨青荻察觉到赵禹有些消沉，沉默片刻后才说：“你道这乱象全因你而起？若非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单单你这小子还未够分量引起江湖大乱。”

赵禹听杨青荻语气虽生硬，话意却是开解自己。他苦笑一声，说道：“多谢青荻姐姐关心，我这人最擅为自己开脱，晓得自己没做坏事，不会因此感到内疚。只是觉得自己做事还是欠了思量考虑，才被人抓住漏子肆意发挥。有了这次教训，我才知道要做好事都得思虑周详，行事不能全凭一番意气用事。”

杨青荻轻啐道：“你倒是想得开，不用旁人来费心开解。”

赵禹笑了笑，说道：“这个道理，我都是读了令祖杨大侠的剑法心得才能想通。万千大道殊途同归，世事纷乱恰如武功博大精深，穷则变，变则通。我手中有剑，任他诈计百出纷乱如麻，一剑破之又有何惧！”

“莫要自吹法螺了。你不惧凶险，我还怕麻烦。先要装扮一番再上路，行事总比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来得从容。”杨青荻招呼一声，打断豪气丛生的赵禹直抒胸臆，领着他在小镇上采买一番。

客栈的客房中，赵禹瞪大眼看着杨青荻由丰神俊朗变作一副脸色蜡黄、神态轻浮的浪荡子模样，除却那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眸，哪还能看出半分原本的样子。

杨青荻揽镜自照，满意的点点头，指着赵禹粗声道：“我是关中家财殷实的程公子，你便是我的随身小厮程小人。”

听到这油滑令人生厌的腔调，饶是赵禹早有准备，都忍不住瞠目结舌，却忘了抗议自己这别有意味的新名字。

看到赵禹一副惊呆模样，杨青荻抿嘴笑了笑，然后丁香软舌轻吐，从贝齿间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碧绿竹片，说道：“将这竹片压在咽喉转气之处，以气息控制，自然就能转换调节音调。”

赵禹玩心大起，抢过竹片来塞入口中，待舌尖触到那温香湿润的竹片，才陡然记起这竹片刚从杨青荻口中取出，顿觉尴尬，连忙将竹片取出来讪讪递过去。

杨青荻俏脸滚烫，好在脸上敷了厚粉遮住满颊的羞红，她羞恼地横了赵禹一眼，嗔道：“放在你那吧，我不要了！”

赵禹干笑两声，将竹片捏在手心里，状似憨厚道：“其实也没什么……”

“你还说！”杨青荻羞恼顿足，纤指敲在赵禹脑门上，闷声道：“数日前那柳成涛出现在山西平遥，我们要尽快赶过去，以免他再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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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章别有用心江湖乱

装扮停当，两人驭马西行，由长安沿大河东去。

关中古来为王兴之地，汉唐盛世皆源于此，而今山河破碎，昔日沃土已零落。耳闻目睹，民生凋零，赵禹禁不住生出许多唏嘘，重整河山夙愿益发迫切。

或许是杨青荻易容之术着实有效，又或者华山派众人仍流连在河朔，两人无惊无险穿过华山地界，出了潼关，由风陵渡口过河入晋。

过了黄河，便属山西河东，正是那柳成涛师门五凤刀门所在之地。赵禹与杨青荻入运城投栈，稍事休息，而后杨青荻出门去打探消息。赵禹无事，便在客栈中打坐调息。他在古墓中待足了三个多月，内伤尽好不说，又因得到完整的九阴真经内功心法补足了自身养气法的缺失，内力有了长足进展。与走火入魔前相比，可称得上判若两人，只是不曾与人较量切磋，无法确知武功精进到什么程度。

半晌后，杨青荻施施然归来，表情略显轻松，说道：“原来丐帮传功执法两个长老已经到了山西，与华山派鲜于通斗了两场，目下还在僵持。那柳成涛早与师门断了联系，这里倒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事情。原本河朔之间的武林人士，也都游移到了晋中，那柳成涛也还在平遥滞留。。”

这劫案与赵禹已经息息相关，他皱眉沉吟道：“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柳成涛那些劫匪先是污蔑丐帮，而后又嫁祸于我。既然如此，他应该防备丐帮和明教追查，藏匿不出才对，怎会轻易泄露行踪，且在平遥逗留多日？而且，他到了山西，那些江湖人士也都转移来，这却是为何？”

听到赵禹的疑惑，杨青荻也思忖道：“丐帮长老来此，是因为得到我传去的信息追查柳成涛，华山派自然也一路追打来。至于峨嵋派和以河间双煞为首的河朔江湖人士，本就与劫案没有太大关联，他们的目的是追杀你，如今一窝蜂涌来山西，当真笃定你会来此的样子，的确有些奇怪。”

两个人沉默片刻，而后对望一眼，赵禹开口道：“若我真做了这劫案，该当有多远就逃多远不会再来趟浑水，这是人之常情。不过既然我是冤枉的，就必定会追踪那柳成涛，彻查真相。所以柳成涛应是以身为饵，准备将我诱来，借那些江湖人士之手杀掉我，死无对证坐实我的罪名！”

杨青荻续道：“那柳成涛武功平平，江湖上都无甚声望，自然驱使不动那些江湖人士。可是他有恃无恐的露面，可见必有同党推波助澜，能将河朔江湖人士引来山西。这般推断，他的同党明里身份应该很高，才能一明一暗摆下这诱杀之局。”

赵禹苦笑道：“若要对付我，何须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杨青荻也笑道：“他们已经认定你是魔教中人，这番主要对付你的魔教同党。讲起来，也是那群劫匪倒霉，原本牵涉丐帮已经是件麻烦事，又因被你这莽撞小子打草惊蛇，行事无措又招惹了魔教。眼下他们表面虽然摘取的干净，但若不杀你，终究要有麻烦。”

“其实这都算做贼心虚，匪徒根本不清楚我到底知道多少他们的底细，才想着将事情闹大，最好引起一通乱杀，他们才好脱身。其实我们眼下只得柳成涛一个线索，若这线掐断了，再追查真相的难度势必大增。”

杨青荻点点头，同意赵禹的说法，说道：“所以我们要在他们想通这关节前擒住柳成涛，快刀斩乱麻。若拖久了，厮杀越发惨烈，仇已经结下，劫案真相反倒不再要紧。”

听到这里，赵禹双肩蓦地一振，脸色一变说道：“青荻姐姐，我们或许还是想得简单了！丐帮消息灵通，天下皆知，若匪徒只是一意劫镖银，为何要将丐帮牵扯进来？而且那柳成涛原本一个三流江湖人士，骤得大财正该潜伏下来小心享受，为何又要在方家堡大喜之日重金贺喜，引人注目？”

得了赵禹提醒，杨青荻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凝声道：“这般一想，事情果然有些蹊跷。正常匪徒抢劫后都该销声匿迹，他们的确张扬的有些过分，诸多栽赃嫁祸手段竟然唯恐树敌不多，天下不乱！丐帮和明教都是江湖上最鼎盛的势力，苦主中的华山派也强悍非常……”

沉吟许久，赵禹才说道：“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匪徒的目的并非镖银，而是要引起江湖动乱。那么他们抢劫华山派支持的晋阳镖局，事后栽赃丐帮，正能挑起两派仇杀。然后丐帮自然追查真相，柳成涛故意露出些许行藏，重礼结交与峨嵋派渊源颇深的方家堡，设法将峨嵋派都拉入这汪浑水。却因为我突然出现，且表现出深悉柳成涛恶劣行径的样子，又被误认为明教中人，他们索性顺势嫁祸明教……”

听到赵禹这番推断，杨青荻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眼神古怪望着赵禹，说道：“你这小子该不是平日都在琢磨阴谋诡计，否则怎么能作出这一番令人吃惊又合情理的推断。可是，你这个假设还有一个前提，匪徒为什么要这样做？江湖动荡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她话音陡止，似是想起了另一件事，片刻后点头道：“你猜的应该与事实很接近了，我们可以沿着这个思路追查下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

赵禹不知道为何杨青荻会对这推断比自己还要肯定，但都觉出失态严重，说道：“那么我们即刻上路吧。”

两人继续上路，这一次杨青荻显得有些沉默，似乎心事重重。而赵禹也在思索自己在这桩麻烦事情中，到底处于一个怎样位置。

平遥地处晋中，土坯的城墙略显低矮，城中胡风甚盛。入城来赵禹所见蒙古与色目人，较之汉人数量都不遑多让。此城与别处不同，往来之间多商贾，街面上店铺鳞次栉比，倒也繁华。

杨青荻对平遥似乎并不陌生，入城后径直打马来到一家名为晋福的客栈，下马后甩手将缰绳丢给快步迎上来的店小二，颐指气使道：“准备热汤热饭菜，收拾一间上好客房，少爷我赶路倦了，要休息！”

店小二满脸堆笑唱诺，一边招呼杨青荻扮成的程公子，一边喊来杂役将马牵往后门。赵禹扮的小厮，自然要跟着杂役去后院安顿马匹。见到马厩里已经马满为患，他顺势对杂役说道：“这客栈生意可真兴旺，大哥您一天能讨不少赏钱吧？”

杂役不满的哼了一声，说道：“都是些粗豪汉子，不被毒打就不错了，还敢讨要赏钱！”

赵禹故作脸色一变，说道：“这可不成！我家公子身份矜贵，怎么能和一群粗鄙汉子混在一处！我得去劝劝公子，去旁家投栈！”

那杂役生怕自己多嘴败坏一桩生意，连忙拉住牵马欲走的赵禹，小声道：“小兄弟你不要紧张，那些人举止虽然粗鲁，做事却规矩，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士。现今兵荒马乱，蟊贼横行，你们住在这里都安全！”

“哦？他们既然是江湖侠士，都有什么名号？”赵禹颇感兴趣的问道。

那杂役为打消赵禹顾虑，将自己所知的都讲了一遍，言辞中不乏夸大溢美。

打听一番消息后，赵禹穿过后院走进前堂，杨青荻已经坐到桌前自酌自饮。赶了一路，赵禹都口干舌燥，只是他一个小厮却不好众目睽睽下与主人并坐一席，只得干咽着唾沫，低声凑在她耳边耳语一番。

杨青荻轻点着头，低语道：“我是四海票号少东主，要去太原晋阳镖局讨赔偿，在这里水土病几天。你每天要去对面街药铺抓药，柳成涛就住在药铺相邻的悦来客栈。你要观察左近经常出没的人……”

说完后，她起身往客房走去，不知有意无意，桌上饭菜都未怎样动过。这时候，赵禹才能坐下来安抚五脏庙，大朵快颐。

打着饱嗝走向客房，赵禹在走廊里撞见两个劲装打扮有些面熟的汉子迎面走来，他装作寻常小厮的模样缩到一旁，那两人只是扫了赵禹一眼便闲谈着走过去。

赵禹侧起耳朵，听见那两人低声埋怨“真晦气，本想讨顿喜酒顺便与峨嵋派攀攀交情，没想到撞见这麻烦事，左右奔波了几个月……”

杨青荻所订客房位于客栈最里面，还算清净。赵禹一个小厮身份，自然没资格另开一间客房。他叩门后走进去，见杨青荻正将一个瓷杯扣在墙上倾听，刚要开口便被其作手势制止。

听了片刻后，杨青荻才放下杯子，走到赵禹面前笑语道：“运气不错，你家嫂子恰好住在隔壁。”

赵禹微微错愕，片刻后才想到她说的是丁敏君。想起自己胡言诳了丁敏君，赵禹也忍不住笑起来，又想到家中大哥已经娶妻，二哥赵麟若知自己给他扯来这毒手无盐做妻子，不知会否气得疯掉。

笑了片刻，他看见房中只有一张床，惴惴望了杨青荻一眼，小声问道：“怎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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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个妙龄少女，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即便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都不该擦出什么旖旎火花。然而或许是赵禹一贯表现沉静成熟，杨青荻总不知不觉忽略他的年龄。

乍听到这羞人问题，她双眼一瞪，便欲劈掌将赵禹拍出房去。片刻后记起两人当下乔扮的身份，才蓦地清醒起来，没好气道：“地上，桌上，梁上，你乐意睡在哪里便睡在哪里！”

赵禹本想说自己乐意睡在床上，可是看见杨青荻妙眸中闪烁的嗔意，才缩缩脑袋靠墙角侧躺，可怜兮兮道：“我还是睡这里吧，都好听听墙角打探敌情。”

连日奔波很是疲累，想要打探敌情的赵禹过不片刻便昏昏欲睡，迷迷瞪瞪忽听到窸窣风声，睁眼一看，原来一领薄衾被展开丢到自己身上。他转身仰头，对杨青荻笑了笑。

“快些睡，明早还要早起抓药！”

杨青荻轻叱一声，翻身到床里，却睁着眼睛，辗转许久。

第二日，赵禹还在沉睡，被杨青荻轻踢几脚醒了过来。睁开眼他看到杨青荻除脸色蜡黄，精神也萎靡，片刻后才想起这是计划在装病，连忙翻起身来，说道：“我马上去抓药，要不要请个医生过来？”

杨青荻摇摇头，将一张药方递给赵禹，想了想又递给他一枚竹哨，说道：“上街后若有不妥，就吹响这个哨子，我会去接应你。”

赵禹接过药方和哨子，正要出门，看到杨青荻欲言又止的样子，奇道：“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没、没有了。你要紧小心些。”说完后，杨青荻背过身，神情萎靡的坐在窗下。

赵禹总感觉今日杨青荻有些不同，不过这美女惯会喜怒无常，他也并未在意，整整衣衫，抹平了脸上易容的装饰，然后便走出客栈。

行到客栈前堂，已经有许多江湖人早起用餐。练武人气力消耗大，食量都颇巨，长住在店中虽难免会使原本打算投栈的客人退避，但光这些人吃喝花费便是一笔不菲收益。因此那掌柜一边小意赔笑，一边大声呵斥店小二手脚快些。

赵禹穿过大堂，青衣小帽的打扮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角落里，他拉住一名店小二装作打探路径，顺便听一听这些江湖人谈论的话题。

侠以武犯禁，习武者无论品性怎样醇厚，都难免有些不服管束的毛病。若单单靠除魔卫道这侠义名头便将他们约束起来几个月，根本是不可能的。赵禹颇感好奇，这群人怎么甘心白白追索数月竟还不散去，难道他们就半点自家正事都无？

未听得片刻，那掌柜已经瞅见角落里交谈的赵禹和那店小二，他指着赵禹大喝道：“兀那小子，不要打扰我的伙计做事！”

这一叫喊，登时引来许多人的注意。赵禹眸子一转，同样大喝回去：“你这掌柜好不讲道理！我家公子昨日投店，今早便病倒，都不知是否你这店中伙食出了问题。我来问你伙计一些问题，你倒还来阻扰！”

同为出门在外，大堂中那些江湖人心里天生偏向赵禹，又或心中烦躁，纷纷借着这由头斥责掌柜。被众人言语围攻，掌柜脸都骇白了，缩起脑袋不再说话。赵禹借机走出客栈。

往药铺按方子抓了药，赵禹在悦来客栈前闲逛片刻。这客栈中都住了许多江湖人，从门口看去，大堂里已经开了几桌。他拉住门口一名店小二，问道：“小二哥，那店里人都是什么人啊？看着面貌凶恶不似好人，怎么一大早就开宴了？”

那店小二低声道：“莫要乱说话，那些人可都是手头有些人命的江湖侠客！说的是要来咱平遥城杀什么魔教小妖人，已经连着半个月早晚开宴……”

“这年月侠客可是稀罕东西，我得看一看！”

赵禹矮身跳进悦来客栈，悄悄走去，恰看见那柳成涛正被众星捧月般坐在席中，与众人闲谈着。他正待再要靠近，后襟却被店小二拽了一把。

“好大胆的少年，你道那些人是好脾气的！打扰了他们，一顿老拳能让你丢掉半条命！”

赵禹陪着笑退出来，临出门之际故作无意扫了客栈楼梯口一眼。方才店小二拉住他时，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他向来胆大包天，不会疑神疑鬼，而且因九阴心法有成，六识远较寻常人来得敏锐，可以肯定刚才不是错觉！

悦来客栈中有埋伏，而且是武功颇为高强之辈！这发现让赵禹越发肯定原本的猜测，柳成涛的确是以自身为诱饵，布局杀人。所要杀的未必就是自己，而是任何可能熟知内情并想要擒住柳成涛之人。

赵禹若有所思退到街上，正待举步回到晋福客栈时，忽看到靠街角一家皮货铺子门槛下不起眼的角落里刻了一个蹩脚符号。这是明教真正核心人物才晓得的暗记，吴劲草临别时告诉赵禹，准备让他危机时用来召唤明教高手帮忙。这意味着，明教高手已经来到平遥。

回到客栈房间里，赵禹愕然发现杨青荻已经洗去脸上妆容，露出原本如玉容颜，他疑惑道：“姐姐这是准备做什么？”

杨青荻黛眉微蹙，不悦道：“谁是你的姐姐？我难道没有名字么！”

赵禹不知为何又招惹到这美人，尴尬道：“青荻……杨姑娘？”

幽叹一声，杨青荻柔声道：“我想到一些旁的事，心里才不舒服，与你无干。”

她神情落寞，视线转到赵禹手中提着的药包，玉颜冰消，展颜道：“去前堂讨了砂锅砂壶，熬药去吧。就在门外。”

这少女情绪着实多变，但看到她展露笑意，赵禹绷起的心弦还是松下来，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将自己的发现讲了一遍。

似乎已经忘记了先前少许不愉快，杨青荻听完赵禹讲述，沉吟道：“我们想要生擒柳成涛，必然不会轻易得手。至于明教的人，你若有兴趣倒可以和他们接触一下。他们名声虽然不佳，但着实都有手段。只怕他们不明了内情惊动到匪徒，掐断我们目前仅有的线索。”

听到杨青荻的分析，赵禹也想到悦来客栈的杀局可以说是针对自己，但主要应该还是对付在匪徒眼中与自己同为一体的明教。他在客栈外并未听到那些江湖人谈论明教来人的事情，可见明教人行踪隐秘还未暴露。但若他们一旦暴露去悦来客栈寻那柳成涛晦气，势必会成众矢之的。

这一来，匪徒想要引起动乱的目的便完全达成了。只要柳成涛不落在明教手中使他们掌握确凿证据，明教和赵禹这个黑锅就背定了。聚集此间的江湖人绝对不会相信明教洗刷嫌疑的一面之辞，一番厮杀仇隙越深，到时谁还记得事情因何而起！

关键仍是柳成涛！赵禹打定主意，稍后一定要去明教指示的聚会地警告来人切记置身事外，不要中了敌人奸计。

支起泥炉，赵禹蹲在客房门口开始熬药。药材渐渐出味，泛起一股浓郁古怪的药汤味，不旋踵便扩散到整个过廊，赵禹被熏得苦不堪言。

突然，过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赵禹还未及转头，已经听到一个算是熟悉的声音：“哪个准许你在这里熬药？弄得到处都是怪味！”

与数月前相比，丁敏君憔悴许多，显然这段时间过得极不平静。不过泼辣刻薄的性情还未收敛，一边喝骂着一边走过来，抬腿就欲踹翻药壶。

赵禹正思忖要不要再给她一个小教训，原本走在丁敏君身后的静虚却伸手拉住她，劝道：“算了，丁师妹。出门在外总有诸多不便，饶过他吧。”

丁敏君落下脚，狠狠瞪了赵禹一眼，恶声道：“快把这鬼东西搬回房去，闻着就生厌！”

赵禹低下头，唯唯诺诺应声，搬起火炉便走回房，却将房门故意留出一道细缝。

丁敏君正欲回房去，却忽觉得那小厮有似曾相识之感，心中一动便悄悄走回来，侧耳倾听。

这番举动自然没能瞒过赵禹，他将火炉放在地上，舌尖卷起竹片压在喉处，以夸张语调对房间内的杨青荻说道：“少爷，讲出来您都不信，刚才我看见一个天仙一般貌美的女侠，就像是画里走出来一般，看一眼心里就噗噗直跳。不过，就是凶了一些……”

杨青荻见他一边说着，一边做鬼脸作呕状，抿嘴压住笑意。

过不多久，赵禹听到隔壁关门声，才退回去将房门关牢。待回过头来，便听杨青荻笑斥道：“你这小滑头，莫不是口里夸人的时候，背后都存着鬼怪心思？”

赵禹见她笑靥如花，眉目间愁绪尽皆散去，心情都变轻松起来，便低笑道：“那个恶婆娘，周身上下有哪一处值得人去夸？不过，我赞美青荻姐姐你时却是真心，心肝都能掏出来给你瞧一瞧！”

杨青荻听到这话，神色忽变得恍惚起来，待醒觉过来才觉羞恼，看到赵禹已经将茶杯扣在墙上倾听隔壁动静，只得敛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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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章他乡遇故话别情

客栈墙壁颇厚，赵禹要仔细去听，才捕捉到两人稍显模糊的声音。

只听静虚说道：“丁师妹，我们这般穷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况且与那些帮派人士纠缠太深，只怕师父要怪罪。贝锦仪师妹回师门报信，至今没有音讯传来，可知师父必然是不悦的。”

半晌后，丁敏君的声音才响起：“师姐，这时候我们千万不能萌生退意乱了阵脚。那小魔君多可恨，难道你忘了？若不杀他，我们峨嵋派会被江湖同道耻笑！我们两个，往后在门中也抬不起头！”

似乎担心静虚生了退意致使自己孤军奋战，丁敏君又说道：“那些帮派人士，虽然大半卖我们峨嵋一个面子，名义上却还是河间双煞那两个老前辈召集起来。我们当下只是事从权宜，只要杀了那小魔君，事后师父也未必会怪罪我们，峨嵋派名声自然也能保全！”

静虚又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一月前在荥阳到底是哪个送信来说那赵无伤踪迹出现在晋中？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那人大可以摆明身份来提供消息，这般鬼鬼祟祟的举动，不似是个好路数。”

听到这里，赵禹才知这些人突然转向山西，原来还有这样一个缘由。不用说，报信之人必定是柳成涛的同党，只是为何要将陷阱设在平遥？

正思忖之际，赵禹又听丁敏君说道：“或许那报信之人是惧怕魔教嚣张气焰，但又不失侠义心肠所以才有这一番举动。北方江湖事，我们终究不是太清楚。但既然河间双煞对这讯息深信不疑，他们与那小妖人有杀子之仇，该当不会有错。”

那两人又谈了片刻，然后便离开客栈，显对追杀赵禹之事分外热心。

赵禹将自己听到的事情与杨青荻讲了一遍，两人又讨论片刻，都觉无甚头绪。

赵禹沉吟道：“河间双煞到底是怎样的人？”

杨青荻摇摇头，说道：“我以前都未听过这个名头，只从丐帮得知他们成名数十载，河朔之间极有威望。你莫非觉得他们两个有嫌疑？”

赵禹点点头说道：“先前我们推断柳成涛同党身份，只因我与河间双煞的仇隙才将他们两个忽略。可是现在想来，他们若要杀我这小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并且只因一个莫须有的消息便将众多江湖人士拉来平遥，欠下那些江湖人一个人情？若他们本就与柳成涛一路，这么一来可以达到原本的目的，二来笃定我会被引来，从而报了他们的私仇。”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湖大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况且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平遥？”

听到杨青荻的质疑，赵禹想得头都大了，不禁恶声道：“真想直接杀上悦来客栈，擒下那柳成涛逼问一番，自然真相大白！这般九曲十八弯的兜圈绕弯，真要将人逼的抓狂！”

“这都是小场面，还有更诡异的事你还未见识到。”杨青荻说道：“可惜丐帮的人眼下都被牵扯在太原城与华山派对峙，不好去打探消息。”

这时候，药汤已经沸腾起来，古怪味道盈满客房。赵禹掩着口鼻，闷声道：“药汤怎么这么浓的味道？”

杨青荻早已推开窗子，临窗而立，说道：“良药苦口，味道自然也要浓一些。做戏要做全套，怎么能在枝节上露出破绽。”

“那姐姐是现在喝，还是稍后再喝？”赵禹熄灭了炉火，随口问道。

杨青荻嘴角一扬，反问道：“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喝？”

“这么浓的味道，倒在哪里都不成。你不喝，难道要我喝？”赵禹嘀咕一声，待看到杨青荻美眸中笑意，才诧异道：“真要我喝？”

杨青荻抿嘴低笑不语。

嗅着鼻端缭绕的酸涩味道，赵禹哪还不知自己又被戏弄了。他眸子一转，忽然拉开门将药罐摔出门外，迎上杨青荻诧异目光，咧嘴一笑，然后抱着脑袋蹿出房去，扯着嗓子大吼道：“少爷千万不要动气，身子要紧啊！我这就去那药铺理论，怎配出这种要人命的汤药！”

喊完后，对小嘴微张表情呆滞的杨青荻低语道：“我去见见明教人，稍后回来……”

一路冲到街上，赵禹才放缓脚步，一边溜达着一边回味杨青荻那嗔恼表情，大感快意，同时感叹女人当真麻烦，无论大小，都惯会喜怒无常蛮不讲理。

他在平遥城游逛一会儿，待身上药汤味道散尽，才一转头出了城。

出城数里外桑林成荫，百鸟齐鸣，本是极为赏心悦目的初夏景致，赵禹却觉出几分古怪的静谧。这连片的桑园中，竟一个人都无，若非桑树上还残留一些农人打理的痕迹，赵禹还以为自己误入某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察觉到怪异之处后，赵禹越发留心起来，继续深入，又发现一个明教标识。转过土丘又沿溪流上溯数里，才远远看到一个稍显破落的村庄。这村庄绿树环绕，一水侧流，正是桃源一般的布置，然而却看不到人的影子。

跨过溪流临近村庄的时候，道旁草垛里忽地蹿出两个壮汉，分站赵禹两侧，冷喝道：“什么人？”

赵禹见这两人步伐气度应是硬功极为扎实之辈，他念了两句吴劲草所教的明教暗语，那两人表情才松动一些，却还审视的打量赵禹。赵禹退一步，说道：“村中是明教哪位主事？我与贵教锐金旗吴劲草旧相识，他可来了？”

那两人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番，诧异道：“你就是赵禹赵少侠？”

赵禹点点头，正待说话，却听一个粗豪声音响起：“哪个敢擅闯进来？莫不是行迹泄露了？”

听到这熟悉声音，赵禹脸上泛起喜色，转头看见常遇春壮硕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常遇春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站在村口，方欲呵斥却觉这少年眼神有些熟悉，正思忖之际，赵禹走上前，以原本的声调笑道：“常大哥，久违了。”

“你、你是赵兄弟！怎么成了这个模样？”常遇春听到这难忘声音，登时瞪大眼眸，片刻后才大笑道：“我就说，赵兄弟你脑筋灵活，那些白痴哪能奈何得了你！”

说着，他冲上来伸开臂膀给了赵禹一个大大熊抱，久别重逢显得分外热情。

他乡遇故，赵禹都喜悦得很，笑道：“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常大哥。你的伤势可好了？”

常遇春退一步，铁拳捶捶胸口，豪迈道：“好得很，老虎都能打死一只！”

两人并肩往村庄走去，互述别情。原来常遇春伤愈后便往颍州去投明教韩山童，得知赵禹救下吴劲草等人之事，忙不迭随着教中兄弟来助赵禹。讲起赵禹这番引起的大动静，又忍不住连声赞叹。

赵禹想起那个曾一路同行的小子张无忌，便问他的寒毒可曾好了，可不要重症不治一命呜呼，这一来自己有负张三丰所托，往后不好再去武当山去看望周芷若那可怜的小姑娘。

常遇春说道：“那小子中的寒毒颇麻烦，以我胡师伯之能都无法根除，只能拖延着治，暂时还没有性命危险。对了，那个姓周的小姑娘现在也不在武当山了。”

赵禹脸色一变，冷声道：“怎么？难道张三丰那老道士因为他徒孙治不好，不肯再收留？”

常遇春摇摇头，说道：“这倒不是，我去时倒没见过张真人，只是武当七侠之首的宋远桥解释说武当山上女眷甚少，收留这小姑娘多有不便，因此便将这小姑娘送去了武当世交的峨嵋派。我都去峨嵋山附近准备见上她一见，只是那峨嵋派的灭绝师太门户之见尤甚，远不及张真人开明。我也不能深入峨嵋派，便托山下的乡民往山上送了一些东西。”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番曲折，想到目下自己已经算与峨嵋派结仇，倒不好再贸贸然去见那小姑娘。赵禹心中越发烦躁，冷笑道：“那甚么宋远桥倒是好说辞，偌大武当山竟连一个小姑娘都安置不下！待此间事了，我倒要去问一问，到底有哪里不方便！”

将近一年未见，常遇春见赵禹气度越发不凡，尤其听说他在方家堡孤身恶斗群雄，便觉这少年越发看不透。

这时候，村中最显眼的祠堂中正走出一行人，各自气凝神聚，双眼中精光湛湛，尽是武功颇具造诣的高手，当中正有吴劲草。赵禹见他脸色尚有些苍白，显然伤势还未尽好便急不可耐来援助自己，可见乃是一个有恩必报的好汉子。

常遇春为两下引见，吴劲草才认出易容的赵禹，什么话都未说，便抢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吴劲草叩谢少侠救命之恩！”

赵禹连忙将吴劲草搀起，笑道：“我救了你们一番，你们这次又要反救回来，这般谢来谢去，几时是个头尾！”

众人大笑，然后一一见礼。吴劲草身后一个气度庄严、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便是锐金旗掌旗使庄铮，另一个洪水旗的掌旗使唐洋则是一名文质彬彬的中年文士，其余众人皆是明教五行旗中精锐。

赵禹见这些明教精锐各有不凡气质，方知明教能称雄武林，着实有其独到之处。

庄铮神色郑重对赵禹说道：“赵少侠仗义出手，救下我教众多兄弟的性命，不惜以身犯险，恶斗群豪！这番恩情，五行旗上下结草衔环，必当厚报！”

他身后众人都齐声道“必当厚报”。

赵禹还未被如此热情的招呼过，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洋走上前来，握起赵禹的手，笑道：“赵少侠古道热肠，若不嫌我等高攀，大家何不兄弟相称，免了生分。”

赵禹正待要接口，心中忽生警兆，未及思索，手指瞬间搭上腰际，飞刀勾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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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章散人周颠意癫狂

庄铮等人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察觉到赵禹这举动，脸色都蓦地一变。他们自然都看出赵禹警惕并非针对自己，待要询问，却听桑林中传来轻微踩踏声。这时，他们方知少年比他们早了数分察觉到有人到来，不经意间展露出非凡的内功造诣，一时间竟惊诧得忘了查探来者是谁。

赵禹看一眼众人，才醒悟此地是明教众人藏身之地，自己这举动倒有些越俎代庖的意味。因此他将飞刀再次塞回腰间皮带中，对兀自惊诧难消的庄铮等人点点头。

“不妙，糟糕，当真不妙糟糕至极！”来人身影未露，锵锵声音已经传来，显露出精湛内功。

不旋踵，便有一个须发贲张，形貌古怪的汉子冲出桑林，只见他身手敏捷，脚不沾水越过溪流，眨眼间便冲进村庄来。待来人收身站定，赵禹才看清这汉子背上竟还背了一人！

那汉子扫了众人一眼，尤其多看了赵禹一眼，才摇头叹息道：“糟糕至极，当真也白痴至极！”

庄铮与唐洋突然越众而出，表情严肃站在那汉子面前，庄铮喝道：“周颠，你们五散人向来闲云野鹤，你来此地作甚么！又在我们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这时候，赵禹已经被常遇春拉到人群中站定，常遇春在他耳边低声解释道：“这个人，是我们明教五散人中的周颠，向来疯疯癫癫，但武功却着实厉害。”

赵禹早瞧出这周颠武功颇高，只见他背了一人行动仍然如此矫健，气息不散，内力必然不凡。只是为何庄铮对这周颠隐隐有敌意？

周颠放下背上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翻起眼皮道：“庄铮你看周颠不顺眼，周颠又何尝瞧你舒心。既然相看两厌，我不与你说话！”

他突然指着赵禹说道：“小娃娃，你冒我教名声惹出大乱子。五行旗糊涂不计较，我周颠却要秤秤你的斤两！”

说罢，他骤然前冲，欺身冲向赵禹。速度之快，以庄铮与唐洋两人之能，仍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他大手压向赵禹，怒喝出声：“周颠，你敢！”

“我周颠手下人命，没有百条，都有九十九条，有何不敢！”周颠怪叫一声，下手愈疾，掌风激荡，竟将五行旗中其余人尽皆扫出一旁，直取赵禹。

赵禹早非吴下阿蒙，见周颠掌风袭来，退也不退，水龙劲运穿云掌，手掌一翻，直劈往面前空处。

劲风袭面，周颠觉出这一掌力道浑厚，脚步一错，避开正面，手臂兜一个圈，手指戟身，点向赵禹肋间。他这一变招，形如闪电，自觉少年必然招架不住，指尖方触到赵禹衣衫，却不料少年肋间有股大力涌来，直接震开他的手指！

猝不及防，周颠收不住势，错身滑开，与赵禹擦肩而过。到此时，他才知少年内力精深，较之自己都要强了一筹。饶是他疯癫惯了，得出这发现都僵在原地，只觉少年不似人一般神奇，才多大年岁，内功竟比自己练功数十年还要高强！

庄铮与唐洋正扑上来要援救赵禹，见到这一幕后眼中都闪出压制不住的浓郁惊色，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比的震撼。他们见到赵禹能与周颠平分秋色的本领，原本疾冲的身形也慢下来，唐洋更解下佩剑丢给赵禹，喝道：“赵兄弟若有怨气，不须留手！这周颠行事向来乖张，你只要留他性命，大可惩戒一番，万事有五行旗来担当！”

赵禹听唐洋非但不阻止，反倒在一旁煽火，越发好奇明教众人的关系。他都恼怒这周颠的无礼癫狂，接过剑来也不出鞘，挟风雷之势刺向周颠。他丧乱之剑本已小成，又读了杨过的剑法心得，这平实无奇的一剑施展出来都有森严气象。

庄铮和唐洋本就惊诧于少年内力之精深，见他剑法造诣都这般不凡，眼中神光益发热切。这一剑虽中宫直入，但取时取势都有玄机，攻人之必救，似有无穷变化还隐在其后，若他们与周颠易地而处，都觉难以招架。

周颠仍是一副痴呆模样，浑不知赵禹剑招已经袭来，待剑风凛冽透破衣衫时，才恍然觉醒，已经避之不及。他索性连避也不避，挺起胸膛来迎上剑去，却看见赵禹收势而立，剑鞘距离自己恰有一分。他扬起脸，大声道：“你怎不刺下来？”

赵禹平静的望着他，说道：“你怎不躲开去？”

周颠脖颈一僵，回答道：“我周颠糊涂做了错事，就要受罚，为什么要躲？”

“喔？你做了什么错事？”赵禹问道。

周颠说道：“我瞧错了你，你是个有真本领的高手，天下大可闯得，哪还用冒借我明教的名号来扬名！我先前想岔了冒犯到你，要打要杀都随你便！”

听到周颠的话，庄铮突然破口大骂道：“好你个癫疯的周颠！赵少侠古道热肠，是我们五行旗上下的大恩人，你竟将他当作欺世盗名的小人！天下还有你这样做糊涂事的人吗？”

周颠瞧一眼庄铮，冷笑道：“若没见识到少侠的真本领，你们五行旗讲什么话来，我都不信。但这遭我错了，该承受教训，否则外人便笑话我们明教恩将仇报。”说罢，他抬起手来就要抓住剑戳向自己胸口。

赵禹见这周颠做事言语都颠三倒四，早没了再与他计较的心思。见他这动作，手腕一翻撤回剑来，甩手丢还给唐洋。

周颠一手抓空，脸色又是一变，他低着头表情变幻不定，说道：“你不肯要我自罚，显然不肯轻易原谅我冒犯了你之事。周颠不能连累本教声誉，定要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着，他竟挥起拳头来重重砸向自己头脸胸腹，啪啪击肉声响起，显然力道十足不肯留手，几拳之后头脸便肿胀起来，口角也沁出血水，只一双眼还包含歉意望着赵禹。

赵禹从未见过这种行事癫狂之人，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处置，转头望向此地最相熟的常遇春。常遇春走来，在赵禹耳边低声道：“这周颠与五行旗有些积年旧怨，行事虽癫狂，也是一个好汉子。我看他多半是有些误会，才不分青红皂白动手……”

这一会儿，周颠已经打了自己十余拳，口角淌出的血水都已濡湿前襟，赵禹看了都颇觉不忍。唐洋也走上前说道：“赵兄弟，这周颠也算敢作敢当，你不开口原谅他，他真会生生打死自己。”

赵禹总算又见识到明教人不将自家性命当回事的作风，大感吃不消，连忙摆手道：“得了，你住手吧！我原谅你了，不再计较刚才的事。”

周颠早已伤得耳眼昏花，根本没听清赵禹在说什么，兀自捶打自己。庄铮见状，急忙冲上前拉住他挥起的胳膊，抬掌印在他后心渡过一团内力助其压住伤势，骂道：“周颠你是专程来挑事？你若打死了自己，我们都知你是自己糊涂，只怕你那几个好兄弟不肯罢休！”

这时候，周颠才清醒过来，口鼻沁血望去煞是狰狞，望着赵禹惨笑道：“你可是原谅我了？若不然，我是不肯罢手的！”

这近乎蛮横的请罪方式，一如他蛮不讲理的动手，赵禹当真哭笑不得，连连点头道“我真是原谅你了！你若自己还内疚，寻个无人处再打，切不要死在我面前。”

周颠听到这话，自在那里傻笑。唐洋对赵禹歉声道：“五行旗五散人虽然都属明教，但互不相统，平日也甚少联系。这周颠应是听了一些胡说八道的江湖传言，才心生误解冒犯了赵兄弟。他能赶来此地，应该也是为本教和赵兄弟蒙冤之事，只是好心做了坏事，我在这里代他向赵兄弟道歉。”

那周颠听到唐洋的话，登时不乐意起来，好不容易平缓的血气再翻腾起来，大吼道：“好你个唐洋，我、咳咳……我自家惹了这位小兄弟，自家道歉……这位小兄弟都原谅了我，还干你个屁事！你这老小子一肚坏水，你们洪水旗该改名坏水旗才对！”

赵禹见这明教两个精锐人物针尖对麦芒的各逞舌威，竟似久别重逢的仇敌，大大颠覆了自己心中对明教人和睦相亲守望相助的印象。

唐洋看出了赵禹眼中疑惑，苦笑一声道：“若是旁个人，倒不好跟他讲，但赵兄弟不算外人，我教这些家事也没什么可避讳你。本教阳教主多年前失踪，苦寻无果后教中兄弟对善后之事各有不同主张，本是一些看法差别，闹腾到最后竟成了意气之争。最后心灰意淡散去，各自为政，闹成现在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明教内乱赵禹都有所耳闻，只是所知远不及唐洋讲得详细。听过后他心中虽有些感触，但终究是旁人家事，倒不好说些什么。

得了庄铮之助，加上周颠内功都颇为精湛，过了片刻内伤已被压制住。他又大声道：“是了是了，周颠虽然看你们五行旗不顺眼，但事关我教名声，怎么能袖手旁观！我教兄弟杀人放火也做，起兵作乱也做，还从不曾下作到去抢劫镖银！这等败坏我教声誉之事，我一定要彻查到底的！”

赵禹听周颠口口声声将“本教声誉”挂在嘴边，若不知内情者还真当明教誉满江湖，心中虽觉好笑，但与这行事疯癫之人都不好太计较。

庄铮徐徐收回内力，撤下印在周颠后背的手掌，冷哼道：“你既然都为了此事来，自家去查个究竟便好，来寻我们五行旗晦气作甚么！”

周颠眉开眼笑道：“这是真正的不识好歹！我正是查到重要事情，才来给你们通报一声，免得你们这群白痴将事情越弄越糟糕，堕了我教威名！”

赵禹正心系此事，闻言后急忙问道：“你查到了什么事？”

周颠张嘴欲说，却又咂着嘴巴嘴巴摇头道：“我自己说出来，你们多半是不信的，所以带来一个口齿伶俐的人。他讲出来，你们该是信了吧。”

原来他都知自己行事颠三倒四，难以令人信服，倒是想得周全。众人听到这话，才望向周颠带来那人。

那人是个三十几岁中年人，作道士打扮，相貌清癯，原本正负手站在一边观赏桑园幽境，自得其乐。察觉到众人转来的目光后，才洒然一笑，上前拱手道：“在下刘基刘伯温，见过赵少侠，见过五行旗诸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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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章拨云见日迷雾散

既然兄弟相称，那就是明教中人。五行旗众人纷纷以本教礼节回礼，眼中的狐疑之色却掩饰不去。

这个刘伯温望去气度着实不错，但脚步虚浮，根本不似身怀武功之人。

庄铮皱眉道：“周颠，你若是一番好心意，我们五行旗承你这个情分。但若要来看笑话，只怕你要失望了。眼下这桩事，我们已经查的有个眉目，早已经计划要还赵少侠和我教一个清白。”

虽只相处片刻，赵禹都看出这庄铮是个严谨不喜妄言之人，听他这般说，收回观察刘伯温的目光，连忙问道：“你们可查出了什么线索？那柳成涛背后的同党，可是河间双煞？”

唐洋接口道：“柳成涛是哪个？不错，劫案的幕后主使的确是河间双煞。我们五行旗动用上百兄弟，追查数月，才查到这条线索，并推断出他们想要布局诱杀赵兄弟。因此才火速赶来此地，并让兄弟们守住平遥城进出通道，却没想到赵兄弟早已易容赶来，倒是我们多虑了。”

常遇春生怕赵禹听不明白，解释道：“吴副旗使带那批教中回到颍州后，唐旗使便觉此事有蹊跷。我教与河间双煞素无仇怨，那卜家兄弟竟敢连同峨嵋派丁敏君等人重伤吴副旗使，他们必然有所图谋。待到赵兄弟扬名河朔后，我们便一边追查赵兄弟下落，一边追查这桩劫案……”

赵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自己是从柳成涛这线索开始推断，而五行旗却没这现成线索，不过他们都能抽丝剥茧将数月前一桩劫案查出真相，可见手段都着实不凡。

他又问道：“那河间双煞为何要刻意攀咬丐帮与明教，闹得河北武林大乱？又为何将杀局摆在平遥？这些事，你们可都查清楚了？”

听到赵禹这些问题，五行旗众人面色变得有几分尴尬，常遇春不解道：“这些事有什么紧要？栽赃嫁祸是贼人惯常用的手段，我教和赵兄弟是适逢其会，丐帮却是自家倒霉，有什么关联？况且，他们要杀人随便挑个地方还要计较？”

赵禹听常遇春这般说，便知他们并未想到这一层，真相还远未大白。他便又说道：“我这次来，是想提醒你们一番此事应该还别有内情，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五行旗众人脸色都变了一变，唐洋感叹道：“却是我们想的简单了，原本打算与赵兄弟相会后便一起擒住那河间双煞，将之罪行公告江湖，便可了结此事。听赵兄弟这般说，才知这计划真是有些莽撞。”

赵禹闻言后，同样报以苦笑，他最初何尝不是想着擒下柳成涛便可真相大白。

这时候，一直侧耳倾听的周颠才哈哈大笑起来，得意道：“所以我说，你们五行旗当下处境着实大大的不妙，着实大大的糟糕！刘小子，还不将我们的发现讲给五行旗这群无知之辈来听！”

那刘伯温被忽视半晌，这会儿也丝毫不怒，先是微笑点头，然后才对唐洋说道：“五行旗寻的这落脚处倒是幽静有趣，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为何此处桑树成荫，偏偏却无甚人烟？”

这问题让五行旗众人脸色又难看几分，常遇春粗声道：“怎的不知！还不是平遥县令那狗官横征暴敛，收什么治桑税，闹得乡民倾家荡产难以过活，纷纷逃往他乡！”

刘伯温点点头，说道：“这只是其一，平遥当下不止收取治桑税，还多了十几种名堂不同的杂税，乱加徭役。百姓青壮皆被征召服役，错过了农时荒废农事，若不逃也免不了合家丧亡的惨剧。”

常遇春恨声道：“若非此间还有事，真想杀进平遥城将那混账县令脑袋一刀剁去！”众人无不流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

唐洋皱眉道：“这等乱事，天下概莫能外，又与我们当下所谈之事有何关联？”

赵禹却忍不住望向这侃侃而谈的道士，他心中隐约已经有了些才想，皱眉思忖起来。

刘伯温目光一转看到赵禹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继续道：“鞑子虽凶猛彪悍，但人数却远不及我汉民。其势能席卷天下，少不得有汉人中气节全失之辈甘为驱使，残害同胞，才使我神州大地瓦碎瓯缺！其中佼佼者，更被鞑子朝廷册封，统兵治民，世为藩守。”

讲到这里，他话音一顿，又望向赵禹。赵禹迎上他目光，续道：“这些汉军世侯为蒙古人立下汗马功劳，权柄甚重，元廷世祖忽必烈登基后，恐其酿成唐末藩镇之乱，而后削其军贬其职，世侯再不复存……”

这两人谈论，其余人却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以唐洋之机智善谋都觉莫名其妙。周颠虽也不明白两人为什么谈起这个，但因刘伯温是他带来的，便一脸顾盼自豪，挺胸站在两人身边，不时大点其头。

刘伯温又对赵禹笑笑，说道：“而今天下群豪并起，大乱之势已成，这些汉军世侯的后代不甘寂寞，便觉自家机会又来了！平遥城县令，便是世侯出身的梁家，整个平遥县，都算是梁家私田，经营日久，根深蒂固。”

听完刘伯温的话，赵禹原本亘于胸中的难题豁然贯通，汉军世侯不甘寂寞，若想复得权柄，势必要天下乱起来。庙算江湖，以有心算无心，使许多人纷纷入瓮而不自知，的确厉害至极。只是，这平遥梁家就不怕玩火**？

刘伯温沉声道：“平遥城北梁官堡，已经集齐铁甲三千，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挥军杀入平遥城！”

听到这话，明教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原本他们只当这次只是寻常江湖纠纷，没想到其中还隐藏这样一个大阴谋！众人虽都是胆大包天之辈，也多做过杀官造反之事，但眼下自己这一方只得三十几人，如何去对抗三千元军！

周颠见五行旗众人面现忧色，得意大笑道：“五行旗的小子们，现在晓得自己愚笨了吧？若不是周颠不计前嫌来示警，你们只怕都要做个糊涂鬼啦！”

赵禹表情同样凝重无比，原本他只是以江湖人角度去推断，眼下得了刘伯温的提示，思绪贯通益发灵活起来。他沉吟道：“那梁家甘冒得罪整个江湖的危险行此阴谋，势必要毕其功于一役，待各方都入瓮中才肯发动，漏掉任何一方都会生后患。所以，只要贵教中人一天不出现在平遥与那些江湖人士厮斗起来，他们就还未等到发兵时机，倒还不须如何担心。”

周颠等人见赵禹身处杀身险境仍能面不改色，淡定自如，且思路清晰，胆色着实不凡，不由越发佩服，庄铮郑重说道：“假鞑子用心如此险恶，我们定要与他不死不休。可是赵少侠却是无妄遭灾，该当速速离开险地。”

赵禹摇头道：“我早已置身其中，绝不能独善其身！若不能在此间真相大白，只要那梁家将此间江湖人士尽数剿杀，事后大可捏造谣言说明教与官兵勾结，祸害武林！而我纵使逃得一命，也再难立足，还要应对江湖上接踵而来的复仇。”

这句话又让明教众人脸色大变，常遇春冷哼道：“我教杀官作反，与鞑子朝廷势不两立，这是天下共知之事，他们纵使捏造谣言，哪个肯信？”

赵禹沉声道：“这世上从不乏智者，但谣言仍能大行其道。所谓谣言，不须全无漏洞，只要有人肯信，假的便能说成真的！”

赵禹这一番剖析鞭辟入里，使五行旗众人越发洞悉这阴谋背后的险恶用心，可以预见，若此阴谋能成事，明教必为天下共讨之！一时间，气氛沉凝至极。

半晌后，周颠才嚷嚷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般大眼瞪小眼，能想出什么主意！周颠一路奔波来示警，你们五行旗该不会吝啬的连一餐饭都管不起吧？”

周颠这一提，众人才发觉日头早滑过中空，已经到了下午。

唐洋拍拍手，强笑道：“只要你周颠管好自己的嘴巴，五行旗怎都管得起你一餐饭。不过你要晓得自己是沾了赵兄弟的光，若不然粗茶淡饭打发了你！”

众人都大笑，散去准备酒菜。

赵禹随众人走进村中祠堂，刘伯温在他身边拱手道：“赵少侠不止武功高强，且年少智高，局势分析比我透彻的多，刘基佩服！”

赵禹总觉得刘伯温这名字有些熟悉，刚才思绪纷杂还未想到，这会儿闲下来忽然记起来，指着刘伯温惊诧道：“刘先生是否元统年间进士及第？”

刘伯温闻言后微微错愕，随即有些羞赧道：“惭愧，惭愧。年轻时总觉读得圣贤书便能治世安民，宦海沉浮多年，只见到元廷昏聩，民生多艰，愤而辞官，现在拜于张中老师门下。是了，少侠怎么知我这些陈年旧事？”

赵禹说道：“我家长兄赵兴也是元统年间的进士，在家时多听他提起刘先生之才名，因此有些印象，只是不敢确定。”

听到这话，刘伯温思索片刻后，神色蓦地一凝，正色道：“少侠莫非是魏国公赵孟頫子昂公的后人？”

赵禹见他一副郑重模样，便也敛笑点头道：“正是家祖。”

刘伯温连忙长揖道：“原来少侠竟是前朝帝胄，失敬失敬！想不到，着实想不到！”待直起身时，望向赵禹的眼神已经生出一丝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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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章安将妙计破鞑奴

这两人对话，自然引来旁人关注。

庄铮等人早从常遇春处得知赵禹的身世，还未觉得如何。周颠却是第一遭听到此事，他眉头一挑，跳到赵禹面前，上下仔细打量许久，才拍着手大笑道：“妙，大妙，着实妙啊！”

赵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退了数步后才问道：“何妙可言？”

周颠捂着嘴不回答，只是笑的双肩直耸，又对庄铮等人挤眉弄眼，本就古怪的脸庞兀自青肿不堪，模样引人发噱。

唐洋眉头一皱，冷哼道：“周颠你不要再发癫，否则我们可不再接待你！”

周颠意味莫名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只绕在赵禹身边殷勤无比，见他要坐便推出椅子，并亲自奉上热茶。

他心里什么主意，赵禹大概能猜到，也不主动点破，又转头对刘伯温说道：“梁家布局江湖，所谋甚远，刘先生是如何发现其中端倪？”

刘伯温摇头道：“大凡阴谋，总有蛛丝马迹可寻。或许曾出仕元廷为官一地的原因，我对一地民生和钱粮的调动都有一些见解。当今天下纷乱，元廷为形势所迫准许地方豪强自募义军。梁家祖上虽掌一地军政，但百十年下来声势已经大不如前。募军练兵关乎方方面面，最重要一项便是钱粮。他们在平遥虽然横征暴敛，所获却甚微，与所需的庞大军资相比不过杯水车薪……”

“所以他们指使河间双煞这种江湖败类劫掠镖银，一来贴补军用，二来剿杀江湖人士消除地方隐患，三来可使江湖局势越发混乱各方厮斗不休，果然是一石数鸟的好计谋！”唐洋接口道：“此事难就难在我们虽然洞悉这阴谋，却无法置身事外，偏偏又无破局良策。”

赵禹也低头沉吟起来，第一次感觉到江湖朝堂结合起来的可怕力量。单单这个阴谋，他们便汇聚三方信息才能洞彻，想要破局却还无从着手。他们虽可以公开这个阴谋，但明教声誉在江湖上委实太差，非但不会有人相信，反倒会暴露出自己这一方的踪迹，完全堕入对方陷阱中，于事无补。

“要破局，首先要使真相大白，其次还要保住平遥城那些江湖人士的性命，让他们将此事传扬出去。这两点，全都不容易做到。对方实力强大，且将那一干江湖人士完全蛊惑住。而我们则人单势孤，只能隐在暗处……”刘伯温也叹息道。

沉吟了良久，赵禹的眸子蓦地一闪，说道：“隐在暗处都是一个优势，敌人不知我们有多少实力，安排计划难免会有失偏颇。他们在平遥城布下杀局，我们大可不必按照他们的心意行事，只要将那些江湖人士引到开阔地界，适时制造混乱。哪怕他们有数千之众，都未必能将数百江湖人士一网成擒！列阵厮杀，那些江湖人士只算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但若一意逃命，情况又有不同。”

“赵兄弟有什么好计谋？他们煞费苦心将众人引到平遥城，哪肯让人轻易脱网！”唐洋皱眉问道。

赵禹笑道：“那河间双煞与我有杀子之仇，今次也是以此为借口召集群豪。他们想杀我，索性我就给他们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提出一个时间地点来公开与他们交手对战。只要单反还有一丝血性，他们就不得不答应！”

“万万不可！”庄铮等人还未及开口，周颠已经跳出来大声反对，看他表情之急切，仿佛赵禹是他至亲之人，不忍让其以身涉险。

常遇春也疾声劝阻道：“那河间双煞成名数十年，武功之高强，根本难以猜度！赵兄弟千金之躯，怎么能以身犯险！索性我们将这阴谋公诸于众，旁人爱信不信，纵使死了也与人无尤！”

见众人都一致反对自己的提议，赵禹苦笑道：“我再如何自大，也不敢笃定自己就能胜过那种成名数十年的江湖前辈。不过，眼下除了这个法子，还有什么办法能将一干江湖人士诱出平遥城？只有将人诱出平遥城，我们才能争取到一丝主动，而不是被动等待梁家大军兵临城下！”

刘伯温尚能保持几分冷静，沉吟道：“若仅仅只将人诱出城外，不过是逼梁家大军提前出动，两下交战我们仍然无法占据太多优势。除非另有奇谋……”

赵禹点头道：“不错，所以由我孤身将人诱出城，同时将梁家大军引出来。而贵教精锐则趁此时机潜入那守备空虚的梁官堡，只要闹出一个大大骚乱，让梁家大军不明底细顾此失彼，到时形势大乱，我未必就要承担多少风险。”

众人都知赵禹年纪虽轻，武功却高强，并非一般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无知少年。庄铮神色黯淡道：“我们五行旗本想来援助少侠，没想到还要少侠以身犯险助我教渡此难关……”

赵禹摆摆手，说道：“外间早将我视作贵教之人，这阴谋若得逞，我都不能独善其身，既如此，也就不须分辨谁来帮谁，大家合衷共济吧！”

周颠突然大吼道：“小兄弟既然明白这一节，何不干脆直接加入我教！你是个明白人，该当不会受到江湖上那些糊涂人对本教诸多污蔑之辞的影响！”

加入明教？

赵禹微微错愕，低头思忖起来。他并非一般江湖人，对明教自然也就没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惧怕，但若就此入教，心中还觉有些踟蹰。

看到赵禹沉默不答，唐洋忽然开口道：“周颠你不要再说胡话了！赵兄弟帝胄名门之后，又是我们五行旗的大恩人，你这般强人所难，算什么道理！”

周颠眼皮一翻，指着庄铮和唐洋大喝道：“你们不要欺负周颠老眼昏花，你们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我会不清楚？韩山童在五行旗支持下在颍州大肆传教，还要冒名是什么宋徽宗的后人。眼下面前就有一个正宗的大宋皇族血脉，武功高强又智计百出，难道你们就肯放过？鞑子暴虐无道，百姓受苦日久，都思起故宋的好处来。若能有这一个由头，我教驱逐鞑子光复神州的大业必定响者云集，一呼百应，大事可期！”

听到周颠将自家这番心思赤裸裸挑拨开，五行旗众人表情登时变得尴尬起来。庄铮面皮赤红，霍然起身，面对赵禹大声道：“不瞒少侠，我们的确存了这个心思。只是未清楚少侠心中所想，才按捺于心不敢多言，周颠虽然平素疯癫，但这番所讲同样都是我们心中所想！只要少侠点头，五行旗上下甘奉少侠为主，驱逐鞑虏，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若有异心，愿受五火焚身，死无全尸！”

庄铮这一表态，五行旗众人都纷纷起身抱拳高呼。

赵禹原本还对入教之事有些踟蹰，听完庄铮的话，心思却忽地透彻起来。大宋虽然早已灭亡，但民间思宋者不乏其人，自己这身份当真大有文章可作。然而这于他自己而言，却并非什么幸事。只五行旗这番表态，便让他感到心惊。

讲起来，他与五行旗的交情仅止于救了常遇春和吴劲草一行人，这恩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除却这一个故宋帝胄的身份，还凭什么让五行旗上下奉其为主？凡举世事，最怕别有怀抱，今日可保众人众志成城，那日后呢？只看当下明教四分五裂，便是前车之鉴，自己此时身入其中，恰如架在火炉上烘烤！

这般一想，他脸色蓦地一变，避席正色道：“故宋已亡近百年，我都忘了自己这一层身份。诸位若因此而对小弟别有看法，那将再无情分可言，咱们就此别过，再不往来！常大哥，吴旗使，我要你们讲一句，是否就此将过往情分一言抹杀？”

他这一番话已经讲得颇为严重，常遇春和吴劲草本与众人站在一处，见赵禹变色后，表情都变得分外尴尬，讪讪收回举起的手臂。常遇春对庄铮与唐洋涩声道：“两位旗使，我与赵兄弟相遇时，他并未因我明教弟子的身份而轻慢。他虽是前宋帝胄尊贵身份，但我只记得汉水之上同舟御敌、辗转千里护送之恩！”

吴劲草也开口道：“赵少侠同样是我救命恩人，我们这番来只为报恩交友，庄大哥言重了。”

庄铮本受周颠言语所激，才直抒胸臆，待讲出口便已后悔起来。诚然赵禹武功才智乃至于身份，都让他心折无比，但双方毕竟相交日浅，彼此难有太深的信任，这番交浅言深，着实不合时宜。他向来拙于言辞，架势摆出来却不知该如何收拾，只得求助望向唐洋。

唐洋对庄铮点点头，然后走到赵禹面前，凝声道：“交情就是交情，怎都不会一言抹杀！我们这番思虑不周，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覆水难收，只望赵兄弟万勿因此心生芥蒂。”

周颠看到自己忽发奇想一番话将气氛弄成这尴尬模样，讪讪道：“莫不是我又说错话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伯温凝望赵禹，眼中却异彩流转，他突然站起身拍掌笑道：“诸位身在局中，都迷糊了。刘基不才，跟随张中老师学了一些易理占卜之学，方才暗起一卦，赵公子日后必为我教中人。今日你们争执这一番，可是白费力气了！”

铁冠道人张中善卜之名，明教中人都有耳闻，听到刘伯温这番话，将信将疑，纷纷议论起来，沉凝气氛再不复存。

赵禹都饶有兴致的望向刘伯温，刘伯温则笑道：“我这一卦，赵公子信是不信？”

赵禹若有所思的坐下去，悠然道：“卦卜之说博大精深，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不敢断言。”

056章无垢世界桃源境

无论信或不信，刘伯温这妙语总算破去当下尴尬气氛。

周颠自觉失言，窝在一旁再不胡乱开口。他这人行事癫狂，向来无理都要闹三分，像现在这样子心虚安静都不多见。

这时候，饭菜已经准备妥当，都是时鲜的菜熟，没有荤腥。赵禹早知明教人有口戒，也不觉得奇怪，与众人入席吃饭。常遇春记起赵禹所讲那个以臂为食的故事，娓娓讲出来，虽然缓和了气氛，但众人连声嗟叹，饭菜难以下咽。

刘伯温叹息道：“元廷暴虐，天灾人祸层出不穷，正是拨乱反正的好时机，可惜我教兄弟不能抛弃成见，众志成城……”

他这话讲出来，庄铮、唐洋和周颠脸色都变得尴尬起来，张张嘴后只是蓦地一叹。

沉默许久，唐洋才开口道：“赵兄弟方才所说破局那个法子，细节处我们还要商议一番。可惜我们对河间双煞追查到的消息太少，只知这两老成名已有三十多年，当时在河朔江湖上风头最盛，武器是打穴橛和一对判官笔。但凡这种奇门兵刃，所走都是诡异路数，与寻常都不相同。”

赵禹点头道：“与那卜家兄弟交手时，我倒见识过这两件兵刃的套路，的确迥异于常。或许那兄弟俩火候未到，没能发挥出这两门兵刃的精妙之处，才被我以剑破之。老实讲，与河间双煞交手，我心里半分胜算都无。但这番却不必乖乖与他们手下拼个生死，只要拖延到梁家军队暴露出来，便算成功。接下来，便要看你们围魏救赵之策能否凑效了。”

常遇春咧嘴笑道：“讲到入城捣乱，赵兄弟可放心。若我们明教认作第二，天下都无人敢称第一！旁的不说，单只老常就不知几次潜进城里闹乱诈开城门。那梁官堡不管修得怎样牢固，我们都有法子冲进去！”

其余五行旗众人都纷纷点头，显对这任务信心十足。

明教造反作乱之事，赵禹多有耳闻，晓得他们对此有积累数百年的丰富经验，因此倒不担心。两下再一合计，如何将战书下给河间双煞并大肆宣扬，选定交手的地点，还有双方时机的配合。他忽然想起一件觉得奇怪之事，便问道：“传言说你们血洗了方家堡，那灭绝师太应该也赶来平遥城为她侄儿报仇才是，怎不见她的踪迹？”

众人对望一眼，常遇春对赵禹解释道：“我们赶去方家堡时，那方天龙并堡中人早逃个精光。血洗是真的，不过洒了一些鸡鸭之血！”

听到这回答，赵禹心中才释然，越发觉得江湖传言委实不可信。

当所有事情都商议一遍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庄铮与唐洋都请赵禹在此留宿，有起事来也好居近照应。只是赵禹念起已经出门整整一个白天，未免杨青荻担心，便起身告辞。

刘伯温也起身道：“我都要回城去，便与赵公子一路罢。”

周颠都想跟上去，却被唐洋拉住劝道：“你这模样，旁人一眼就认出了来历，还谈什么保密！”

两下告别，借着残留一丝天光，赵禹与刘伯温联袂往城里走去。

朦胧夜色中，桑园又有一丝幽趣，树影婆娑，夜风轻拂。

为了迁就刘伯温，赵禹只得放慢步伐。倒并非他没有挟上刘伯温赶路的本领，只是两人身形还有些差距，若强扶持，姿势未免有些尴尬。

刘伯温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边走着一边对赵禹说道：“今日结识赵公子，刘基着实惊喜异常。我虽不通武艺，都知武学一道博大精深，公子未及弱冠便有非凡造诣，除却天资过人，只怕夙夜苦练也少不了吧？”

赵禹点头道：“我自幼便喜动不喜静，心慕武学，几番机缘巧合，而今也算小有造诣。倒是刘先生令我吃惊得很，寒窗苦读进士及第，却能毅然辞官，这气度着实令人景仰。”

刘伯温摆摆手轻笑道：“算不得什么，在这鞑子朝廷为官，总觉不适意。而今闲云野鹤，倒生出几分洒脱。”他话音一顿，而后炯炯目光望向赵禹，沉声道：“不知赵公子对明教有何看法？”

赵禹愣了一愣，不明白刘伯温为何有此一问，片刻后才说道：“这群人，都是一群好汉子。”

刘伯温听出赵禹言中有未尽之意，笑了笑也不再追问，只是低声道：“我跟着张中老师学了几年，有些看法都愿与公子分享。明教，一言述之，乱世之源！”

听到这话，赵禹眉头一锁，沉声道：“先生这言论，倒与贵教其余人迥然有别。”

刘伯温叹息一声，说道：“正因我是明教人，熟读教义，又熟知教中人行事之法，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结论并非一意贬低，反倒教中有识之士皆有此感。明尊降临，光明无垢，终究只是说辞而已，受苦受难皆在当下。一人遭难，百人当之，诚然可为教中苦难兄弟谋求公道。然而十指有长短，人心有善恶，难道各个都会一心为公义？若真如此，阳教主失踪后，教中便不会生出这样一番旷日持久的动荡。”

“诚然，赤贫弟子奉教义为至理，不敢逾越分毫，渴慕明尊降临之心火般殷切，飞蛾扑火不惜性命。事事谋求公道，世事却难公道。明教之祸，小民之乱，恰如复古井田之争为儒之乱，皆是镜花水月，可望难求。”

刘伯温这番话，令赵禹沉默良久，半晌之后，他才说道：“刘先生这番话令我不明所以，只是好奇你既然如此洞彻，为何还拜入明教？”

刘伯温听赵禹不愿深谈，心下虽有些失望却没有表露，他回答道：“我辞官隐逸后，曾一度意志消沉。后来偶然机会下，见到张中老师传道苏北，见到他煞费苦心创造出一个仿佛无垢世界桃源般的村庄。那里耕者有其田，民众朴实不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听到刘伯温的描述，赵禹都忍不住为之神往，不由问道：“难道真的有这样一方净土存在？”

刘伯温点点头，目露神往道：“就在苏北船山之中，公子若有兴致，可往一观。”

赵禹又问道：“这么说，明教弟子所言无垢世界真的存在？”

刘伯温怅然一叹，沉声道：“若说我原本还相信无垢世界会降临，可是在看到那村庄后，才是彻底绝望。”

“喔？”赵禹闻言后诧异无比，不解的望着刘伯温。

“公子可知这桃源是如何来的？张中老师最初到此地时只见到村庄破败民不聊生，又有乡霸蛮横欺压，百姓几乎活不下去。张师位居我教五散人，都是武功高手，先是出手杀掉乡霸并其爪牙，而后教人垦地货殖，经营数载，贴补近万银钱，不时剪除心怀叵测之辈，这净土桃源才初步成型。为了乡民能自保，他又不厌其烦教授他们武功，组建乡卫队……”

听到张中付出这些代价，赵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区区一个村庄便耗费这般大的精力，若扩展到天下，其中艰辛只要想一想便知人力难为。且不说驱逐鞑虏已经是万难之事，还要百姓休养生息便得十数年之功，均有余补不足。历数各朝，单单在此事能做到顶点的便寥寥无几，且不说还要开民智、普教化……等等种种。

“此非一时之功、一世之功，也绝非几人恒心便可成事，须得将这信念薪火相传，众志成城。可惜，世事多险恶，叵测是人心。区区一个明教便纷乱若此，还奢谈什么明尊降世！”

刘伯温以沉重语调作了结语，赵禹却一直沉默，许久没有开口。

一路再也无话，回到城中后，赵禹与刘伯温约定会面的地点便分别。他站在街角望着那状似洒脱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心中却极不平静。

经过一路思索，赵禹已经可以猜到几分刘伯温与自己那番谈话的用心。一方面，刘伯温肯定了明教作乱的本领。另一方面，驳斥了明教徒不切实际的诉求。而且，他话语中还多次提及明教内乱，这应是在告诫自己不要与当下明教牵连太深，否则只怕也会陷身在那无休止内斗中无法自拔。

这个道理，赵禹早在拒绝庄铮时便已经想到。只是当时刘伯温戏言笃定赵禹往后会加入明教，现在却又给他这一通告诫，这一番用心当真让人捉摸不透。

一边思索着，赵禹一边走回客栈，穿过喧哗的大堂，回到幽境的小院客房。

叩门后推门而入，赵禹扫了一眼便看见一名虬髯汉子半卧在桌案前。他心弦蓦地一紧，正待要挥出飞刀，忽听到大汉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不要慌，是我！”

听到杨青荻熟悉的声音，赵禹才松一口气，走过去低声道：“青荻姐姐你怎么又换了打扮？这样一惊一乍，真让人受不了！”

“闲着无事，去试了试河间双煞的功夫……”杨青荻讲到一半，嘴角突然涌出几分血丝，惨然道：“果然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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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章双剑合璧无嫌隙

赵禹见杨青荻竟身受内伤，再不顾她当下形象怎样有碍观瞻，将手搭在她后心气脉汇聚之处，默运九阴心法中的疗伤经，望其体内输入一股平和内力。

两人内力同出一源，不会有半分冲突。杨青荻借助赵禹输入的内力，贯通几处阻塞住的经脉，喷出一口淤血，才能调集起内力来缓缓修复伤势。过得片刻，伤势略好，她才开口道：“那卜泰、郝密不愧是成名几十年的高手，我只与他们交手数招就被震出内伤，只得落荒而逃，连柳成涛的房门都未摸到。不过这也确定了你的猜想，他们如此着紧那柳成涛，必然是其同谋无疑。”

赵禹知这美女心高气傲，眼下倒不好说自己已经洞悉其阴谋，只低声道：“姐姐何苦要以身犯险，这种事让我来就好，反正我皮粗肉糙最经捶打。”

杨青荻笑啐一声，说道：“你这小子最会推脱，肯乖乖的去？”

想起早间泼药之事，赵禹尴尬笑笑，气虚道：“大丈夫有所为，这个、有所不为……无论怎样也不能耽误正事！”

杨青荻嗔望他一眼，只是搭配虬髯大汉的粗豪模样，看得赵禹心中发毛。他赶紧低下头避开这诡异一幕，矮身伸臂穿过杨青荻腋下并腿弯，将其抱了起来。

“混小子，你做甚么！”杨青荻大觉羞恼，挣扎道。

赵禹下意识闭上眼不看那尊荣，却仍能感受到杨青荻紧致玲珑的身躯在怀中厮磨。不过他只觉得这婆娘身体轻盈，倒未有何旖念，闷声道：“送你到床上，总不好一直坐在这里吧。”

杨青荻不再挣扎，到床上坐定后低头看到垂到胸口的髯须，又瞥见赵禹古怪神色，忙不迭捂起脸来娇嗔道：“不许看！”

赵禹连忙转过身去，心道若是你本尊相貌秀色可餐，看一眼还能佐饭，眼下这副尊荣装扮，哪怕让看他也敬谢不敏。

片刻窸窣声，杨青荻扯下脸上粘住的胡须，又揭下薄胶的面具，才闷声道：“你去了整天，可有什么收获？”

赵禹回头说道：“姐姐你受了伤，精神倦怠，还是明天再说吧。”

杨青荻不悦道：“我只是被他们两个小挫，见机不妙早早退出来，又不是什么严重伤势！”

赵禹见她精神果然振奋许多，才问道：“河间双煞武功究竟高明到什么程度，就连姐姐你都撑不住片刻？”

他知杨青荻虽只双十年华，但练的却是九阴真经上乘心法，又有寒玉床这等宝物辅助修炼，内力之高不要说自己，只怕许多成名的武林高手都有所不及。而且她家学渊源，所练的武功招式无一不是精妙绝伦，连华山派掌门鲜于通都要在其剑下落荒而逃。若她都被河间双煞轻易击败，那自己所作的计划当真算是找死了！

杨青荻脸色凝重道：“你都见识过卜氏兄弟的奇门打法，河间双煞比卜氏兄弟强出了不只数倍！尤其他们内力之深厚，天下罕有！以他们两个配合，可以称得上无懈可击。单单你或我，只怕连三招都走不出便要落败！”

杨青荻切身体会然后作出的评价，赵禹自然深信不疑，他本还以为自己怎样都能撑住一时片刻，没想到河间双煞竟然强到这般地步。这一来，只怕不用几招自己便要被生擒抑或宰杀，所谓指望五行旗众人围魏救赵，却成了笑话。果然一切计谋，还要寄托在超凡实力上，否则再怎样出人意料，都无法施行。

见赵禹的表情倏得黯淡下来，杨青荻轻喝道：“这就觉得害怕啦？原本一剑破之的豪气呢？”

赵禹苦笑道：“一剑破之，都要斩得动才成。小弟已经与明教中人约定，由我独自去挑战河间双煞。原本我还有几分把握，听青荻姐姐你一说，心都凉了大半！”

“什么乱七八糟！就算那河间双煞徒有虚名，你也不能明目张胆去挑战，平遥城可还有数百江湖人！还有恨你欲死的峨嵋派弟子！这不是自蹈死地吗？”杨青荻未及细想，便开口呵斥道。

赵禹只得无奈将此事底细和盘托出来，涩声道：“我都不想自蹈死地，可这却是眼下破局的唯一法子。若那些人还龟缩在平遥城，早晚会被瓮中捉鳖！”

听完这个阴谋，杨青荻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悟道：“是了，若非鞑子朝廷，哪个又希望看到江湖大乱！”

她沉吟片刻后，才说道：“那河间双煞向来不讲单打独斗，到时我和你一起下场，怎都撑下一时三刻！”

赵禹忙不迭摇头，说道：“不成！姐姐你若是有心帮忙，眼下就赶去太原城，制止丐帮和华山派再厮斗，并且告诉那鲜于通，若想为门人报仇，即刻赶来平遥还有机会。”

杨青荻没好气道：“你当我傻啊！只要你小魔君放出消息要在平遥与那河间双煞了结恩怨，这两派还不火急火燎赶来，哪还用专程跑一次！况且，单凭你一人想迎战河间双煞，必死无疑！”

赵禹虽都认同杨青荻的话，但听她说的这样斩钉截铁，还是感到有些气不顺，低声道：“你的伤都还未好……”

杨青荻怎会听不出他话中含义，明眸流盼，低哼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一心求死？我肯出手帮你，自然有办法护得周全。”

听杨青荻语气这样笃定，赵禹疑惑起来：“届时将是直面交手，全看双方武功造诣高下，能有什么法子护得周全？除非短期内我们武功大增……”

见赵禹眉头紧锁，杨青荻得意的笑笑，才说道：“我家传两套剑法，须得男女两人配合施展，可发挥出寻常数倍的威力。未免你小命不保，也只好将其中一套传授给你。”

听到这话，赵禹眸子登时闪亮起来。片刻后他又有些踟蹰道：“这种能增数倍威力的剑法，势必精妙绝伦，仓促间我未必就能完全掌握啊……”

杨青荻还未见他这般谦虚过，微微错愕后才说道：“又不是让你完全掌握真髓，能学几分便算几分。未必能胜过那双煞，保住性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若只自己一人，赵禹还能洒脱迎战放手一搏，但杨青荻都涉足其中，他便有些患得患失起来，虽听了安慰，还是有些信心不足道：“那就且先练一练，若效果不佳，怎都不能让青荻姐姐陪我以身涉险！”

杨青荻脸颊上铺开一抹浅晕，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片刻后才又说道：“创出这双剑合璧之术的乃是古墓派的祖师林朝英女侠，她与全真教王重阳本是倾心知己，因此便将全真剑法与与自家所创的**剑法揉合到一起。这两路剑法皆是武林中最上乘的武技，若能配合无间，哪怕内力远差于对手，都能克敌制胜。”

赵禹用心倾听，浑不知杨青荻思绪流转以致俏目含羞。

杨青荻微不可察的轻吸一口气，续道：“古墓派的武功，因与我性情颇不相合，所以都未怎样用心精研过。眼下也只好临阵突击练习一段时间，我来使古墓派剑法，然后将全真剑法教给你……”

原本听杨青荻语气那样笃定，赵禹还当她已经有了十足把握，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情况，不由说道：“原本我以为自己都算大胆了，没想到青荻姐姐你竟也这般妙想天开……我们两个，难道就指望练了几天的双剑合璧去对战成名数十年的河间双煞？”

杨青荻听到这话，顿时霞飞双颊，羞恼道：“不试过怎么知道不成！怎都好过你自己一人摆明了去送死！”

她又说道：“既然已经清楚了这阴谋，再留在平遥城都无意义。我们现在就出城去，用心练习剑法！”

见她雷厉风行的模样，赵禹担忧道：“姐姐内伤还未好，不用这样急促吧？”

“些许小伤算得什么，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浪费？现在忍一忍，总好过几日后被当众宰杀！”杨青荻一边收拾细软，一边说道。

见她态度坚决，赵禹都不再多说。两人收拾停当后，在房中丢下几两银钱，趁着夜阑人静直接跳窗离去。他们两个内功都已非凡，小心举动，就连隔壁房的丁敏君和静虚都没能察觉到。

赵禹而今在剑法一途已经颇有造诣，单只丧乱之剑，江湖上众多用剑高手便难望项背。他又从杨过的剑道心得中读过这位剑道宗师对全真剑法的点评，两人一路出城时杨青荻将全真剑法的剑诀对他讲解了一遍，使他对这还未见识到的剑法了解愈深。寻常人学剑都从剑招变化开始学起，由浅及深，赵禹却是直接从高深处开始学起，迥异于常。

梁家要在平遥城歼灭江湖人士，早已经开始肃清平遥周边，一番循序渐进的布置，寻常人还感觉不出端倪，实则平遥城已经近乎与世隔绝的孤城，到了晚上野间人踪难觅。

两人在夜色下奔行许久，才在平遥城西南方寻到一处僻静的山谷。迎着夜风呼了一口气，杨青荻英姿飒爽，娇声道：“来吧！几天后能否保住小命，便看我们这段时间能将双剑合璧练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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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章如有神助剑法通

夜幕下，微风撩动衣袂青丝，杨青荻持剑而立，娇颜与冷月生辉，眸中波晕流转，恍惚间好似踏月而来的月中仙子。

这本是极美好的意境，只是两人心中此刻都记挂着数天后的约战，心情不免被破坏。

剑锷轻响，冷锋出鞘。赵禹凝目望去，只见杨青荻手中长剑果如自己这柄君子剑，哑暗无光，无锋无刃。未及多想，他便听到杨青荻清越的声音：“剑诀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演练一遍剑招。全真剑法稳重端严，攻守严谨，最重法度。差得一分，便谬以千里，你要认真看清楚了！”

说罢，她手腕一转，剑锋已然破空撩起，身躯随之而动，随即便有漫天乌影，劲风激荡。

赵禹瞪大眼，眼眸随之而动，一边看着夜色下杨青荻翩然舞动的身姿，一边默念起已经牢记于心的全真剑诀。

王重阳一代奇人，天下五绝之首，所创剑法堂皇大气，绵中生锐，招式转变浑然天成，仅仅于剑招上便已经合乎于道。赵禹在武学上天分颇高，但在看过一遍后仍觉有诸多晦涩之处。杨青荻也耐心十足，将剑法连续演练三遍，才收手示意赵禹下场试一试。

赵禹磕磕绊绊将剑招练了一遍，还因为记的出错停了两次，细节处更是错漏百出。一副窘迫样子，全没有杨青荻舞剑时那飘逸灵气。尤其剑诀内力的配合频频出错，或是劲道过虚转折不灵，或是力道过猛身法都乱了。一遍演练下来，有些心虚的瞥了瞥杨青荻，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在大都与赵敏学武时，已经做好接受冷嘲热讽的准备。

他却不知，全真剑法繁复多变，初上手能完整演练下来已经着实不错。杨青荻也并未如他所料般责备讥讽，眸中反倒闪过一丝喜悦，说道：“你学武的天分真不错，能快快学会全真剑法，我们都有更多时间练习双剑合璧的配合技巧。”

说着，她站到赵禹面前，挥起剑来放缓动作，准备带着赵禹将剑法再练一遍。

得到杨青荻的赞许，赵禹着实感到有些喜出望外，同时忍不住腹诽赵敏那丫头，只知道一味打击自己为乐，远不及杨青荻有为人师表的风范。这般一念，小丫头那精灵可爱的身影又在脑海中翻腾起来，未及得细品，耳边已传来杨青荻轻斥声：“想些什么，专心些！”

赵禹急忙应是，同时收敛起心中那些遐思。面对杨青荻，或许是年龄的差距，又或者这美女救过自己的关系，赵禹心中总觉有几分忐忑。尤其当她嗔望自己时，很有几分有足无措的感觉。这感觉来得奇妙，迥异于赵禹平常性情，如风拂湖面、波起如鳞，难分辨也难咂摸。虽然如此，他总还不时喜欢撩拨一下，只看到那冷面娇嗔的动人样子，便觉得好看至极。

杨青荻的确是个尽责的好师傅，不厌其烦拆解招式，找出赵禹剑招转换间最微小的瑕疵加以指正。当人变得专注，时间就会快速流逝，这两人用心拆演剑法，浑不知夜幕已经悄悄褪去，朝阳冉冉升起。

直到赵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两人才察觉到天色已经大亮，不由对望一笑。

山间有清泉，掬一捧冷冽泉水拍在脸上，疲累尽消。行囊中有干粮，可充作早餐。这两人内功都已经精湛得很，一夜未眠精神也未显萎靡。

杨青荻小口轻轻咀嚼着干粮，待咽下后才开口道：“你准备将约战定在哪一天？”

赵禹想了想说道：“原本是打算越快越好，找到合适的地点就去下战书，毕竟重军虎伺一旁，能早早脱困最好。只是现在事情有变数，总要拖出几天来。”

“那就五天后！头先两天，我们各自练习剑法，再用两天练习双剑合璧，留下一天休息养神。”杨青荻决定道。

赵禹点点头：“好吧，稍后我去桑园村通知明教中人。只是实在信心乏乏，这么短时间里，且不说我能否掌握纯熟全真剑法，只看这剑法虽然精妙，但未必就及得上我已经小成的丧乱之剑……”

杨青荻拍掉手上的干粮碎屑，一跃而起，娇呼道：“既然不想落荒而逃，怎样困难都要迎上！既然是双剑合璧之术，总要配合起来才能发挥威力。起身继续练！”

她心智坚毅，做下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赵禹见侧面劝说无果，便也不再多说，起身时看到杨青荻剑脊上都有两个小字，却是“淑女”两字，不由笑道：“原来我们两个，一个是君子，一个是淑女，当真也搭配！”

“无聊！”

杨青荻横他一眼，刷刷两剑劈来，皆紧贴赵禹耳畔擦过。饶是他早认定杨青荻不会伤他，面颊都被剑风扫得一阵发白。

轻笑一声，杨青荻倒跃而去，踩上一块凸岩，开始练起古墓派的剑法。与全真剑法相比，古墓剑法轻盈灵动，或有温婉缠绵，或有娇羞自生。仔细望去，仿佛姑射仙子翩舞人间，浑不似动辄取人性命的狠辣剑法。若与人交手，对手看到这优美姿态便被摄去三分魂魄，若是个洒脱的妙人只怕当下便要抛剑认输，不忍唐突佳人。

不过，同样剑法都要看什么人来施展，若让丁敏君来施展，定会狠戾有余，灵气全无。想到那恐怖画面，赵禹便忍不住打个寒战，收回欣赏的目光，继续练习自己的全真剑法。

大凡武功招式，总要匹配相应的内功路线。就如赵禹初学武功时练习穿云掌，劲力对了才能发挥威力，但若运岔了劲，还不及一个巴掌拍的响亮！大凡上乘武学，内力的匹配便越复杂得多。这也就是为何有的人内力虽然高强，但若用起非本门的武功招式威力便会弱得多，全因为内力不相匹配。

武林中各门各派，总要依照本门心法为根基延伸出精妙的武功招式。少林寺内功心法便以浑厚刚猛著称，但若让其弟子施展偏向灵动的武功招式，威力大打折扣不说，还会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就是内功路数对武功招式的限制。但也有些武功路数不受内功心法的限制，不拘何门何派施展来威力都不会减弱，好像流传天下的太祖长拳之类，算不得高深武学。

赵禹信心不足，全因为全真剑法这样的上乘剑法自有内功路数的限制，虽有完整的剑诀可以匹配，但想要习练纯熟都非朝夕之功。没有内功匹配，这上乘剑法徒具其形，远远无法发挥其中精妙。

但当他静下心来以内力驱使剑招时，却欣喜的发现，自己内力随剑诀而流转竟全无阻滞！惊诧之下，他才记起自己初练九阴心法时胆大包天将全身经脉几乎都给贯通，眼下气随意走，自然流畅无比！

想起这一节，赵禹霎时间变得自信满满，一遍又一遍练习剑法，浑然忘我。剑诀由开始的磕磕绊绊，快速变得纯熟起来，与剑招已经隐隐相合。

杨青荻自己练着古墓剑法，她的内功虽是九阴真经的路数，但自幼便熟读古墓派的武功典籍，虽然性情不合没有修炼，都不算陌生。这番重拾起来，经过几遍热手后，已经渐渐得心应手起来。只是她还担心赵禹初练全真剑法难免会生疏，转眼望过去时却看到惊诧一幕，眸子瞬时瞪得浑圆！

只见赵禹身法流转进退如风，剑锋翻上覆下快如闪电，凛冽风声不绝于耳，已经尽得全真剑法真髓！看他剑招变化之纯熟，就好似在全真剑法上浸淫数年之久，那还能看出一丝生涩之感！

若非这剑法由杨青荻亲自传授给赵禹，看到眼前这一幕，她决计不相信赵禹练这剑法仅仅才过了半个黑夜和白天！原本心中一丝担心刹那间消散，随之涌起的是浓烈的不服输的情愫。杨青荻银牙一咬，再不去看赵禹，心无旁骛的继续练习起来。

待自觉已经将这剑法中的精妙之处尽数掌握，赵禹才酣畅淋漓的收起剑来。他见杨青荻兀自苦练不休，轻唤了几声，杨青荻也充耳不闻。想了想，他便交代一声，离开小谷赶去桑园村。

庄铮等人都已经离开村子散往平遥城四野查探地形，村中只有内伤还未痊愈的吴劲草留守。赵禹和吴劲草商议片刻，约定了计划进行的确切时间，然后便离开了村子。

此时天色尚早，未免回去太早打扰杨青荻练剑，赵禹便在平遥城外流连。他忽发奇想，想要一窥梁官堡的底细，见识一番世侯之家一地豪强究竟是怎样的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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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章城高池阔鸟难渡

汉军世侯，兴于蒙金交战时。其时蒙古兵势日盛，而金朝则国势益衰，原本北方汉人官兵纷纷投降蒙古，并被委以重任，伐金灭宋，立下汗马功劳。

平遥梁家，便是在这背景下兴起的世侯世家，虽在天下平定后屡经打压，但仍是当地豪族，其祖居地梁官堡便在平遥城北方。

平遥城北靠近城池的地方还未如何，有人迹往来，虽有些萧条，但也不足引起人警惕。再往北去，转下凹凸不平的土路，便看见一条依山修筑的运兵道，土石夯成平整坚实路面，哪怕大雨都不能积水变得泥泞。道路两旁遍植巨树，树影荫凉可稍缓行军之苦，又可隐藏军队具体情况。

在运兵道尽头连接土路的地方，有一座小兵站，茅草棚下站着数名手持利刃的兵丁。赵禹只站在路旁观望片刻，便有兵丁走出来恶声驱赶，只得快步离开。

他转到兵丁视野难及的角落，折身上山。初夏时节，山上荆棘密布，郁郁葱葱，难觅路径。这却难不倒赵禹，他身形轻纵，在爬满葛藤的山石之间辗转前行，如履平地。

上山后行了不久，他忽听到前方有异响，放慢脚步折转靠近，在一块巨岩之下发现几名暗哨，心下暗呼好险。在前行时，便越发小心，一路无惊无险翻过山梁，再放眼向山下望去，便看见一座寨墙高耸的堡垒。

梁官堡坐落在峡谷之外的开阔平原上，一眼望去规模比之平遥城都不遑多让，可容得下数万人在堡内生活。巨石砌成的城墙则必平遥城土墙牢靠数倍，数丈之高使人完全看不到堡内情形。堡垒四角有高筑的箭楼，而堡外大片土地上草木皆无，可确保任何一方敌人潜入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饶是心中早有准备，赵禹看到这无懈可击的梁官堡都吃了一惊，这哪还是寻常印象中的村落，分明是个稳如磐石的城池要塞！他禁不住担心起来，再不能五行旗众人能否如愿潜入其中作乱。

他站在山上观察良久，仍然想不到有什么法子可以安全潜入进去。哪怕他轻功高明，可是从平地到城堡足足近百丈的距离全无遮挡，足够箭楼上人射下数轮箭雨！

山风吹来，隐约可听见风中夹杂着马嘶人吼，显然城中军队仍在操练。到此时，赵禹才真正感觉到几分战争的味道。真正的大军出动、攻城掠地，个人勇武所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除非能像神雕大侠杨过一样乱军之中斩杀一国之主！赵禹自认眼下还未那般超凡脱俗的本领，单只一个梁官堡便让他一筹莫展。

正忧心忡忡之际，他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窸窣声，顺着声音望去，看到十几丈外树枝藤蔓摆动的痕迹极不寻常。悄悄行进过去，却听到常遇春的声音，他心中一动，低声道：“常大哥，可是你在哪里？”

骚动声停止下来，片刻后，常遇春缠满葛藤的脑袋才在岩石后露出来，面带笑容对着赵禹摆摆手。

赵禹走过去，看到除了常遇春之外，还有数名五行旗精锐都在这里。岩石后隐隐传出一些怪味道，显然他们已经在此地潜伏了有一段时间。

常遇春背靠大石，招呼赵禹坐到他身边来，低笑道：“赵兄弟来这里做什么？”

“只是随意看看。”赵禹回一声，与五行旗众人都点头后，才说道：“这梁官堡布置如此周全，只怕不好潜入吧？”

常遇春几人都笑了笑，他指着梁官堡紧闭的堡门说道：“天下就没有潜不入的城，除非四门都砌死与世隔绝。在袁州起事时，我带兄弟攻打抚州城，那城池守备可比这梁官堡森严多了，还不是被兄弟们弄乱抢开城门！”

听到常遇春充满自信的话，赵禹的担忧消退一些，奇道：“你们有什么别致的法子？我刚才计算了许久，都没有好法子可潜进去。”

讲到这个话题，五行旗众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献计，有挖地道、扮信使、送粮队等等，听得赵禹瞠目结舌，直道这等事还是明教人做的最拿手。

待众人议论声稍止，常遇春才又说道：“不过，这梁官堡也算有些难办，寻常法子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若早知会有此事，就带上一队厚土旗兄弟，他们挖洞才是拿手，百丈长的地道也不用太多时间！”

“今早也有两个兄弟已经潜入进去了。他们趁黎明时天色昏暗，生牛皮铺身，上面再蒙一层草皮爬到墙下，顺着护城河下的水道摸进去。只是内外相隔，无法传递消息。”

听到这里，赵禹信心大笃，对五行旗众人竖起大拇指。

得了鼓励，常遇春又兴奋道：“大凡驻兵之堡，存放辎重的地方是最紧要的。若要引起大乱，莫过于火烧辎重，无论成或不成，堡中势必大乱。只要士兵结不成阵势，五行旗的精锐兄弟们当可来去如风，无人能阻！”

赵禹心服口服：“这种事，还是你们明教最在行。梁官堡这边，全靠你们随机应变。我只负责将那些江湖人士引出城来，最好能当众戳穿河间双煞与梁家的阴谋。”

常遇春狠狠啐了一口，恶声道：“那些所谓江湖好汉，做事糊涂至极，若非事关本教和赵兄弟的声誉，真想撒手不理，由得他们死个精光！”

赵禹笑笑，不再多说，起身便要告辞。常遇春将他送出十余丈外，看左近无人，才凑在赵禹耳边低语道：“赵兄弟，老常甚少佩服别人，唯独对你心服口服。有一句话梗在喉里不吐不快，只是我说出来你千万不要误会！”

赵禹愣了愣，奇道：“常大哥有话不妨直讲，你我生死的交情，还有什么好顾忌。”

常遇春咽了一口唾沫，才又说道：“而今天下纷乱，正是驱逐鞑子的好时机。我教若再内乱不止，终究不能成就大事。你是个有主见的人，武功又高强，入教来必能有一番作为，异日一统明教也未可知！为何那天庄旗使提起此事，你却断然拒绝？”

赵禹听他语气殷切，叹一口气索性直接说道：“常大哥你身在局中看不清楚，明教声势虽旺，眼下却只是一汪泥潭。驱逐鞑虏的志向，我一直铭记于心。旁的都不多说，我只对你保证，往后我们兄弟必定有同心协力、驰骋疆场的一天，将鞑子赶回他们的漠北老家！”

常遇春也慷慨道：“若真有那一天，老常必定唯赵兄弟马首是瞻！”

赵禹心有所感，重重拍了拍常遇春的肩膀。待要离去，忽然记起一事，便问道：“是了，常大哥有没有遇见一个名叫朱元璋的和尚？”

常遇春摇头道：“从未遇见过，赵兄弟怎么这么问？”

赵禹将去年与常遇春分别后的事讲了讲，说道：“那和尚都是个好汉子，常大哥若遇见了，不妨照应一下。”

常遇春点头道：“他既然帮过赵兄弟，老常若遇见了，必然不会怠慢他。只是，这和尚心思似乎多了些。他若是个真正的好汉子，大家自然会尊敬钦佩，哪怕叫个阿猫阿狗，都无人敢小觑！”

赵禹笑了笑，与常遇春摆手作别，顺着来路潜回去。

再行至山梁时，赵禹忽然瞥见梁官堡高墙下驰出一队七八名骑士，正往运兵道的方向行来。他往山坡下潜行一段距离，距离运兵道十余丈的地方隐身在茂密的树冠中。这时候，骑士们也渐渐靠近，中间一个赫然正是曾在方家堡与赵禹交手的那卜氏兄弟中的卜老大。

见这一行越来越近，赵禹不由生出擒下这卜老大的念头。可是看到他们几人个个人强马壮，且不说未必就能一定得手，即便得手后只怕也要打草惊蛇，引起意料之外的动荡异变。

几番权衡，赵禹终究打消这个诱人念头，看着卜老大等人呼啸而过，意兴阑珊的离去。

想起这番追查劫案的经历，赵禹都忍不住暗呼侥幸。若非刘伯温提醒，谁能想到贵为一方豪强官宦之家的梁家会插手到江湖争斗中来？对于明教的力量，他又有了一番新的认识。梁家这个阴谋的唯一疏忽，应该就是人心不足将明教也牵扯进来。

虽然单从规模上，丐帮比起明教来都不遑多让，若将天下乞丐都算作丐帮人，则人数更是恐怖。只是丐帮成员单一，远不及明教影响深远，况且还有大批丐帮弟子私下也成了明教徒。明教之中，有贩夫走卒、胥吏乡绅，甚至连刘伯温这等进士及第元廷官员都有，势力之强，令人咋舌。

单单从对这次劫案的调查看来，丐帮至今还在和华山派恶斗不止，疲于应付，所能追查到的仅仅只是皮毛。而明教仅仅五行旗几十人加上散人周颠和刘伯温，便将劫案真相洞彻无遗。可见，名为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比起明教还是差了许多。

这般思忖着，赵禹渐渐靠近暂时栖身的小谷。进入谷中，他却意外的没有看见杨青荻的身影。

莫非有什么意外发生？

赵禹心中一惊，纵身向前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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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章耳鬓厮磨意渐浓

冲进谷中，赵禹放目四望，看见大石后探出一角衣带。他小心翼翼走过去，看见杨青荻正半靠在大石后，星眸半合，似是睡去，脸上带着少有的娇柔恬淡。

朦胧间杨青荻听到些许声响，睡意顿消，瞬时睁开眼来，视野模糊片刻才看见蹑手蹑脚正要退开的赵禹。她俏脸一红，坐直起来抬手轻理鬓间稍有散乱的青丝，低声道：“你回来了。方才有些倦，想坐一会儿，没想到睡去了……”

赵禹温声道：“我在这里守着，姐姐再睡一会儿吧。”

杨青荻站起身，摇头道：“不必了，休息这一会儿已经够了。”说着，便摆动着有些酸麻的手臂到溪边掬水洗脸，清水滑过脸颊如碧荷凝露，娇艳欲滴。

赵禹在一边将出谷后的见闻讲了讲，只是见杨青荻明显兴味乏乏便讪讪住口。

甩干脸上的水珠，杨青荻说道：“来吧，我们来拆几招，试试练的成果。”

说罢，她淑女剑出鞘，娇躯一拧便使一招冷月窥人，剑锋颤震疾刺过去，竟似要将赵禹整个上半身都囊括剑下。赵禹早将全真剑法演练纯熟，见杨青荻剑招凌厉，当下便使出一招白鹤亮翅将君子剑由腋下挥出，直取杨青荻漫天剑影中唯一的空门手腕。哪知这一招只使到半途，杨青荻那无数剑影复又合二为一，刺向赵禹毫无遮拦的丹田小腹。

虽然只是切磋，但这骤变的剑招仍让赵禹惊出一层汗来。来不及思忖该用那一招全真剑招，他直接抬脚踢向刺来的剑脊，半途中白鹤亮翅疾转为剑锋斜掠的雁行斜击。

熟料杨青荻似乎早已知晓他下一步的变招，剑招已经先变为锦笔生花，无锋的淑女剑抵上赵禹肋间，尖芒一颤便在赵禹衣衫上留下均匀分布的六个小孔！

赵禹撤剑急退，低下头看向肋间衣衫破出的小孔，目露异色。他自觉全真剑法已经练得纯熟至极，可是切磋这数招中，竟完全被杨青荻压制住！

杨青荻都收起剑来，见赵禹仍惊诧不已，便笑道：“古墓剑法乃是林朝英女侠专门创来破解全真武功，你剑法中的漏洞，我全都能破解，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赵禹奇道：“那林朝英女侠不是与王重阳倾心知己？怎么煞费苦心去破全真教的武功，倒好像生死大仇一般！”

“你的问题可真多，我哪里会知道！有机会，你自去问一问林女侠吧！”

杨青荻低哼道，又说：“既然你的全真剑法都掌握熟练了，我们便来开始试着双剑来配合，这可比单独连一套剑法还要重要。”

闻言后，赵禹收起了心中的好奇，持剑走到杨青荻身畔。他都想试一试，原本就属上乘的剑法配合起来会有怎样威力。

待赵禹靠近过来，杨青荻肩膀微不可察的僵了一僵，说道：“你站在……唉，就这样吧。先从第一路的浪迹天涯开始！”

听到杨青荻的话，赵禹顺手便使出了全真剑法中的浪迹天涯，以脚尖为轴，上身旋半周后斜剑刺出，且翻覆抖出数道虚影。待招式用老都未见杨青荻有何动作，诧异下回头望去，只见杨青荻剑锋正停在自己肩膀三分处，表情分外尴尬。

原来古墓剑法中这名字相同的一招须得挥剑直劈下来，而两人若同时出招，赵禹的身体恰挡住杨青荻落下的剑锋。

赵禹收起剑来想了片刻，说道：“这一剑，应该是青荻姐姐你在我前面吧？”

杨青荻都从未练过双剑合璧，听了赵禹的提议，便往前迈了几步，站在赵禹前边说一声：“再来！”

两人一同出招，哪知杨青荻挥剑欲劈时后背陡然被撞了一下，她黛眉一挑回过头，看见赵禹斜斜冲出去。略一思忖便明白，自己站在赵禹面前，他要使这招浪迹天涯，身躯拧转恰要擦过自己后背才能出剑。继而又想到两人双剑合璧配合出剑，势必还要有许多身体磕碰的地方，双颊再次飞起霞云。

赵禹很快也想通了这一节，讪讪退了两步，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草根。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许久之后，杨青荻狠狠瞪了赵禹一眼，低声道：“若不练好，命都没了，还有什么好计较！”

赵禹心道就是怕你计较才迟迟不敢开口，既然你都不在意，男子汉大丈夫岂有退缩的道理！他用力点头道：“那就继续！”

这一次，两人总算配合使出了一招浪迹天涯。赵禹并不宽厚的胸膛擦过杨青荻流线柔润的后背，待剑或劈或刺出时，两人心中都生出异样感觉，原本剑招凌厉不再，却透出一股旖旎。

赵禹保持着斜刺的姿势，左手臂弯还搭在杨青荻玉削香肩上，虽隔着衣衫，却仿佛已经触到那滑致肌肤，颇有进退维谷之感，涩声道：“还要继续？”

“继续！花前月下……”杨青荻娇喝一声，剑锋轻颤如繁花飘落，于身前交织成网！

赵禹也急忙跃起身来，半空中俯冲而下，剑如满月光华落入繁花之雨中。两剑交织融合，幻出大片剑影乌光！没有了身体的碰触，两人都全神贯注催使剑招，配合之下威力果然大增，若有对手于剑下腾挪，势必要生出无从抵挡的念头！

眼见剑招配合能有如此威力，赵禹和杨青荻欣喜地对望一眼，继续使出下一招清饮小酌。赵禹挥臂，剑锋由上至下穿刺而来。杨青荻则柳腰后曲，上身半仰，剑尖翻起遥指樱唇，如佳人独酌不胜酒力一般的娇羞。

接下来数剑，皆都配合施展出来，或因生疏剑招转换还有些生硬，但已经比单纯一人练剑威力要强了许多。只再用到扫雪烹茶这一招时，须得赵禹以臂撑住杨青荻腰肢，两人一剑撩起后刺下，另一剑横取敌人膻中要穴。

杨青荻跃起，柳腰滑入赵禹手臂之间时，身躯蓦地一颤，劲力顿时一散，径直仰跌下去！

赵禹见状，急忙弃剑转身，伸臂环过杨青荻柳腰，揽住她下躺的的娇躯。

“放、放开我……”

虽避免了跌落地上，杨青荻白皙的脸颊上却已经霞云翻滚。她捂住脸颊拧身挣脱开赵禹的臂弯，转身背对过去，臻首轻垂。

赵禹的脸都变得有几分红晕，手臂还保持方才的姿势，心绪没来由纷乱起来。好一会儿，才将杨青荻丢下的淑女剑捡起来递过去，语调诚挚道：“小命重要，继续吧……”

杨青荻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听他这样说，俏脸又觉发烫起来，美目流盼，嗔望他一眼。接过淑女剑来，娇呼一声“松下对弈”，剑尖便如落枰的棋子一般张扬醒目。赵禹也挥剑迎上，剑尖碰撞清脆声不绝于耳，激荡的气劲泾渭分明划向四方。

全真剑法与古墓剑法本是风格迥异的路数，可是当两人终于演练一遍后才发现，这原本相克的剑招配合之后竟能融洽无间，若能完美施展出来威力岂止倍增！哪怕赵禹未到通晓男女之情的年纪，也已经品味出创出这双剑合璧之术的林朝英与王重阳之间何止知己那般简单。

他心思本就缜密灵活，想通一节便诸事皆通，也大概明白了为何古墓派剑法能够克制全真教武功。一时间，心里倒有一些五味杂陈的感觉，一方面惊叹于林朝英这奇女子武功造诣之高，另一方面又不免嗟叹其痴心枉付。

思绪发散开，赵禹的目光又落向眼前这宜喜宜嗔的绝色女子，原本萦绕于心薄雾般的朦胧情愫忽然变得透彻几分。早先似懂非懂的感觉也刹那间找到原因，只是念及杨青荻对自己向来不假辞色，心中未免有些意兴阑珊。况且两人年龄差了六七岁，哪怕自己将心中这些糊涂念头讲出来，只怕最好结果也只是博佳人一笑。

他本就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情绪低落片刻后便又想道：“楚王游大泽，梦会洛神，原本是极荒诞的神怪故事，千年流传讴歌，却成了极美的篇章。我虽不及楚王尊崇，但却要比他幸运得多，眼前便有一个真实的姑射仙子，一颦一笑，尽收眼底，不必再去梦里求索，还有什么不满？”

杨青荻背对赵禹，席地而坐，淑女剑横置在两膝上，青葱玉指轻点在剑身上。月华轻灵倒映眸中，似一汪碧潭，似两点寒星。她虽自幼生长在古墓那与世隔绝之地，性情却并不冷漠，但也不似寻常女子一般多愁善感。

她喜欢在外间行走，扮作各种身份，以旁观者身份去观看世间悲欢喜乐，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身入其中。她收容战乱中的孤苦女子，却不觉得是什么善行，也并未因此感到充实亦或者繁琐。就好像别的女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偷偷将脂粉涂抹在脸颊上，既然开始了，就顺其自然做下去。

收容了那些女子，自然要保护她们周全，也就需要更高的武功。所以她救下了赵禹，向他请教丧乱之剑，教给他九阴真经……这都是自然而然就发生的事情，对杨青荻而言，她的人生很少有意外发生。

很少，终究不是绝对没有。

手指落在草地上，无意识的乱划着。似乎碰到一颗石子，她眉头微锁抬起手来，却看见草地上依稀有“君生”两个字。她突然感到一阵厌烦，挥起剑来斩破这一块草地。耳边听到脚步声，她侧过头，看见赵禹向自己走来。

“再练一遍吧，小命要紧……”赵禹讪笑着低声道。

她嘴角一翘，站起身来拍去衣衫下摆沾上的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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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章春风一度无情客

平遥城中最显赫的建筑，不是县衙。自古为官不修衙，虽然梁家盘踞平遥百余年，仍然恪守这亘古不易的信条。所以，平遥城县衙破败不堪，一如已经满目疮痍的天下。

城南有一座春风楼，上下三层，若从南面来，不须进城就能越过低矮的城墙看到春风楼顶楼的飞檐。春风楼便是平遥城最富盛名的销金窟，哪怕世道混乱，到了晚上也客如云来。不过在白天，春风楼一直门可罗雀。

然而，今天却是一个例外。天还灰蒙蒙的时候，楼外便开始聚起了人，到天色大亮，人越聚越多，将街道都给堵住。春风楼对街的一面正挂着一卷数丈长的白绫，上面写着“河间双煞，蛇鼠双煞！若要报仇，明日午时城东十字坡！”一行大字，落款是：小魔君赵无伤。

楼外众人，好奇者有之，愤慨者有之，疑神疑鬼者有之，却只指指点点，无人敢上前将白绫摘下来。

睡眼惺忪的龟奴被街上的喧闹声吵醒，揉着睁不开的眼皮打开侧门，骂骂咧咧道：“大白天的，哪个龟孙就生了一肚子邪火……”

一只大手拍上龟奴脖颈，他扑哧一声趴在地上啃了满嘴泥沙，就地一滚正待要开骂，待看到那抽了自己一记的那人后，怒色顿时换成谄笑，神色暧昧道：“李大侠待小红姑娘真是情深，昨晚操劳一夜今早便又……”

“腌臜胚子，瞪大眼瞧清楚，老子怎会来这种下作地方！”

那被唤作李大侠的汉子脸皮一红，举起拳头还要捶打龟奴，却被身边一人拉扯住。

“李大哥待会儿教训这龟奴不迟，眼下正事重要！”

那李大侠兀自忿忿骂了几句，才一把拎起唯唯诺诺的龟奴，手指上方恶声道：“这个鬼东西，何时挂上的？哪个挂的？”

龟奴见这李大侠翻脸不认人，还道他要赖去赊欠的账，待抬头一看，见楼外正挂着的白绫，他脸色一变，张口便骂道：“哪个混账死了老爹来春风楼挂丧……”

脑袋又挨了几拳龟奴才完全清醒过来，号哭道：“李大侠哎……小的巴巴等到五更天您老走了才关门睡觉，哪里知道是谁挂上的！”

那李大侠老脸顿成猪肝色，劈手将龟奴丢进楼里，振臂大呼道：“诸位江湖同道，我们辛苦跋涉赶来平遥城盘桓大半月，为的就是除魔卫道，杀尽魔教妖人，为峨嵋派和河间两老两位前辈讨回公道！现在魔崽子终于露出踪迹来，他定还藏在春风楼里！大家并肩上，斩杀魔教妖人！”

他的语调慷慨激扬，响彻整条街道，众人哄然叫好。那李大侠已经往前冲了两步，却发现身后根本无人跟上，不由愣了起来。

这时候，人群中又有一个声音喊道：“魔崽子哪还有胆量留在此地，只怕早就逃跑啦！不过这春风楼里必定还有魔教妖人留下的痕迹，大家赶紧冲进去仔细搜索！”

此言一出，众人猛地往春风楼里涌进去，一边冲还一边大吼道：“千万不要走脱了魔教妖人！”

那李大侠还僵在原地未有反应，旋即便被一拥而上的人流踩倒在地，无数人踏着他的身子冲进楼中。有一些轻功高强的直接翻上二楼，踢破窗户冲进去。不旋踵，楼里便传出姑娘的尖叫声。

赵禹头顶一个破草帽，蹲在朝阳下望着春风楼里混乱景象，忍不住腹诽周颠这老疯子做事当真不靠谱，什么地方不挑非要挑这妓院！

天明时赵禹便与杨青荻入了城，连接数天不眠不休的练剑，他的精神都萎靡至极，只是想看看城中江湖人士的反应才强撑着等在这里。

楼里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最先冲进去的几个人已经志得意满跳出来，胸口间衣衫鼓鼓的，有一个腰间还露出一角水绿色湖绸的肚兜。

赵禹在一边看得大摇其头，这些所谓江湖侠士，着实和无赖地痞没有差别，怪不得峨嵋派静虚担心灭绝师太会因她们与这些江湖人士纠缠在一起而责怪。礼法崩坏的年景里，要约束这群强人不肆意妄为，单单所谓江湖道义是远远不够的！

过不多久，大部分人都走了出来，春风楼里姑娘们的哭嚎声此起彼伏。这些人却恍若未闻，又走回街上大声交谈可有什么发现。当中也有人煞有介事讲起在哪里发现一个脚印或是一截衣衫，若非赵禹熟知底细，还真要被他们一本正经的样子蒙骗住。

众人正议论之际，赵禹终于看到了河间双煞。这两人年约六十岁许，但因功力精湛气血旺盛，仍是黑须黑发，身形魁梧，步履矫健，举止之间顾盼自豪，颇有一番气势。因此赵禹虽从未见过这两人，仍能一眼就认出来，左边一个面貌与卜氏兄弟有些相似，应是双煞中的卜泰，右边一个额前一道刀疤，便是郝密。

峨嵋派丁敏君与静虚跟在双煞身后，许是终于听到赵禹的消息，丁敏君脸上挂着按捺不住的恨意寒霜。

这四人联袂到场，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全都住口，往这方向拱手为礼，显然这双煞在众人心目中地位极高。

双煞径直走到春风楼前，先看看那随风舞荡的白绫，又看看楼内杂乱景象，再转头望向众人，表情阴晴不定。那郝密双足一顿，身躯陡然拔高丈余，随手将白绫扯下，攒在手心里摩挲片刻，双臂蓦地一震，整条白绫陡然撕裂成布片飘散开，显露出极为高深的内功修为，众人轰然叫好。

那卜泰眼帘低垂，鼻孔里喷出一口浊气，开口道：“诸位来得早，可有什么发现？”

众人纷纷叫嚷起来，有的讲看见八九个魔教妖人远遁，有的讲是三四十个，虽然信口胡诌，却总没有太离谱。更有人大声建议道要大搜全城，势要魔教妖人无处遁形。不过这个公然无视官府的傻瓜很快就挨了同伴的黑拳，声音消沉下去。

郝密震裂白绫后，冷哼一声，道：“魔教妖人公开约战，这是小觑我河朔江湖无人！哪怕不为私仇，我也要将赵无伤这魔崽子碎尸万段！”

此话一出，顿时群情激昂，众人纷纷大吼着宣泄被轻视的怒火。

卜泰则眉头紧蹙，沉吟道：“魔教妖人诡计多端，怎么够胆量公然约战？只怕会是一个阴谋……”

赵禹听到卜泰的话，暗道这老者老奸巨猾，还未被怒火冲昏头脑，不肯轻易离开平遥，这可有些难办了。

他正忧心之际，峨嵋派的丁敏君却忽然蹿出来，大声道：“卜老此言差矣，魔教妖人作恶多端，而我们则身负维护江湖正统的大任，哪有惧怕妖人诡计的道理！眼下诸多江湖同道在此，大家同心戮力杀上十字坡，哪怕赵无伤那小奸贼如何诈计百出，也必会饮恨授首！”

众人听她一个女子竟都如此刚烈勇猛，大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姿态，纷纷叫好。丁敏君颔首回应，一扫最近低沉怨愤的心境。

卜泰被一阵抢白，老脸登时阴沉下来，秃鹫般怨毒的双目扫过丁敏君，随即便换上笑容，大声道：“丁女侠所言振聋发聩，不愧为我等江湖人士的楷模！老夫方才犹豫，是怕众位因我家私仇而陷入魔教妖人的陷阱中。那小魔君敢公开约战，我们兄弟自然没有退避的道理，却不好让众位以身涉险……”

忽有一人大呼道：“卜老回护之心，我等哪会不知！只是我们众多河朔江湖同仁聚在此处，为的就是除魔卫道！眼下魔教妖人避无可避终于现身，当此紧要关头，怎能半途而废！大家同去！”

“同去！”群情激昂下，众人齐声大吼，声震全城。

卜泰与郝密对望一眼，都觉无奈，只得大声道：“如此，老夫兄弟两个多谢众位大义相助之恩！待妖人授首，必有重谢！”

想了想，那卜泰有补充道：“魔教妖人必然还隐藏在附近，为了大家安全，希望众位能齐聚一起，不要落单被妖人所乘！明早我们便一起杀上十字坡！”

经他提醒，众人都心生惶惶，齐声应是，还忍不住四下观望，似乎真有魔教妖人窥伺在旁一般。可见明教被妖魔化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

眼见到众人随即便要散去，赵禹猫着腰敏捷的窜进春风楼里，顺势将竹片塞进口中，大吼道：“强盗入城抢劫啦！大家不要惊慌，快去城外梁官堡求梁大人主持公道啊！”

妓院中原本还在哭号的老鸨和姑娘们闻听此言，纷纷收声，便要往楼外冲去。

那河间双煞本已经离开数十丈远，听到身后动静，陡然收住脚步，目光落向神色有些尴尬的众人。那郝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中，双眼四处打量，大吼道：“谁在这里说昏话！”

那春风楼的龟奴此时也刚硬起来，颤声道：“求大爷可怜……姑娘们都是可怜人，攒些体己私房不容易……”

卜泰脸色阴郁无比，沉声道：“众位江湖同道一心追查魔教妖人踪迹，难免生些误会。此间事了，老夫定会散尽家财重谢诸位。眼下的误会，还是要解释一下。”

众人臊眉耷眼低下头连声道不敢，过得片刻有人禁不住河间双煞厉目巡弋的压力，趁众人不注意走进楼里偏僻处将怀中事物丢下。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楼里，装作扶起桌椅的样子将细软银钱塞进去。

喊了那一声，赵禹便从侧门溜出春风楼，低着头走向客栈。人事已尽，明天一战能有几人活命便看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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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章安步当车赴死约

连续数天不眠不休，饶是赵禹内功再如何精湛都觉得吃不消，回到客栈中便扑到床上。现在不须再刻意装扮成旁人，赵禹自然不必与杨青荻同处一室，虽觉有些失望，但过不片刻便酣然入睡。

这一觉，足足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时。笃笃敲门声将赵禹吵醒，他起身去开门，只见道士打扮的刘伯温正站在门外，有些羞赧的请其入房来。

刘伯温见赵禹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开口道：“赵公子真是好胆色，今日之事竟丝毫不能扰乱你的心境。想起多年前我进京赶考，激动地整夜睡不着，远不及赵公子的豁达。”

赵禹唤店小二打来清水，洗过脸后才笑道：“事到临头，多想何益？这几天来我也着实有些疲累。刘先生来此，可不是只为了唤我起床吧？”

刘伯温捋须微笑，从袖中抽出一张折起的纸递给赵禹，说道：“平遥县丞是我同年，昨天我特意去拜会他，见到一份即将呈送大都的公文有趣，便默写了一份来给赵公子瞧一瞧。”

赵禹将公文接过来快速读了一遍，不由失笑道：“这梁家当真有十拿九稳的信心，战都未战便将捷报拟出。不过，这捷报中所言匪首瑛七七是哪一个？”

刘伯温回答道：“年初暴民抗税冲击县衙，那瑛七七正是其中一个首领，被斩杀在衙前。只是平遥城加税未报备上峰，此事便被匿瞒下来，此番当作作乱被剿的义军报上去，梁家所为将天衣无缝。公文中还有荐举那河间双煞为官的字条，怪不得这两老汉如此卖力。”

听到这种欺上瞒下的行为，赵禹都觉大开眼界。

刘伯温又说道：“此次统领官兵剿杀江湖人士的名叫粱承嗣，官居太原府招讨使，虽然年轻但却颇知兵法。昨夜入夜之后，梁家军队已经出堡设伏在十字坡数里外的桑园中。周颠前辈想要去查探，却因粱承嗣广布斥候而作罢。可惜五行旗众位兄弟来得仓促，不曾携带火油等物，否则火攻桑园倒不必再声东击西那样麻烦。”

他又叮嘱道：“稍后赵公子都不必真正与那河间双煞交手，只要直接公布他们的阴谋，大军近在咫尺，不愁那些江湖人士不相信。而后赵公子可从西南突围而出，唐旗使自带几名兄弟在那一处接应。”

赵禹点头道：“届时我自会随机应变。唐旗使他们这般做，梁官堡那里人手可够？”

刘伯温笑言道：“梁家这一战势在一网打尽，堡中精锐尽数调出。眼下梁官堡中只得老弱留守，全不设防，不须忧心。待午时一到，五行旗众位兄弟便会火烧梁官堡，那粱承嗣必定首尾难顾，兵势自然大乱。”

听到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赵禹放下心来，刘伯温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刘伯温，赵禹到杨青荻房前叩门，门内传来杨青荻悦耳的声音：“进来吧。”

走进门去，赵禹见杨青荻早已梳洗停当，仍是一身男装白衫，明眸皓齿却不加修饰，秀美不乏英气，望去倍觉赏心悦目。

事到临头，赵禹还是忍不住说一声：“明教那里都安排妥了，青荻姐姐实在不必陪我以身涉险。”

“废话。我这番去，只为给丐帮讨个说法。”

杨青荻说了一声，突然将手拍向赵禹。赵禹下意识躲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将肩膀耸起来。原本以为要挨一巴掌，谁知杨青荻柔荑只在他肩上掸了掸，拍去灰尘。原本只是一个寻常动作，赵禹心中却如落进石子的水面，骤起涟漪，苦笑道：“完了，今天走这一遭只怕不妙。”

“怎么？”杨青荻瞪大眼急声问道。

赵禹低声道：“只看姐姐一眼，我心里就一片安宁，哪还有心思去生死搏杀？”

杨青荻俏脸蓦地浮起一层血色，眉梢一挑轻嗔道：“作怪！”

说罢，她背过身径直往门外走去，嘴角抖了抖终究还是扬起了几分。

赵禹连忙跟上去，落后杨青荻一步。他极不愿与这美女并肩而行，原因只是眼下身量还未长足，比起杨青荻来都矮了几分，这也是让他倍觉苦恼的事情。

眼下距离午时尚早，两人都不急躁，吃过早饭才出发。

在客栈中还未觉得如何，走上大街才觉出今天平遥城颇有人去城空之感，原本游荡在街面上的江湖人士都不见了踪迹。就连许多城中本地人也按捺不住好奇出城去看热闹，以蒙古人居多。在这年岁里，汉人谋生都成难题，哪还有那等闲心。

十字坡位于城东十余里外，原本是一片圈起来的马场，极开阔的一个缓坡。北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桑园，此时远望去，桑园上方飞舞着成群的鸟雀，盘旋不敢落下，似乎下方有极恐怖的东西。

赵禹原本打算骑马来，众目睽睽之下一骑狂飙才够江湖人的气势。只是杨青荻却否决了这个建议，说道：“稍后会有大乱，未必能保住马儿。一匹马的价钱都够小棠几个月的花销，何必那么浪费。”

赵禹见杨青荻竟露出精打细算的一面，才记起她收容许多孤寡女子，想来日常的花销应是一笔极大的开支。他心中一动，说道：“那些侠客们想来囊中颇丰，这次我们都算救他们一命，他们应该不会吝惜些许银钱损失。稍后我手脚快些顺几个包裹，交给姐姐贴补家用。”

杨青荻白他一眼，笑斥道：“你都已经是名动江湖的小魔君，有点志气好不好？怎么能整天念叨偷鸡摸狗的小伎俩！”

河间双煞别有用心，将一干江湖人士约束在十字坡，倒省了赵禹和杨青荻赶路的麻烦。他们安步当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靠近十字坡。远远望见将近四五百名江湖人士候在十字坡，加上许多平遥城的蒙古人，声势煞是雄壮。

看到这场面，赵禹轻松的心情也严肃起来，与杨青荻对望一眼，一起提气轻身双双施展轻功飞掠过去。

“小魔君来啦！”

有人高喊了一声，原本或坐或卧的众人纷纷跃起身来望向疾驰而来的赵禹和杨青荻。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未见过所谓的小魔君，只是从旁人口中得知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心中难免有些轻视。待看到两人轻功如此不凡，纷纷惊呼出声。

那河间双煞分开众人，气定神闲的等着赵禹过来。而丁敏君则压抑不住恨意，早抽出剑来气势汹汹迎上来。首先看到的自然是赵禹这可恨的小魔君，她表情狰狞，握剑的手都因太过用力发白起来。待看到男装打扮的杨青荻，她却忽然一阵失神，只因从未见过这般俊美的郎君。

一时间，丁敏君心中的恨意竟削减许多，又记起赵禹在方家堡那一通话，便猜这俊美年轻人是赵禹口中对自己痴恋的兄长。虽知这小子满嘴胡话，可是丁敏君还是忍不住乱想起来，一双眼紧紧盯着杨青荻俊美无匹的面容，心中有羞涩又有窃喜，竟忘了原本冲上来的目的。直到赵禹那可恨的声音响起，才将她拉回现实。

“数月不见，丁女侠风采依旧！可惜我那兄长还在家中苦恋不已，每夜对月惆怅！”赵禹顺口又卖了一次二哥，才在数丈外收住身形。

丁敏君听到这话，脸色顿时铁青，眼睛仍还忍不住望向杨青荻，却发现这俊美郎君竟无喉结，登时醒悟过来，剑指赵禹尖吼道：“赵无伤你这小贼终于落在我手里，定叫你不得好死！”

一边喊着，她一边退到人群中，大叫道：“这两个便是魔教小妖人赵无伤和他的同党妖女，大家并肩上啊！”

得了丁敏君提醒，众人才看出杨青荻竟是女扮男装，只在心里暗道原来如此，忍不住仔细打量却无人响应丁敏君的号召。

河间双煞中的卜泰迈步走出，看了赵禹两人一眼，说道：“小魔君赵无伤，你很好，竟敢杀我儿子！你的同党呢？一并叫出来，今日便要你们魔教血债血偿！”

赵禹遥遥对卜泰拱手笑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大元忠武校尉卜泰卜前辈，你身后那位应该就是忠显校尉郝密前辈了吧？两位大人要传召小子，何用这般大的阵仗？”

卜泰老脸蓦地一变，疾吼道：“你胡说甚么！”

“大哥，先杀了这小子！”郝密也冲上前，一双眼几欲喷火。

“咦？你们两个还不知道？还是我把官位喊错了？”赵禹故作诧异道，同时抽出一张白纸来扫一眼才说道：“没错哎，梁大将军举荐你们的文书上就是这个官位！”

杨青荻见赵禹还在作怪，忍不住抿嘴低笑。

众人听这番话感觉莫名其妙，只有熟知内情的河间双煞脸色剧变，尤其那性情急躁的郝密更是忍不住暴喝道：“你胡说！明明是正四品的宣威将军，怎么会是校……”

卜泰猛地一拉他胳膊，郝密如梦初醒，看见赵禹一脸促狭笑意，怒喝道：“混小子，你耍我！”

不待赵禹答话，卜泰大声道：“这魔崽子狡诈无比，诡计多端！大家不要听他胡说，先将他围起来，不怕逼不出他的同党！”同时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勾，一枚信箭落在手心里，只要甩上天空，早已埋伏在附近的梁家大军即刻便会杀出！

众人正听得头脑模糊，听到卜泰的喊话，本能的扩散开围成一个大圆，将赵禹与杨青荻圈在当中。

赵禹目示杨青荻，同时擎出剑来，高喝道：“你们这群人头猪脑，还不知自己已被这两个鞑奴走狗出卖换官位！此时不四散逃命，真要大军杀来才会觉悟？”

“小杂种，你活腻了！”

卜泰将信箭甩上空中，同时暴喝一声，与郝密一起扑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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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章生死与共血中誓

烈日炎炎，午时将至。

信箭射上半空，陡然爆裂开，虽青天白日仍光耀无比。

赵禹的喊声如同惊雷一般，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大地猛然巨震，似乎天塌地陷一般。大惊之下，他们转头望去，只见十字坡下涌现出大批官兵，潮水一般冲向此处，不由惊骇欲绝！

“魔教妖人勾结官兵，大家勿中奸计！”

卜泰一边扑杀上来，还不忘大吼蛊惑众人。

见众人惊疑不定，赵禹还要开口，那郝密的判官笔已经直取他的面门！

“锦笔生花！”

杨青荻清喝一声，身躯一拧擦过赵禹左肩，剑锋直取郝密右肋。而赵禹也同时将君子剑斜挥上斩，削向探出打穴撅的卜泰。

河间双煞未料到这对少年男女剑法如此高明，配合之下凌厉无比，攻势竟难以为继。他们两人早已心意相通，同时抽身疾退，再陡然分开，从侧面杀向两人。

官兵狂风一般席卷来，众人早已骇得唇齿发白，两股战战，哪还有心思观赏战斗。惶急下，众人拉住此间最有声望的峨嵋派两人，急问道：“怎么办？官兵杀来拉，怎么办？”

丁敏君和静虚都吓得没了主张，平常总喊杀鞑子，她们自己都知鞑子不来惹她们已经万幸。惶急下，丁敏君对赵禹大喊道：“你说的是真的？”

赵禹正专心应对河间双煞狠辣攻势，闻言后只回道：“蠢猪，分开逃！往南过河，进山！”

众人如梦初醒，四散开发足狂奔，场面登时大乱。

可惜先前犹豫不决，已经错失逃跑最佳机会。众人未及逃远，最当先近千骑兵已经杀至，兜一个大圈将四散逃命的侠士们包围起来。众人见这些骑兵阵型齐整，挥刀霍霍，早已吓寒了心，武功忘个精光，纷纷后退，猪羊一般被驱赶回来！

赵禹见这些人竟如此不堪到连反抗都不敢，心中大急，原本配合就不甚融洽的剑招登时出现漏洞。那河间双煞都是成精的人物，怎会放弃这个漏洞，两人同时撇开杨青荻齐杀向赵禹。仓促间赵禹只来得及格开扫向太阳穴的判官笔，打穴撅却向两肋直刺而来！

间不容发之际，杨青荻手中淑女剑蓦地上翻，贴着卜泰额头斩下来！

未料到有此变招，即将双臂不保的卜泰无奈下只得撤手。赵禹逃过一劫，恰望见杨青荻眼中浓烈的关怀之色，心中大暖，福至心灵一般同使一招浪迹天涯，紧贴杨青荻娇躯转身挥剑刺出。

这一剑两人配合无间，卜泰正穷于应付杨青荻的淑女剑，却没能力招架闪电般刺来的君子剑。

扑哧一声，剑锋入肉三分！

“大哥！”

郝密大喝一声，判官笔搭住剑身陡地向下按去。赵禹进刺不得，只能扯剑回身。

杨青荻后背还紧贴在赵禹胸膛，心中柔情荡漾，剑招便缓了一缓，未能及时接上赵禹后退的空白。不过卜泰负伤，河间双煞也不敢抢攻，两方对手游斗起来。

众人虽然被重重包围，但都有人望向战圈，看到这对年轻男女力战成名数十年威霸河间的两个老江湖，竟然丝毫不落下风，而且那卜泰竟都已经负伤，忍不住惊呼道：“好厉害！”

众人注意力稍稍转移过来，看到这一幕，又有数人惊呼出声。双煞之名，在河朔武林风头无两，竟被十几岁的少年所伤，真是骇人听闻！

不过，他们的惊诧未能维持多久，便为自身处境担忧起来。骑兵们呼啸往来，包围圈越缩越小，有几个脚步慢些，早已曝尸于地，惨被分尸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

这群平日豪气冲天的江湖人士，当身陷重围危在旦夕时，惊惧地全然没了主张。他们惶恐地咒骂哀呼，眼睁睁看着骑兵游弋摆出冲锋阵型，而此时后面的大队人马已经冲了过来。随着一声令下，箭如雨下，未及交锋，散乱在外的近百江湖人士便纷纷中箭身亡！

这是真正的战场，铁血和杀戮，远非江湖厮斗能够比拟！嗜血的士兵，黑压压的阵型，凄厉的箭雨破空声，伤者绝望的哀鸣痛呼！这时候，人命再非什么稀罕事物，武功再高，不过是冷冽兵锋下待宰的一坨烂肉！

那在春风楼耀武扬威的李大侠，此时身披数箭，后背上、手臂上、大腿上，最严重的一箭，直接穿透他的腰肋将之钉死在地上！或许是练武之人生命顽强，这会儿他还没有死，染满血的手指死命抠进泥土里，用力向人群方向爬，钉进地面的箭矢划出一道深深沟壑，不旋踵便被涌出的血水灌满！

“救……救我！”

他渗满血丝的双眼望向昔日交情深厚的同伴，生机黯淡的眼神仿佛一柄钢刀，任何被其扫见的人都尖叫一声，惶急无比地拼命往后退缩！

被逼退回来的众人拥挤在一片狭小的空间中，身体剧烈的拧动摩擦能给他们带来些许微薄的踏实。那位巾帼女侠丁敏君，这时候唇齿发白，蓬发如鬼，青筋毕露的手紧紧攥住静虚的胳膊，尖叫道：“这是怎么了？师姐，我们要死啦！要死啦……”

见到众人又陷入死地，赵禹目呲欲裂。然而河间双煞攻势凛冽，他根本不敢分心，只在心里大骂。算无遗策又如何？谁能想到这群乌合之众竟连性命相搏，杀人逃命的勇气都无！

一轮箭雨后，众人已被杀破了胆。这时候，官兵阵势又发生了变化，近百名精锐甲兵拥着一名年轻将军向前，距离一箭之地外，那年轻将军大吼道：“两位老前辈请退出，我要大开杀戒啦！”

河间双煞正与赵禹和杨青荻缠斗不休，这时候就算想抽身都做不到，只大吼道：“大将军先格杀乱党！这小子与我有杀子之仇，我兄弟俩誓要亲手宰杀他！”

听到这两句对答，众人终于相信了赵禹的话，绝望之下纷纷大声咒骂河间双煞，有几个尚余几分胆气者已经操着兵刃冲杀上来，未及近身便被激荡的劲风扫得倒飞出去！

危急时刻，那尼姑静虚总算生出几分气势，尖叫道：“大家放开手杀鞑奴，逃掉性命再报今日之仇！”

她扬起三尺青锋冲向元兵阵型，倒激起众人求生欲望，纷纷向外冲去。然而战机转瞬即逝，元兵合围之势已成，那粱承嗣嘴角残酷一扬，马鞭一挥，第二波箭雨如蝗一般射来！

逼仄空间里，饶是众人都有武功在身，都无法避开密集箭雨。又丢下数十具尸体，送死一般的突围被击退下来！

那粱承嗣脸上挂着戏谑笑意，并未下令总攻，只是命令士兵不断变换阵型，要将这些人最后一点勇气都压榨精光！

大局已定，重围之下不会再有波折发生，粱承嗣的心情都变得悠闲起来，不由得将视线转向正在激烈战斗的四人。

河间双煞内功高强，配合默契自不必说。粱承嗣亲眼见过这两老力战起来，自己数十名精锐亲兵都被打翻在地！可是这小魔君赵无伤和他那俊美得过分的同伴竟能在双煞合攻下应对自如，着实出乎粱承嗣的预料。他要学兵法韬略，武功只是粗通，但都晓得武学一途终究要长年累月的浸淫才能取得非凡造诣。而这两人，似乎已经颠破了这个武学常识，小小年纪竟能与双煞力战不败！

一时间，粱承嗣倒生出惜才的心思。想要劝降赵禹两人，却因双煞鲜明的态度而有些迟疑。

无论怎样周密的谋划，终究无法做到算无遗策。赵禹眼睁睁看着原本有望逃生的众人因举止失措而落入重围中，早已心急如焚。尤其河间双煞人老成精，经验无比丰富，战斗良久竟甚少露出破绽，风雨不透的攻势延绵不绝，稍有不慎便要饮恨！

与赵禹分心两用不同，杨青荻心无旁骛，剑法挥洒自如，更妙招迭出，数次将赵禹从危机中解救出来。几次舍生忘死的救援使她隐约明白双剑合璧的真谛，原来是要两人心灵相通，身心如一才能将剑法的精妙发挥出来。可是眼下重兵环绕，强敌猛攻，她实在不好将这番体悟与赵禹分享，只在招式转换擦身而过时对赵禹低呼道：“专心些！”

赵禹刚挑开郝密戳来的判官笔，闻言后苦笑道：“只怕这次要连累青荻姐姐了……”

杨青荻娇叱一声“大不了死在一处”，淑女剑翻转着削向电射弧光的打穴撅。

赵禹双肩蓦地一震，这一句话落在他耳中如春雷一般，原本心中些许阻滞刹那间涤荡一空！他剑路大涨，朗声道：“我和青荻姐姐，对望一百年都嫌太短！说什么死在一处，我们要一起活下来杀出去！”

“哼！大言不惭，今次你们插翅难飞！”

强援在侧，双煞拥有极大心理优势，可是久攻之下仍然不克，尤其厮斗之时卜泰伤口越扯越大，血水已经濡湿半边衣衫。两人对望一眼，攻势越发凌厉。他们内功深厚，久战未损，这一发力，判官笔连挑带戳，打穴撅或点或刺。原本就落在下风的赵禹和杨青荻，形势越发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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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章娑婆世界三千苦

十字坡，流血原。

短短一柱香的时间，近两百条人命已经留在这里。赵禹杀过人，见过血，却从未见过人命如此脆弱！像入秋的庄稼，粱承嗣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地主，马鞭一挥，人命就成片被收割，没得反抗，没得哀鸣……

原本不必如此！

原本不必如此，任这些人被围在平遥城，他们同样会死。井台上，屋檐下，巷弄里，尸横遍野！但这又关赵禹何事？他们愿意相信河间双煞，愿意来送死！

可是现在，赵禹想救他们一命，将他们诱出了平遥城，想要交给他们一条活路，到最后仍然免不了被屠杀！

恍惚间，赵禹觉得自己也成了河间双煞与梁家的同谋！从他在破庙中出手救下明教众人开始，就已经在开始推动这个阴谋的发展！而现在，大局已定，那些江湖人士最后一点勇气都渐渐被不断变换阵型的元兵给压迫榨干！他们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只待屠刀挥下，即刻便会身首异处！

大局已定！哪怕五行旗众人将梁官堡焚烧精光，在赶回救援之前，粱承嗣都有足够时间下令将这些江湖人士屠戮干净！而他，只是堕入大网中一个奋力挣扎却不得其法的可怜虫！所有应对的小伎俩，在锋锐的屠刀面前，都只是一个笑话！

那么，就这样吧！杀，杀出一条活路！

这一刻，他心无旁骛，眼中只得一个甘心陪他赴死的女子！

男女之间的情愫，赵禹仍似懂非懂，但那份至死不渝的决心，却越来越坚定！这样一个甘以性命相许的女子，他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其分毫！

杨青荻同样在凝望赵禹，柔情脉脉。有时候，她会觉得荒诞不可思议。古墓幽居，她虽未心如止水，但世间之事都能看轻。她并不排斥男女之情，如果某一天，突然萌生一缕淡淡情丝，她也不会感到意外，这都是人生必然会发生的经历。

然而，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这一缕情丝不知不觉生长起来，当她察觉时，早已经失控。直到此时，她才蓦地发现，原来自己也做不到任何事情都淡然处之，原来自己也会情迷失了方寸……心乱了！

有的时候，再美妙的言语都是乏味的。当赵禹发现自己只从一个眼神就能看透少女心扉时，他的心对对方何尝不是全不设防！像是翻山越岭，跋涉万里，彼此心花轻轻采撷。

这一刻，重重包围的元兵远了，惶恐无依的河朔众人远了，就连欺身而上生死搏杀的河间双煞都远了！

君子淑女，两截乌木一般毫不起眼的剑锋，蒙尘经年，终于重见天日！锋芒乍露，便光耀人间！

河间双煞被陡然大作的剑招连连逼退，彼此眼中惊诧万分。打斗良久，他们虽心惊于这两人剑法之精妙，但以他们丰富的战斗经验加之深厚内力，总能寻觅到破绽穷追猛打！眼见两人即将落败授首，剑法却忽然精妙数倍！原本招式之间还有迹可循，此刻两柄剑却仿佛胶着在一起，交织成一张夺命的大网，将他们罩在其中，脱身不得！

这时候，不止河间双煞，就连那些河朔豪杰都暂时忘却了当下的处境，痴痴望向浑然一体的赵禹和杨青荻。他们眼力还未达到赏鉴这等上乘剑法的地步，但却能够看到两人神色似甜蜜似忧愁，似乎早已忘了正在生死搏杀！

峨嵋派的丁敏君手中剑早跌落在地，眼睛虽然望向战圈，眼神却迷离起来。她突然有些伤感，自己这一生似乎真的错过许多美好……而静虚则眼帘低垂，神魂不属，暗问青灯古佛当真是自己一生所愿？

娑婆世界三千苦，世间何人不忧愁？

一时间，竟连冷血列阵的元兵们都微微失神，似被撩动起心中隐藏至深的柔弱情怀。

刀光剑影顿成虚幻，赵禹与杨青荻似乎在携手漫步，花前月下的旖旎，清饮小酌的恬淡，扫雪烹茶而后松下对弈，冷月窥人，有暗香浮动……浪迹天下，是矢志不渝的一生盟誓！

拉紧的一根弦，骤然崩断！

炎炎烈日下，血光迸溅！

啊……

卜泰一声惨叫，瞬间将众人拉出那玄妙境界。这时候，他们才看见一截黝黑的剑身已经穿透这位威震河朔武林前辈的腰腹！一把黑须被剑锋扫过，差之毫厘便可挑开郝密的咽喉！惊慌之下，郝密倒持判官笔抖手扔出，回身抱住卜泰疾风一般倒掠而去！

“可惜了！”

赵禹劈开力能碎石的判官笔，却发现双煞早已退远，回头望向盈盈含羞的杨青荻，心中些许遗憾登时荡然无存。

粱承嗣冷眼看着河间双煞洒血狼狈退来，握住马鞭的手臂微微举起，突然高声道：“小魔君赵无伤，果然名不虚传！我不愿杀你这少年英雄，要生要死，你一言决之！”

这句话登时将众人的心弦又给提起，他们亲眼目睹赵禹两人打败河间双煞，完成几乎不可能的奇迹，心中已经隐隐将赵禹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突然听见元兵将军出言劝降他，如何能不心急！全都敛息凝神，等待赵禹的选择。

赵禹突然握住杨青荻的手，与她并肩而立。个头很快会长足的！

杨青荻颤了一颤，随后嘴角便泛起轻快的笑意，手心一转十指紧扣。

赵禹凑在杨青荻耳边低语道：“姐姐，我还要赌上一次。若赌输了，咱们两个都要送命，你莫怨我！”

杨青荻未开口，只用力握紧了赵禹的手。

赵禹对她笑笑，然后抽出手来慢慢往前踱去。他终究还是年幼，哪怕远比同龄人要健壮，可要与高坐马上的粱承嗣对视，还须微微扬起下巴。

粱承嗣的马鞭已经高高举过头顶，随时可以挥下。亲卫们看到赵禹渐渐接近，都紧张地握起兵器，不过赵禹只在半箭之地外便停下脚步，肃杀的气氛才和缓稍许。将近二十丈的距离，哪怕少年武功盖世，士兵们也可在其冲至半途箭雨狙杀！

赵禹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似在沉吟，片刻后才朗声道：“多谢梁大将军抬爱，我自然是想活的。不过……”

粱承嗣眸中寒光一闪，失了耐心，他虽惜才，要的却是俯首帖耳的奴才，而不是桀骜不驯的人才！元兵们训练有素，早从其神情推测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弓弦已经拉至半满，千余支箭矢遥遥指向赵禹。

“梁官堡着火了！”

赵禹伸出手来，往西北方指去。

粱承嗣闻言后脸色大变，抬头一望，只见梁官堡方向浓烟滚滚直冲天际！他目眦欲裂，手臂猛地下挥，一个“杀”字瞬间涌至舌尖！

噗嗤！

寒光刺喉，粱承嗣难以置信的低头去看，气势十足的“杀”字涌出来却变成嘶嘶漏气声！他的马鞭掉下去，双手捂住咽喉滚下马来，兀自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样快的暗器？

“大将军！”

距离最近的亲卫看到粱承嗣咽喉处露出的半截飞刀，还有不断涌出的血水，登时魂飞天外！

射中了！

飞刀脱手那一刻，赵禹便浑身酥软下来，身躯向后倒去。将近二十丈的距离，他从未试过这么远的距离施展飞刀绝技，毕身的九阴内力随这一刀宣泄一空！这时候，他成了真正的待宰羔羊！

元兵大乱，扣住的弓弦突然崩开，失了准头的箭矢纷纷射向半空，向前方抛射去。黑压压的箭雨，虽然失了几分力道，可正在跌倒的赵禹还是没有半分力气去躲避！

突然，赵禹的后背撞到一个温香柔韧的身体上。杨青荻双眼一直在盯着赵禹，当他抬手去指的时候便纵身冲上来，终于在箭雨覆落之前接住赵禹，用力将他的身体扯向后方，同时挥舞起淑女剑，风雨不透！

陡然发生的异变将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痛失主帅的元兵，片刻后阵型陡然大乱！

“要活命的，突围杀敌！”

杨青荻紧紧抱住力气全失的赵禹，清脆的声音响彻战场，轻飘飘的箭矢在她身边几乎铺了一层。

河朔群豪如梦初醒，几近绝望的心情陡然大振，求生欲望猛炽，歇斯底里嘶嚎着冲向阵势大乱的元兵。这一刻，众人双眼中都射出嗜血的红光，哪还能看出半分胆怯！

厮杀声大作，唯独这一处有片刻安宁，赵禹埋首在一片温香软玉中，虽觉有几分丢脸，更多的则是幸福洋溢，悠然道：“活下来真好！”

杨青荻一边往他体内输入内力，一边低啐道：“那你以后还傻乎乎的去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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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章人心叵测险逾川

但凡能活下来，哪个会想死！

河朔群雄终于展现出桀骜狂放的一面，近乎发泄一般挥舞着拳脚兵刃。羔羊翻转成虎狼，獠牙锋利，悍不畏死！

相比之下，原本上风占尽的官兵士气则跌到谷底。主帅死亡，老巢被烧，虽然还有千夫长百夫长前后奔走呵责，可是根本约束不住溃败的大势！

兵败如山倒！

有了杨青荻输入的内力，赵禹已经恢复行动的力气，只是眷恋这个温柔怀抱，迟迟不肯起身。杨青荻也已经放下了淑女剑，两只手搭在赵禹腰际。片刻后，赵禹感觉这姿势有些别扭，抬起手来轻轻撩起杨青荻的如瀑青丝，杨青荻顺势将头枕在赵禹尚显稚嫩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低声笑了起来，赵禹大奇追问原因。杨青荻俏脸绯红，扬起下巴来低声道：“这一次，我真是引狼入室……”

赵禹大感窘迫，干笑几声。他看到杨青荻眉目之间露出罕见的小儿女娇憨姿态，心中顿起涟漪，突然低下头靠近那毫无瑕疵的绝美脸庞。

杨青荻娇躯猛地一颤，呼吸都摒住，浑身僵硬起来。

从那清澈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赵禹玩心大起，就这样保持姿势不动。良久之后，杨青荻突然扭过脸去大口喘息，羞意已经烧透了耳垂。

“青荻姐姐原来也有怕我的时候！”赵禹眉开眼笑道。

杨青荻一把推开他，跃起身来，没好气道：“小娃娃，我怕你甚么……”

“啊呀！”

赵禹惨叫一声，打断杨青荻的话语。她低头一望，原来这小子乐极生悲，被自己推一把，恰好压住一截断矢，箭簇在其后背划开一道浅长的口子。

赵禹翻起身来抱着膀子，痛呼道：“孔夫子讲得果然不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一箭若是竖起的，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杨青荻本是满怀愧疚冲过来，待听到赵禹中气十足的声音，知他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一边走到他身后查看伤口，一边没好气道：“你这小子总爱胡说，可千万要记住今天这个教训！”

看到伤口只是蹭破一道皮，她已经忍俊不禁笑起来。

这时候，厮杀已经接近了尾声，甚至不能称之为厮杀，而是河朔群豪单纯的在发泄，撵着大批溃兵漫山遍野狂奔。

一行骑士穿过纷乱战场，直奔赵禹而来，正是洪水旗掌旗使唐洋并四名五行旗弟子。

杨青荻对明教人殊无好感，远远的避开了。赵禹独自一人迎上前，他看见唐洋等人浑身浴血，尤其两匹马背上还托了两具尸体，可见他们都凶险无比。

唐洋看到赵禹后背那长长的伤口，脸色蓦地一变，远远地跃下马背冲上前来，急声道：“赵兄弟伤势严不严重？”

赵禹面皮一红，却不好说因何受伤，只奇怪道：“唐旗使你们不是要在西南方接应我？怎么厮杀的这般惨烈？”

唐洋听赵禹说话中气十足，才放下心来，解释道：“我与几位兄弟本来等候在山南，远远看到这些河朔江湖人士竟如此不济，半个都没逃脱出来便被合围。心知坏了事，便带兄弟们冲杀上来，只是敌人势众，几次冲杀都无果。直到梁家军队自己大乱，才冲了进来。对了，官兵因何溃败若斯？”

赵禹见五行旗众人包括唐洋在内都身背数伤，可见他们厮杀之惨烈。想到他们区区七人，为了救出自己，便敢冲杀数千人的军阵，定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心中一暖，原本几分芥蒂荡然无存，走上前扶住身躯颤摆的唐洋，将自己飞刀射杀粱承嗣的事情讲了一遍。

唐洋等人听到这等神乎其技的绝技，不由得瞠目结舌。片刻后，唐洋才抚掌大笑道：“这一次，梁家当真是自食恶果！筹谋数月，却被赵兄弟一记飞刀破之，只怕他们往后想起此事便要吐血！可惜走脱了那助纣为虐的河间双煞！不过，经此一战，赵兄弟当威震宇内，天下再无人敢小觑分毫！”

赵禹摇头苦笑道：“这番我太过想当然，定计出了错漏，万幸最后这一把赌成了。若非五行旗众位兄弟舍生忘死偷袭梁官堡，我的小命今番都要不保。这等威名，不值得夸耀！”

这时候，追杀溃兵的河朔群豪也渐渐返回了十字坡。厮杀过后，还剩下不足两百人，有过半之数丢掉了性命，惨烈至极！

他们响应河间双煞的号召，一腔热血赶来诛杀魔教妖人，却没想到身陷死局，最后救下他们的反倒是原本视若仇雠的魔教中人。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个个垂头丧气讲不出话来。

这些人或整治着伤口，或收殓同伴的尸体，总忍不住不时望向赵禹，眼中闪烁着敬畏莫名的光芒。良久之后，才有数人鼓足勇气走上前来，远远对赵禹深揖为礼，沉痛道：“我等糊涂，受了河间双煞那对奸贼蛊惑，冒犯了赵少侠。今次又蒙赵少侠大义相救，羞愧欲死，实在无颜面奢求谅解。赵少侠若打若骂，我等毫无怨言！”

赵禹对河朔群豪并无好感，这番相救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感恩戴德，闻言后并未说话。

唐洋见状，走上前来说道：“你们这些人，都是受了河间双煞的蒙蔽，这次死伤惨重也算得到教训。如今真相大白，数月前那劫案和我明教与赵无伤少侠都无牵连。我们出手，只为了洗刷冤情。这件事，我们明教都不会再提，也希望你们能心持公义，让谣言止于江湖！”

众人大多只听江湖传言魔教作恶多端，实际所见甚少，却是未想到他们处事竟如此和气。一时间都有些失神，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忙不迭保证一定要将河间双煞恶行公之于众。

待众人纷纷散去，唐洋才对赵禹解释道：“这世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些人眼下大难不死，还能感恩戴德。若我们摆出救命恩人的架势，待此事淡去，他们定会生出介怀，要想办法洗刷耻辱诿过于人。我们摆出不计前嫌的样子，他们反倒会生出感激，虽不至于大肆宣扬美名，也不会再去颠倒是非。”

赵禹闻言，点头受教。为人处事，揣摩人心一途，他还稚嫩得很，讲到底都是阅历不足。人心难捉摸，若心生怨忿，救命之恩都可抛之脑后。

不过唐洋起头那一句，倒让他生出一些玩笑心，忍不住望向数丈外的杨青荻，果然见她俏脸挂着寒霜，抿着嘴在生闷气。

他们不再久留，战场上寻到几匹战马，便驰离此地。

许是接连听到两次“女子小人”的评价，又或不愿与明教人同行，杨青荻脸色一直不佳，落在队伍后方。赵禹眼珠一转，拨马靠近杨青荻，低声道：“青荻姐姐可还记得上午我跟你说过的事情？”

杨青荻微微错愕，疑惑道：“什么事？”

赵禹从马鞍上提起一个血淋淋的包裹，轻轻一扯，里面竟露出数十锭白花花的银两。他笑道：“我扯来这匹空马，也不知哪个将这东西挂在马鞍上。这次我们忙碌一场，总不算一无所获。”

杨青荻这才记起晌午时赵禹讲起要抢几个包裹的话，听他还未忘记，心里已经觉得喜悦。只是看到包裹上的血渍，感到有些刺眼，便柔声道：“我收容那些孤寡，只是给她们一个活命的机会。无论是在古墓还是在外间的庄园，只是一个远离杀戮的环境，她们要活下去，还要靠自己，这都不是我的负担。我也不想这些事成为你一直记在心里的牵挂。”

杨青荻的一些奇特念头，赵禹已经领教许多，只是想逗她说话。闻言后便点头道：“这些钱财，稍后我转送给唐洋，听他讲黄河又生水患，河南饥民成灾。这天下，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太平……”

杨青荻蓦地叹了一口气，开口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再回古墓？”

赵禹身躯一震，问道：“姐姐怎么这么问？”

杨青荻抬头望着湛蓝天空，眸中流露出些许伤感，低声道：“古墓安宁，却不见天日。你心里记挂着那么多事情，哪里会甘心一直潜居在那里。”

她俏脸转向赵禹，痴望片刻，突然咬了咬贝齿，凝声道：“你不许离开，和我一起回古墓，九阴真经的武功你都还没有学。而且……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给你。”

赵禹望着那柔情双眸，心神不知不觉都陷入其中，点头道：“姐姐不许我离开，我就不离开！”

杨青荻俏脸绯红，轻啐一口，娇嗔道：“好没志气的样子！我若让你终老古墓，你也愿意？我也看出来明教一心要招揽你，你若不想拒绝他们，便约定个一年之期吧。一年时间，应该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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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章屠龙出世天下乱

与明教众人分别后，赵禹和杨青荻便踏上了返回古墓的路程。

与来时相比，两人心情都轻松许多，又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情意。一路行来，特意避开人烟稠密的地方，只在山川险固之处游走穿梭，其乐融融。

心扉敞开的杨青荻，与以前相比少了些许幽怨宁静，每每笑靥如花，顾盼流彩。两人都刻意不提与明教的一年之约，只是赵禹每每想起来，心中总会有些黯然愧疚。

杨青荻说的不错，赵禹扪心自问，古墓虽然安宁，但要他终老此地，是断断不甘心的。蒙童时对武功的向往，从在大都街上第一次看到汉人生活的悲苦，他便有了一生都不逃避的责任。此身已非自属，又能许于何人？

赵禹从未奢望自己是那救世的大英雄，但也不甘心袖手旁观，只希望风云际会天地革命之时能略尽绵力。他行走江湖，周游天下，未尝不是想要寻觅那新的希望。

赵禹心中的想法，杨青荻或许并未察觉，或许已经察觉到只是并未多说什么。进入关中后，她领着赵禹巡查了一遍那些处在荒山野岭的庄园。

这些庄园，远离尘世，或群山环绕，或依山傍水，唯一不变的是庄园中所居住尽是无家可归、举目无亲的女子。她们六欲断绝，耕织自足，与外间只有盐铁之物的交流。

这样的地方，在乱世中未尝不是一处桃源。只是扒开安静的祥和外皮，内里所蕴含的人间悲惨，总让赵禹感觉到触目惊心。他忍不住想起刘伯温谈起那船山桃源时眼中的绝望，禁不住想，莫非世间真的难觅无纷争也无痛苦的净土？

娑婆世界，真的只能求来世解脱？这些苦忍一生的人，下一世轮回又从何处开始？

古墓安宁，似乎千百年都不会变。离开数月，再次回来，景致仍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死了两位老妇人，葬在了终南山里茂密的树林里。多出了几窝玉蜂，小丫头小棠忙得脚不沾地。

那曾经引起江湖中血雨腥风争夺的九阴真经，终于摆在了赵禹面前。博大精深的梵文总纲，精妙绝伦的武功招式，赵禹一旦接触，便深陷其中。

在古墓中，时间都是无意义的存在。九阴真经给赵禹打开一扇新的武学大门，他每日练习真经上的精妙武功，同时以寒玉床淬炼内功。活得扎实，活得忙碌，偶尔与伊人对望一眼，便觉幸福无比。

除了偶尔指点赵禹一下真经上的疑问，杨青荻许多时间也用来练字，只是心境迥然不同，写出的字都温婉秀美，距离丧乱的意境却越来越远。她并未因此感到沮丧，原本心中的争胜念头也淡了许多。偶尔作弄一下赵禹，便能乐上一整天。最后索性连毛笔都不再碰，学起了琴瑟乐器。

有了欢快的声音，古墓的生活变得生动起来。

偶尔赵禹练功倦了，便守着杨青荻，静静观赏她撩动琴弦的专注样子。两个人的情意，在波澜不惊的默契之中，越聚越深。

自家小姐的变化，让小棠等几个小丫头无所适从。渐渐地，她们对赵禹的态度变得生硬起来。理由很朴实，小姐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定是赵禹给她下了什么魇咒。

赵禹对此无法辩驳，却又不想被她们每天冷汤剩饭的伺候，便神秘道：“你们懂得什么！你家小姐这是在修炼高深的武功，以后不再需要动手，只演奏乐曲便能让对手拱手认输！”

小丫头总是天真，觉得应该给小姐分担压力。因此她们便趁着外出采办的时候，买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乐器。每当杨青荻弄琴为乐时，几个小丫头便绷紧了脸捧着乐器在旁合鸣，只是那嘈杂声音令人不敢恭维。

这情况，让杨青荻恼怒不已，斥责了几次，那几个小丫头却仍固执己见要帮一帮小姐。她只能狠狠教训了始作俑者的赵禹，并严令小丫头们不再敲那编钟编磬，只留一些琴箫之类，教一教这些一腔热情的小丫头。

达到炼精化气的极限之后，赵禹的内功很久都没有质的突破，只是内力还在稳步增长。他也并不刻意追求，任其自然。如河间双煞那种练功数十年的江湖前辈，都没能达到炼气化神的境界，赵禹内功已经渐渐逼近这两人的造诣，也没有什么不满。

九阴真经的武功，赵禹也渐渐学了大概。他虽然有周身经脉贯通的便利，但那些武功无一不精妙绝伦乃至隐含义理之至，绝非短时间内就能运用自如。

赵禹最用心的地方，就是黄裳在真经中对天下武学的破解之法，种种奇思妙想，不乏阴狠毒辣。读得深了，越发惊诧设想之奇，也忍不住感叹读书人算计起人来，果然够狠！

其实天下武学，日新月异，九阴真经上记载的武功，有许多赵禹甚至连听都未听过，也有一些早已失了传承。若仅仅只是照本宣科学习那些破解之法，实在只是缘木求鱼刻舟求剑的愚笨事。

黄裳一生，学贯儒道，武功冠绝一时。九阴真经是其一生所学的精华，赵禹按部就班来学习，就好像黄裳活生生就在眼前，一代宗师将自己的武功见解倾囊相授。这种学习，岂止单单几套武功招式那样简单，更多的则是对武功更深层次的认知。单单这一点，便足以将他的武功造诣推到一个寻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

这一天，赵禹又看着杨青荻在教小棠几人乐理，忽然好奇道：“那时姐姐救我时，说要借我的丧乱之剑去学一门掌法，现在怎么不提了？”

杨青荻表情僵了一僵，与赵禹走出石室，说道：“这一门掌法，名叫做黯然销魂掌，顾名思义，须得极特别的意境才好去学。你若不说，我真不想再提。”

黯然销魂，唯别而已矣。

听到这名字，赵禹蓦地想起江淹《别赋》中的一句，瞬间便明白了这掌法的意境。他看到杨青荻眸中的淡淡伤感，心中愧疚难当，急忙说道：“我只随口一说，姐姐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杨青荻望着渐渐长高的赵禹，展颜一笑，说道：“提都提了，不妨讲一讲吧。”

她领着赵禹来到自己闺房，将黯然销魂掌的心法找了出来，目露思索，片刻后才说道：“我要练这掌法，原本是想去做一件事，心里没有自信。你可还记得我说过有一件事要拜托给你？”

赵禹连忙点头道：“自然记得。”

“这件事有些危险啊，我爹娘便因此而死……”杨青荻眼中流露出浓郁的伤感。

赵禹看到她柔弱的样子，心中怜意大生，突然伸出手臂将杨青荻揽在怀中，凝声道：“只要有我在一天，便不再让姐姐受举目无亲的苦楚。”

杨青荻身躯颤抖，埋首在赵禹怀中，嘤嘤低泣。良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轻声道：“这件事，我又不想告诉你，怕成了你心里负担。又怕你不知此事，茫茫然身陷其中也要遭我爹娘的命运……唉，你为何不肯长留古墓？”

赵禹看到她眼中的迷离，捧着那凄美脸庞，轻声道：“我答应你，姐姐。只要天下安定下来，我就陪你厮守一生！”

“只怕到时你又会身不由己……不管怎样，听到你这样说，我心里总是欢喜的。”杨青荻俏脸贴在赵禹胸膛上，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段话，你可听说过？”

赵禹皱眉道：“这段话在江湖上流传甚广，说的是什么屠龙宝刀。江湖上因这宝刀还引起一番腥风血雨的争夺，只是那倚天又是什么？”

杨青荻说道：“倚天屠龙，一刀一剑。这件事要从近百年前，蒙古人南下讲起……”

“襄阳城破后，郭靖黄蓉两位大侠殉城而亡，他们的儿子郭破虏公也死在乱军中，手中屠龙刀便不知所踪。而倚天剑则在郭襄女侠手中，日后她创下峨嵋派，那把宝剑想来还保存在峨嵋派。”

杨青荻继续说道：“我曾祖救援不得，就此避世。我们一家人也向来不过问江湖中事，只是不知为何数十年前江湖上流传起这一段话，屠龙刀也几乎同一时间在江湖上露出了踪迹。且不说旁人根本不知刀剑中的秘密，哪怕熟知内情之人也不敢说得了这对刀剑便能号令天下。这一段话言过其实，但却勾动起了江湖中人的贪欲，哪个不想做武林至尊？以讹传讹，便越传越玄虚，争夺屠龙刀的人也越来越多！”

赵禹沉吟道：“屠龙刀数十年销声匿迹，突然伴着这段诱人的话出现在江湖中，定是有人在弄虚作怪！”

杨青荻点头道：“虽然我家人不理江湖事，但倚天屠龙却与我家颇有牵连。我父母不忍心看江湖人因这虚妄念头厮杀不止，便去追查此事，想将屠龙刀收回来。哪知他们一去便糟了杀身之祸……我母亲当场身死，我父亲拖着重伤赶回来，过不几天也伤重不治故去了……”

赵禹闻言后大惊道：“杨大侠武功传承渊博，这世上还有谁能伤害他的传人？”

“再精妙的武学，于天下武功而言，不过沧海一粟！我父亲临终前说到，他们是被天魔教的人伏击……原本我还以为是某个隐世的江湖门派杀害了父母，武功小成后便四处追查，却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神秘的天魔教。直到这次梁家的阴谋，才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略一思忖，赵禹便明白了杨青荻话中所指。梁家挑动河朔江湖大乱，与屠龙刀引动天下武林大乱，何其相似！

以一把宝刀引动天下大乱，江湖上厮杀不止，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布下这惊人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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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算是很重要的一个章节。但愿没有写崩吧。。。多谢多谢每天默默投票支持的书友！！！

067章黯然销魂唯别离

杨青荻依偎在赵禹怀中，悲伤的说道：“单单一个梁家，我们便九死一生才闯过来。我真的很怕，不敢想屠龙刀现世背后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在策划。我爹爹妈妈当时的武功，远比河间双煞要高强，可他们还是死了……那个天魔教，不知拥有多强大的力量，最恐怖的是江湖上几乎没人知道这个门派的存在！”

“答应我，在你武功没有大成之前，千万不要插手屠龙刀的事情！哪怕屠龙刀就在你面前，也不要伸手去碰！”杨青荻凝望着赵禹，沉声说道。

赵禹握着她的手，重重点头道：“青荻姐姐你放心吧，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轻涉险地，把自己逼到生死危机中！”

他口中说着，心里却委实没有信心。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愿，且不说驱逐鞑虏本身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单单波诡云谲的江湖便已经凶险无比。他不想避世隐逸，所能做的也唯有永不放弃求生之念。

杨青荻破涕为笑，将黯然销魂掌法放进赵禹手心里，说道：“这一套掌法是我曾祖所创，威力绝大，连我父母都没有练成。我本来想练了去寻那天魔教报仇，可是被你这小鬼害了，只怕很长时间都没办法体会到黯然销魂的意境。你总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情，若能练成了，自己多一门保命的本领，我也放心一些。”

赵禹看到这掌法名称，心中已经觉得有些心惊肉跳，只是杨青荻殷殷关怀，便接过了心法，顺手放在一边，却不打算去练。

杨青荻见他这模样，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想不想听听这黯然销魂掌的故事？”

不待赵禹答话，她便娓娓讲述起来。

赵禹初时还不以为意，及至听到神雕大侠杨过与小龙女一生崎岖情事，渐渐被吸引进去，连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了。听到他们两人历尽艰辛，生离死别，矢志不渝的守护，终于走到一起。而这番深情终究要惹人非议，他不由怔怔出神，竟联想到了自己。

赵禹一身武功，虽有许多处于自悟，但有两个最重要的授业之人，虽无师徒的名分，但却有授艺的恩情。一个正是眼前与他依偎而坐的杨青荻，另一个……距离越来越远……

“今日见一面，或者就是永别了。你要光复汉家河山，我却要保大元社稷，往后纵使见了面，都是敌人，不是故交！你不用记着我，我也不会记着你，大家往后再不相干。”

蓦地，赵禹记起那个深刻心底的倩影，突然心如刀绞。他双手捂住脸，哀声道：“青荻姐姐，我心里苦得很……”

杨青荻怔了怔，然后眸中露出些许黯淡，悄无声息的站起身走开数步，而后突然返回来用力抱住赵禹：“这算黯然销魂么？”

这一日后，两人都不再提起此事，就好像没有发生一般。

随着赵禹九阴真经武功练习越发纯熟，杨青荻也开始与他对拆起来。两人有双剑合璧的经验，彼此武功都熟稔之极。杨青荻因自小便有寒玉床辅助练习九阴心法，而赵禹则是大回还丹夯下浑厚基础，两人内力不分伯仲。但若只用九阴真经内的武功，杨青荻却占了练习日久的优势，每每将赵禹压着追打。

而且在切磋之时，杨青荻根本都不会留手，将九阴真经的精妙鬼魅发挥得淋漓尽致。赵禹一来怕伤到杨青荻，二来心中有愧，每次都被打得遍体鳞伤。状况之惨，连小棠等几个丫头都觉得同情起来。

而杨青荻只是说道：“你这小子最喜冒险，好勇斗狠，往后少不了与人厮斗。让我来捶打惯了，以后也能吃得痛，不会小小伤势都捱不住！反正无论多紧要的伤势，古墓中都能修养过来。”

赵禹无言以对，只能甘之若饴去承受。

古墓中春秋如一，时间仿佛停滞一般，但岁月终究还是静静流逝。赵禹的九阴武功越来越熟练，所受的伤也越来越轻，到最后哪怕刻意留手，也能与杨青荻战个平手。两个人都知道，分别的时候渐渐到了，只是哪个也没有主动提起。

这一天，杨青荻以九阴神爪进攻，赵禹则以蛇行狸翻之术应对。切磋了将近半个时辰，杨青荻仍然连赵禹衣角都未触到，索性将手一甩，闷声道：“不打了，和你交手越来越没了意思！”

赵禹闻言后，从地上翻起来，恰与杨青荻对面而立。如今他的个头已经与杨青荻相差无几，倒不会再因此自卑。看着眼前这脸颊红晕兀带恼意的绝色女子，赵禹心中涟漪大起，突然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你要做……唔、”

杨青荻大觉羞恼，俏脸绯红，正待要推开赵禹，嘴唇却蓦地被堵上。她身躯突然一僵，笨拙地热烈回应。

世上果然从无生而知之。良久之后，唇始分开。赵禹上下双唇密布齿痕，又痛又麻，有咸咸的血丝味道。他睁开眼，恰看到杨青荻那迷离眼神，待要开口，杨青荻却突然娇呼一声，双手掩面逃离这里。

赵禹双唇红肿的古怪样子，让小棠等人感觉分外奇怪，连番追问。他穷于应付，索性待在房中不出门。

待到晚饭时，赵禹却并未看到杨青荻，以为她还害羞不敢面对自己。可是接连数天，杨青荻都没有出现在面前，他才觉得有些不妥，便去询问小棠。

小棠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小姐已经离开古墓去巡视庄园，她难道没有告诉你？”

听到这话，赵禹焦躁的心情突然冷静下来，已经到该离开古墓的时候了，杨青荻不想面对别离，所以便自己先离开……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哪怕不是生离死别……

赵禹再次离开古墓，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孑然一身，再无人相随。

怅然若失的心情，一直到洛阳才有所削减。与年余前不同的，是这天地越发萧条，流民如蝗虫如杂草。世道崩坏，再无善恶之分，流民易子而食，哪个先倒下，便是别人活命的口粮！

从潼关到洛阳，赵禹遇到三十余次拦路抢劫，初时还拔剑恐吓令其知难而退，到最后，连剑都怯于拔出，任恶鬼一般的劫匪搜查自身。除了手中君子剑，他再无长物。行至偃师时，劫匪又盯上了他的君子剑。而后赵禹终于拔剑，十三名劫匪数息之间伏尸荒野。

弹去君子剑上的血渍，赵禹才蓦地发现，从决定杀人那一刻开始，他前路隐忍已经全无意义。原来，人如果有一定要保住的东西，那必然要有所取舍。

然后，赵禹行路的速度加快起来，他的马和盘缠又回来了。

黄河水患频频，官府横征暴敛，盗匪四起。原本城池的划分已经没有了意义，一些人被江湖门派收容勉强过活，另一些则满天下游荡，追逐那渺茫的生机。

过了嵩山少林寺，赵禹再也没有地理的概念。他本来对方向辨认感就差，沿路打听皆是不知身在何处的流民，只能认准一个大概方向，一路往西去。

这一天，赵禹翻过山岭来到一处小镇。与旁处相比，这小镇虽然萧条，但还能勉强过活。小镇里有一个面摊还开着门，赵禹花了二两银子，总算吃上一口热食。野菜根炖汤，掺了将近一半麦皮的粗面。

吃完面，赵禹休息片刻，又一打听，才晓得自己早已经错过颍州，已经来到了凤阳城南。正思忖要不要返回头去，忽地记起常遇春提起濠州都有明教的郭子兴一部。自己既然已经决定加入明教，不妨先往濠州去看一看。

这般一想，他便翻身上马，往濠州方向行去。

行出数个时辰，小道前方隐隐现出两个人影。过了片刻，人影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老婆婆和一个小姑娘在赶路。那老婆婆拄着一根白木杖，行不几步便要停下来咳嗽片刻，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这年景，几个壮汉结伴赶路都嫌不安全，这一老一少的配搭着实罕见。

赵禹远远看见了，心中觉得有些古怪，便握紧了手里的君子剑。待有仔细望了一眼，便笃定这老婆婆绝对是武功高强之辈。倒不是他眼力有多锐利，而是这老婆婆委实太张扬，手上竟挂着一串闪闪发光以黄金铸成的念珠。这样豪奢的作派，若非武功高强，只怕行出不到半里这一对老少就变成了馄饨馅儿。

两下擦肩而过，那老婆婆扫了赵禹一眼便不再看，反倒那个小姑娘歪着脑袋看了赵禹几眼，突然喊道：“少年郎，你自己赶路小心些，可不要糊糊涂涂送了命！”

赵禹听她声音清脆有趣，便勒住缰绳，指了指老婆婆手腕上的金铸念珠笑道：“你们也小心些吧，银钱露白可是行走江湖的大忌。”

那老婆婆闻言后，冷哼一声，瞪了赵禹一眼，而后沙哑的嗓子对那小姑娘喊了一声：“阿离，跟这小子废个什么话。还不专心赶路！”

那小姑娘阿离对着赵禹做个鬼脸，然后搀着老婆婆渐行渐远。

赵禹正待要继续赶路，却又听到那小姑娘的声音传来：“婆婆，我们要寻那胡青牛麻烦，打上门去就好，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

听到这句话，赵禹的好奇心突然被勾起来，思忖片刻，才记起常遇春的师伯，那个蝶谷医仙正叫做胡青牛。想起这事，他便又仔细倾听。

只见那老婆婆咳嗽两声然后说道：“擅泳者溺于水，大凡人擅长什么，总会忍不住要炫耀。那胡青牛自诩医术天下第一，等那些人到了蝴蝶谷必会按捺不住要救治，那就算破了他的誓言。我就是要让他死个心服口服！”

听到这里，赵禹心中一动，待那一对老少行远，才拨转马头缀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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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章九阴一剑退金花

荒山人烟稀少，那老婆婆武功又着实高强，赵禹远远缀着，当行到一个岔路上时，却突然发现失去了那一对老小的踪迹！

两年多前，赵禹都和常遇春与张无忌去过一次蝴蝶谷，虽然过门不入，但大概位置还有一个模糊印象。蝴蝶谷位于女山湖畔，此地既然已经距离凤阳甚近，那一路往东走就对了。

眼下夕阳西垂，赵禹便背着太阳一路疾行去。

那老婆婆去寻胡青牛的麻烦，多半是胡青牛见死不救的名声招惹了是非。赵禹虽然对这胡青牛的名声不敢恭维，但这次既然准备加入明教，倒不好也来个见死不救。尤其他还是常遇春的师伯，而明教中赵禹只与常遇春交情最深厚。

又行了七八日，当中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赵禹总算赶到了女山湖畔。他一路打马飞奔，只盼那老婆婆不要赶到自己前路上。为了赶得及，他当真夙夜不休。

女山湖畔又流连了两天，终在一天晚上寻到一个幽静山谷，谷中景象颇似常遇春所言。他沿着溪流往内里走，行了片刻，却看见那老婆婆和小姑娘出现在前方，双肩蓦地一震，莫非自己已经来晚了？

那小姑娘看见赵禹，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神色，奇道：“咦，你不是往北边去？怎么又出现在这里？莫不是一路在跟着婆婆和我？”

赵禹没有回答小姑娘，而是望向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婆婆，沉声道：“胡青牛死了？”

那老婆婆脸色蓦地一沉，冷声道：“他早就该死了！小娃娃，我不管你和胡青牛什么关系，婆婆心情不好，识相的就快让开！”

想不到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赵禹面色铁青，从马背上纵身下来，直接站在了道路当中，说道：“当真巧得很，老婆婆，我的心情都糟糕得很，要找人打一架！你若本领不够，今天不好生离此地！”

那小姑娘看到赵禹这模样，跳出来指着他喝骂道：“你这小子是活腻了？还不快向婆婆道歉，她可会真的杀了你！”

“好，好啊！我久居海外，都不知中土江湖中人已经这般有胆色！乳臭味干的小娃娃，都敢来忤逆我金花婆婆。阿离退开！”

那老婆婆尖喝一声，疾冲数步，快似鬼魅，哪还能看出原本老态龙钟的样子。她手中木杖陡地扬起，当胸砸向赵禹。

木杖未至，劲风先袭来。赵禹手腕一颤，君子剑已然出鞘，单单这一招，他就发现这老婆婆内功比之自己要高了一筹。因此并不与她碰硬，脚步一滑，前冲丈余，同时君子剑陡翻削起，已经用上了九阴真经的精妙剑法。

那婆婆笃定的一击，却发现少年蓦地从眼前消失，大惊失色，暗呼天下竟有这般诡异的身法！未待她回转身来，耳边已听到凄厉剑风！她登时魂飞天外，木杖忙不迭迎击过去，只听咔嚓一声，那木杖已被当中劈开！

金花婆婆一招失算，便落尽下风，兵器都被斩断！她不敢再恋战，将两截木杖抖手射出，反手拉住那小姑娘阿离骤然退到数丈之外，仍觉惊魂未定，忍不住开口道：“少年郎，你的武功当真了得，不知是那一派的高足？”

赵禹劈开两截木杖，剑指那婆婆，却不答话。

金花婆婆见赵禹仍不肯罢手，想起他鬼魅一般的武功路数，心中已经失了战意。只是她一招之间便败在一个少年手下，颜面大失，终究有些不甘心，便嘿然道：“你这番胜过我，全仗兵器的便利。这番我出门匆忙，未携带趁手兵器，往后有时间了，定要再来讨教！”

那小姑娘阿离眼中惊异仍未散去，见赵禹还要上前，连忙喊道：“那胡青牛是怕了婆婆服毒自尽，你来为难我们作甚么！”

听到这话，赵禹心中杀意稍减，沉吟片刻才收起剑来，说道：“金花婆婆，我看你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该当明白事理。或许你的亲人因胡青牛不肯救治而死去，若心中愤恼，打骂他都是应该，未必就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终究他不是你真正的仇人。此番给你一个教训，以后行事勿要如此跋扈！”

那金花婆婆牙关紧咬，牙缝里挤出话道：“好明白事理的少侠，老婆子受教了！今日之教，异日必有所报！”

说罢，挟住那小姑娘纵身越向谷外。

赵禹收起剑来，忽然觉得那金花婆婆有些古怪。只是他心念着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跟丢了人，连累胡青牛送命，总有些不能释然。待上马后刚要离去，却忽然想到胡青牛死了，金花婆婆未必就会替他收尸，自己已经白跑了一趟，倒不好叫他再曝尸荒野。这般一想，他便又往谷内行去。

进了谷中，依稀看到一个草棚，草棚中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赵禹凑上去一看，这些人身上无一例外带着古怪伤病，眼下都昏睡不醒。想起初遇金花婆婆时她所说的话，赵禹心下便有些了然。

正当此时，他听到数丈外茅屋中有动静，身形一闪便落到了茅屋门前，将房中情形尽收眼底。只见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仰躺在地上，脸色难看至极，另有一个少年背对着自己在给地上那两人针灸，旁边则立着一个少妇和七八岁的小女孩。

待看清那少妇的脸，赵禹却突然一愣，原来这少妇正是两年多前自己曾见过的那个峨嵋派的纪晓芙。

赵禹这一愣，纪晓芙已经将头转过来，却看见门外悄无声息出现一个人影，登时花容失色，惊得“呀”了一声。

赵禹有些尴尬的挤出一个笑容，举步走进房内。

这时候，屋内众人听到纪晓芙的惊呼，都转头望来。原来蹲在地上那少年正是张无忌，两年多未见，这小子虽然高了一些，却还是苍白瘦弱的样子，看来寒毒还未清除。

看到赵禹，张无忌正在施针的手突然僵住，惊诧道：“你是、赵……”

赵禹走过去看到那个双眼紧闭的中年人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急声道：“他可是胡青牛？难道还有救？你看我做什么，还不快做自己的事！”

张无忌听到赵禹的呵斥，手腕一抖，急忙转过身去继续针灸。虽然两年多未见，可是这少年给他心中留下极大阴影，至今难忘。

地上那中年妇人面色虽然难看，但神志还清楚，她警惕地望向赵禹，低声道：“阁下是什么人？来我夫妻这陋舍有何贵干？”

她生怕少年也是自家结下的仇家，借助金花婆婆之势来寻仇，因此语调便有些生硬。

赵禹对她点点头，说道：“原来是胡夫人，你放心，我与常大哥是朋友。听说胡先生有麻烦，赶来想要援手。是了，我听金花婆婆说胡先生已经服毒自尽，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王难姑表情先是松动了少许，听到最后一句脸色蓦地一变，颤声道：“金花婆婆还没有离开？”

赵禹回道：“来时我与她交手一次，被我惊走了。”

听到他的话，众人脸色突然都变得古怪起来。他们刚看见金花婆婆来去如风的非凡手段，哪里会相信她竟被区区一个少年惊走！

这时，昏厥的胡青牛突然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来。众人无暇再戳穿赵禹的谎言，那王难姑喜极而泣，扑在胡青牛身上嘘寒问暖。

胡青牛先是安慰妻子，然后又对张无忌道谢道：“小兄弟，多谢你救命之恩。若不是你，今番我命休矣！”

张无忌连忙摆手谦让，，赵禹突然出现，让他倍感约束。

纪晓芙心思细腻，早看出张无忌对这突然出现的少年似乎颇多忌惮，便往前迈了一步，隐隐将张无忌护在身后。

这时候。胡青牛才看到房中的赵禹，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便如他妻子一般生出了一样的想法。正待要开口，王难姑已经解释道：“这位少侠，说他是常遇春的朋友，来帮我们的。呃，他说他已经惊走了金花婆婆……”

胡青牛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质疑，不过很快便收敛起来，客气的问道：“未知少侠高姓大名？莫非也是我明教兄弟？”

赵禹察言观色，已知这些人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看来那金花婆婆在江湖上名声应该极响亮。他想想便也释然，虽然只交手了短短一招，可是赵禹都试出这金花婆婆内功比起河间双煞中任何一个都不遑多让。若非开始便轻敌，加之兵器吃亏，自己也不可能这样简单就惊走她。

见赵禹久不开口，张无忌干咳一声，低声道：“他就是常大哥口中的赵兄弟……”

听到这话，纪晓芙与王难姑还不明就里，胡青牛则脸色大变，忙要撑起身子来却因浑身乏力又跌坐下去。他语调兴奋的说道：“原来少侠就是我教中败河间双煞、飞刀破万军的小魔君赵无伤！常遇春来这里总爱讲起赵兄弟的事，原本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听到胡青牛亢奋语调，赵禹的脸忍不住都红了红，原来他在江湖上的名声都已经被吹嘘得如此响亮。什么飞刀破万军，实在让他不好意思承受。

听到小魔君赵无伤的名头，王难姑和纪晓芙脸上也露出惊容。只因最近一年来，小魔君的名号已经传遍大江南北，那骇人的战绩有河朔众多武林人士证明，令许多人都惊叹不已。

这时候，那一直歪着脑袋打量赵禹的小姑娘却开口道：“你就是赵无伤？那你怎么没有生着别人说的三头六臂？和别人没区别啊，呃，只是比无忌哥哥好看一些……”

“不儿不要胡说！”纪晓芙心中一紧，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巴。这小魔君的外号听着就觉恐怖，行事必然也邪魅乖张。她生怕这小魔君会因此生气伤害自己女儿，连连躬身道：“童言无忌……小、赵少侠千万不要介意！”

赵禹大感窘迫，他突然转脸对那小姑娘做了一个鬼脸。

那小姑娘本就被娘亲的反应吓得不轻，见到赵禹凶恶鬼脸，嘴巴一瘪，登时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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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章捐弃前嫌情始真

纪晓芙忙不迭退出房去哄女儿。

赵禹转头看到胡青牛夫妻俩脸色都有些古怪，干笑两声，讪讪道：“胡先生不必客气，你中的毒可不碍事了？”

提起这事，王难姑又变了脸色，急声对胡青牛说道：“师哥，你服毒的分量远远超过我。眼下毒性远未除净，还要煎药来服。”

说着她又开出一个药方，便欲命僮儿煎药，却看见胡青牛欲言又止，便笑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方子还有不妥？”

胡青牛忙不迭摆手道：“师妹下的毒，险些要了我的性命，我哪有本领去解！”

王难姑听他这样说，突然低下头，扑哧扑哧掉起泪珠。胡青牛见她这模样，又忙不迭拍胸脯保证，指天画地诅咒。半晌之后，王难姑才握着他的手说道：“师哥，以前都是我做的岔了。我性子要强，不单使我们夫妻感情越发淡薄，还险些害了你性命。我跟你发誓，往后再也不和你比毒术医术！胡青牛医术就是天下最高明的，比王难姑强了十倍百倍，我再不争强，只做你这天下第一名医的好妻子……”

胡青牛听到妻子动情的话语，眼圈也蓦地红起来，哽咽道：“我这一世，能听到师妹说这句话，便此刻死了也值了！”

“胡说！”王难姑伸手捂住胡青牛的嘴巴，破啼为笑道：“你现在余毒未清，还要卖嘴乖！我都说了不再介意，你还不快改改这个方子？”

胡青牛兀自有些迟疑，直到王难姑连声催促，才开口说起来，只是每改动一项，便转头征询妻子的意见，似乎真的拿捏不准。

张无忌听全了方子，不再留在房里，与僮儿一起出门去配药煎药。他实在不想和赵禹呆在一处，总觉得胳膊凉嗖嗖的。

赵禹看着胡青牛夫妻俩你侬我侬，对望傻笑，竟完全忽略了自己。他忍不住又干咳两声，开口道：“这个，贤伉俪若有时间，可不可以给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胡青牛这才收回了凝望妻子的目光，对赵禹讲述起来。

赵禹从头到尾听了一遍，连呼好险：“我一时大意跟丢了金花婆婆，险些误了先生性命。幸好胡先生你吉人天相，才使我不至于铸成大错。”

胡青牛连忙摆手表示与赵禹无关。这时候，僮儿也将热的汤药送过来。胡青牛两夫妇各端一个瓷碗，轻啜一口，便抬起头来望着对方傻笑，甜得蜜里调油一般。

赵禹听到这两公婆独特的相处方式，暗呼真是大开眼界，旁人闺房之趣便是画眉之乐，这两人却对赌服毒**，当真天下最奇葩的一对。

他不想再待在房中打扰这两人恩爱，便踱出了门，却看见纪晓芙母女俩正挨在屋檐下。他远远对纪晓芙拱手道：“纪女侠虽未见过我，我却早已经见过你，心中对你很敬佩。”

纪晓芙原本对这名震江湖的小魔君很是忌讳，听到他的话却禁不住好奇起来。

赵禹便将两年前目睹她不忍伤害彭和尚的事讲了一遍，纪晓芙被触动回忆，想起那日后便有家不能归，对同门也避而不见，一时间又是伤感又是羞惭，竟说不出话。

赵禹看到她这个样子，还有那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已猜到这女子心中承受了太多痛苦。他心中便有些同情，宽慰道：“世间事向来难分对错，又哪能做到尽如人意。好比我，扪心自问都未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却被世人指作小魔君。这种事，怎么说是个道理？且由他去！”

听到这几句话，纪晓芙只觉心中酸楚一瞬间都泛上来，眼泪猛地涌出来，收都收不住。

赵禹见她泪眼婆娑，才知自己当真不适合开解人，便将目光转向那小姑娘，柔声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已经不再恐惧赵禹，只是板着脸，说道：“我叫杨不悔。你说哭了我娘亲，我不跟你说话！”

“不儿，不要说了，我们回房。”

纪晓芙擦去眼泪，扯了扯女儿，然后对赵禹盈盈一拜道：“多谢赵少侠开解，先前我误会了你，向你道歉。”

赵禹摆摆手表示不介意，望着那母女俩消失在夜幕里，咂摸了几遍那小姑娘的名字，越发觉得情之一字当真难分解出个对错。

这时候，胡青牛夫妻俩喝过药汤后已经好了许多，互相搀扶着走出房来。那王难姑忧心道：“金花婆婆做事谨慎，此番虽然去了，日后未必不会来查探。这蝴蝶谷，终究还不是个久留之地。”

胡青牛对妻子自然满口附和，点头道：“师妹说的极是，我们还是要快些离开。”

赵禹见他两人还是一副精神不济大病初愈的样子，便说道：“你们还是要养好身子才好行动，左右我都没有紧要事，便在这里守候几日，待你们病体康复再送你们离开。”

那王难姑欲言又止，显然对赵禹信任还有所保留。胡青牛则握紧妻子的手，而后对赵禹点头道：“赵兄弟说的是，我们便再逗留几日。只是麻烦了赵兄弟，胡青牛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赵禹说道：“胡先生言重了，人一生谁没有个病痛，天下又有哪个不想与你这神医攀上交情。”

夜已经极深了，众人不再客套，便各自回房休息。赵禹连日赶路，精神都倦怠得很，随便选了一个空房间，进去后便蒙头大睡，一直到日上三竿。

第二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蝴蝶谷远离尘嚣，又不乏生机，的确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地方。赵禹走出房门，看到张无忌正在为草棚中那十几个人治伤，忙得团团转，有几个脾气暴躁捱不得伤痛折磨，便对张无忌大声喝骂，他也不气恼。

赵禹蹲在檐下，纪晓芙走到他身后，望着草棚下的张无忌，轻声道：“无忌可真是个心肠善良的好孩子。”

赵禹略一思忖，便明白纪晓芙话中意思。她定是看张无忌对自己颇为忌讳，便误会两人有什么过节。他也不做解释，心中却想到，心肠善良未必就是个好人。

这张无忌的确是个品性纯良与人无害的少年，但世上哪有真正无害的人，无害便无益，这样的人存在还有什么意义？而且，张无忌本身存在便是一个害处，武当高徒和魔教妖女的儿子，不吝于煽在正道武林脸上的一巴掌。他又是唯一知道屠龙刀下落的人，若被江湖中人寻觅到，少不得又是一番厮杀争抢。

突然，草棚里张无忌“呀”的叫了一声，原来有一人埋怨他医道平庸久治不愈，竟将滚烫的药汤泼在他身上。

纪晓芙见状，急忙冲上去帮手。

赵禹便也跟在后面走进了草棚，看到一个秃头老者指着张无忌喝骂道：“张少侠，你老实讲，胡先生的医术你到底学了有几分？我们这些人病情时好时坏，莫不是成了你试药的工具？”

张无忌颇有唾面自干的涵养，并未因此而生气，只说道：“你们若信我，就让我治。若不信，那也没有办法。”

众人终究没有拒绝这小救星的勇气，只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恰在此时看见走进草棚的赵禹，顿时将怒火发泄到他身上：“哪来的混小子，有什么好看！快滚出去！”

赵禹愣了一愣，没想到自己成了那个被殃及的池鱼。他还未开口，张无忌已经转头来为那些人求情道：“他们有伤在身，已经病痛得糊涂了。你千万别介意……”

突然，一个手臂被砍断的汉子望着赵禹惊骇道：“你、你是小魔君赵无伤！”

听到这话，原本嘈杂的草棚中登时鸦雀无声。众人盯着眼前这相貌清秀的少年，心里却记起关于这少年的种种传闻，又想起方才的恶劣言语，额头上登时冒出冷汗来。

赵禹有些奇怪，指着那汉子问道：“你认得我？”

那汉子身子一缩，颤声道：“在下是神拳门弟子，平遥城外有幸目睹赵少侠的风姿……”

赵禹点点头，而后视线在草棚中转一周，冷声道：“若想治病，就和气些。哪个再聒噪惹人生厌，往后都不用再治了！”

待赵禹走出草棚，众人才虚脱般呼出一口浊气，个个乖巧无比，再不敢对张无忌颐指气使耍脾气。

张无忌见少年只是一句话，便将这些江湖豪客治得服服帖帖，便有些失神。他想到自己至今寒毒未愈，不知还有几多寿命，只怕一生也难体会到少年那样的威风，心情越发黯淡。

转过茅屋，赵禹看到王难姑正指挥几个僮儿在屋后立起两座坟墓，上面写了她们夫妻两个的名字。他明白王难姑终究是对自己不能完全信任，用这法子来掩人耳目。

胡青牛看到赵禹，表情有些尴尬，正待要解释，赵禹摆手道：“尊夫人这法子也不错，毕竟生死攸关的时刻，多一层掩饰是好的。不要说贤伉俪，哪怕是我自己，换另一个同龄人来讲他能胜过金花婆婆，我都不敢相信。”

听赵禹这般说，胡青牛才松一口气，又说道：“赵兄弟武功高强，自然无所畏惧。不过能避一个大敌，终究是好的。只要再调养几日，我的身体就会好起来，我们便离开此地。”

时间一天天过去，蝴蝶谷中求医的人也都伤愈离开。胡青牛夫妇的身体也都恢复过来，众人正准备过一日便离开。

这一天，金花婆婆还是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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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章峨嵋灭绝武成痴

与上次见面相比，金花婆婆没有什么变化，唯一一点不同，便是手里拐杖换成灰黄黝黑模样，不知是何物制成。

那个小姑娘阿离搀扶着金花婆婆，一双灵动的眼珠却在四处打量。她首先看到流连在假坟墓面前的张无忌，喝问道：“几天前来蝴蝶谷那个带剑少年呢？”

金花婆婆脾气暴躁，手里拐杖猛地一挥，将茅屋扫出一个大大窟窿。她看到赵禹提剑走出房间，飘然退了三丈有余，才死死盯住赵禹，阴狠道：“果然是个有胆色的好少年，老婆子还真怕你就此飘然远去，杳无音讯。”

赵禹背过手，给隐藏起来胡青牛夫妇打一个放心的手势，才笑着对金花婆婆说道：“你也果然是个老而弥辣的老婆婆，睚眦必报，我还怕离去后你会迁怒这谷中无辜，便留下来再给你个教训。”

金花婆婆不怒反笑，也不多说，手中拐杖挥起来当头砸向赵禹。赵禹不敢轻敌，脚步一错便施展起九阴身法，身形顿时变得飘忽起来，同时剑身大振，刺向金花婆婆。

隐蔽处，王难姑拉着胡青牛说道：“师哥，这赵少侠名气恁大，定然能应付得住金花婆婆。我们留在这里还会让他分心，不如先悄悄离开，等他来汇合？”

胡青牛原本对妻子言听计从，听到这话脸色却陡地冷下来，说道：“师妹，赵兄弟是为了救我们才惹上这强敌。哪怕他不能应付住金花婆婆，我们也不能丢下他独自逃生。就算我们帮不上忙，大不了留下来一起死，你不要再多说！”

王难姑见丈夫表情坚决，不敢再多说，只叹一口气，将视线挪向交战的两人。哪知这一看，眼睛再也收不回来！

金花婆婆武功高强，江湖上名声也响亮。她这番有备而来，一出手便是凌厉杀招，一根拐杖在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招招都是排山倒海的杀人狠招。只有真正见识到，才知这老婆婆果然盛名不虚，武功之高江湖上只怕罕有敌手！

再看向赵禹，却是另一番情景。这少年身法飘忽至极，好似风中柳絮一般，每每看似要被拐杖砸个正着，却偏偏轻飘飘荡开。而他手中的剑，只是偶尔刺出一招，便能引动金花婆婆攻势大变！

一时间，观战众人都分不清楚这两人到底哪个占了上风。表面看来，金花婆婆锐劲十足，而赵禹却一直在游走退避。但他却丝毫败象不漏，尤其动作转换之间丝毫烟火气都无，显得游刃有余。

纪晓芙师承峨眉派，眼力比起胡青牛夫妇又高了一筹。她看得出金花婆婆的攻势绵延不绝，单单招式的变化便令人眼花缭乱，其中或狠辣或迅猛的精妙变招，比起峨嵋派传承的武功都不遑多让。更恐怖的则是她拐杖激荡起的劲风，显露出几乎不弱于师父灭绝师太的内功造诣。若易地而处，纪晓芙自认连金花婆婆三招都禁受不住便要落败。

但若说到带给自己的震撼，金花婆婆却远远不及赵禹。纪晓芙都是名门弟子，明白越上乘高深的武学，越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她已经从张无忌处得知，这个名满江湖的小魔君比起张无忌都要小了一岁，但武功的造诣竟连金花婆婆都奈何不得，当真是不可理喻之事！一时间，纪晓芙惊诧得连呼吸都给忘了。

金花婆婆这番来，查探胡青牛的生死都不再是最紧要的事，她满怀愤恨来找赵禹寻仇，准备挟一腔锐气力挫少年，哪知越打下去越是心惊！原本她都以为少年只是招式鬼魅些，加上自己轻敌和兵器的劣势才会受辱，若比起真正的武功本领，少年决计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可是随着兵器的几次碰撞，她这个想法完全被颠覆。少年不止招式精妙，就连内功和自己相比都所差无几！尤其交手数十招，金花婆婆看似在抢攻，实则只有她自己清楚，锐气已经渐渐消退，而少年的武功路数，她却还没有把握得住！

赵禹同样不好受，金花婆婆换了一根拐杖后，本领翻了一倍都不止。这拐杖也不知何物铸成，看似不起眼，实则坚硬无比，尤其每一招都蕴含着金花婆婆浑厚的内力，两下武器每一次碰撞都会有一股莫大反震力道涌来，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酸痛难当。若非一年多来饱受杨青荻摧残之苦，眼下他都不能再保持进退有度的局面。他有心依靠精妙的招式击溃金花婆婆，可是这老婆婆吃一堑长一智，拐杖挥舞起来，不使赵禹靠近自己。

两人打斗了许久，却是彼此奈何不了对方的局面。金花婆婆想的是少年力弱，而赵禹却在盼着金花婆婆人老气短，越僵持越胶着。

突然，远处传来一个冷冽的女声：“好精彩的打斗！”

听到这声音，赵禹与金花婆婆脸色都蓦地一变。势均力敌的厮斗，最忌讳旁边有不明来历的人窥探。交手中两人对望了一眼，各自收起武器，闪身分开。

从近处望了那金花婆婆一眼，赵禹又生出古怪感觉。这念头只掠过一次，他便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名四十多岁的尼姑带着两个年轻女子走过来。那两个年轻女子，竟是峨嵋派的丁敏君和贝锦仪，尼姑的身份，自然不问便知了。

纪晓芙脸色陡然一变，一脸恐惧内疚，连忙迎上前跪下道：“师父，您老人家好。”

金花婆婆看了一眼来人，眼神忽地一变，冷笑两声道：“你是峨嵋派的掌门灭绝师太？我伤了你的弟子，你要怎样？”

灭绝师太只扫了跪在地上的纪晓芙一眼便不再理会，迎上金花婆婆的目光，冷声道：“你要伤便伤，杀死了都不干我事。”

纪晓芙听到师父这句话，眼中顿时涌出两行清泪。

金花婆婆看了纪晓芙一眼，又望望赵禹，说道：“外人在场，今天倒不好分出个胜负。小兄弟，换个日子我们再打过。”

她回头招呼道：“阿离，我们走。”

正待要走，灭绝师太身后的丁敏君却跳出来，喝到：“冒犯了我师父，还想……啊！”

原来她方才没有看清赵禹的面容，待走上前才认出来，浑身蓦地一颤，忍不住惊呼出来。

灭绝师太皱眉不悦道：“甚么事，这样大惊小怪！”

丁敏君扫了赵禹一眼，转头对师父说道：“他、他就是小魔君赵无伤！”

听到这话，灭绝师太望向赵禹，眼中神光闪闪。她性情孤僻，一生潜心武学，之所以记得小魔君的名声，还不是因为赵禹冒犯了峨嵋派的威名，而是听静虚讲起这少年剑法已经达到势的境界。这次见到真人，尤其又远远看到刚才那场精彩打斗，她便有些跃跃欲试。

赵禹遥遥对灭绝师太拱手道：“灭绝师太你好，大名如雷贯耳，晚辈心中都景仰得很。先前与贵派弟子有些误会，还望你不要介意。”

他讲得客气，一来灭绝师太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武功宗师，二来周芷若那小丫头还在峨嵋派。赵禹都不是非要满天下树敌，因此便有些冰释前嫌的意思。

灭绝师太点点头，脸上无甚表情，说道：“原来你就是小魔君赵无伤，很好，出剑吧！”

丁敏君等人从师以来，从未见过师父与旁人动手。听她开口便让赵禹出剑，丁敏君心中一喜，脸上已经泛起了笑容。而纪晓芙清楚师父武功高强，又记着赵禹善意劝慰自己，便开口想要阻止：“师父……”

“住口，我没你这个好徒儿！你的事，稍后我再理会！”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打断纪晓芙的话，继而望向赵禹，说道：“小魔君，你武功精妙，剑法高强，难道还怕与人交手？”

赵禹还当灭绝师太不忿他冒犯峨嵋派的威名，便又说道：“师太言重了，我这点微末伎俩，怎么入得你老法眼。以前一些误会，我向你道歉。动起手来，总会伤了和气。”

金花婆婆已经携着小姑娘阿离走远，不知怎的却又返回来，指着赵禹笑道：“呵！原来小兄弟你是明教的后起之秀，你的武功如何，我最清楚，相信灭绝师太有眼也看见。你却说自己是微末伎俩，是瞧不起师太的眼光？”

听到这话，灭绝师太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手臂一伸已经拿起丁敏君的佩剑。只见她手臂轻轻一抖，那剑鞘登时裂成两片，露出锐利剑锋。

赵禹没想到金花婆婆来凑热闹在一边煽风点火，又看到灭绝师太露出这一手，此战已经不可避免。当下他也不再推脱，前迈一步，凝声道：“请师太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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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章杀意滔天不足恃

武功高手的对决，一举一动都有深意。

赵禹看似寻常的迈了一步，落在灭绝师太与金花婆婆眼中，两人脸上都闪过惊奇之色。只因他从抬足到落脚，短短的瞬间里，气劲已经汇聚起来，临近脚步方圆之间地上的土砾之物都贴地震了数震，与灭绝师太随手震裂剑鞘有异曲同工之妙。

金花婆婆还倒罢了，她与赵禹交手两次，对其功力深浅已经有了一个清楚认知。而灭绝师太一时间倒是有些拿捏不准，远远的对峙起来。并非她自持身份不肯率先出手，而是赵禹精气神的汇聚全无漏洞，灭绝师太都无把握在极短时间内克敌制胜。尤其金花婆婆在一侧意味莫名的观望，也让她生出几分压力。

丁敏君等人自然看不出这等入微境界的奥妙，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看赵禹被师父出手教训，见赵禹迈了一步之后再无举动，忍不住便喝到：“赵无伤，我师父身份了得，不肯抢个先手，你却在磨蹭什么！”

金花婆婆突然笑起来，对灭绝师太说道：“果然是名师高徒，师太这个徒儿有趣的紧啊。”

“敏君，胡说什么！”

灭绝师太轻斥一声，不想徒儿再丢人现眼。

恰在此时，赵禹的君子剑陡然一挑，闪电一般直取灭绝师太面门。

灭绝师太眼中神光湛湛，错步挥剑，信手拈来的峨眉剑法将周身守护得风雨不透，不止使赵禹一剑无功，同时还撩起一剑反击过去。

对于峨眉剑法，赵禹并不陌生。可是由灭绝师太施展出来，与丁敏君等人所施展的意味又大为不同。她的剑招变化不多，但每一剑都是恰到好处，单从招式上根本推断不出她用的究竟是哪一招，但身处其中却感受到她看似随意的一扫一刺已经深得峨眉剑法的精髓。

面对灭绝师太这样的宗师，赵禹断断不敢轻敌，上手便是九阴真经最精妙的剑法。与赵禹交手时金花婆婆只觉得他招式进退鬼魅异常，难以捉摸，待以旁观者角度来看，感觉又是大为不同。

且不说少年手中剑本身的古怪，只是随意一个试探的递招，便让人完全琢磨不到他的剑锋到底要落向何处，禁不住就生出周身要害都生出被威胁到的错觉。若换了另一个本领低微些的，一招之间便要方寸大乱。如此飘忽的剑法，当真匪夷所思。

灭绝师太的应对落在金花婆婆眼中，同样觉得大有深意。这个尼姑面对赵禹飘忽的剑招仍不自乱，有条不紊的防守反击，每一招都留有余地，不会因招式用老而透出破绽为对手所趁。

这两个人的剑法，是两种迥然不同的味道。赵禹将剑招的变化几乎发挥到极致，削刺之间蕴含无尽可能，给人以庞大的压力。而灭绝师太的剑则贴身游走，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保守打法，但从这位剑法高手手中使出来，以金花婆婆的自负，也觉无懈可击。

两人交手数合，灭绝师太的剑路陡生变化，一反先前的诸多保留，却是用上了自创的灭剑。一时间，剑光大作。

赵禹猝不及防，险些被灭绝师太的剑锋削到，以精妙的九阴身法堪堪避开去。再看灭绝师太杀意凛冽的剑招，顿时生出心惊肉跳的感觉，只觉这每一剑都似要将自己劈成数段，血洒当场！浓郁杀意压迫而来，赵禹心跳快若擂鼓，原本灵活的身法也变得迟滞起来！

这是势的压力！灭绝师太的剑势，就是杀戮！不止首当其冲的赵禹感到不堪忍受，就连观战众人脸色都蓦地一变，那金花婆婆握紧了手里的拐杖嘎吱作响，最远处的张无忌已经瑟瑟发抖起来。

赵禹心神急敛，再次浸入了丧乱之境。自从上次走火入魔之后，他还是第一次使用丧乱之剑与人交手。虽然丧乱之剑远不及九阴剑法精妙，但却是唯一能让他触摸到剑势的剑法。

剑势的对决，是江湖中十几年来都不曾有过的奇景！

这一次浸入丧乱之境，赵禹除了积蓄的幽愤之情，尚能保持一丝冷静的克制。或许是心境的变化，又或阅历的增长，他的丧乱之剑无意间已经有了很大进步，再不是一发难收的局面。

反观灭绝师太，原本就阴冷的双眼已经尽被杀意填满，交手数招后却又闪现几丝刻骨的悲伤。以她的坚韧心境，也难免受到丧乱之境的影响，似乎久埋心底的的悲苦之事涌上心头，杀意中生出几分萧条。

所谓势，是练武者精气神汇聚到极点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意境，一旦进入其中，身心都会形成一个独有的韵律，所着重的不再是招式的对决，而是武道真意的比拼。灭绝师太杀意成势，不姑息，不怜悯，杀尽一切该杀之人，刚烈无俦！但当她心中泛起伤心故事，浓烈的剑势已经渐渐散乱下来。

两剑陡然相撞，随即便是无花巧的剑上内力相碰。赵禹剑势虽占得上风，内力终究不济，闷哼一声身躯便倒栽出去，蹭蹭倒退数丈才站定，经脉中已经有了几处阻塞。他一边运转九阴心法中的疗伤法门冲开内力阻塞之处，一边说道：“师太武功高强，晚辈远远不及，甘拜下风。”

最后这一次比拼，灭绝师太因剑势的疏漏，虽然逼退了赵禹，手中剑却被震断。她怔怔望着短见出神，对赵禹的话恍若未闻。

这样一个结果，场中众人都大感意外，赵禹虽然落败，但看他说退便退，且还震断灭绝师太的武器，纵使弱只怕也有限的很。尤其金花婆婆修为高明，由头至尾看得最真切，待看到赵禹破解灭绝师太剑势的丧乱之剑，才知这少年与自己交手时竟还有所保留，心中已经翻腾起滔天巨浪。

她的眼神变幻不定，不知转换着什么心思，良久之后才喟叹一声：“明教，嘿，当真是好运气的明教！”

说罢，她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阿离，我们走。”

待要转身，却看见那小姑娘阿离正痴呆呆望着赵禹。她心中有些不悦，便扯了一把，阿离才回过神，转头说道：“婆婆，他的武功怎么这样高明？”

高明自然是极高明的，少年与堂堂峨嵋派掌门力战，仍能争出一个平分秋色的局面，这样的武功造诣，放眼江湖都可算作第一等的高手！只是他的年龄实在太年轻，金花婆婆着实看不透，对小姑娘的问题自然也无从作答，失神片刻才说道：“或许他已经算不得人了，我们走罢。”

说罢，便揽起小姑娘，纵身离开蝴蝶谷。

金花婆婆回答小姑娘的问题并未刻意压低音量，众人皆听到她对赵禹“非人”的评价，感想各不相同。纪晓芙和贝锦仪只是单纯的惊诧，而张无忌的惊诧念头却又比她强了数分，只因为他两年前见识过赵禹的武功造诣，那时赵禹虽然也算个高手，总还在能理解的程度。两年后再见，少年的的武功竟强了十余倍都不止！

而丁敏君则是又惊又惧，从在方家堡败于赵禹之手，她便觉一切如梦魇一般。及至亲眼目睹赵禹杨青荻双剑合璧力战河间双煞，而后又飞刀于千军之中取敌将性命，她便知赵禹施加自己的侮辱只怕一生也无法凭本身的本领奉还回去。但她心中总还有个希望，希望师父能出手大肆惩戒这个可恨的小魔君。而现在，她仅有的希望似乎也已经破灭……

灭绝师太出神了良久，才抬起头来，眼中对赵禹的欣赏不加掩饰，同时语带遗憾道：“小魔君，你有这样高明的武功，为何非要投身魔教引世人唾骂？这一次，我怜你之才，不计较你冒犯我峨嵋派的旧事，你能幡然醒悟回头是岸最好。若不然，下次再被我见到，我不会再饶你！”

说罢，她也不理会赵禹的回答，转头径直走向茅屋，对纪晓芙说道：“晓芙，你过来。”却连望也不望纪晓芙一眼。

纪晓芙表情悲惧无比，只得随了两个同门走进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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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章冷语如刀情义绝

赵禹看到这里，心知灭绝师太是要追究纪晓芙之事。他虽然颇同情纪晓芙，却不好插手别人门派之事，叹一口气后对小姑娘杨不悔招手道：“小妹妹，你过来，我跟你讲些有趣的事情。”

杨不悔转头望望母亲，见她点头，才有些不情愿的走向赵禹。

峨嵋派众人进房去，胡青牛夫妇则走出来。王难姑径直走到赵禹面前，便大礼拜下去，羞惭道：“我小觑了少侠，你却以德报怨助我们夫妇克退强敌，真是惭愧。”

赵禹连忙闪身避开，说道：“胡夫人不必如此。”

胡青牛则有些激动的拉住赵禹，兴奋道：“赵兄弟小小年纪武功便如此了得，可见我们明教大兴是天命所归！”

张无忌走过来，神色复杂，鼓足了勇气才说道：“那天的事我们都看见，是那毒手无盐歹毒不好，她进去后一定会在师父面前对纪姑姑百般诋毁！你本领这么高，为什么不跟进去为纪姑姑辩白？”

赵禹看一眼这不通人情的小子，不答他话。而杨不悔听到别人要对母亲不好，便拉着赵禹的衣襟央他去帮帮母亲。赵禹虽然不惧怕峨嵋派，却实在没理由插手别人门派之事，只得说道：“那就听一听，若丁敏君实在过分，我再开口。”

口上这般说，却只是哄哄小姑娘。有眼前杨不悔这样一个大证物，灭绝师太要追究纪晓芙的不是，哪还用丁敏君煽风点火。自己一个外人，又能做什么？

张无忌听到赵禹松口，壮起胆子拉他悄悄绕到茅屋后面窗子下，屏息偷听。

屋中寂静良久，好一会儿后，灭绝师太才开口说话，而后几人便说起来。

别人隐私之事，赵禹终究不感兴趣，甩开张无忌的手走去一旁。随着屋中几人音量渐高，他也模模糊糊听到一些词语，待听到甚么“魔教大魔头”，便突然上了心，气聚双耳，用心听去。

正听着，灭绝师太突然拉着纪晓芙出了茅屋，翩然奔向远处。赵禹正思索纪晓芙所说的光明左使杨逍，未及追上，又看见灭绝师太站在远方高处怒视自己，显然提防自己插手此事。

远远地见灭绝师太与纪晓芙耳语一番，而纪晓芙却跪下去连番摇头。灭绝师太突然扬起手掌，似要击落。赵禹大惊之下，连忙高呼道：“师太三思！”

说着，他便纵身向那处冲去。待要逼近，灭绝师太隔空一掌劈来，怒喝道：“小魔君，你要管我峨嵋之事？难道你真以为我杀不得你！”

赵禹飘然后翻，落地后说道：“师太要教训弟子，晚辈哪里敢多言。只是纪女侠罪不至死，师太这手段未免狠辣了一些。”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道：“她失身魔教妖人，已是罪该万死！你若不退开，我连你一并杀死！”

纪晓芙突然扑倒痛哭道：“师父，弟子真是罪该万死！只是舍不得我那可怜的女儿往后再无依靠，求您饶过弟子一命……”

灭绝师太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不过很快便又被坚定的杀意淹没。

赵禹见她这般心狠，自忖若要用强未必救得下纪晓芙，便疾退回谷中，朗声道：“师太是出家人，难道就无半点怜悯之心？好罢，你既然这样狠心，我便连谷中你的另外两个徒儿一并杀了！”

“你威胁我！”灭绝师太脸色铁青，她在江湖上地位尊崇，何曾被这样对待过。她眼皮一翻，冷声道：“你杀吧，她们技不如人，该当送命。我要杀人，谁人能拦？以后我自然会杀成百上千的魔教妖人给她们报仇！”

丁敏君见师父要杀纪晓芙，眼中原本还有隐藏极深的喜色，待听到赵禹和师父的对话，顿时魂飞天外。

赵禹也不废话，抽出剑来直接挑起丁敏君的下巴，说道：“丁女侠，你时间不多了。有什么话要对你师父讲，现在便讲吧。”

丁敏君额头上冷汗涔涔直冒，原本还想硬气几句，感觉赵禹剑锋一沉，咽喉处便觉疼痛。她连忙悲呼道：“师父，弟子不想死……”

灭绝师太看到赵禹剑锋已经划破丁敏君的脖子，又听到弟子悲戚的呼声，牙关几乎咬碎。

纪晓芙见师父举起的手掌迟迟落不下，她双手陡然叠加起来拍上自己丹田要害，而后身躯一颤便软软躺在地上，口角里沁出血水，泣声道：“弟子……弟子辜负了师父、死不足惜……只是放心不下我的、我的孩儿，求师父……”

这一掌拍散了她的丹田气脉，从此以后便成了一个废人！

赵禹见纪晓芙这般决然的自残，收起剑来，冷声道：“师太果然不负灭绝的名头，当真断绝了人的七情六欲。纪女侠已承受了该受的惩罚，纵还有错处，性命也要交给生养她的父母！你还不肯罢休？”

灭绝师太表情冷硬无比，她不看匍匐在脚边的纪晓芙，只说到：“从此后，你与峨嵋再无瓜葛！若再被我遇见，必手刃你这自甘堕落的魔教妖妇！”

纪晓芙听灭绝师太讲得这样绝情，心情悲憷难当，只痛哭道：“多、多谢……”头颅一沉，昏死过去。

“娘亲，你怎么了？”杨不悔哭喊着要冲过去，却被张无忌给死死抱住。

“我们走！”灭绝师太袍袖一挥，也不回谷，就在山坡上远远掠去。

丁敏君保得性命，哪还敢停留，招呼了想要去看看纪晓芙的贝锦仪，两人快步冲出谷去。

见灭绝师太远离，赵禹才松一口气。他从杨青荻那里得知无坚不摧的倚天剑便在峨嵋派，若灭绝师太以此来杀自己，当真不好招架。

来不及再后怕，他连忙喊道：“胡先生，快来救一救纪女侠！”

这一天麻烦事接踵而至，原本要离开的打算也不可行。

纪晓芙受伤极重，那一掌不止震垮了丹田气脉，接连几条经脉都严重受创。胡青牛使尽浑身解数，金针渡穴，好一番手脚才堪堪保住她的性命。他与妻子和好如初，倒也不再避讳原本不医外人的誓言。尤其听到纪晓芙竟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的红颜知己，也算不得外人。

一直到了第三天傍晚，纪晓芙才悠悠醒来，见到守候在身边的赵禹等人，便强撑着身子连连道谢。

过了半个月，纪晓芙渐渐好转，只是身子还很虚弱。

若非赵禹到来，蝴蝶谷中人几乎都要遭受杀身之祸，怎还会有在此久留的打算。当纪晓芙勉强能够行动的时候，众人便准备离开。

胡青牛夫妇商议之后，准备前往颍州。一来那里聚集了许多明教高手，二来胡青牛也想为教中大业出一份力。

至于张无忌，赵禹原本打算将其打发回武当，同时他也想去问一问偌大一个武当派为何容不下一个小丫头。只是张无忌念着自己寒毒难治，时日无多，不想回武当惹得太师父伤心，坚决表示不回去。

胡青牛与张无忌相处两年多，彼此都有些感情。而赵禹又记着眼下只有张无忌才晓得屠龙刀的下落，他虽然谨记杨青荻的警告对屠龙刀没有企图，却也不想让张无忌独自流落江湖引起厮杀争夺，便打算将他一路带去颍州。

纪晓芙母女则有些难办，她们眼下没有自保之力，独自上路太危险。

商议到最后，众人索性一并去颍州再做打算。

准备了两架马车，胡青牛夫妇一辆，赵禹则驾驶另一辆。趁着天气正好，众人离开蝴蝶谷上路。

凤阳赤地千里，饥馑成灾，流寇肆虐。他们这一行上路，便成了流寇眼中的肥羊，每每一天要遇上三四拨劫匪。赵禹再无妇人之仁，先出手惊吓一番，若还不肯退便要杀人。

短短三天时间，丧命在赵禹手中的劫匪已有一二十人！张无忌见他出手杀人脸色丝毫不变，心肠之冷硬令人发指，终于忍不住，有些愤怒的说道：“他们都是一群可怜人，你好言相劝他们自然会退走，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赵禹也不气恼，只说到：“是啊，天下人都像你张大公子这样明白事理。他们已经饿的老眼昏花，抢不到吃食也要送命。你这样善心，不如洗得白白净净，自己跳进他们锅灶里，好歹算是一口活命吃食。”

“哪有那么多……”张无忌本想说哪有那么多敢吃人的人，却又想起赵禹讲的那个吃了自己胳膊的人，打个寒颤，不再说话。

正行着，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一个横在路面的人。赵禹径直驾车行过，张无忌却又在车上大喊道：“那人动了，他还没有死！”

说着，他竟拉住赵禹手里的缰绳，不让马车再前行，然后跃下马车便要去救人。

赵禹正待要呵斥他，突然听到喧哗叫喊声，地上那原本行将断气之人也突然诈尸般翻起身，一把擒下张无忌。

“识相的，留下财货吃食！我们只求财，不伤性命！”道路两侧涌出十几名衣衫褴褛的大汉，将前后道路赌个严严实实。

赵禹正待要跃起，却看见那叫喊之人的相貌，突然笑了起来。

那一马当先叫喊的大汉身形魁梧，相貌古拙，顶着一头漆黑杂乱的短发茬，正是已经生出头发的和尚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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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章再见已非旧交人

朱元璋等人苦候良久终于开市，正兴奋不已。他一马当先嘶吼着冲出来，待看到坐在车辕上抱臂冷笑的赵禹，兴奋表情登时僵在脸上，脚步再也迈不起来。

旁人正兴奋难当之际，哪注意到朱元璋的表情变化，大喊大叫冲上去，眼见就要摸到马车。朱元璋总算反应过来，急忙大喝道：“全都住手！”

众人听到这喊话，全都诧异莫名，不过也总算停止动作，回过头奇怪的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向前迈了两步，有些尴尬的望着赵禹，干笑道：“久别重逢，赵兄弟别来无恙。”

赵禹以手撑住车辕，翻身落地，走近朱元璋。两年不见，这和尚精壮许多，他身边的十几个大汉虽然脸上带着菜色，但一望便知都是精悍之辈。尤其擒下张无忌那个年轻人，动作间露出精湛的武功底子。

环顾一周，赵禹才对朱元璋笑道：“许久不见，朱大哥可是将我认作了鞑子？”

朱元璋闻言后，便知赵禹是在借当日自己所说的话来调侃自己，他老脸一红，转头对众人说道：“一场误会，这位赵兄弟原是我的旧相识，大家不可冒犯他和他的朋友。徐兄弟，你把那小兄弟放开吧！”

众人虽有些失望，但都依言而行，显然朱元璋在这一行人中极有威望。

张无忌被放开，心有余悸躲到一边去。胡青牛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走向赵禹。

“你是蝶谷医仙胡先生？”突然，朱元璋身后一名汉子指着胡青牛，颇为惊喜的问道。

朱元璋正待要与赵禹说话，听到同伴的话，脸上突然现出喜色，急急闪过赵禹，迎向胡青牛。将抬手正欲开口的赵禹晾在一旁，好不尴尬。

“原来是名满天下的胡医仙，失敬失敬！我等都是明教弟子，实在无意冒犯胡先生，万望恕罪！”朱元璋一脸热切的对胡青牛深揖下拜，声音恭敬真诚。

胡青牛面对外人，总是一副冷漠样子，连看也未看朱元璋，便走到赵禹身边，说道：“赵兄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候，朱元璋才察觉自己不经意间冷落了赵禹，连忙转回身笑道：“我和赵兄弟熟不拘礼，久别重逢。凤阳地界算是我的家乡，我该尽地主之谊，款待一番，赵兄弟千万不要推辞！”他虽在和赵禹说，眼神却大半流连在胡青牛身上。

对于朱元璋无意间的冷落，赵禹并未介意。讲起来，朱元璋也算救了赵禹一命。看到他自称明教弟子而又拦路抢劫，他心里有些好奇，便对胡青牛说道：“胡先生，这位朱元璋朱大哥是我的故交。今天天色也晚了，我们就在附近逗留一晚，明早再上路可好？”

胡青牛自无不可，点点头返回马车上。

朱元璋虽被忽视，却不气恼，热情的招呼赵禹几声，然后带着一干兄弟在前方领路，返回他们的居所。

朱元璋等人住在一所破败荒废的庙宇中，虽然年久失修，空闲的屋舍却有不少。纪晓芙内伤未愈，由胡青牛夫妇搀扶进了一间空房，然后继续诊治。那小姑娘杨不悔惧怕这些强人，也缩在门后不敢出来。而张无忌则谨记太师父教诲，不想与魔教中人过多牵连，便远远避开生火煎药。

赵禹和朱元璋站在院子里交谈，朱元璋将自己一群兄弟介绍给赵禹认识，那些人望向赵禹的眼神都带些怀疑，显是不信赵禹武功高手的身份。只有先前擒下张无忌那个名叫徐达的年轻人，忍不住多看了赵禹几眼。

朱元璋凑在赵禹耳边，低声道：“我看赵兄弟和胡医仙同行，你们应该是极深厚的交情吧？”言语之中，不无艳羡。

赵禹实话实说道：“认识的时间不算很长。”

朱元璋略感失望，说道：“赵兄弟或许不知道，这位胡医仙在我们教中名声极大，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说完后，他又招呼起众人要外出寻觅吃食款待众人。赵禹说道：“我们自己有携带的干粮，不必如此麻烦。”

朱元璋却摇头道：“做主人的，那能苛待了客人！你们稍后片刻，我和兄弟们去去便回。”

说罢，他们一行人便急匆匆的出了破庙。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昏暗时，朱元璋等人牵着一头黄牛回来了。他们磨刀杀牛，生活烧水，忙得不亦乐乎。赵禹原本想打听一下朱元璋这两年的境况，一时间也没机会问出口。

入夜时，牛肉煮烂，朱元璋殷勤的为众人分食，挑了上好的牛肉送去胡青牛房中。过不片刻，他又端着牛肉讪讪回来，说道：“胡先生恪守教规，原来不吃肉食，我当真糊涂了。”

一个名叫汤和矮壮敦实的汉子登时不满道：“眼下吃食这般难寻，但凡能活命，哪还顾得什么教规！朱大哥，我看这胡医仙都是目中无人之辈，我们何苦去恭维奉承他！”

朱元璋哼一声说道：“汤和兄弟不要胡说，胡先生克己律人，是我辈的楷模！兄弟们都累一天，这就开食吧。”

他强颜欢笑，眼底的落落寡欢却骗不得人。旁人都是粗豪汉子，嗅着诱人肉香早已馋虫大动，哪还有心思理会他，全抱着牛肉大嚼起来。只有那徐达轻声道：“朱大哥何用介怀，若有真本领，早晚出人头地，原就不必四处求告攀扯。”

朱元璋点点头，叹口气然后对赵禹说道：“赵兄弟不要怪我冷落了你，我是不得志太久，已经失了平常心。”

赵禹这才有机会问出自己的疑惑。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便讲起自己这两年的经历。原来两年前他与赵禹分别后，本是要去寻常遇春，只是有感于本身名气本领都无，纵去见了也未必得到重视。辗转数月回到家乡，才知家乡的伙伴汤和已经入了明教，大喜之下由汤和引荐入了明教郭子兴部。厮混一年多，却得不到重视，郁郁之下索性扯了十几个兄弟离开濠州，又回家乡左近厮混。至于徐达，却是以后又结识的。

听朱元璋语气萧条，再无初见时意气风发模样，赵禹不忍看他意志消沉下去，便说道：“你若想被重用，我倒可以帮你说上几句话。”

朱元璋听到赵禹的话，脸上顿时现出喜色，忙不迭感激道：“是了，赵兄弟你武功高强，与胡先生一路同行，想来他能听得进你说的话。我倒不求如何出人头地，只要让郭坛主那里晓得有我朱元璋这号人就可以。”

他语调颇高，引得埋头大吃的几人纷纷望来。那汤和一嘴油花兴奋道：“凭我们的本领，只要郭坛主正眼瞧来，何愁不能立下功勋！待将鞑子赶出中原，朱大哥做大将军，咱们都做你的部属衣锦还乡，也不枉人世上走一遭！”

朱元璋连忙摆手道那不敢想，不过眼角眯起来显出心情已经欢快起来。

赵禹听得他们对话，忽觉得喷香的牛肉都有些乏味起来，便抛下去起身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找胡先生说一说吧。”

说罢，他便走出了房门。朱元璋等人则目光殷切望着他的背影，暗呼自己终于时来运转。

叩门走进房中，赵禹道明了来意。胡青牛听了后，哑然失笑，片刻后才说道：“赵兄弟要帮你那朋友，何必来求我。而今你小魔君的名头在教中可比我大得多，五行旗里兄弟早将你当作他们的头领。只要你一句话，那郭子兴定会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赵禹听到自己在明教中竟都已经有了这样大的影响力，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胡青牛沉默了片刻，又说道：“赵兄弟，这话我本不该说，不过却不吐不快。你那个朋友，虽然也是个好汉子，但心里太多计较，这不是个好事情啊。”

赵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出人头地，衣锦还乡，人之常情。他有这念头，也算不得坏事。”

话虽如此说，他心里同样感觉有些不舒服。原本记忆中热血激昂的年轻和尚不见了，现在所看到的却是一个有些陌生的朱元璋。诚然出人头地不是什么坏想法，但若将之凌驾在大义之前，总难免会私心作祟，失了初衷。

怀着这样想法，赵禹也不想再回去，就在房中与胡青牛一起吃了一些干粮，闲谈几句，然后便告辞离开。

夜已极深，赵禹准备到马车上小憩片刻，却看见那徐达站在阴影当中，便唤了一声：“徐大哥怎不在房里休息？”

徐达被吓了一跳，转回头看见赵禹，拱拱手道：“心里有些烦闷出来清静一下，这便回去了。”

赵禹点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第二天一大早，赵禹等人便准备继续上路。朱元璋站在一旁，热切的眼神不住瞟向赵禹。

赵禹知他心中所想，待众人都上车后，才转过头对朱元璋说道：“你回去后可以跟郭坛主说一声，小魔君赵无伤得闲会去拜会他。”

“小魔君？那可是了不起的大人物，赵兄弟竟然认识他？”朱元璋先是皱眉，而后惊喜，过得片刻脸色蓦地一变，颤声道：“莫非赵兄弟你……”

“那是我的一个化名。”赵禹回了一声，跃上马车后便驾车离开。

朱元璋呆在当场，脸色变幻不定，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突然似是想通了一般追上去高唤赵禹。见马车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怅然止步，懊恼道：“失算，真是大大的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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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章红巾难裹小魔君

因为朱元璋之事，再上路时，赵禹一直都很沉默。

仔细想想，朱元璋的些许想法，赵禹倒并未感觉有何不妥。一个人有野心梦想是好事情，这样才有胆量敢于任事。只是他做事的一些伎俩，让赵禹感到有些不适。常遇春说朱元璋心思多了些，胡青牛同样评价他计较太多。赵禹虽然听在耳里，却并未太过放在心上，直到看见分别时朱元璋那一番脸色变化，赵禹才明白，他与这个人终究还是做不了真朋友。

且由他去罢。

赵禹认路的本领是极差的，好在还有胡青牛。胡青牛虽然隐居蝴蝶谷多年，年轻时也曾游历天下，前往颍州的路途依稀还有些印象。

行了十几日，众人过了颍河，便到了颍州颍上县，也正是赵禹与五行旗众人约定会面的地方。

与旁处相比，颍上县人烟还算密集，往来行人看着并不如意，总还能过活。沿城墙下搭了一溜简陋草棚，里面住满了逃难来的流民。十几个施粥点，眼下却没有几个人。抬头望去，最显眼的莫过于城头上挂着的一溜已经风干的人头，让人生出心惊肉跳的感觉。

赵禹坐在马车上穿过难民棚，耳边听到许多流民都在念诵明教的传教经文，似乎都是信奉明尊的明教徒。

离了城墙还有几里路，突然有一行十几个持竹枪、裹红巾的汉子冲过来，拦住马车的去路。有一个头领模样的红巾汉子走出来，警惕地望着赵禹，冷喝道：“哪里来的？”

赵禹还未答话，胡青牛已经从后面马车上走过来，摸出一个黑铁令牌亮过去。那红巾汉子看看铁牌，又望望胡青牛，脸色才变得恭敬起来，收起木枪拱手道：“原来你们也是教中的兄弟，近来左近有些混乱，所以盘查的严厉些。你们到城门处，那里有负责登记的兄弟，记录下你们的坛口香头，自然会有人安排你们住下来。”

同行一段时间，胡青牛已经知道赵禹还未入教，便依照那红巾汉子的指路，当先走向城门处。赵禹跟在他身后，一路好奇的打量。

密密麻麻的难民棚子，沿城墙铺出数里地，单单视野所及，怕是就有数千人。若推及全城，小小一个颍上县城或许已经聚集了数万难民之多！这么多的人，且多老弱病残，单单口粮的消耗已经是个大问题。沿路虽看到一些开垦出的荒田，要支撑这样庞大的人口消耗，只怕还远远未够。

还未入城，赵禹已经看得出，颍州明教分坛看似势大，要维持这境况只怕也很艰难。

城门口摆了一排柳木案子，十几个书吏正在伏案造册，前面排了长长队伍，且还在不断加长。

胡青牛与赵禹一边排着队，一边闲谈，语气都不甚轻松。他是医道宗师，看待问题又有不同，指着城外杂乱而居的难民棚，皱眉道：“群居杂乱处，最易流传疟疾。若不抓紧整治，只怕要出大问题。”

两人正说着话，城内突然冲出一队兵丁，带头的正是许久未见的常遇春。他脸上堆着满满怒色，不知要带人去寻谁的晦气。

队伍中胡青牛喊了一声，常遇春听到后转头望来，待看到站在一处的赵禹和胡青牛，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他翻身下马，大踏步冲过来，热情的与赵禹击拳，才有些奇怪道：“胡师伯怎么和赵兄弟走在了一处？”

胡青牛苦笑一声，说道：“一言难尽，若非赵兄弟相救，只怕我已经丢了性命。”

常遇春脸上又显出惊色，也知此处不是详谈之所，先让兵丁将两辆马车带进城里，自己站在这和两人谈话。

赵禹记得方才常遇春还是愤怒无比的样子，便问起所为何事。

听到赵禹的问题，常遇春原本消散的怒气又大涨起来，愤愤道：“还不是田地惹出的麻烦事！聚来颍州的教中兄弟越来越多，几位头领便商议屯田之事，沿颍河两岸开垦出几百亩荒地来。不知怎的招惹到上游一家齐姓的大户，先是派庄丁来掘开水渠，几位头领上门去理论，他却避而不见。这数月来冲突起了许多次，方才又有兄弟报来说那齐大户抓去十几个种田的兄弟，说什么是自家逃走的佃户！”

胡青牛听了，皱眉道：“这种蛮横之人，杀了便是，有什么好理论！”

常遇春苦笑道：“事情若那么简单，就不用烦恼地挠头了。眼下咱们以结社自保的名义占了颍上并左近两个县城，鞑子官员也怕麻烦隐瞒不报，暂时得个安宁。杀了那齐大户事小，若闹将起来引得大军来剿，眼下这些兄弟们食不果腹手无寸铁，还要照应老弱病残，未必就抵挡得过。”

听到常遇春这般说，赵禹和胡青牛才知眼下颍州分坛的处境已非寻常江湖手段就能解决，因此便不再多说。

过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胡青牛登记完毕。他的名号在明教极响亮，又引起一阵骚动，众人围观。三人应付过兴奋的明教徒，往城中走去时，已经有一行人急急从城中迎出来。领头的是洪水旗掌旗使唐洋和吴劲草，其余的赵禹却不认识。

唐洋走过来，先与众人一起向胡青牛见礼，而后才热情拥抱赵禹，朗笑道：“早过了约定之期，我还以为赵兄弟迷了路找不到颍州呢！”

赵禹面皮一红，他可不正是迷了路！倒并未尴尬太久，随即唐洋便向他介绍身后的众人，矮壮敦实的那个汉子是厚土旗掌旗使颜垣，高瘦之人则是巨木旗掌旗使闻苍松，富家翁样子圆脸红光满面的则是颍州分坛香主刘福通。

眼下明教在颍州够分量的人物，除了有事离开的庄铮和烈火旗掌旗使辛然，还有事务缠身的坛主韩山童，竟都尽数出迎。赵禹颇感受宠若惊，认真的与众人一一见礼。

胡青牛冷清性子不耐交际，入城后便由常遇春领着去了自家安置的住宅。赵禹与唐洋等人一路寒暄着往城中走去。

颍上县城内同样人烟稠密，但与城外相比总算有一些条理。土石夯平的道路不见阻滞，鳞次栉比的屋舍也都错落有致。与别的地方相比，城中明教徒多了一丝祥和。这让赵禹禁不住想起终南山下的小镇，人都言明教妖言惑众最喜作乱，但乱世中能予民众一个心灵的寄托，未尝就是坏事。

一行人正走着，街面上不知哪个喊了一声：“看！那就是我教中的少年英雄赵无伤！”

一石激起千层浪，城中居民顿时沸腾起来。众人纷纷涌上街边，沿路伸长了脑袋要瞻仰名满天下小魔君的风姿，赞叹声有之，质疑声有之，不一而足。

被众人围观，赵禹并不怯场，只是对众人热情不好置之不理，一边走着一边向道路两沿抱拳，既觉得风光，又有几分古怪。

颍州分坛的香主刘福通笑道：“赵兄弟或许还不知，现今你在咱们颍州分坛声明可是如日中天，大家盼你这飞刀破万军的少年英雄望眼欲穿。这份热情，连我这个引他们入教的香头都有些妒忌哩！”

他讲话风趣，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赵禹也笑起来，虽只接触片刻，他对众人已经有个大概的印象。五行旗另外两位掌旗使，都如庄铮一般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这刘福通倒像是唐洋，甚是健谈，让人极易生出好感。

正行着，前方涌出来十几个裹红巾的少年人，远远的就下拜。唐洋表情滞了滞，指着那领头的少年皱眉道：“韩林儿，你不在营中操练，来这里作甚么？”

那名叫韩林儿的少年大声道：“唐旗使恕罪，我和伙伴们听说小魔君赵无伤来到颍上，都想来看看这个闻名已久的少年英雄。”这般说着，他与一干少年还都杵在原地，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

唐洋有些尴尬，转头对赵禹解释道：“这个是韩山童的公子，名叫做韩林儿，眼下在洪水旗营中受训。”

赵禹听到韩林儿的身份，又见这一行少年脸上带些挑衅表情，便望着他不说话。

那韩林儿被瞧得有些惶恐，忽然将头一抬，大声道：“小魔君赵无伤，你是十几年来教中名声涨得最快的少年英雄，大家心里都佩服。你的武功本领高强，大家却只听过没见过……”

“放肆！哪个教你讲出这种犯上的话？”唐洋脸色一沉，怒喝道。

他还待走上前，却被赵禹拉住胳膊。赵禹越过唐洋，走到韩林儿面前，笑道：“我的本领可不少，你要见识什么？”

韩林儿目光闪烁，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在同伴的鼓气下指着后方一个牌楼说道：“那牌楼上挂了一块红巾，你若能不假外物以轻功取下来，咱们便认你能做个红巾军的大头领！若不然，大家嘴上不说，心里终究是不服气的！”

众人闻言望向那牌楼，只见牌楼横梁上正绑着一块红巾迎风招展，距离地面将近三丈高！见到这一幕，众人禁不住都抽了一口凉气，他们当中不乏武功高手，起跃腾挪丈余高不在话下，若要靠轻功无处借力的情况下跃上三丈高的横梁，哪个都无那份把握。江湖上，能做到这一步的精妙轻功只怕也只有武当派的梯云纵，还得武当七侠那种大高手或许能有这等造诣。

小魔君赵无伤名声骤起，听着虽响亮，但当中有几分水分？大家口上不说，心里却都或多或少有些怀疑。一时间，众人纷纷敛息凝神，等待赵禹如何应对这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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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章觥筹交错有刀光

赵禹将目光从横梁移开，望着那韩林儿，问道：“就这样？”

韩林儿见少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一时间也拿捏不准他是在故弄玄虚还是胸有成竹，便将胸膛一挺，说道：“就这样罢。我们是做不来，你若能做到，自然是本领强过我们。”

赵禹点点头，将君子剑交到左手，走到那横梁下，双足一顿，身躯便陡然拔高。待上升到将近两丈时，上升的势头缓下来，他挥起右臂接连拍出数掌，劲力鼓荡激起一团回旋之风。借着风势再次越高，须臾之间已经触到那横梁，红巾也被取下来握在手中。

“好轻功！”众人见到这非凡一幕，纷纷大声叫好。那韩林儿和他的小伙伴也都看呆了，随着众人鼓掌喝彩。

取下红巾后，赵禹并未径直落下来，而是将身躯一拧，双腿盘住牌楼柱子，剑鞘戳在坚硬的木柱上挥洒起来。内力沿着剑鞘透入柱子中，登时木屑纷飞。

众人还沉浸在那精妙内功带来的震撼，待见到赵禹又露出这一手显出深厚内功，惊诧得连喝彩都忘了，全傻傻抬头望着半空纷飞的木屑。待赵禹落地后好一会儿，才有人念出柱子上显出的几个大字：“驱逐鞑虏，光复河山！”

驱逐鞑虏，光复河山！

念诵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渐渐汇成一股洪流，响彻全城。

少年人心思是简单的，韩林儿等少年看到赵禹显露这一手高强武功，原本脸上的不服气很快就消散下去，随之而来是浓浓的佩服之色，各自讪讪退到了一边。

赵禹扬了扬手里的红巾，对韩林儿说道：“这块红巾，我就收下了。至于做大头领，可不是简单取来一块红巾就可以的。”

韩林儿尴尬的不知所措，半晌后才讪讪道：“小魔君名不虚传，是我这井底之蛙有眼不识泰山，你责罚我罢。”

赵禹摆手道：“你们是洪水旗弟子，我哪里能越俎代庖施加惩罚。”

唐洋走上前，冷哼道：“你们几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总心服口服了罢？你们立即回营去，往后半个月操练任务加倍，做不完不准休息！”

少年们甘心受罚，又向赵禹拱手赔礼后才离去。

唐洋略带歉意的对赵禹说道：“这些小子个个眼高于顶，只是听到有人强过他们心里不服气，并非特意针对赵兄弟……”

赵禹点点头，说道：“小事罢了，换做是我，总听一个人如何了得，也会想见识一下究竟有几分本领。”

刘福通在一边拍掌笑道：“赵兄弟宽宏大度，不以小事介怀，着实难得。”

被这样夸赞，赵禹生出几分不好意思。他尚记得常遇春所说眼下处境微妙，便问起颍州左近的形势。

唐洋等人听到这问题，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过了片刻，唐洋才说道：“很不妙，鞑子朝廷派了汝阳王李察罕镇守河南之地。这位汝阳王，虽是个鞑子，却不是昏聩无能的酒囊饭袋。他本身熟知兵法韬略，是个难得帅才，麾下又人才济济，不止有骁勇善战的悍将，还有许多武功高强的奇人异士甘为驱使。我们要驱逐鞑子，这人是个极难对付的敌人！”

刘福通接口道：“眼下汝阳王并其麾下十余万大军还被牵绊在黄河北岸治河，所以我们才敢在颍州有所动作。但若他挥军南下，颍州的形势便大大不妙啊！”

又听到“汝阳王”，赵禹脑海中陡然冒出小丫头鲜明无比的身影。虽只短短数年，他却生出恍如隔世的落寞感觉。这些无谓念头方一升起，便被他强自按捺下去，话锋一转又说道：“那位刘伯温刘先生呢？他可在颍州？”

唐洋摇头道：“他是铁冠道人张中的弟子，和我们五行旗终究有些隔阂，倒不方便长久厮混在一起。”

听到这话，赵禹又清晰的认识到明教中派系分明，隔膜之深竟比想象中还要大了一些。

见赵禹神情有些倦怠，刘福通说道：“赵兄弟风尘仆仆，且先休息半日。到夜了韩坛主会召集兄弟们来为赵兄弟洗尘，他还嘱我一定要向赵兄弟请罪，若非事务繁重，他是一定要出城迎接的。”

颍上县城眼下已经被明教弟子完全占据，县令及衙署佐吏皆被约束在县衙之中。至于此事为何会被瞒匿不叫朝廷知晓，赵禹曾见识过平遥梁家欺上瞒下的手段，倒也不难理解。

赵禹孑然一身倒不难安置，他拒绝了刘福通的安排，问过胡青牛被安置在何处，便去那里寻个空闲房间住下来。

入夜后，赵禹与胡青牛一起去城中悦宾楼赴宴，也见到了创下颍州分坛偌大局面的韩山童。

韩山童四十岁许，是个方脸大汉，浓眉大眼看去就是一个性情豪爽之人，怪不得能在明教诸分坛中一家独大。他早已经守候在悦宾楼前，远远迎上来，与胡青牛点头示意后，便指着赵禹哈哈大笑道：“赵兄弟能来，颍州分坛上下最高兴莫过于老韩了！有你这正牌的大宋宗室之后，老韩再不用认旁人做祖宗，今天就可认祖归宗哩！”

听到这直白风趣的话，赵禹也忍不住笑起来，拱手道：“英雄莫问出处，祖上再如何风光，都不及当下奋发图强。韩坛主再这样讲，我可要惶恐不安了。”

韩山童笑声复起，手臂一伸将赵禹和胡青牛请入厅堂中。

众人分席而坐，赵禹又见到颍州分坛另外几个重要人物，文士模样的盛文郁和另一名香主杜遵道。讲起来，这杜遵道原来是元廷国子监的监生，与赵禹的二哥赵麟算是同窗。听到这番因缘，众人又忍不住啧啧称奇。

待坐定后，韩山童将手一招，门外走入红巾军的两个小校。这两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下身血肉模糊、兀自呻吟不止的少年，正是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

见半日不见，韩林儿就成了这副样子，赵禹感到奇怪，还未问出口，韩山童已说道：“赵兄弟怀诚意而来，这小子却不知好歹冒犯。无论怎样，老韩须给你一个交代！”

他又指着韩林儿怒喝道：“逆子，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担架上的韩林儿听到父亲严厉的声音，原本疼痛迷糊的神智登时清醒起来，卧在担架上呻吟道：“孩儿已经知错了，不该眼高于顶为难赵……赵少侠。”

听到这里，赵禹明白了缘由，连忙避席而起，说道：“少年人意气之争，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韩坛主何必如此……”

胡青牛也起身来走到韩林儿身边，在他身上揉捏几下，韩林儿痛感登时消了许多。他又查看了一番，才说道：“少年体质结实，幸未伤到筋骨，修养十几日，也能痊愈了。”

韩山童听到医仙这般说，也吁了一口气，才对赵禹说道：“教中有规矩，哪能轻易放过这小子！”

经胡青牛诊治，韩林儿昏昏欲睡，又被抬下去。

略过此事，气氛又热烈起来。

过得片刻，颍州分坛中一个名叫罗文素的头目忽笑道：“今日高兴，不若稍后就开香坛，正式将赵兄弟引入教中？往后大家就是真真正正的兄弟啦！”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突然变得平静起来。不止唐洋等掌旗使脸色一变，就连韩山童脸上都隐现怒色，他大手拍在木案上，沉声道：“赵兄弟何时入教，自有众位掌旗使安排，说这个作甚么！”

赵禹察觉到气氛有异，却不知为何，正待要开口，同坐一席的胡青牛却以膝盖撞了他一下。他虽满腹疑问，但也按捺下来。

席散后，赵禹与胡青牛同行，才问起此事。

胡青牛叹一口气，见到左近无人，才低声对赵禹说道：“颍州有人不想赵兄弟入教哩！”

赵禹大感诧异，仔细回想起席中种种，只觉得那罗文素提议虽然仓促了一些，也未觉出有什么恶意图，韩山童又为何会有那种反应？

胡青牛摆摆手，说道：“此处非是详谈之所，我们且先回去，再看那韩山童今晚会不会来。”

夜深时，胡青牛所居的小院外响起叩门声。赵禹走去开门，却看到唐洋等三位掌旗使，还有韩山童联袂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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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教之事，均系杜撰。。。这一段史料查起来有些乱，而且托于倚天背景的同人，如果太遵循历史，难免会淡了江湖味道。。此处注明，一些明显的历史错误，我都知道，比如李察罕从没有得到过汝阳王的封号。将错就错，考据党勿究，多谢。。。

076章大事未起乱萧墙

唐洋等人未待开口便闪入院中，而后向夜幕中打个手势，赵禹才发现街道两侧影影绰绰埋伏了许多五行旗的好手。

韩山童对赵禹歉意一笑，说道：“打扰赵兄弟休息了。若非形势严峻，我们也不会这般谨慎行事。”

听到韩山童这样说，赵禹心中疑虑更甚。现在合城中都是明教弟子，他们又担心什么？

未待细说，唐洋已经关上了门，众人一起进了房中。

坐定后，唐洋才面色阴郁的说道：“我们一直太疏忽，终酿出了祸根！”

韩山童也摇头叹息道：“怪我太过急功近利，这才引狼入室啊。天幸赵兄弟到来，我们或有力量搏上一搏！”

赵禹终于有机会问出来：“到底是什么事？”

唐洋摆摆手道：“韩坛主你来向赵兄弟解释一下吧。”

韩山童也不推辞，便开口道：“今日罗文素提议开香坛请赵兄弟入教，却被我拒绝。赵兄弟心中一定诸多疑问吧？”

赵禹点点头，只望着他并不说话。

韩山童又说道：“本教教主以下，有光明左右使分管内外，四大法王各镇一方，五散人奔走策应，五行旗统领诸坛，三十六坛遍布天下，每一坛皆有香头两人接引收徒。上下有序，各司其职，本来极兴盛，却因为阳教主二十多年前突然失踪，教务便渐渐凋零起来。”

赵禹始知明教内部的详细构架，略一思忖后便又问道：“这又与现在的事有什么关联？”

韩山童解释道：“本教招纳兄弟都有不同布置，如光明使、法王、散人、掌旗使之类，都需要在光明顶总教开坛入教。而各地香坛入教的兄弟，都要数年考察提用，而后才能由分坛循序渐进升往五行旗。这条规矩，哪怕是教主都不能轻易破坏。”

赵禹听到这里，才知道原来韩山童拒绝罗文素的提议有这样一层隐虑。他想了想，便说道：“我加入明教，只想为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从未想过要身居高位。何处开坛入教，对我而言都无区别。”

一直沉默寡言的颜垣突然开口道：“我们五行旗几乎已经公告天下，要奉赵兄弟为主。到此刻你还这样说，未免寒了五行旗兄弟们的心！”

唐洋推了颜垣一把，才对赵禹说道：“老颜说话惯来口无遮拦，赵兄弟不要介意。”

赵禹摇头表示不介意，说道：“我所说都是心里真实想法，且不说我为明教尺功未立，与五行旗兄弟们尚还陌生，单单年纪都不能服众，实在不敢担当那重任！”

韩山童又说道：“赵兄弟且听我来讲讲颍州形势，你或许便会改变主意。”

“数年前我来颍州传教，奔波许久收效甚微。后来结识了颍州本地大豪刘福通，此人仗义疏财，且亲身入教，助我良多。我本来将他也以兄弟待之，许以香主之位，只以为他是我等同道中人。后来颍州分坛越来越兴盛，我们于教务发展便有些争执。原本我教兄弟守望相助，相睦相亲如同一家，许多作奸犯科奸恶之人都不会招纳。刘福通则一心扩大教务，三教九流一网打尽。他是颍州本地大户，我虽有些微薄声望，终究拗不过他，颍州分坛也渐渐变了味道……”

韩山童目光深沉道：“单只如此，我还当他热心传教，讲不出什么错处。可是两年前我在八里河传教，突然遭到鞑子官兵围剿，身受重伤，险些丧命。我的行踪向来隐秘，而那些鞑子官兵却似是有备而来。事后我越想越蹊跷，唐旗使来追查后才发现，原来那一路鞑子官兵中有一个刘福通的远房亲戚！”

唐洋续道：“我们布下一个袭杀复仇之局，擒下那人，仔细拷问后才知刘福通是要除去韩坛主以自立。所幸此事未成之后，他又安分下来。五行旗也渐渐转移到颍州，以练兵为名将颍州分坛些许力量掌握起来，没能让他翻起什么波澜。可是此人在分坛中影响却越来越深远，渐渐尾大不掉。尤其我们半公开在颍州举事后，一应钱粮之物都被他所把持，越发不敢轻动。”

赵禹仔细听着，才知道颍上县看似祥和的表象下形势竟已这般严峻。他初见那刘福通，只觉是个风趣友善之人，却未想到他竟是个别有怀抱之人。忽然，他又记起朱元璋来，这两人应该是同类人吧，只是刘福通的运道和起点比朱元璋好了太多。

沉吟许久，赵禹才开口道：“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韩山童笑道：“眼下胶着之势，赵兄弟正是破局之人。我们明教在旁人眼中，皆是无君无父之辈。可是你道我为何要自称为前朝徽宗皇帝的子孙？只因这名头对大业所助甚大，旁的不说，我手下另一位香主杜遵道便是被这名头诳来。鞑子**无道，天下皆思前宋仁君。赵兄弟这身份，对许多人而言可比我明教那些教义都厚实得多。”

唐洋也说道：“单单明教要驱逐鞑虏，力量终究单薄了一些。一群厮杀汉子，作乱尚可，未必就能成了气候。现今颍上县与天下相比，不过方寸之地，已经闹得我们头眼昏花。真正治民有方，有本领肯做事的人，还要有更瓷实的说法才能引得他们来投。希望赵兄弟能为大事不惜小身，不要再推辞我们的请求。”

闻苍松也开口道：“讲身份，赵兄弟你是嫡裔的大宋宗室血亲。讲本领，你飞刀破万军的事迹天下闻名。讲志向，你都有光复河山的大志。如此种种，可不正与我们一拍即合！”

赵禹将牙一咬，点头道：“诸位将话已经讲到这一步，我若再拒绝，实在不当人子。先前我拒绝只是因为自己年轻又浅薄，未必能担当那高位。既然大家都信任我，我便勉力为之！”

颜垣抚掌笑道：“咱们明教，若意味相投，便是至交！阳教主在时，教中居高位者皆是青年俊杰。而今赵兄弟比当年那些人都要出众，做了五行旗的总旗使，哪个能反对！”

唐洋也说道：“如此我们即刻便飞书天下教众，在光明顶告祭教中先灵，正式引赵兄弟入教！我们五行旗自己的事，那杨逍也无置喙余地。况且赵兄弟还救下他的妻儿，有这一份恩情，他更无反对之理！”

赵禹听说还要飞书天下，便皱眉道：“还要这样麻烦？眼下颍州局势紧张，大家哪有余力赶赴光明顶？”

唐洋摇头道：“旁的事都可不在意，赵兄弟入教之事却马虎不得。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是咱们五行旗总旗使，在教中比起四大法王都不遑多让。若让有心人寻出疏漏拒不认账，才是更大的麻烦！只有他们都去光明顶见礼，往后才说不出废话闲话来！”

想起明教中派系分明，赵禹却不似唐洋那样乐观，皱眉道：“教中之事，我终究所知不多。若谋划一番却无人响应，只是徒劳。不若我们做好当下事，其余的往后再说？”

听到赵禹的话，唐洋等人兴奋之情稍稍冷却。沉默片刻后，韩山童才怅然道：“若阳教主在位，本教何至于落到一盘散沙任人图谋的地步！而今做起事来诸多不爽利，处处掣肘，真让人无可奈何！”

唐洋沉吟道：“五散人中，周颠对赵兄弟赞誉有加，彭和尚眼下在蕲州分坛与徐寿辉坛主传教，庄铮大哥这次带领锐金旗兄弟助其打造兵器，他们两个应该不会反对。冷谦先生飘忽无踪，布袋和尚说不得应与蝠王韦一笑在西域厮混，张中则在船山兴建他那无垢世界。龙王叛教，鹰王自立，狮王失踪，都可不论。眼下光明顶只有左使杨逍坐镇，右使范遥则不知所踪……”

听唐洋论起，赵禹才知明教竟已凋零若斯，怪不得众人提起阳顶天教主失踪之事都哀痛莫名。他沉吟半晌之后才说道：“入教之事，不如我一人去光明顶走一遭，顺便将纪女侠母女送去。非常时期，事从权宜，待日后本教兴旺之后，再补过那些礼节。”

韩山童连忙说道：“此去光明顶，有数千里之遥。赵兄弟一人还要照顾一对母女，这可不成！颍上城中兄弟众多，我可准备一支队伍，护送赵兄弟一路去。”

赵禹摆手道：“这就不必了，眼下颍州局势都不容乐观，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我也一个人行走惯了，前呼后拥反倒不自在。”

唐洋等人皆知赵禹的武功不会惧怕江湖上横行的蟊贼，便不再强求，只说道：“若非刘福通那群人在一边掣肘，赵兄弟行程大可不必这样匆忙。你刚到颍州，便又要远行……”

赵禹笑道：“刚才唐旗使还说到为大事不惜小身，我既然敢任事，些许奔波算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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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章云深渺渺情惘处

初到颍州，甚至还未有时间一览全貌，赵禹便又要离开。

他与纪晓芙说起自己的打算，纪晓芙只是沉默，却并未反对。她与师门恩义已决，又不想归家累得父母伤心，为了女儿，也只有前往杨逍处才算最好的处境。只是一想到自己往后真的成了师父口中的魔教妖妇，她便心如刀绞。

让赵禹没想到的是，张无忌也一定要离开。现在颍上县合城上下皆是明教中人，他谨记太师父教诲，自然不肯逗留此处。

赵禹奇道：“你的寒毒还未清除，留在此处还有胡先生照顾，若离开了，只有等死一途，你不怕？”

张无忌表情悲伤道：“我这寒毒纠缠已深，胡先生也没法子根除，留在这里都是等死。索性趁着还有一些时间，游览一下山川河泽，走到那处便死在那处罢。”

听到这话，赵禹心中都禁不住生出浓浓的同情。因脾性不同，他与这少年总有些争执，可是看到张无忌强自豁达的落寞样子，他还是感到伤怀，便劝慰道：“世上不乏否极泰来之事，无论何时存个希望总是好的。你不想待在这里，就与我一起上路吧。纵然真的死了，我也一定将你送回武当山，不让你曝尸荒野。”

众人将赵禹送出颍上县。临行前，他见所有人都站在一处其乐融融的样子，那看得出貌合神离的裂痕，忽而心中一动，便说道：“所谓飞刀破万军，实在言过其实。不过我若要杀某个人，哪怕他护卫森严，也简单得很。”

众人正奇怪他为何突然说出这话，又看见赵禹手中蓦地多出一柄飞刀，只见他手臂一扬，寒光骤然一闪，他们竟连飞刀的轨迹都捕捉不到！

众人正仰脸漫天寻找飞刀，忽然有人高喊道：“看城楼！”

他们猛地转过头，却看见距此十余丈外的城楼木牌上正依稀露出一截飞刀尾梢。如此神乎其技，众人惊诧得嘴都大大张开，忘了言语。良久之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却又有一些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尤其那试图以言语掣肘赵禹的罗文素，更将脑袋都缩进人堆里，生怕被赵禹望见。

“各位，告辞了。数月之内，我必定回来！”

说罢，赵禹翻身上了马车，驾车离去。

再次上路，赵禹对自己寻路的本领不抱希望，便请纪晓芙来认路。纪晓芙虽然在江湖上行走过几年，但中原之处却也不熟悉。商议一番，便决定走川路去昆仑山。虽然避不开峨嵋山，但有车篷遮挡，注意一些，也不会有事。

同意走这一条路，赵禹也存了一个念头。他知周芷若那小姑娘眼下便在峨嵋派，而自己几次遇到峨嵋派之人都没机会问一问，这番也想顺路去看一看。辜负了周船夫临终所托，他心里不无愧意。

一路相安无事，纵有几波蟊贼，都被赵禹随手打发了。行了将近两月，已经到了峨嵋山脚下。耳闻目睹熟悉无比的景致，纪晓芙又伤感无比。

入夜后，依照纪晓芙那里打探来的路径，赵禹潜上峨嵋山。他不是不想正大光明去拜会，只是因了纪晓芙之事将灭绝师太得罪狠了，公然露面，祸福难料。而且让旁人晓得周芷若与自己这个声名狼藉的小魔君有牵连，对她也无甚好处。

他先潜到新弟子所居的金光顶下山谷里，这时候正是晚课时间，众多新入门的弟子在两名静字辈大弟子的带领下，温习一天所学峨嵋派的基础武功。

赵禹现今的轻功造诣，若想隐匿行踪，如非灭绝师太那种高手，轻易是不会被发现的。他绕着山谷行了一周，观察入微。山谷中统共有三百余名新弟子，男女参半，看得出已经打下不错的武功底子。

听纪晓芙说，峨嵋派每年都要收取过百名弟子，有的是游历江湖的峨嵋派弟子发掘收取，有的是江湖同道推荐，最多的则是川地左近人家的儿女。乱世尚武，或贫或富人家，都想自家孩儿能学得一技傍身。峨嵋派位居武林六大门派之列，自然是这些人家最好的选择。

赵禹看问题较寻常江湖人深刻些，可以感受到在这表象之下，峨嵋派在川地无论是江湖还是俗世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影响力，通过招收门徒这简单手段，就将川地众多地方豪强联系在一起。加之川地环山封闭，在当地峨嵋派的声势只怕比朝廷官府还要盛了几分。

由峨嵋派推及到天下武林各大门派，赵禹才明白原来江湖与天下的联系已经密不可分，各大门派既有遗世独立的一面，另一面也在积极入世。每一个门派所拥有的声望势力，都非简简单单几个门派高手可以概括。明教若想成就大事，这些武林门派是断断绕不过去的。

一边思索，赵禹一边在人群中寻找周芷若的身影。可是接连寻找了数遍，都没有发现那小姑娘。

正当赵禹倍感疑惑之际，忽听到一名静字辈大弟子朗声道：“你们不要因基础武功枯燥就心生懈怠，要以周芷若师妹为榜样。她正是因为刻苦修炼本门基础武功，打下一个好基础，才被师父她老人家在门派小比中看中，收做了入室弟子。”

听到这话，赵禹才知周芷若原来已经不在此处。得知那小姑娘已被灭绝师太收为入室弟子，赵禹既觉几分骄傲，又生出一些忧虑，越发不敢暴露出周芷若与自己有关联之事。只看灭绝师太对待纪晓芙的态度，可知她对明教有多么深恶痛绝。

离开了山谷，赵禹又往金光顶上行去。他不敢走峨嵋派开掘出的登山小径，只在依着小径左近的山石之间攀爬，金光顶险峻陡峭，饶是赵禹轻功不凡，每每都会因陡峭地势而生出一层白毛冷汗。

金光顶半山腰处的剑院，是入室弟子修行居住之处。据纪晓芙讲，灭绝师太不喜男弟子，因此被她收作入室的，皆是女弟子。剑院女子汇聚之处，赵禹只是来探望故人，并非窃玉偷香，倒不好莽撞地闯进去，就在剑院外空地旁等候，也不能笃定能否见到周芷若。

过了半个多时辰，就在赵禹即将失去耐心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远远山道上走下来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是中年女尼，另一个正是数年未见的周芷若。

赵禹隐身在树荫中，看得真切。两年多未见，这小姑娘长高了一些，脸颊也显丰腴而不是以前的瘦削样子，显然在峨嵋派过得还算舒心。只是她眉宇间常盘踞着郁郁之色，仍是一副惹人生怜的怯弱样子。

行得片刻，那女尼突然对周芷若说道：“周师妹，师父的脾气你都知道。她对你严厉，是因为心里对你的期许高。你不要伤心，回去好好睡一觉，做得好了，师父她老人家觉得欣慰，也不会再斥责你。”

周芷若点点头，轻声道：“静玄师姐，师父责备我不伤心，只是难过不能做到师父的要求……”

那女尼拍拍周芷若的肩膀，柔声道：“师父回山后，脾气的确有些不同。我听你贝师姐讲，师父这次下山，遇到了一些难堪的事，原本得她钟爱的纪晓芙师妹叛出本派，还有现如今名满江湖的小魔君赵无伤与师父比试一场竟不分伯仲。师父她老人家最是要强，许是看到那小魔君小小年纪武功便已出神入化，她有感于门下并无出色弟子，才对你加倍严厉起来。这些事，你自己心里知道，切不要讲出去！”

“那个小魔君真的如传言中那样厉害？据说他才只有十几岁，怎么就能和师父战个平分秋色？”周芷若用力点头后，又疑惑问道。

静玄想了想才说道：“同门中见过那小魔君的，丁师妹向来不许众人提起他，贝师妹则不曾与他交手过。只有静虚师妹讲起来每每心有余悸，她讲的话向来最中肯，那小魔君应该是极厉害的。”

两人讲着话，已经走到剑院门口，周芷若停下脚步，对静玄说道：“静玄师姐，我想再练一会儿剑，你先回去吧。”

静玄说道：“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说着，就走进了剑院。

赵禹看到周芷若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转身向自己隐身的地方走过来，还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险些要转身欲走。待见到小姑娘眼神散乱，才知她只是随意走来。

周芷若走到距离赵禹数丈远的空地上，小脸写满了疑惑，轻声自语道：“都是姓赵的，年龄也相仿，难道真的是他？”

过得片刻，她自己又摇头道：“肯定不是的，他的武功虽然也厉害，却还没高到能和师父较量的程度。而且，他心肠好，怎么会是大奸大恶的小魔君……”

赵禹听到周芷若自言自语却是因自己的身份而忧心忡忡，颇感到几分古怪情谊。

周芷若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抽起佩剑挥舞起来。赵禹见她剑招舞动已经颇具章法，又觉得欣慰起来。趁着周芷若练剑时，他飘然下山。既已知道周芷若在峨嵋派过得不错，又得灭绝师太看中传授一身武功，只要自己往后避而不与她相见，她该可以自在的在峨嵋派生活下去，这样也不算辜负了周船夫的托付。

周芷若专注练剑，根本没有察觉到赵禹到来离去。练了片刻，她有些无趣的抛下剑，又徒手连起了几式散手，却是两年多前在汉水船上赵禹传授给她的那几式套路。此时她再施展起来，已经纯熟无比，声音黯然道：“师父说我这几式羽若散手只有机巧，却失了武道真意，不许我再练了浪费时间。可是我只有练起这散手来，才觉得他就在我身后……”

过了一会儿，她的小脸纠结起来，怅然道：“若他真是那个小魔君，可怎么办？师父对魔教的人深恶痛绝，必然不许我再和他有牵连。可是往后他若来寻我，我终究是要随了他去的。师父待我的恩情，还是要辜负了……”

缥缈峨嵋山，云雾缭绕，飘下细雨霏霏，冷寂夜色中，终究无人来开解这怅然两难的少女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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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章昆仑惊闻天魔迹

离开峨嵋山范围，又过都江堰，一路行向西北，渐渐靠近昆仑山的南部山麓。

气候变化越来越不寻常，白日燥热难耐，到了晚上又彻骨阴寒。赵禹有精深内功护体，还不觉得如何。可是纪晓芙的虚弱病体却渐渐支持不住，还有张无忌的寒毒也渐渐反复起来，小姑娘杨不悔也蔫蔫的没有神采。

行过一个小镇，赵禹花了大价钱买来厚厚毛毡将马车厢包裹的严严实实。每天都已九阴心法的疗伤法门为纪晓芙梳理日渐枯萎的经脉，加上张无忌在胡青牛处也学到许多医术，在一旁小心诊治，勉强不使纪晓芙的身体恶化。至于张无忌，却无太好的法子，只让他每天抱着一个铜炉缩在车厢一角。

出了甘凉道，便算是到了西域。黄沙滚滚，偶有绿洲明珠，赵禹只在书上读过塞外风过，而今亲身体会，愈发觉得天地之间古朴苍凉又不乏雄壮。

出乎预料的是，塞外之地除了人烟稀少一些，竟远比中原富硕得多。这里多是蒙古人，各自拥有大片庄园牧场，生活豪奢无比。偶有几个汉人豪商，但大多数汉人都是奴隶一般的存在，过得悲惨，塞外繁荣分享不到丝毫。

路过几个繁荣城镇，因为赵禹汉人的相貌年纪，惹来颇多注目和麻烦。依照他以往的性情，一路杀将过去，可是马车中还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三个人，他只能耐下性子周旋忍让。他自幼生活在大都，蒙古话也听得说得，梵文也识得，偶能将人唬住，倒也有惊无险的通过。

这一日，他们到了一处名为格尔木的绿洲中，已经可望巍峨昆仑。但因纪晓芙伤痛又恶化了，只得留在一个小镇上。赵禹在充作客栈的毡房中以内力帮纪晓芙疏通经脉，张无忌则带着杨不悔出门去购买合用药材。一路来他们这样安排，倒也没出什么意外。

哪知这一去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张无忌和杨不悔仍未回来，赵禹心知不妙，安慰了纪晓芙一番，便连忙出门去寻找。

他沿路向人打听，走进镇上唯一一家药材行，讲出张无忌杨不悔的相貌特征，药材行里伙计拍手道：“你要找的可是姓张的小神医？”

赵禹心下觉得奇怪，便详细问起来。原来刚才不久市集上一名汉人行脚商忽生了恶疾，张无忌恰好行过出手救下那人，所以这伙计才称之为小神医。

赵禹连忙又问道：“那小神医现在又到了何处？”

那伙计说道：“有两个昆仑派的弟子请他们去了昆仑山，据说要给哪个人治病。”

出门后，赵禹又向几个人详细问明了去昆仑派的路径，才回去对纪晓芙交代一声道：“昆仑派都是名门正派，他们去那里应该不会有危险。我现在就赶去，明天便能将他们领回来。”

纪晓芙心挂女儿安危，便叮嘱赵禹一定要快去快回。

赵禹午后出发，一路施展轻功快逾奔马，终于在堪堪入夜时赶到了昆仑三圣坳。他向一名守山的昆仑派弟子询问，哪知那弟子态度极其恶劣。赵禹也是烦躁至极，随手敲晕了那弟子，自己冲进昆仑派中。

昆仑派占地极广，屋舍众多，路径曲折蜿蜒。行不片刻，赵禹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他自忖进门不是循了正途，纵找人询问也未必有好结果，便提纵身形，在屋舍瓦檐之间穿行。昆仑弟子虽然众多，却想不到会有人胆大包天闯进门派重地来，也无人抬头去看，赵禹渐渐潜入到门派深处，却还没发现张无忌和杨不悔。

他跃上一座阁楼，忽听得脚下屋舍中传来一阵谈论声，仔细去听，却听两个昆仑弟子在谈论：“师父最钟爱五姑，这番她重病垂危，师父焦躁起来，我们反倒成了他的出气筒。”

另一个弟子说道：“那五姑皮肉细嫩，还舞得一手好天魔舞，我见犹怜，难怪师父会方寸大乱。”

那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隐在瓦檐后的赵禹才明白昆仑派弟子为何要将张无忌拉上山。他未及细想，继续向前潜行。到了一处雅致小楼处，见到地面上站了许多面色忧愁的奴仆，附近还弥漫着浓郁的药汤味道，便猜自己应是到了那重病五姑的住处。

若张无忌进了昆仑派，势必要被送来此处，赵禹便跃上房顶安心等候。他听到脚下房屋中不断传出一个女声痛苦呻吟，也好奇那五姑生了什么病，便撬开一片瓦望去。香阁帷幔中，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女子躺在榻上，面相浮肿恐怖，哪有一分我见犹怜的美姿？

赵禹正疑惑之际，忽听到推门脚步声，随即看到一个丫鬟走进房来。那丫鬟脚步轻盈，显然颇有武功造诣。赵禹还当昆仑派底蕴深厚，连使用的丫鬟都是武功高手，接下来便看到那丫鬟凑到床边轻声低语。

他觉得有些古怪，气聚双耳去听，便听到丫鬟的声音“五姑你且忍一忍皮肉之苦，你这病痛捱得越久，那何太冲就越心痛。待火候到了，咱们的人便上山来拆穿那班淑娴的狠辣诡计。到时候给你扮个不治身亡香消玉殒的假象，咱们便可抽身离去。何太冲定会心痛万分，哪怕再如何惧内也要和妻子反目成仇，昆仑派便乱起来。主上那里定会记下我们这个大大功劳！”

那五姑虽然精神迷离，但听到这番耳语，肿胀脸上又浮起坚毅之色，艰难的点头。

那丫鬟便出门离去，赵禹听见她方一出门，脚步就变得沉浊起来，显然隐藏得极为谨慎。

伏在瓦檐之上，赵禹忍不住疑惑起来，这五姑和丫鬟究竟是什么人，竟似在谋划诡计使昆仑派内斗起来！还有她们口中所说的主公，为什么昆仑派乱起来便是功劳一件？

思绪飞转，赵禹忽然想起那两名弟子私下议论甚么“五姑”“天魔舞”，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将之与杨青荻口中所说的天魔教联系起来，心弦陡然绷紧起来。

正在这时，赵禹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是那昆仑派掌门何太冲领着张无忌和杨不悔走过来。有何太冲这个闻名武林的高手在，赵禹不敢马虎，敛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张无忌进房后，一番施展给那五姑治疗毒伤，何太冲等人自然啧啧称奇，赵禹在屋顶上看得也觉大开眼界。原来这小子跟了胡青牛两年也非白费，真学到了几手本领。

何太冲关心则乱，拉着张无忌问个不停。赵禹却看见方才进房的丫鬟正慢慢移向门外，心神不属似乎又生出了什么主意。另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丫鬟奇道“杏芳，你去哪里”，她也不理会，离开小楼后便飞奔向一个地方。

赵禹越发肯定那名叫杏芳的丫鬟和这五姑有古怪，只是眼下却非打探的好时机。等到何太冲离开，将张无忌和杨不悔安排在一处客房，他才悄悄潜入进去。

张无忌见到赵禹出现在房中，脸上登时现出喜色，惊喜道：“你怎么寻来了？我被昆仑派……”

赵禹挥挥手打断他，轻斥道：“少说废话，我都知道了。你也当真大胆，什么都不知就一头掺杂进来！老实呆着，等夜深了我带你们离开此地！”

张无忌皱眉道：“可是，那个五姑中的毒还未清除……”

“白痴！有那闲心，关心自己的小命吧！”赵禹不再说话，寻个偏僻角落打坐调息。

张无忌和杨不悔见赵禹如此凝重，不敢再说话，两个人坐一起眼巴巴望着赵禹。

夜阑人静时，赵禹蓦地睁开眼，对睡眼惺忪的两人说道：“稍后千万不要出声！”

说罢，腋下挟住两人，穿窗跃出。

一路悄无声息的往外潜，眼见即将要离开昆仑派，后方突然火光大作。赵禹回头一望，只见昆仑派中人头攒动，皆被惊动起来，就连前路上都冲出许多睡眼惺忪的弟子。

火光下无所遁形，赵禹咬咬牙，双足一顿，直接向山门外冲去。那些昆仑弟子乍被吵醒，神志还在恍惚，未及阻拦便被赵禹冲过去。

径直冲出了山门，奔出数里山路，赵禹舒一口气，却听张无忌喊道：“何太冲追来啦！”

他回头一望，怒气冲冲的何太冲正和一个丑陋老妪联袂追来，这两人身形快极，比起峨嵋派灭绝师太都不遑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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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章九阴九阳难相容

那两人来势极快，赵禹若孤身一人还能周旋一段时间，可是肋下挟住张无忌和杨不悔两人，速度被大大拉低，定然脱身不得。

往前方奔了里许，赵禹寻到一个偏僻处，将张无忌和杨不悔塞入其中，同时将一枚信箭塞入张无忌手中，急声道：“我来引开那两人，稍后你拉响这信箭，明教人看见就会赶来。”

张无忌也知此刻没有时间多问，握住信箭将瑟瑟发抖的杨不悔护在身后，低声道：“你小心些！”

安置下这两人，赵禹长身而起，截起两根朽木往另一处岔路跑去。夜色中真假难辨，何太冲两人追赶心切，竟未发现赵禹已经掉了包。

赵禹一边奔跑，脑中还电光火石闪过许多念头。尤其听到的那丫鬟对五姑说的话，心中既惊且疑。

又奔行了小半个时辰，何太冲两人见距离越拉越远，才察觉出异状。两人放缓了脚步似在争执，赵禹也停下来凝神去听，听到何太冲说什么“屠龙刀”，终究相隔太远听不真切。

正在此时，夜空中忽然爆起一朵璀璨烟花，赵禹心中张无忌已经拉响了信箭。而何太冲他们则大惊失色，喊道中了魔教妖人诡计，再顾不上追赶赵禹，复又向来路奔行去。赵禹见他两人步伐依然矫健，而自己却早已疲累难当，才知讲到根本的内力修为，自己与这些名满江湖的前辈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他晓得自己认路本领极差，便记准了烟花升空的位置，慢步向那一处赶去。

昆仑山路蜿蜒崎岖，赵禹奔逃时又慌不择路忽南忽北，本就极差的方向感在夜幕中更近乎全无。走了一个多时辰，放眼望去皆是类似的山影密林，好在他迷路已经不是第一遭，念着若明教人接应到纪晓芙之后，该会漫山来寻找自己，倒也并不心急，寻个山洞进去小憩一番。

怕越走越错，赵禹在远处逗留两日，却没有发现人烟过往，原本还平静的心情才纠结起来。纪晓芙和杨不悔母女俩本身都无半点自保之力，而张无忌虽识得一些武功，对付两三个寻常汉子还够用，随便一个武林中人都能擒住他。

百般懊恼，赵禹有些后悔自己行事有些鲁莽。回想起来，还是因为先入为主对那莫须有的天魔教心生惧意，才急着带张无忌和杨不悔逃离险境。眼下境况未好转，似乎反倒更恶劣一些。

赵禹一边检讨，一边仔细思忖，发现自己似乎想岔了一些事。假设那五姑和丫鬟都是甚么天魔教的人，那天魔教便该与自己和杨青荻所猜想的有些出入。只看那五姑为了祸乱昆仑派，还要大费周章用个苦肉计，可猜到这天魔教未必就以武力见长，该是擅长隐在暗处施展什么阴谋诡计。

只可惜杨青荻父母身死时，她还太年幼，看不出许多细节。眼下穷思量，也难有个结果。

抛却这些愁思，赵禹不再苦候，在山林中四处游荡，希望能够找到一条出路。可惜深山中人迹罕至，连路径都无，加上群山遮挡，连日头辨别方向都有些不靠谱。

游荡了五六日，赵禹发现一条湍急河流，心中灵光一闪，不论方向如何，水总是往低处流，只要自己沿河而下，不愁走不出群山，而后再到有人烟的地方询问路径，自然容易得多。而且昆仑山中有人烟的话，必定要沿河而居，比起漫无目的游荡靠谱得多。

他心系纪晓芙母女和张无忌的安危，有了定计后便即刻动身。沿河而下走了一个昼夜，却赫然发现那河在一处陡峭山崖间变成一道滚滚瀑布。站在瀑布上方，可以看到下方有一处颇大的谷地，这谷被群山环绕，似是一处绝地。

见到这一幕，赵禹既灰心有沮丧，待要转身离开去寻另一道河，却看到陡峭山壁上似有一道白影在攀爬。山壁虽陡峭，却还阻拦不住赵禹，他心中一动便扯住坚韧藤蔓向白影耸动处靠近。跃上一块凸出的山岩，他才看清楚那白影竟是一头纯白的猿猴，心中大觉惊奇。

那猿猴瞅见赵禹，非但不惧，却还呲牙咧嘴似在恐吓。赵禹生起玩心，捡起一粒石子屈指弹向那猿猴。石子敲在那猿猴腹上，猿猴突然凄声哀鸣起来，捂着腹部状似极为痛苦。

赵禹清楚自己未用上力道，看猿猴这模样还当它在耍怪，原本烦躁的心情也被逗乐起来。过得片刻，他才发现猿猴痛苦的样子不似作伪，奇怪之下凑近过去看。那猿猴见赵禹靠近，强忍痛意呼喝想要吓退赵禹。他随手使出一个截脉之法，猿猴直挺挺摔在石面上，袒开胸腹。

这时候，赵禹才发现猿猴腹部皮毛上有一道溃烂伤疤，四方被针线缝起，竟似出自人手。他越发好奇起来，伸手摸去，在那溃烂下方摸到一处硬物凸起，好像有人破开猿猴腹部藏了一物进去。

在人迹罕至的昆仑深山里，竟发现这样一桩奇事，赵禹怎能按捺住心中好奇。他看那猿猴极痛苦的模样，便抽出君子剑来挑开原本被缝住的伤口，血肉之间便隐现油布一角。那猿猴呜呜对着赵禹哀鸣一声，似在哀求一般。

赵禹见它如此通灵，都不忍伤其性命，便小心翼翼将油布包裹取出来，而后以内力截住伤口左近血脉，帮其敷上金疮药。

猿猴状似舒畅的呻吟一声，如释重负般沉沉睡去。

这时候，赵禹才有余暇打开那油布包，从里面发现四本经书，却是佛家的梵文楞伽经。翻得几页，他从书页上发现一些古怪汉字，细读去竟似一篇极高深的武功心法。他翻到第二册，从其上看到“九阳真经”的字样，忽然记起两年多前汉水上张三丰与自己讲起九阳真经的来历。那时他还惊诧于世上竟有那等高深的武功秘籍，却万万没想到这经书竟如此轻易且戏剧性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按照张三丰所言，他武当功法泰半源于一部分九阳真经，而峨嵋和少林都各自有一部分九阳真经传承，皆是门中最高深的武功传承。捧着这四册经文，赵禹的心都禁不住擂起鼓来。

睡梦中白猿翻个身，砸得石面砰砰作响，才将赵禹从深深地震撼中惊醒过来。他敛息凝神，仔细阅读起来，心神渐渐沉浸在九阳真经博大精深的内容中。一直到夜幕降临目不能视，才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

赵禹本就好武成痴，得了这样一部高深莫测的武功秘籍，哪能按捺得住，当下便按照脑海中记下的九阳心法，抱元守一，开始修炼起来。

他的九阴内力已经极具火候，心念一动便提聚起来，加之四肢百骸经脉皆通，不需要循序渐进的去温养经脉，直接便开始九阳真经小周天的运行。九阳真经的行功路线迥异于九阴心法，内力行进半途，便由轻灵转为沉凝，原本九阴心法独有的诡变飘忽也变得浑厚凝实起来，内力由一个极端滑至另一个极端，变化之奇着实让赵禹惊诧无比。

然而当这股内力落至丹田中时，异变陡然发生。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相撞，就如冰水滚入沸油之中，赵禹的丹田气海陡然沸腾起来。内力不受约束的四散飞溅，若非赵禹经脉畅通加之坚韧无比，只此一次便要走火入魔！

他心有余悸的收起九阳真经的运行，良久之后那一股九阳内力才渐渐消散，只是连带着原本的九阴内力都失去一部分。这个结果，让赵禹生起哭笑不得的苦涩感觉，原本得到九阳真经的兴奋登时烟消云散。

九阴九阳，皆是上乘武功心法，性质却截然不同，连带着所修炼出的内力也水火不容。发现这个问题后，赵禹的心情登时跌落冰点。

九阳真经的内功心法，赵禹虽只练了片刻，却能感觉到其博大精深，与九阴心法相比不遑多让，有的地方犹有过之。若有得选，赵禹真想改练九阳真经心法，可是要因此放弃已经颇具火候的九阴内力，他却极不甘心。

这或许便是得陇望蜀的心态，无论九阴真经还是九阳真经，皆是武林中最顶尖的武功秘籍，任何人得知其一，只要勤加苦练都能成为顶尖的武林高手。赵禹得天独厚，两样秘籍都得到了，却生出难以抉择的念头。这番念头，若讲给另一人听，多半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苦思良久，赵禹终究还是决定先将损失的九阴内力补回来，过后再仔细考虑有没有两全其美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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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吐槽说九阴九阳搭配烂大街了，我觉得也是，可还是忍不住。。倚天同人感觉这俩不搭配一下，就像去厕所没手纸一样，不可想象。。另，九阳得到的太波澜不惊，爽点似乎不够，好像九阴也有类似问题。遇险奇遇的描写，还是不擅长啊。更喜欢写和人的互动，尤其是妹子。。关于武功，大家知道有这么回事吧，以后行文我会加强这方面的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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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章左右互搏阴阳通

调息一夜，赵禹损失的九阴内力才补回一部分。

天亮时，那酣睡一夜的白猿翻个身跃起来，似是察觉到身体变化，竟对赵禹点头躬身似是在感谢一般。如此通灵的举动，让赵禹烦躁的心情变得开朗一些。

那白猿欢快的尖啸着，在岩石之间攀爬如履平地，不多时便消失在乱石后。

赵禹则望着那四册经书，愁眉不展。九阳真经如此高深的武功秘籍，却偏偏不能修炼，纵得到了也是暴殄天物。但若将之送给某个人，赵禹又着实不甘心。

他记得张三丰说过，完整的九阳真经或能清除张无忌的寒毒。对于这个少年，赵禹也颇同情，也生起一个将九阳真经送给张无忌的念头。不过这念头方一冒出来，便被赵禹给否定了。

“那小子学了一身的迂腐侠气，又是武当派的门人，若让他学了九阳真经的高深武学，往后或许还要与明教为难。这等养虎为患的傻事，断断不能做！不若我学来替他清除寒毒，也算一举两得。”

纠结许久，赵禹还是不舍得放弃九阳真经，九阴九阳水火不容的难题又横亘在面前。

有没有一个法子可以两功并修而又互不影响？

他烦躁地捡起石子在地面上胡画涂鸦，当视线落在双手上时，脑海中陡然灵光一闪，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左右互搏！

左右互搏是与人交手时一心两用的一个法门，据杨青荻所说，乃是由百余年前武林中一位奇士周伯通所创。若练成这一个法门，一人可同时施展两种武功招式，与人对战时可大大增强实力，以弱胜强。

要练成这一个法门，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有的人得了窍门，很快就能运用自如，有的人不得其法，一生也学不到。就如古墓中的丫头小棠，玩笑般学了几天便得了窍门，一双眼珠子忽而同分左右，忽而各望上下，一心两用玩得不亦乐乎。

赵禹觉着有趣，也向杨青荻打听了窍门练过几天，只是并未太过上心。左右互搏战斗中虽能收到奇效，但招式的配合却限制颇多，譬如一招使猴子偷桃另一招使黑虎掏心，须得对手是个五短身材才能发挥奇效，若对手是个魁梧大汉，先要考虑自己两个拳头是否能分得那么开。

因此这左右互搏只能用些贴身短打的招式，招式之间还要仔细斟酌配合，才能发挥出互补不足出其不意的效果。在古墓中时赵禹苦练九阴真经的上乘武功都嫌时间不够用，哪还有太多时间去琢磨这些机巧法门。

而眼下他却生出一个念头，左右互搏一心两用，可不可以同时分练九阴九阳？

同时分练两种内功心法，这念头或许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足以称得上异想天开。须知越高神的内功心法，内力的运行路线就越繁琐多变，许多人只练一种都觉困难无比，诚惶诚恐。唯恐一时不查运岔了劲，落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赵禹敢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全因为他有一个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那就是浑身经脉除了任督之间仍有阻止，其余皆畅通无阻。而且他有胡乱篡改九阴心法的经验，当今天下讲到胡乱练功肆无忌惮者，无人能出其右！

生出了这个念头，赵禹当下便准备付诸实现。他首先运行起九阴心法，而后试着一心两用提聚起另一股内息开始九阳心法的运行。由于眼下没有能镇压紊乱内力的寒玉床，他一步一步试探，谨慎无比。

九阴九阳的行功路线截然不同，偶有几处交汇，他便暂时让过一股内息。如此磕磕绊绊之下，竟真给他完成了一个小周天的运行！

可是当两股内力沉入丹田中时，九阴九阳互不相容的问题又来了。他总不能一直一心两用操纵行功，总需要一个储存内力的地方。可是丹田只有一处，要如何才能使两股内力并存？

苦思良久，赵禹又生出一个折中法子。他借鉴从张三丰笔记中领悟出水龙劲的道理，驱使丹田中九阴内力绕圆游走起来，在其首尾不相接的空档里塞进新练出的九阳内力。这样让两股内力一直绕圆追赶游动下去，便能暂时隔绝开！

单纯让内力在丹田中游走不停，对赵禹来讲不是难事。早在古墓中，依靠寒玉床，他就已经练出了内力自发游走的本领，只要内力游走适应了这种状态，甚至不需要他投入太多关注就能游走不息！

几番异想天开，九阴九阳互不相容的两种极端内力竟就在赵禹体内并存下来！当中种种机缘巧合，哪怕张三丰这种武道大宗师，也未必就能分讲得清楚。

欣喜之余，赵禹也知道自己这拙劣法子只能凑效一时，待到两种功法皆修到精深处，内力渐长后终究还要面对应付不了的难题。不过两种神功并修的欢愉感觉，还是压下了心中偶然生起的隐忧。

终于解决了修炼九阳真经的大难题，赵禹一鼓作气练了数日，因为原本就有的内功底子，加之不需要耗费时间去温养打通行功经脉，他竟直接练成了九阳真经的第一层！

虽然练成了九阳心法的第一层，赵禹却知眼下他的实力不升反降，只因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全无顾忌的挥洒内力，要一心两用驾驭两种内力，反倒彼此都削弱了。

这几日，赵禹一直在岩石上修炼内功，寸步未离。吃喝都是那感恩的通灵白猿带着几个猴子小兵采来山果蟠桃，聊以果腹。

实验到自己这法子确实可行，赵禹便不再逗留，准备再次上路寻找路径。那四本记载着九阳真经的楞伽经，他思忖良久后还是决定毁去。真经内容他已熟记在心，留此物在身徒生事端，若被各得了一部分九阳传承的少林武当和峨嵋晓得自己这魔教小妖人竟身怀完整的九阳真经，势必要引起大乱子。

他倒想过将真经继续藏在此处，可是又想到自己如此轻易便捡到九阳真经，往后未必不会有另一个好运气的人。与其去赌那人品行好坏才知是福是祸，不如眼下便将这隐患掐断。

他左手九阴，右手九阳，两手甫一接触，各走极端的两种内力便陡然狂暴起来，生出凛冽气劲不止将经书撕裂粉碎，就连自己身形都被狂虐的劲风卷起来高高抛上半空。幸得白猿飞身相救，赵禹才避免了跌落悬崖的悲惨结果。

心有余悸的攀上悬崖，他与那通灵白猿挥手作别。

又游荡了几日，赵禹终于找到一条靠谱的河流，沿路向下去行了两日，竟在河畔谷口发现一个有明教标记的石砌望楼。他大喜过望，连忙冲过去，向望楼中两名明教弟子表明身份。

那两名弟子将赵禹迎入望楼，交谈片刻后赵禹才知那夜明教弟子看到烟火信号后，已经接应到张无忌和杨不悔，并且也已经将小镇中的纪晓芙接到了光明左使杨逍所居的坐忘峰。而昆仑山里也分布了许多明教弟子寻找赵禹，只是山势绵延陡峭，竟都错过了。

赵禹连日奔波，一直在忧心忡忡，听到这喜讯后绷紧的心弦总算放松下来，便在望楼中休息一晚，准备第二天再前去光明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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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宽带改光缆，这两天网络不是很顺畅。。所以凌晨一章先挪到上午十点钟左右更新，望原谅。。。大家的书评也会集中在更新前后看一看和回复。。另，名著的威力果然是很大的。。一下午大家就想了好多阴阳调和的法子。。大家各抒己见吧，毕竟谁也没练过真正的九阴九阳。。主角现在是练成了一个火药桶，很笨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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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章笼中雀鸟杨左使

第二天，赵禹大梦初醒，便看见望楼中一名明教弟子守在门旁，问起才知光明左使杨逍早在黎明时便已到了望楼，一直在外等候。

赵禹不敢怠慢，连忙梳洗停当，然后走出门来，看到一个文士背影卓立于望楼外。

杨逍四十岁许，相貌俊雅，只因眉宇之间常怀郁郁，难免生出几分落寞之感，一眼望去似是久试不第的落魄书生，而非名动天下的明教光明左使。

他听到身后脚步声，转过身来，随后便长揖至地，凝声道：“小魔君赵无伤，你救了我的妻女，如此大恩，我杨逍必有所报！”

赵禹望着杨逍似曾相识的面容，却愣起来。他还记得数年前大都家中父亲给他看的那幅画像，而今画像中那人正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诸多思绪涌上心头，赵禹正是因了此事才对武功生出兴趣，如今不止练成一身武功，还成了江湖上风头正盛的的小魔君。种种机缘巧合，着实难以分讲。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杨左使，或许我该说别来无恙，你可还记得十三年前大都赵翰林府上之事？”

杨逍眼露疑惑，思索良久，双肩才蓦地一震，指着赵禹惊诧道：“你、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娃娃？”

赵禹笑着点点头，说道：“当年你说哪个拿了你东西，便要哪个来还。如今我机缘巧合救下你的妻女，这份回礼可还足够？”

杨逍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良久之后才蓦地仰天长啸，震得木叶纷飞，他脸上显出狂放不羁的笑容，指着赵禹大声道：“好，好有趣的小魔君赵无伤，我认下了你这个小兄弟！嘿，当年你父亲书法一道唬得我不敢动笔，而今你旧事重提又讲得我无言以对！”

笑过之后，他突然凝望赵禹，许久不语，眉头却深深蹙了起来。过得半晌，他才皱眉道：“你的内功路数，当真有些古怪！”

赵禹听杨逍只是单凭双眼观察，便看出自己的内功有古怪，才知杨逍果然不凡，不愧为独镇明教总坛的光明左使。只是眼下身体的状况不好仔细与人分讲，只说道：“偶有奇遇，我现下的武功路数，自己都不甚明白。”

杨逍也并为多问，随即便邀请赵禹上坐忘峰自己的居所。

赵禹眼下九阳功已经有些火候，也惦记着要帮张无忌祛除寒毒，便与杨逍一起往坐忘峰行去。

杨逍当先带路，只见他身形一晃，连屈膝抬腿的动作都无，便滑向前方数丈距离，如此匪夷所思的轻功，当真骇人听闻。未待赵禹反应过来，杨逍便闪到了数里之外。

赵禹心知他是在考校自己的轻功，当下不再迟疑，提起身形来快速追上去。只是他内力眼下情况特殊，远不及以前挥洒自如，竭尽所能才远远缀在杨逍身后，不至于被甩脱出去。

饶是如此，杨逍对赵禹的轻功都大感诧异，行出十余里后，他等候在路旁，待赵禹追赶上来，才说道：“我虽久居昆仑西陲，对中土武林之事也非全不知晓。早听说过你小魔君赵无伤本领了得，还当是以讹传讹夸大之事，如今看来，你果然是有几分真本领的。”

赵禹听到他不甚客气的评价，也不说什么，只问道：“你是明教光明使者，当年为何要去我家？”

杨逍一边疾行一边回答道：“当年我在追查一位失踪已久的兄弟，路过大都。想起你们赵家枉为前宋帝裔，竟甘心做鞑子的官员，心下不忿便想上门以你家自夸的书道羞辱一番，哪知被你父亲骇得连笔都不敢拿起。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脸至极。当日你抓周时，我丢出那件罕见的异宝，想要争回一些面子。谁曾想你这小子自小便识货，攥在手里不放下，也不好意思再讨回来。”

“当日我留下那番话，是想着往后有机会待你成人后将你掳来昆仑山，做个被你家祖宗鄙为魔教的小妖人，让你一家人欲哭无泪。嘿，我杨逍的东西是那般好拿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道：“哪知我还未去，你自己竟来了。世事奇妙，倒是当时的我枉动小人心思了。”

赵禹听他说话虽坦白，但言辞却尖锐，这才醒悟为何唐洋等人提起此人便大摇其头。可见杨逍这条毒舌在明教中定然也少不了得罪人，才会如此不得人心。

他想了想，便说道：“那东西我还留在吴兴老家里，往后有机会着人给你送过来。只是有些好奇，那物什到底是什么做成的？”

“送出手的东西，哪有讨要回来的道理！而且都是个全无用处的废物，送给你有什么打紧。”杨逍说道：“我教中原有圣物圣火令传承，数代以前便不知所踪，几代教主都引为遗憾，费心搜索却无所获。多年前我从西域得到一块极罕见的金晶，便想依照教中记载复铸圣火令。终究不得其法，画虎不成弄出那个古怪东西，闲来做个玩物还好，让人看见要笑掉大牙。”

杨逍靠到赵禹身边，正色道：“讲起来，你倒和我教颇有缘分，只是和五行旗那群人厮混能弄出甚么名堂？你留在这里，我将一身所学传授给你，往后或能折服本教各部属，结束眼下这乱象，纵做教主都无不可！”

赵禹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说道：“我要加入明教，是想真正做些事情，为天下受苦的百姓略尽绵力。在这昆仑山里连个鬼影子都少见，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听到赵禹的回答，杨逍的脸登时冷了下来，不悦道：“是了，五行旗的人那样热心为你筹划做什么总旗使，你见他们人多势众自然要拒绝我。我杨逍虽只一人，却能震慑住教中众多别有怀抱的宵小之辈，使他们不敢上光明顶来放肆。你拒绝我，难道我还会拉下脸面来央求！”

赵禹见他这样喜怒无常，实在是个难相处的人，便叹道：“我不是瞧着哪个人多势众，而是真想在中土做些事情来。你若真个了得，何不直接去光明顶上自己做个教主，好过眼下明教四分五裂各自为战。”

杨逍脚步一顿，负手立在半山之上，冷声道：“我一心为了本教，却非一己之私想做教主！否则，也不会离了光明顶搬来这坐忘峰。”

他眼神一转，直视赵禹，凝声道：“阳教主失踪后，教中人心浮动，各人心里想什么，难道我会不清楚！白眉鹰王殷老儿恃着教中老资格要做教主，可是他刚愎自用，谋求不成竟据苏杭分坛自立什么天鹰教，这等人配做教主？蝠王韦一笑无大量服众，却撺掇五散人在一边煽风点火，配做教主？狮王谢逊冲动妄为，因一家之仇舍本教大业不顾，四处树敌最后不知所踪，也配做教主？五行旗资历浅薄，纵哪个做得教主，他敢号令众人？”

赵禹听他连番数落，明教中所有人竟皆不入他的法眼，可见芥蒂成见已深，远非朝夕之间可以消除。沉默片刻，他才轻声道：“世上哪有全无过错之人，那些人在你眼中处处不是，你在他们眼中又何尝是完美无缺。”

杨逍嘿然叹道：“我从无要旁人认同我的念头，只是不论哪个想执掌光明顶，还要看我杨逍点头与否！”

意气理念之争，最难分讲清楚。赵禹也无心思同他争论下去，便问道：“纪女侠有伤在身，她眼下身体如何了？”

提起纪晓芙，杨逍脸上冷意渐渐消退，继而浮起一丝柔情，轻声道：“当年晓芙弃我而去，我只当她心里对我憎恶难消，心中虽然苦涩，却不敢再去寻她。这次相见，才知她终究不悔。我负她良多，这一生都要尽心弥补！灭绝师太？哼，早晚要去峨嵋山讨回我妻受的痛苦！”

“你终究还是不了解纪女侠。她对你虽无悔，心中却承担太多苦楚，自己独力养大孩儿也不肯与你相见，怕的就是辜负师门的恩情。灭绝师太欲逼她来害你，她却拒不相从。她是个绵中藏针的坚韧性子，你若一心只想着为她报仇，却不免伤了她的心。”

听到赵禹一番话，杨逍的脸色渐渐纠结起来，良久之后才叹息道：“是了，终究是我想岔了。她是个正直宽宏的奇女子，心意托付于我这魔头已经受苦良多，我再不能任意妄为伤了她的心。小兄弟，多谢你提醒了我！”

两人不再多说，一起向坐忘峰飞驰去。

对于杨逍这引起自己童年对武功幻想的人，赵禹心中一直存着几分敬重。接触下来，才觉得这个人看似眼高于顶放荡不羁，心中却有太多桎梏枷锁，只得个表面洒脱。他瞧不上明教诸多人，阻拦他们图谋教主之位，自己却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迈上这一步。他强掳纪晓芙，却因纪晓芙的不辞而别心生沮丧，苦守坐忘峰十几年不敢再见伊人一面。

这个人，性情不乏偏激矛盾，渴望真性情却又怯于流露。他心中的桎梏恰如一个牢笼扣下来，笼中鸟儿一般虽然奋力扑腾，却不得真正自由。

这些念头，赵禹只在心中辗转，不会再宣之于口。他已经不是最初那个无论面对哪个都敢直斥其非的鲁莽少年，懂得隐藏自己心里念头，否则只怕也要成为另一个杨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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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章朱武连环一阳指

上了坐忘峰，赵禹再见到纪晓芙母女。

纪晓芙的脸色好了许多，只是一直郁郁寡欢，见到赵禹后她又道谢一遍。

没见到张无忌，赵禹好奇之下便问起来。

杨逍表情不悦道：“那小子倔得很，那夜我寻到小女时他说什么不肯同上坐忘峰。我心挂晓芙，便由得他去，现在也不知他流落到了哪里。”

听到这话，纪晓芙又皱起眉头来。杨逍见妻子不悦，连忙表示道：“我已经晓得自己做错，也广布教徒漫山寻找。只是昆仑山委实太大，一时间还没有消息。”

得知张无忌不知所踪，赵禹也焦急起来。他刚有些把握医治这小子的寒毒，可对张三丰有个交代，却没想到会是这一个结果。尤其这小子还是当世唯一一个晓得谢逊和屠龙刀下落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他快速与杨逍讲了一遍张无忌身世的重要性，杨逍也隐隐生出几丝后悔。他便又唤人来加紧搜索，回头对纪晓芙保证道：“只要那小子还在昆仑山中，我保证活能见人死能见尸！晓芙你千万别再忧心，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

赵禹听他说话实在刺耳得很，便拉他一把一起退出房来，说道：“张无忌对明教也要紧得很，找到他或能迎回谢狮王，让世人明白谢逊滥杀无辜是事出有因，不能归咎到明教身上。而且他若死在昆仑山，只怕武当派要迁怒明教。”

杨逍嘿然道：“本教名声如何，绝非一两个人能左右。若非晓芙不忍他流落在外，我才懒得理会这小子死活！”

他又说道：“你千里迢迢赶来，为的入教之事。我们先去把此事搬了，再说其他也不迟。你与我本有一番渊源，又有大恩与我，若定要和五行旗厮混在一起做什么总旗使，我也不阻拦。只是教中眼下在光明顶的人甚少，不能大肆操办。我索性再帮你一忙，以总坛名义发信天下各分坛。年轻人总要撞个头破血流才知自己想岔了，只是往后我却不会再给你机会。你可想清楚了？”

赵禹听到杨逍肯帮这个忙，倒有些喜出望外，只是听到他末了加的那一句，原本的些许感激登时荡然无存。可见人若想被感恩，不只要做好事，话也要说的漂亮一些。

花了整整一日时间，杨逍主持了赵禹的入教仪式，当赵禹亲手从那不熄圣火中取出火种点亮自己刻在光明顶金铸铭牌上时，他终于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魔教小妖人。五行旗总旗使的职务，兀自排在四大法王之前，也不知教规如此，还是杨逍刻意安排恶心那并不在光明顶的四大法王。

又等了将近半个月，依然没有张无忌的消息。这小子寒毒侵体，随时有送命危险，赵禹终于忍不住再留在坐忘峰枯等，准备亲自下山寻找。为免于找不到张无忌反弄丢了自己，他向杨逍索来昆仑山详细的地理图带在身上，同时携带了十余枝明教特制的求救信箭，这才下山去。

明教地图制作极为精良，昆仑山左近山川地理皆历历在目，赵禹依此而行，倒不至迷失了路径。漫无目的寻找不是办法，他便将精力锁定在昆仑山左近几处武林门派中。以张无忌的身手，遇到寻常人倒也能自保，只怕他落在心怀叵测的江湖人手中。这小子脑筋又实诚，只怕几句话就被人诈出来历，引起旁人的歹意。

昆仑山古来便享盛名，左近的武林门派除了昆仑派和明教总坛之外，还有众多在中土名声不显的的门派豪强。昆仑派左近有杨逍派人守候，赵禹倒不用再跑一趟，便从别的青海派之类开始搜索。

如此月余，已经逼近隆冬，塞外之寒滴水成冰，不要说张无忌寒毒缠身，哪怕他无病无痛，只怕也禁受不住这酷寒。赵禹越发心焦起来，在四处奔走中渡过了新年。

这一日，他行到一处谷口，从地图上分辨出附近有一处朱武连环庄，便想折转去探问一番。

翻过一道山岭，地势平缓起来。赵禹一路纵下，忽听到前方有人声。他放缓了脚步接近过去，从岩石后看到正有一对年轻男女拥搂在一起，似是恋情正热的男女在缠绵。

赵禹脸上一红，赶紧缩回头去，正待要离开，忽听到那女子声音道：“表哥，这些日子你待我冷淡了，可是因为爹爹要我天天陪张无忌那臭小子的缘故？”

听到这话，赵禹顿时收住身形，复又潜回去，仔细探听起来。

那年轻男子轻笑道：“表妹，你可是冤枉我啦！舅舅用尽奇谋，准备从那小子口中诈出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那小子对你情根深种，若察觉到我们的事可就大大不妙啊！这是关乎到武林至尊的大事，我纵然如何想你，都要按捺下来相思之苦，不敢坏了大事。只恨那小贼口风太紧，到现在都不肯吐露实情。”

随后便是那对男女缠绵的情话，赵禹听得无趣，便观察起这对男女的相貌。而那女子生的的确漂亮，但终究欠了些独有韵味，落在赵禹眼中无甚出奇。但要迷惑张无忌这种情窦初开的小家伙，也足够分量了。那男子也称得上英俊，但也未必就及得张无忌好看，难得是没有张无忌那浓浓的稚气呆气，怪不得能横刀夺爱。

赵禹正暗地里觉得张无忌痴心错付的好笑，又听那女子说道：“那谢逊武功了得，我们纵使知道他的下落也免不了一番苦战。表哥，我从爹爹那里偷来一阳指秘籍，你用心记下了私下里好好修炼，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了。”

“表妹，你待我真好！”那男子感动无比。

女子却娇嗔道：“你知道我待你好了，可还会对你那乖师妹念念不忘？”

听到这里，赵禹的心陡然一跳。他曾听杨青荻讲起，一阳指乃大理段氏不传之秘，五绝中一灯大师便以之扬威武林，可以说是天下指力最强的武功之一！原本大理国灭亡后，还以为这一阳指已经失传，没想到在昆仑山中竟还有传承！

赵禹见猎心喜不说，只听这两人算计对张无忌的图谋便知不是什么好路数，当下不再犹豫，捡起两截枯枝以飞刀手法掷出。那两人正火般热情，哪会提防旁人暗算，登时昏厥于地。

赵禹走过去，在那女子手中拿起一阳指秘籍，用心翻看起来。一看之下，才知天下武学果真博大精深，这一阳指精深无比，比起赵禹所学几种高深武功都差不了多少。他有些好奇这两人既然有一阳指这样高明的武功秘籍，为何自身武功造诣如此不堪？

将手搭在那男子丹田上窥探片刻，只觉得这男子内功稀松平常，原来是没有高深的内功配合，纵有一阳指绝学也发挥不出十之一二的威力。

将一阳指法熟记于心，赵禹试着施展起来。他经脉贯通，学习任何武功招式都手到拈来，在心里熟悉片刻后，便运起指力戳向身边一棵松树干上。这一指以沉凝的九阳内力催发，只听扑哧一声，整根手指都贯入坚硬的树干中！

一指之威，一至于斯！一阳指绝学，不愧为大理段氏秘传的绝学！

试过九阳内力，赵禹又以九阴内力试了一招。这一次指尖点到树干上，松树只是震了一震，却不似九阳内力那般神效。

赵禹大惑不解，他的九阴内力远比九阳内力要精纯，怎会威力反倒不及九阳？他抽出剑来，将松树拦腰斩断，却从那截面看到松树木质纹理竟有一指的扭曲断裂直接贯穿树干，在外面却分毫看不出来！

如此神效，令赵禹倍受鼓舞。他本就以左右互搏的窍门同练九阴九阳，思忖了片刻便两指齐出，九阴九阳各自催发指力，威力陡增。那一株松树受不得数指，竟轰然裂成碎木屑！

见到一阳指的威力，赵禹都忍不住咂舌，片刻后便乐得眉开眼笑。他正惆怅同练九阴九阳，使得内力无法畅通运用使得实力大降，而今得到正合左右互搏来用的一阳指，实力登时翻了一倍都不止！

如此美妙结果，倒使赵禹不忍心再折磨这对男女，便将一阳指秘籍又塞回那女子手中，然后扫清了自己练习一阳指留下的痕迹，才将这对男女弄醒。

那对男女睁开眼，便看见笑吟吟站在一边的赵禹，登时一脸警惕。

不待这两人开口，赵禹便说道：“两位好，我路过此地看你们躺在地上，许是被人袭击制住，只是未看到那袭击你们的人，便将你们救醒。”

那两人脸上听到赵禹的话，脸上生出狐疑之色。女子见到一阳指秘籍还在手中，才舒了一口气连忙收起来。那男子见到这一幕，眼中顿时闪过浓浓的失望。他起身来对赵禹拱手道：“多谢少侠相救，我们兄妹两个正在此处练功，却被歹人偷袭，实在惭愧！”

他并不是没有怀疑赵禹，只是见少年年纪不大，哪有一声不响便制服自己的本领，因此才释了疑心。他见赵禹腰悬长剑，都似是江湖中人，怕被小觑了，便对赵禹说道：“那贼人太狡猾，若是正面来斗，哪能制住我们！是了，还未请教少侠大名？我叫卫璧，这是我的表妹朱九真。我们的师承，便是不远处的朱武连环庄。”

赵禹还未开口，那少女朱九真已经心有余悸的说道：“表哥，我想回去了。”

闻言后，卫璧不再与赵禹寒暄，便礼节性邀请道：“少侠若有空，可否到舍下盘桓几日，让我们款待谢过你救命之恩？”

赵禹听到这邀请，哪有拒绝的道理，故作沉吟后便点头答应下来，倒让那卫璧虚假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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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章连发，晚上还有一章。。。大家的讨论都看了，很有想法，很受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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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章香艳陷阱不愿醒

一路行去，那朱九真对赵禹颇多警惕。卫璧也几番探问他的来历，都被赵禹随口岔开话题。

远远看到一所浩大山庄，那卫璧忽然有些尴尬的对赵禹说道：“少侠见到我家师长后，还请你千万不要提起我们被袭击之事。我家师长严厉无比，若晓得我们如此不济事，只怕会严厉责罚。”

赵禹自然满口应承下来，心里却已经大笑起来，这卫璧心思倒有几分灵巧，还晓得临机想出一个借口堵住自己的口。

进了山庄后，朱九真便托言身体不适先离开两人。卫璧则怕赵禹露出口风来，一直引着他往山庄内里行去。

赵禹见这山庄建的富丽堂皇，可知这一家生活富足无比，却又想到那庄主朱长龄还要费心机诓骗张无忌打听屠龙刀的下落，作甚么武林至尊的美梦。可见人心不足，得陇望蜀的心态概莫能外。就如赵禹学会了九阴真经还不肯放弃九阳真经一般。

在足够的诱惑面前，哪个人又能轻言拒绝？即便憨厚如张无忌，只怕此时也在做着和那朱九真双宿双栖的美梦。

正行着，忽然有一个中年人走出来，冷喝道：“卫璧，你怎随便带外人到我家来？”

卫璧见到来人，脸色登时一变，片刻后才说道：“舅舅，这位少侠是我在外遇上。他迷路在昆仑山里，我想帮他一把，才贸然将他带来。”说着，还背过身向赵禹打着眼色。

赵禹心知这便是那朱长龄了，近处看武功也不错，比他这外甥强了太多，只是还未到让赵禹忌惮的地步。他上前一步，顺势道：“这位可是名动西域的朱长龄朱庄主？我早听家师说过，朱庄主是西域武林第一等的人物，如今一见，更胜闻名！实在是我冒昧，听卫兄讲起师承来，才苦苦央求他带我来拜会朱庄主。”

朱长龄听到这番恭维，表情稍稍松动一些，不便再冷脸相对，便温声道：“不知小兄弟师承何处？西域武林上的同道我都颇相熟，你讲一讲，或许还是朋友哩。”

赵禹随口道：“家师正是铁琴先生。”

这时候，那朱长龄眼中才闪过一丝异色，又说道：“怪不得我觉少侠气度不凡，原来是昆仑派高足。我对铁琴先生都仰慕已久，少侠有幸拜入其门下，未知武功已经练到了何处？”

赵禹心知这朱长龄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话，又旁敲侧击。他虽不清楚昆仑派的武功传承，但上次潜入其中时倒也听几个弟子谈论武功的名称，便随口答了两个。

那朱长龄终于消除了戒心，朗笑道：“昆仑派的高徒登门拜访，若我不款待一番，倒会让江湖同道笑话。卫璧，你做得很好。”

那卫璧眼见应付过这一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同时心里对赵禹的怀疑也尽数消除，昆仑派虽偏处西陲，却是闻名天下的六大派之一，难怪自己瞧不出少年的底细。能无意间结交一个昆仑派的弟子，他心里也高兴得很，转而与赵禹笑谈起来。

赵禹便在朱家住下来，只是那朱长龄防范甚严，根本不让赵禹有机会见到张无忌。他本想夜阑人静时偷偷去寻找，哪知朱家养了许多恶犬，若随意出门去便引得一阵犬吠。

那朱九真见过赵禹几次，又得知他的身份后，也渐渐消除了戒心，有时候和赵禹谈论几句。她见少年气度不凡，与父亲说起话来都侃侃而谈，心里渐渐生出原来天下也并非只有表哥一个好男子的心思。

朱长龄那里无懈可击，赵禹便借着和朱九真交谈时旁敲侧击，套出一些话来。原来张无忌果然在朱长龄府上，似乎受了一些伤在调养。得知张无忌无事，赵禹也放下心来，寻机出了山庄让明教弟子送出口信，倒不急着离开。他倒想看看，朱长龄要用什么法子撬开张无忌的口。

赵禹这般死赖着不走，朱长龄倒不好拉下脸来驱赶他，只是防备着不让他见到张无忌，同时也紧锣密鼓安排起针对张无忌的阴谋来。

这一日，朱长龄离开家外出办事，卫璧携师妹武青婴来山庄拜会。朱九真见他两人一路走来态度亲昵，心里不忿，便依偎赵禹而坐要气一气表哥。赵禹心中一动，便顺势靠着朱九真极近，与她讲起中原的趣事。他口才不错，讲得也都是朱九真闻所未闻的有趣事，好奇之下，她越靠越近，竟忘了原本心里的小念头。

卫璧见几日不见，表妹便似有移情别恋的念头，原本对赵禹的几丝好感荡然无存，冷着脸走进房中来。那武青婴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见赵禹生得俊俏清秀模样，便凑过来好奇道：“你就是那个昆仑派的高徒？”

两个女子皆离开自己身边凑向赵禹，卫璧越发恼怒，便冷哼道：“名门正派又如何？表妹家里不就住了一个武当派的弟子，还不是一个拳脚稀疏的脓包！”

朱九真听他竟直接提起此事，连忙喝道：“表哥，你胡说什么！”

卫璧这才醒悟自己说错了话，待看赵禹并未上心，才松了一口气，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赵禹装作脸色变了一变，说道：“名门正派自然有不凡之处，卫兄若不忿，我们倒可切磋一下。只是点到即止，不会伤了和气。”

卫璧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赵禹当着两个爱慕自己的女子面前公然约战。他虽一直瞧不出赵禹武功深浅，这时候也顾不及其他，霍然起身道：“望赐教！”

两女都想见识一下昆仑派的绝技，皆拍掌叫好。

赵禹踱步上前，卫璧则如临大敌般警惕无比。就在他瞪大眼全神贯注时，蓦地见到眼前寒光一闪，随即便觉得脖颈一凉，再看去，赵禹的剑已经贴在他的脖子上。

如此快的剑，不要说卫璧，就连身处局外的朱九真两女都未看清楚赵禹是如何做到的。

赵禹竖起剑锋贴着卫璧脖颈拍了拍，轻笑道：“卫兄，你输了。”

此言一出，卫璧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疾声辩解道：“哪有你这种出招的？我一时大意才被你抓住漏洞！”

赵禹收起剑来，说道：“名门正派的武功，就是要抓你漏洞。若真正交起手来，哪个管你是否大意！卫兄，你这观念要不得，若我是你仇人，这片刻间已经砍下了你七八个头颅！”

卫璧羞愤难当，大喝道：“名门正派！嘿，我倒要看看名门正派有多厉害！表妹，你去把那武当派的弟子叫出来！”

朱九真一脸犹豫，她终究还是心里向着表哥多一些，不想卫璧太难堪。沉吟良久，才向防范森严的后院跑去。

过不片刻，赵禹便看见一脸喜色的张无忌正紧跟在朱九真身后向此处走来。张无忌一双眼皆放在朱九真身上，一直走进房中才突然发现赵禹，脸上甜蜜笑容登时僵硬起来。

赵禹给张无忌打个眼色，而后才对卫璧奇道：“卫兄你喊这小子来做什么？只看他脚步虚浮，那里像是有高强武功在身之人？”

听到这句话，卫璧才陡地记起张无忌还不知他们已经清楚了他的底细，慌乱之下连忙掩饰道：“瞧我真是糊涂了！只是看到少侠你剑法出神入化，竟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朱九真也醒悟自己叫张无忌来有些鲁莽，连忙将他推搡出门，说道：“无忌弟，我这里有客人在，你先回去吧。”

张无忌正慌乱失措际，被朱九真一推，便跌倒在地上。

赵禹越过众人去搀扶起他来，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好小子，果然堕入人家的香艳陷阱不想出来啦！”

张无忌慌忙道：“真姊不知道我的身份来历，你不要说漏嘴。”

赵禹笑斥道：“还当自己口风紧假聪明，人家连你八岁还尿床都查清楚了！”

“我、我哪有！”张无忌脸皮涨红，低声辩道。

他两人说的极快，当朱九真靠过来时，赵禹又低声快速道：“三更后花园见。”两人便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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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章年少最苦是情殇

见到了张无忌，赵禹心愿了却，再没心思和这三个关系错综复杂的男女谈话，过不片刻便托辞离开了。

卫璧兀自愤愤不平，低声道：“这小子真可恶，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朱九真忽觉得表哥原来也不是完美无缺，便意兴阑珊道：“你这么莽撞，险些坏了爹爹的大事。你们快走吧！”

“表妹，我……”卫璧还要辩白，朱九真却已经转身走开。

武青婴凑在卫璧耳边低声道：“还表什么妹？人家昆仑派高徒武功高，出身好，长得也比你俊朗。你的表妹，这是要变心哩！”

卫璧突然转身握住武青婴的手，动情道：“师妹你说什么！我的心里只有你，她变不变心和我有什么关系？”

武青婴随口应了一声，只觉得听到这话远不及早先来得甜蜜。

三更时，张无忌鬼鬼祟祟来到约定之处，见到赵禹后便急声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我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也不想再和你们魔教有牵连！”

赵禹嘿嘿笑了一声，低声道：“可牵到那朱家小姐的手？还是亲上了那娇嫩的小脸蛋儿？”

“摸了……咳，你怎么能这么讲？我和真姊之间清白如水……”张无忌神态扭捏，而后挑起眉头不悦起来，不想赵禹亵渎他心中完美无瑕的形象。

赵禹将他提在腋下，说道：“总要你亲口听过才会死心！”

张无忌要叫喊，被赵禹随手一团布巾塞入口中。而后他便觉腾云驾雾一般被赵禹拖着闯进一间房里，这房中布置奢华，颇多女子用品，似是一间闺房。再转头，却看到那令他魂牵梦绕的朱九真正躺在床上沉睡着，才知竟闯进了朱九真的闺房。一时间，他既觉羞恼，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几丝悸动，只转着一个念头：真姊睡着都这般好看！

赵禹将张无忌丢在朱九真床沿，而后道：“不要说话！”

说罢，他将手指点在朱九真印堂，已经用出了九阴真经中的移魂摄魄大法。他是第一次用这奇功，也不知能否凑效，待听到朱九真呼吸益发散乱起来，才以轻柔的语调轻问道：“你为何待张无忌那般好？你表哥很生气的！”

睡梦中朱九真突然呓语道：“表哥，你千万别生气！都是爹爹、爹爹非要我这般做，要我迷惑住那个该死的臭小子，套问出屠龙刀和谢逊的下落……表哥，我对不住你……”

张无忌听到这话，惊诧得瞪大双眼，他本欲喝问赵禹究竟施了什么邪法，又想到若非真有此事，真姊为何晓得义父谢逊和屠龙刀之事。这般一想，他浑身的劲力都似被抽空一般，瘫倒在香衾上。

赵禹见他心灰若斯的样子，忽觉得自己这般做似乎有些残忍，便想撤了大法，却又听朱九真说道：“我对不住你，表哥……他虽然比我小得多，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他、”

“她虽骗你，终究还是想着你的。看开吧！”赵禹低声安慰道。

张无忌听到这话，眼睛里复又闪烁起神采来。

接下来朱九真又说道：“他比你生得好看，武功也高的多……我知道自己不对，可还是忍不住要想赵少侠……”

赵禹忙不迭撤回手来，表情尴尬无比，低着头讪讪道：“误会，误会……”

张无忌神色暗淡无比，沙哑着声音说道：“误会什么？我虽然不知你给真姊施了什么邪法，但她说的应该都是真的。否则，她怎么会知道我义父的事情？她念着表哥，念着你，却只叫我该死的臭小子……她心里终究是没有我的，原来我只是一厢情愿、我只是个被人蒙骗的傻子！”

眼见这小子情绪激荡几要发狂，赵禹连忙一指点晕了他，才回过头盯着兀自昏睡的朱九真，涩声道：“你这婆娘，春心荡漾就罢了，何苦要牵连上我！大家统共见过几面，你这一讲，倒弄得我在这小子面前不好解释！”

忿忿讲了几句，赵禹也不再停留，趁着夜阑人静时潜出房去。这时候，朱家所养的恶犬也都被牵回舍里，赵禹一路无惊险的离开山庄。临别时，他抽出剑来在山庄门前写道：“笑纳屠龙刀，何足道拜谢！”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一直到日头高高升起，张无忌才悠悠醒来，神情已经不似最开始那般激荡，只是表情木木不见喜怒，好似看破红尘的高僧一般。

赵禹瞅着他这样子有些慎得慌，心虚道：“要不要听我解释下？”

张无忌缓缓摇头，开口声音沙哑无比：“原是我一厢情愿，真姊她那样出色一个女子，怎么会垂青我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她中意青梅竹马的表哥，她中意名满天下的小魔君。张无忌算什么？如果不是义父，如果不是屠龙刀……”

“嘿，你这小子不要讲得太过分！我又怎的了？若非要来找你小子，我又哪晓得什么朱九真高矮胖瘦！你这话说过一遍就好，我都有倾心的红颜知己，若讲多了生出误会来，看我怎么教训你！”

张无忌木然的脸颊抽了抽，才问道：“是了，你找我做什么？左右我已经时日无多，你就让我安心在真姊陪伴下过完剩下的日子不行？你为什么要拆穿真姊？莫非，你也想要屠龙刀？你也想知道我义父的下落？做梦，做梦！”

赵禹知他此刻心情激荡，也难分讲出个道理，倒不在意他胡言乱语，只说道：“我不管你眼下怎么想，既然从张三丰手里接来还有口气，再送回去也不好送具尸体。你不想死，不想让你太师父再伤心，不想你义父在海外孤独漂泊，那就静下心来，我来试试给你祛除寒毒。”

张无忌闻言后身躯陡地大震起来，惊声道：“你有法子祛除我的寒毒？”

“不要废话！试一试吧，最差就是一个死！”赵禹喝了一声，然后提起已经颇具规模的九阳内力，翻掌贴向张无忌的后心处。

内力吐入，赵禹便觉似乎陷入泥潭之中，浑厚刚猛无俦的九阳内力竟在张无忌寒毒肆虐的经脉中寸步难行！他不得不加大内力的吐入，张无忌单薄的身体突然一颤，便听他惨叫一声，夺口喷出一口逆血！

赵禹连忙撤回内力，再看那口血落在地面上须臾之间竟已凝出白霜，才知这寒毒竟如此猛烈！

吐出一口血之后，张无忌非但没有萎靡下来，神色竟还振奋起来，大声道：“果然舒服了好多！你竟然真的有法子祛除寒毒……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用！”

找到对症的法子后，赵禹也振奋起来，再次提起九阳内力涌入张无忌体内。纠缠日深的寒毒一点点被逼出来，而赵禹也欣喜地发现自己的九阳内力被寒毒洗淬之后变得越发精纯。

如此三日，张无忌是救命，赵禹则是练功。原本纠缠在张无忌脏腑经脉之间的寒毒被逼出了一小部分，随后九阳内力便见效甚微。赵禹知这是自己功力还未精深的原因，也无法强求，只能待以后九阳真经的修炼加深，才能彻底根除张无忌体内寒毒。

饶是如此，张无忌的神色都好看起来，他熟知医理，晓得经过这一次逼毒，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有性命之虞。若能活，哪个想死！想起几天前他对赵禹恶言相向，便连声道歉。

赵禹只摆手道：“快些上路吧，赶回坐忘峰和杨逍交代一声，我还要赶回颍州去。若非你这小子，眼下我早回到中土了！”

张无忌沉吟半晌，突然咬牙道：“我跟你去颍州吧！我虽本领不济，也跟胡先生学到一些医术，能帮忙救人！”

听到这话，赵禹忍不住转头审视张无忌，疑惑道：“你不是最听你太师父的话，不和明教中人交往？”

张无忌黯然道：“太师父的话自然不错，可是我都见到许多人口上说的漂亮，做事却比魔教人还鬼祟，善恶原本是不简单的。你和常大哥，还有胡先生，虽然都是魔教中人，却是难得的好人。我只要不加入魔教，一心只用医术救人，也不算违背太师父的吩咐。”

赵禹却没想到张无忌这迂腐小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愣了一愣才觉出原来他对朱九真动情竟然如此至深，被骗后就连原本根深蒂固的念头都动摇起来。

他有些同情的拍拍张无忌的肩膀，安慰道：“男女之间的情分终究要时间去培养，那朱九真和他表哥自小一起，你哪能动摇得他们深厚情分，被骗是必然的。往后你要紧记住，讨个婆娘要从娃娃抓起，青梅竹马最是稳当。我看杨逍家的不悔妹子就不错，和你名字也差不多，身世也相当。你们两个一路相伴，感情也不错吧？”

张无忌大窘，忙不迭摆手道：“你扯到哪里去了？我只当不悔是个好妹妹，哪里会东那些心思！”

两个人一路笑闹着回到坐忘峰，张无忌去与纪晓芙辞行，待见到精灵可爱的杨不悔，想起赵禹的话后心情竟变得古怪起来。

赵禹看到杨逍后，发现其表情有些严肃，心弦一紧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杨逍叹一口气，道：“颍州分坛被剿，韩山童身死，五行旗不知所踪！”

听到这话，赵禹脸色蓦地一变，颤声道：“我要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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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更新有点乱，大联通效率不敢恭维，光猫没送来，宽带断了两天了。。更新一直在朋友家，今天下午估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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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章首义之名不为惑

一路上，赵禹都眉头紧锁，表情严峻。

张无忌和负责带路的两名明教徒见他这般模样，都不敢放肆言语。

马不停蹄，每隔两三日便要累死一匹马。若非同行的三人实在禁受不住，赵禹根本都无休息的打算。过得二十余日，他们便走过了数千里路程！

坏消息接踵而来，韩山童身死后，颍上县被攻破，数万明教徒沦陷于元人铁蹄之下！五行旗营地连番被破，几名掌旗使至今不知所踪。最后一个消息，不知是好是坏，刘福通收拢明教败兵，竟然直接攻破颍州城，与汝阳王麾下蒙古大将赤秃的五千铁骑遥遥对峙。

行至亳州时，终于得到一个好消息，自蕲州归来的锐金旗精锐迎上了赵禹。

赵禹风尘仆仆，还未及下马便问道：“我离开时，局势还未破败至斯。怎么短短数月间，就成了这副样子？”

庄铮表情肃穆迎上来，说道：“总旗使，咱们是被人暗算了。颍上县与本教诸多为难的齐家有少林寺背景，有一次闹得太凶，双方死了不少人。尤其一个名叫圆真的少林僧人杀了本教许多好手，唐洋等人携五行旗精锐去少林寺理论。而此时颍上城下又爆发疟疾，韩坛主四处奔走搜集药材，被元人袭杀。刘福通乘机掩红巾军而退，以颍上为饵吊住元兵，自己带人攻下了颍州城……”

赵禹甩身下马，急问道：“唐旗使他们现下在何处？颍上教众逃出来多少？那圆真又是什么人？这番主谋究竟是刘福通还是元人朝廷，又或少林寺？”

庄铮沉吟道：“唐旗使他们在武安收拢败军，教众逃出来的只有十之一二。此番事该与少林无关，他们终究是六大派之首，只因和我教意气之争才被利用。元兵南下，若非刘福通不战而走，我们该可抵挡一段时间。攻打颍州本是早有定计，现在却变了味道。”

听到这里，赵禹也渐渐明白了起来。诸多机缘巧合，加上颍州分坛别有用心之人的运作，才造成眼下这纷乱局势。如今看来，都不能说起兵失败，只是颍州分坛已经不为明教所有。

数万教众，只逃得出十之一二！听到这回答，赵禹只觉心上被人重重捣了一拳，脸色苍白无比。几万人就这样被活生生的屠杀？

庄铮见赵禹面色有异，唤了两声都不见回应，待搭上手去赵禹体内突然涌起一股紊乱气流震开他的手臂。他心中一惊，舌绽春雷大吼道：“总旗使！”

赵禹蓦地一震，才发觉情绪激荡下内力险些失控，他忙不迭收敛心神，沉声道：“我没事，先去武安与唐旗使他们汇合，再做打算。”

锐金旗二十余名精锐加上赵禹一行四人，又一起上路，朝武安行去。

路过颍上县时，赵禹远远看到那县城已被大火焚烧精光，地面岩石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灰烬，残垣断壁间只看到几只乌鸦呱鸣，哪还有初次来时人声鼎沸的样子！

将近颖水渡口，众人看到那渡口上听了一艘小船，岸边站了数名裹红巾的军士。赵禹与庄铮对望一眼，皆不明白为何此处仍有红巾军逗留。

正疑惑际，小船中走出一人，竟是一手造成颍上惨剧的刘福通。此时，刘福通身披软甲，再无原本富家翁的和气模样，转而生出几分铁血煞气。他站在船头，远远对赵禹作揖道：“总旗使别来无恙，刘福通已等候您多时了。”

庄铮等人早已将赵禹拥在当中，四处观望左近可有重兵埋伏。

赵禹轻踢马腹，指尖已经落到腰际，马鞭遥指刘福通，冷声道：“刘香主，你自知罪孽深重，要来领死么？”

刘福通笑了一声，说道：“总旗使说笑了，刘福通死不足惜。只是颍州军民数万，未必能抵得住元人铁骑冲杀。”

赵禹见他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对自己所犯罪孽毫无悔意，而自己却偏偏投鼠忌器不敢杀他。他心中怒火沸腾，握在手里的马鞭噗一声化作飞灰，良久之后才按捺住怒火，沉声道：“那你等候我，为的什么？”

刘福通将手一伸，作邀请姿势，道：“我今次来，要与总旗使开诚布公谈一谈。此处只得我与数名亲卫，并无任何伏兵。总旗使武功高强，该当无所畏惧，若能捐弃前嫌，我们都会受益颇菲。”

听到刘福通的话，赵禹怔了一怔。他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许多念头，实在想不通刘福通为何甘冒杀身之祸在此等候自己。

庄铮见赵禹沉吟不语，似乎有些意动，忙疾声道：“总旗使不可！这歹人诡计多端，不知还有什么歹毒诡计在谋划！”

权衡片刻，赵禹才低声说道：“他都知我杀人的手段如何，纵有诡计，也不会以身当饵。我倒要听一听，他究竟能为自己丧心病狂的举动做出什么辩解！”

说罢，他腾身而起，飞掠而过，片刻之间已经落上小船上。

哪怕刘福通再如何自信，待这小煞星靠近身畔，眼中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他连忙转身请赵禹入舱，将这一丝惧意掩饰过去。

入得舱中，赵禹看到木几上摆了一张图卷，走上前才发现竟是河南行省地舆图。这时候，刘福通的声音响起：“颍州城高池阔，易守难攻。赤秃妄图以五千骑兵攻下此城，可是做梦！我将以颍州为基地，待元兵锐气尽失，便出而破之。随后西进亳州，横断豫南，介时挥军南下，取安丰，攻汝宁，如此可据三省之地，集百万之军，北上伐元，光复汴梁，大宋复国之日，指日可待！”

赵禹听着他慷慨激昂的话语，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刘福通所说一片区域，而后抬头望着他，不说话。

刘福通见赵禹这模样，心中一喜，续道：“鞑子朝廷荒淫无道，天下苦元久矣！公子游历天下，当知我所言非虚。眼下只缺一个振臂一呼的英雄，如今我们颍州起兵，旬月之内，神州大地必定响应者云集！我等占据首义之名，当为天下义军之首。若公子肯不计前嫌，刘福通甘附骥尾。公子为故宋太祖嫡裔，当此风云际会天地革命之良机，难道不想登高一呼，君临天下？”

咂摸着刘福通那令人心旌摇曳的话语，赵禹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说道：“刘香主，你……”

“甚么刘香主！公子你终究还是太年轻，窥不透本质！明教在朝乱臣贼子，在野草莽游魂，作乱尚可，能成什么大事？驱逐鞑虏乃天下汉人同心戮力方能成事，明教恶名早已自绝于天下。刘某虽委身事魔，只不过暂借其势，只盼公子也能幡然醒悟，勿再与之纠缠太深！公子皇宋帝裔，一纸诏文征贤天下，凡我汉人有志之士必定蜂拥来投，何苦要与那江湖草莽的明教贼子纠葛不清！”

刘福通讲完后，目光殷切望着赵禹。

赵禹神色平静，心中却因刘福通这番话而涌起惊涛骇浪，刘福通的话充满蛊惑性，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真看见自己黄袍加身，座下蚁民山呼万岁！为掩饰这一瞬的失神，他背过手望向舱外，看到庄铮等人凝重地依河防守，将渡口团团护住。他看到河面泛起大片水花，不旋踵水花中浮起一具无头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河水泡得肿胀不堪，不断渗出泛着油光的尸水，引来水底游鱼啃食。这一幅画面，像一块纹理细密的布，兜头裹住他的口鼻，使他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原本他早已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可是想起就在不久前，这里曾有数万人引颈就戮，血水定然染透了河水，他忽然感到彻骨的寒意。

刘福通顺着赵禹的视线望去，同样看到那具无头尸体，他的脸色忽然一变，疾声道：“翻遍史书，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杀人盈野？鼎器之重，万民所仰，哪一条问鼎之路不是人头砌出来？公子若有心做个仁君，待得天下后，十年休养生息，十年民生繁衍，这天下又是大治之世！现今鞑虏肆虐，些许妇人之仁，济得甚事！”

赵禹豁然转身，凝望刘福通，沉声道：“我不杀你！你瞧不起明教，总还要仰仗明教之势。为颍州军民生计，我不再追究此间之事，从此后你便是颍州分坛坛主，但若再有一次弃万民不顾，哪怕万军之中，我必取你首级！”

说罢，他闪身上岸，翻身上马，与锐金旗等人快速离去。

刘福通立在船首，脸上尽是浓浓失望，良久之后才啐道：“竖子不足与谋！”

渡过颖水后，赵禹一张脸沉得几乎可以滴出水，庄铮等人都不敢太过靠近。只有张无忌瞧他这模样有些不安，凑过来想要安慰他一下，待到近处，却听赵禹似乎在低语什么“首义之名？嘿，首义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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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章月黑风高劫粮夜

无论刘福通品性如何，他对天下大势的点评果然应验。颍州起兵之事传遍天下后，彭和尚起巢湖，徐寿辉起蕲州，郭子兴起濠州，明玉珍起陕北，明教这几部虽互不统属，但却不约而同纷纷起兵。余者如张士诚、方国珍等地方豪强，也都几乎同时竖起反元大旗。

赵禹等人到达武安时，唐洋等已经收拢五行旗败军两千余，余者或是战死或是逗留颍州，或是被元军冲散不知所踪。除此之外，尚有数千名明教老弱病残。

武安位于徐州境内，说是一个县城，实则连一个繁荣些的镇子都比不上。被兵灾水患波及，城墙屋舍坍塌过半，内外皆是形容落魄的明教弟子。

得知赵禹归来，唐洋等人急忙相迎，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半大少年韩林儿已经冲出来，跪于赵禹马前泣声道：“求总旗使为我父亲报仇！”

赵禹瞧得五行旗及明教残余众人皆面露悲愤，显然恨极背信弃义的刘福通，他翻身下马，弯腰搀起韩林儿，说道：“这血仇定有一日会报，我也恨不得生啖那恶贼！只是眼下还要将这些劫后余生的兄弟们带离险境，暂容他多活几日而已。”

唐洋使人扶下泣不成声的韩林儿，靠过来还未开口，便听赵禹低声道：“刘福通不能杀，眼下局面得来不易，若我们先自相残杀起来，大势必乱。”

唐洋等人还未被愤怒冲毁理智，晓得赵禹所说乃是实情。想到赵禹离开时他们曾信誓旦旦保证颍州分坛无事，眼下却陷入到这般窘迫的境地，一时间都有些无言以对。

赵禹只从庄铮那里大概了解到事情的经过，想起来才问道：“你们去少林寺理论，可有什么结果？”

唐洋摇头道：“少林寺声称不与我教接触，一直避而不见。不过，我们已经查得清楚，那齐家当家人乃是少林寺圆真的俗家弟子。是了，圆真乃是少林四大神僧之首的空见神僧的入室弟子，武功厉害至极。那天屯田弟子又因水渠和齐家仆人争吵起来，哪知齐家庄园中冲出近百名武功好手，一阵冲杀或打或擒我们竟损失了数百人！待颜旗使集齐人马去理论时，那圆真便带了几个少林僧人隐在齐家庄丁中，不止杀了许多五行旗好手，连颜旗使都身受重伤！”

颜垣的武功如何，赵禹也颇知底细，待听到他都被伤，才知那名叫圆真的和尚武功之高。沉吟了片刻，他说道：“这番血债，终究要讨回来！现下情况如何？接下来要怎么做你们可有了定计？”

唐洋叹息道：“我们本待收拢部属后便回攻颍州报仇，眼下已不可行。武安地狭无险，不是久居之地，我们这几日往左近查探了一番，却无好去处。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北上山东，据鲁南之地自成格局，一是往南去濠州，郭子兴或能安置这些余下的教众。”

闻苍松接口道：“无论要往哪里去，眼下却有一个大大难题。咱们败得仓促，一应粮草辎重皆不曾携带。眼下开春时也无处补充粮草，单单五行旗还好说，又要照顾那些孤寡教众，已经要断粮了……”

赵禹环顾一周，看到这些明教弟子个个形容枯槁，呻吟声都有气无力。尤其是耐不得饥饿的孩子，萎靡不堪。他眼角扫过墙角处蜷缩成一团的孩童，缓缓走过去。那孩童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赵禹走过来，小脸上露出一些畏惧，一些犹豫，半晌之后才将抱在胸口狠狠攥住的拳头伸起来，递向了赵禹。那乌黑的小手心里，赫然捧着一截被舔舐地惨白、遍布牙痕的指骨！

赵禹向来自诩心志坚毅，可是看到那孩童虽不舍却又毅然分享的纠结眼神，看到那截被孩童视作珍宝的指骨，他的眼眶登时湿润起来，背过身掩面而泣。以命相许未必是感人至深的男女情事，未必是荡气回肠的豪侠之事，有时候仅仅只是卑微到令人发指的生机分享！

良久之后，他才收拾情愫，凝声道：“哪里有粮食？去抢！”

唐洋迟疑片刻，才说道：“左近有一所大庄园，庄主名叫李思齐。他的庄园被汝阳王李察罕征作军仓，赤秃南下携走一部分粮草，应还有一些存粮。若能劫来，可解燃眉之急。只是庄园中除了一千护粮军，还有一干武功高手看守粮草。前几日几名斥候兄弟方靠近些许，便被那些高手给击毙。咱们新败之军，士气皆无，一战不成便再无希望，因此不敢妄动。”

“有个希望便好，事不宜迟，我们先去看一看。”赵禹听唐洋这般，便知这庄园必然极难攻下，所以他们才不敢妄动。但总不肯死心，便提议道。

一行数骑出了武安，往西面行了小半个时辰，便看到依山而建一座颇为宽广的庄园。远远望去，这庄园比平遥城梁官堡还要巍峨，箭垛望楼一应俱全，就连绕庄而过的小河上都悬挂着缠满倒刺的铁索锁住水流。

唐洋指着庄园说道：“这种驻军的庄园最难袭击，一应偷城路数皆用不上。纵潜进去几人也很快就会被格杀，于事无补。唯一法子就是强攻，他们只要据墙飞射，我们便得以人命去填。而且我们一应攻城器械都无，只有抢攻城门。守军只要在城门处安排下精兵高手，便可称得上无懈可击……”

厚土旗一名弟子说道：“原本还有挖掘地道一途，昨夜我们已经挖到距离城墙数丈距离，只是最后关头还是被庄园中武功高手监听察觉，不止毁了地道，数十名弟子来不及逃走皆被活埋在其中！”

赵禹望着那紧闭的庄园大门，眼中精光闪烁。汝阳王府供奉高手众多，他很早之前就见识过，但凡有别的法子，他都不想在这种情况下与之交手对上。眼下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若不想放弃那数千人命，唯有行险一搏！

斟酌许久，他才开口道：“可选十余名五行旗精锐兄弟与我一起抢攻城门，余者待城门洞开时一拥而入，有多少把握可围杀那千余守军？”

唐洋沉吟道：“最难便是攻开城门，只要能冲进去，五行旗兄弟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汉子，不畏惧任何精兵！”

沉默片刻，他又说道：“成或不成，咱们只得一次机会。若能成功，自然皆大欢喜。但若不成，还要另有计划。所以，攻打城门之事由我们五名掌旗使来做，总旗使你要留在武安统领这些兄弟。哪怕最后我们皆不能成功，只要总旗使你还在，就能保住咱们五行旗这一点火种，另觅生机，日后许能成燎原之势！”

赵禹断然摇头道：“此事只许成，不许败！颍州分坛前车之鉴，我们若似丧家之犬惶惶逃命，不论去到那处，都只会被当作傀儡玩弄摆布，坐实了外强中干的名声！只有背水一战，生机系于一处，才能杀出一个转寰余地！”

他回身往武安走，喝道：“回去生火做饭，五更后起兵攻打李家庄园！”

饭不是什么好饭，寥寥几粒带壳的谷米，加上大把大把各色野菜，土腥味道浓郁地令人难以下咽。饶是如此，当炊烟升起时，死气沉沉的武安有有了生气在洋溢，无论重病的伤患还是无精打采的孩童，这时候都活跃起来。

万幸此时寒冬已过，正是初春时节，山野间有许多野菜在生长，否则五行旗绝无可能支撑这么长的时间。

未免人心浮荡，断粮之事只有几名头领知晓。其余教众虽看到菜汤中粮米越来越少，却还未心生绝望。

五行旗营地和普通教众是分开的，进入营地后赵禹才发现，两千余名五行旗弟子，当中便有近乎四分之一的伤员。胡青牛夫妇一直忙着救治，虽然在野间也能觅到一些药材，但合用的却一直稀缺，因此还有许多人伤势拖着久久不愈。可用之兵中，有许多连趁手的兵器都无，只用一截木棍或竹矛来充数。

见到赵禹入营，原本情绪低落的五行旗弟子都振奋起来，纷纷起身呼道：“总旗使好。”这得益于过去几年唐洋等人在五行旗中不遗余力的宣扬，还有赵禹在江湖上日渐煊赫的名声，还有不久前明教总坛下发命其节制五行旗的谕令。种种缘由，汇聚到一起，哪怕赵禹只是孤身前来，都给他们增添了许多信心。

赵禹穿行而过，接过庄铮递来的一碗菜汤，灌了一大口，才说道：“兄弟们，断粮啦！”

此话一出，五行旗众人脸色全都一变，他们是百战精锐，晓得军中断粮之说是多么严重的事情。惶恐渐渐蔓延开，不过他们看到赵禹与几位掌旗使都还镇定，便按捺住慌乱静听下文。

“断粮了，我们要抢粮去！点子扎手，我也不知最后能有几人活下来。但是，若只有一人存活，那绝不是我！”

饮罢菜汤，赵禹将瓷碗摔于脚前，大喝道：“死战！”

今夜月黑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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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章陷阵偷营首战功

战斗在五更时开始，李家庄园外有通天火柱熊熊燃烧，彻夜不息，将左近方圆照耀得有如白昼。

赵禹与五行旗正副旗使一起来，冲到距离城墙半里外便无所遁形，城楼上响起洪亮的击鼓示警声。旋即便有许多兵丁涌上城头，显然早预备会有人夜袭一般。

与此同时，远处锐金旗数百精锐将营中仅剩箭矢在极短时间内抛射城头，箭雨如蝗，压制得城头上守军不敢抬头。

借这瞬间，赵禹等人已经冲过了最后半里路程，到了城楼下。众人叱呼一声，各自运起最强掌力，一起印在那尺余厚的城门上。只听得轰然巨响，半座城楼似乎都晃了一晃，城门四边簌簌落下许多土石砖砾！城门后传出咔嚓闷响，显然经此一击后绞索与门闩将要崩断！

众人心中一喜，正待要再补上一击，忽闻到一股辛烈味道。仰头望去却看见城楼上擎出数口大锅，正待要将其中热气蒸腾的东西倾倒下来。

“大家小心！这烧沸的金汤毒性甚大！”庄铮喊了一声，裹身与众人一起用身体撞向城门。

赵禹尚有些疑惑，待那滚滚屎尿之物倾泻下来，才知底细。他双手分错，各运一阳指力，九阴九阳的劲力渗透门板铆钉，噗一声将城门震出一个米余方圆的圆洞！

片刻之间，大门便被攻陷。一名身形灵敏的烈火旗副旗使当先冲入门洞，未及得站定，便有一道浑厚掌力劈向他的胸口！他的胸膛应掌凹陷，待赵禹冲上去将他扯回时，早已心脉断绝而死！

两丈宽的门洞后，有名肌肉贲张盘根虬结的光头和尚一掌劈出后，随即便闪身越向后方，两百余名手持劲弓的元兵早已阵列在此！只听啪啪弓弦震响声，箭矢凄厉袭来！

狭窄方圆之间，难以躲避，危急之时，赵禹抄起两块破裂门板抡起大圆，扫落大片劲箭！但仍有数箭穿透他的衣衫四肢，划出深邃血槽！再看五行旗各位掌旗使，甫一照面便都挂伤。幸而众人早知破门那一瞬最为凶险，各自留有余力，电光火石之间应对下来，并未丧失太多战斗力！

当此危机时，只有前进杀敌才是活路！留下两人守住门前缺口，余者皆随赵禹一起冲进箭阵中。赵禹施展左右互搏之术，或浑厚或灵动的内力在拳脚之间不断挥洒，手下无一合之敌，挡者披靡！庄铮等人也都各自施展绝技，很快就凿穿搅乱元兵阵型。

正在众人各逞雄风之际，先前那壮硕和尚又带十余人冲进战圈中。这些人皆是武功高强之辈，方一加入便有扭转局势之威，连挫五行旗数人！尤其那名和尚，掌力浑厚无比，便连掌旗使中功力最高的庄铮与他对掌后都倒栽出去，喷出一口逆血！

最危急的时刻到了！赵禹知道只要自己这一行被杀出城门去，将再无机会冲进来！他终于又用起指力第一的一阳指，或点或戳，九阳指力直接贯穿一名元兵高手的脑壳，另一指则挑开一人肚腹！其势霸道若斯，不知元兵纷纷侧目，就连几名掌旗使都因赵禹如此威猛的招式而惊诧莫名！

那和尚劈开数名明教高手后，欺身扑向赵禹，忽地一拳砸向赵禹面门，另一拳刁钻地直取赵禹耳际，竟后发先至，拳势如风。他狞笑道：“魔崽子，留在这里吧！”

赵禹不敢怠慢，九阴身法展开，陡地移向半空。那和尚咦了一声，一记鞭腿横抽过来，两人一个攻一个躲，手法一个快似一个，那投在门洞上的阴影竟都虚幻成一团，再无清晰的形状。

唐洋伸手勾起庄铮，两人眼眸中都闪过惊色。他们都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只听那和尚回首抬足间激荡的力道便知此人功力之高，难于匹敌，尤其招式之快迅疾如电，不由都担心起赵禹来。待要抢上前帮手，却根本冲不住战团，候得片刻，其余武功高手又欺身上来，各自陷入苦战。

战斗胶着在门洞中，受伤的明教高手咬牙再战，而李家庄园的武功高手也一步不退！拳风腿影，往来不绝。赵禹一边战，一边惊诧莫名，他见过一些汝阳王府的高手，心里也早有准备。却未料到冒出这个素未谋面的和尚便有如此强的武功，比起那至今想来仍觉深不可测的苦大师都不遑多让，可见汝阳王府底蕴深厚，还远超自己想象。

若两军摆开阵势厮杀，武功高手能发挥的威力微乎其微，顶多可做个冲锋陷阵悍不畏死的先锋，但在门楼下这特殊环境里，士兵摆不开阵势，武功高手的威力被发挥至最大，可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和尚越厮杀越焦躁，尤其看到门洞外正有许多五行旗精锐涌过来，神态愈急，以蒙古语大吼人来增援，同时拳脚挥舞地越发肆虐，誓要将方寸之间滑溜如同游鱼的赵禹避于拳下。他的同党深知和尚本领，见赵禹一直躲避，便有些弃了对手逼迫过来，将赵禹的腾挪空间越挤越狭。

赵禹险之又险错开和尚直捣面门的一拳，那拳头落在墙壁上，登时轰出一个尺余坑洞！乱石飞溅，弹矢一般四溅开，打在赵禹后背火辣辣疼痛！他见左右刀光闪烁，再无躲避之地，便咬起牙一指取向和尚膻中，另一指则疾点他肋下。

和尚叫声来得好，便以指力对来，五指箕张如剑如戟。他不止功力了得，对战的经验也丰富无比，耳听到取向膻中的一指指风凛冽，而肋间一指则全无声息，便猜到这两指必是一虚一实，便以虚实应之，绝不给这小鬼再逃脱的机会！

赵禹的九阳一指与那和尚威猛指力对上，毕集的九阳内力宛如撞到坚硬金铁之物，未待破敌劲力却先被反击回来伤了自己，咔嚓一声左臂已然折断！

那和尚脸上方露喜色，却未料到肋间一股阴柔灵动的指力直透而来，如鞭子一般狠狠抽在自己腰腹间的内脏上！遭此重击，他踉踉跄跄栽回门洞里，兀自不敢相信，天下间竟有人能施展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力道！

赵禹左臂骨折已经无法动用，眼见到和尚伤重而退，右手顺过一柄钢刀来，杀向与唐洋等人厮斗的武功高手。这些人虽都不凡，却无一人能比那和尚，赵禹挟重挫和尚之威冲来，对手先寒了心，片刻之间被逼退数丈有余！

至此，城门终于尽数落到五行旗手中！早已等得焦急无比的五行旗精锐纷纷涌入，与城墙上撤下来的守军战在一处！

赵禹转头望向几位掌旗使，虽力战后个个疲累难当，万幸都无致命之伤。庄铮伤得最严重，须得背靠城墙才站定，惨笑道：“若无总旗使力挫那和尚，咱们今日都要交待在此处！”

五行旗精锐个个如狼似虎，背水一战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确将对手杀得狼狈不堪。可是守军兵甲齐备，虽步步退却仍未溃乱。眼见到如此胶着损伤势必更加严重，若只得个惨胜全然不能扭转五行旗当下恶劣处境。只是赵禹等人皆久战力疲，全帮不上手，而此处狭窄方圆也根本施展不开五行旗威力最大的杀阵。

正一筹莫展之际，守军后方突然骚乱起来，打杀声喧嚣大作。守军腹背受敌，再无招架之力，轰然溃败开，五行旗精锐一路掩杀，不给对手重新集结的机会！

赵禹疑惑地望向唐洋，想问他何时埋下一路奇兵，却看见唐洋同样一脸疑惑的望向自己。众人皆诧异莫名，而后便看到浑身浴血的常遇春带着二十余人从庄园里冲过来。

常遇春看到赵禹等人皆神色萎顿，脸上兴奋之色顿时消失无踪，冲上来搀住赵禹并招呼手下围上来，急声道：“赵兄弟和几位旗使如何了？”

赵禹先不答他，只紧紧攥住常遇春的胳膊，问道：“常大哥你们怎从庄园中杀出来？”

常遇春回答道：“我见你们争夺城门时，墙头上守军摇摆混乱，便自作主张带了三十几个兄弟以攀城索翻过来，冲杀一番那守军便乱了阵脚。”

赵禹和几名掌旗使对望几眼，都欣喜无比，若无常遇春这番举动，今次厮杀最后也只落个惨胜。同时又佩服常遇春临阵机变，把握战机的敏锐眼光，若这队人太快未必能翻过城墙，太慢则贻误了战机。如此恰到好处，这等天赋，远非个人匹夫之勇能够比拟！

赵禹强忍住半身疼痛，用力拥抱住常遇春，大笑道：“今次大胜，常大哥你可算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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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章天下苍生孰为重

晨曦微薄时，李家庄园已经全被占据，守军或投降或四散逃命。

一夜厮杀，五行旗众人都已疲累难当，可是看到几个大仓装得满满当当的军粮，疲态一扫而空，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除了粮食之外，还有足以武装数千人的甲衣兵戈，牛皮帐篷箭矢之类。

此次袭营，五行旗折损二百余人，却杀溃了千余守军，可称得上大获全胜，一扫颍州兵败的颓势。

面对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饶是赵禹都算机智，此时也觉头疼无比，只有一个尽数装车的念头。这时候，常遇春丰富的作乱经验又派上用场，众人在他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数十骡马大车区区几个时辰就装满停当。

随军来的胡青牛忙得脚不沾地救治伤员，算他半个徒弟的张无忌也前后奔走满头大汗。这大病初愈的少年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修罗场，满头满脸的汗水更多是骇出的冷汗。

赵禹拖着伤体一路寻找常遇春，探问下一步的动作，转了大半圈才看到常遇春正从一间大屋中志得意满的走出来，他身后几名五行旗士兵抬了两口大大的箱子。

瞅见赵禹，常遇春的大嘴登时咧到耳根，指着身后大箱子大笑道：“有了这些东西，可抵十万大军！”

赵禹心下好奇，凑过去一看，只见箱子中皆是图册书籍之类，随手拿起一卷图册展开来望，却是精细无比的皖北军防图，其余也皆是此类。

常遇春爱惜地抚摸着这些图册，振奋道：“赵兄弟，有了这些东西，咱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皆能有的放矢，不会如无头苍蝇一般乱闯乱撞。尤其清楚了鞑子们军防布局的底细，咱们大可来去如风，无人可挡！”

赵禹对行军打仗可称得上一窍不通，闻言后好奇道：“鞑子朝廷若知泄露，难道不会重新换防？军队是活的，两条腿一抬，哪里去不得？”

常遇春耐心解释道：“正因军队是活的，也要吃喝拉撒，要在何处驻军，要在何时换防，皆有章法在其中。尤其要借助山川险固，驻守要塞，富地养军，平地行营，这些东西短时间可改换不了。往常咱们明教吃亏，未必就是不堪一击，只是不知这些军情，往往以弱击强，要以人命教训来换，往往琢磨透了，义军的锐气也失了……”

赵禹一边听一边点头，才知行军打仗不是头脑一热拉起队伍左突右冲就可以，其中精妙复杂处，可比武功繁复了无数倍，一时间哪能尽数掌握。

他看到几份公文，拆开阅读，才发现是汝阳王李察罕给此处领军之将的命令。这手令中讲到元廷因汝阳王镇守河南致使大乱，已夺其领军之职，另派大将统率天下军马，三十万大军不日便要南下平乱，此处军资封库自守，以待大军取用。

赵禹先是惊了一惊，又实在拿捏不清此事到底是好是坏，便将之递给常遇春。

常遇春看过后，沉吟道：“临阵换将最能闹得人心惶惶，是大忌。眼下看似兵烟四起，却还动摇不了鞑子朝廷的根基，最正确该以雷霆之势扫灭叛乱。鞑子皇帝弄这一出，且不说统兵之将人人自危，单单大军集结发动，粮草召集运输，便要个小半年。到那时，各路义军都扎下根来，哪会轻易被剿灭！”

他又说道：“赵兄弟，咱们今次大胜虽然可喜，却还未脱离险境，该当及早离去才是。”

赵禹点头道：“常大哥提醒的是，只是我眼下也无个成熟主张，无论北上南下，都牵扯到几千个生死相随的兄弟，实在难抉择。”

若将冲锋陷阵，常遇春还能有些建议，讲到此事也只是愁眉不展，不知如何是好。

五行旗押送粮草辎重返回，武安城顿成欢乐海洋。装满粮食的麻袋，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有说服力。一时间，赵禹在明教徒众心中的声望直线陡升。炊烟升起，米香四溢，当看到众人欢欣鼓舞的样子，唐洋等人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喜色。

几名头领凑起来商议去路，赵禹首先表示道：“我虽蒙众位兄弟看重，忝任总旗使，但自知年轻智浅，难有万全之策。大家各抒己见，为武安数千兄弟谋划一条活路。”

首先开口的是颍州分坛另一名香主杜遵道，他说道：“原本最好的去路，莫过于再回颍州。此地韩坛主传教日久，虽因刘福通之祸损失惨重，但总还有深厚根基。总旗使为总坛亲任，要压住刘福通是简单至极！”

此言一出，有几人纷纷附和，都是远颍州分坛之人，显然对颍州还未尽数死心。

赵禹不置可否点点头，而后对唐洋说道：“唐旗使，你向来多智，可有什么看法？”

唐洋起身道：“诚然颍州传道多年，本教信众光多。只是已被刘福通窃据，我们再返回虽无理亏，但落入旁人眼里，却是兄弟阋墙，徒惹话柄。而今我们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大可北上山东。此地民风彪悍，又水患连年，武备松弛，该当很快能够打开一个新局面，自成格局！”

唐洋的话，代表了大部分五行旗的心声。他们在教中地位尚在各分坛之上，却因无一驻地据点而寄人篱下，饱尝苦果，而今有了资本哪还肯重蹈覆辙。

赵禹心中其实倾向五行旗多一些，别的不说单只他总旗使的身份，便要在大义不失的前提下为五行旗谋划。之所以难以抉择，只是拿捏不准山东是否最佳选择。

他犹记得当年初离家门客居李纯府上，李纯曾断然拒绝前去拜访的明教人，可见山东之地明教无甚基础，唐洋的计划还显太乐观。尤其山东距离京畿之地太近，元廷未必就能容忍他们安睡卧榻之侧。

见赵禹迟迟难以抉择，已经升任洪水旗副旗使的常遇春当即表示道：“去向何方，总旗使一言可决！咱们兄弟奉你为主，便是唯马首是瞻的意思！”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正议论之际，门外兄弟来报有客来访。

而今亲近五行旗之人皆在武安，能有什么访客？赵禹怀着疑惑，请来人入内。

首先走进来的是许久未见的刘伯温，他已经换了常服不再做道士打扮，望见赵禹之后先是含笑点点头，而后避到一边。在刘伯温身后又走出一个相貌清癯的道士，他带着铁冠，双眼神光湛湛，走进房来便直视着赵禹。

见到来人，厚土旗掌旗使颜垣首先跳出来，指着道士说道：“张中道兄，你可是来看咱们五行旗笑话？这一次你可失算了，咱们五行旗有了一位英雄了得的总旗使，刚带着兄弟们打了一场大大胜仗！咱们现在富足得紧，你若过的艰苦，临走时可背上几袋子粮食。”

他这话讲得刻薄，旁人还只敢强忍笑意，另几位掌旗使却无顾忌的笑了起来。

赵禹才知来人乃是五散人中的铁冠道人张中，他站起来遥遥拱手道：“未知张中道长造访，有失远迎。”

张中横了颜垣一眼，而后对赵禹作道揖，说道：“小魔君，你很好。真不错，竟能让杨逍那眼高于顶的狂妄之辈都对你另眼相看。五行旗有了你，是福气。”

赵禹笑道：“甚么福气不福气！大家一心都为本教，杨左使为人孤傲了一些，总还拎得清轻重，没有为难我。不知道长此来有何见教？”

张中脸色变了一变，冷声道：“杨逍拎得清轻重？哼，你是说我们五散人无事生非，故意让本教落得四分五裂？”

赵禹听张中只因自己随口一句话便这般大的反应，显然对杨逍怨忿至极，他正色道：“你们争执什么，我不想置喙。我们五行旗眼下境况不妙，没心思搭理什么闲事。不拘那个做教主，也只有遥尊之。孰是孰非，又哪里是我能评定的！”

庄铮也站起身，面对张中说道：“道兄，总旗使的话，便是咱们五行旗的态度。你若以为五行旗是靠向杨左使，才换来总旗使的任命，你可就想岔了。本教那些争执，五行旗已经纠缠厌了，眼下只想做些真正事业。这般说，你可满意了？”

张中眼光闪烁不定，先是深深望了赵禹一眼，又转眼看了几位掌旗使一周，才开口道：“这么说，你们五行旗是打算学殷鹰王一般自立门户？若不然，本教的大统怎么成了你们口中的闲事？你们这般做，对得起阳教主？对得起本教千千万万教众？”

辛然陡然一拍桌子，愤声道：“张中，你不要含血喷人！五行旗是明教的五行旗，总旗使是明教的总旗使！我们不是殷派，不是韦派，也不做杨派！你们自争你们的教主，我们五行旗却要解救苍生！大家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往常大家老死不相往来，我们五行旗自选一个总旗使，竟要劳动你的大驾来指手画脚！”

赵禹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而后说道：“张中道长，意气之争最伤和气。我是旁观者清，接掌五行旗后从未想过要凭之在教中兴风作浪。大家芥蒂已深，但望能求同存异。君子立世，不求身外三尺。我们眼下殚精竭虑只求一个活路，远在昆仑山的光明顶之争太远了，不去想也不敢想，这话你还满意？”

张中眉头微皱，回头看看弟子刘伯温，刘伯温正垂着头老神在在盯着自己的脚尖。他叹一口气，突然问向赵禹：“那么，你是要争天下还是要救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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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9章王气在南我据之

这问题着实让人感到莫名其妙，他们新败之军惶惶之众，刚有一口吃食落腹，眼下还在商议着去路，哪有心思理会什么苍生天下！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后，众人的表情却忽然古怪起来，原本似有若无的一些心思忽然鲜明起来，全都转眼望向赵禹，期待他的回答。

赵禹原本还觉得张中这个问题无趣至极，待察觉到气氛悄然变化，心情才变得凝重起来。他望着一脸认真的张中，沉默许久，才同样认真回答道：“当仁不让！”

“当仁不让？还是当仁不让？”

张中又问了一句，听似无意义的一个问题，第二个当仁不让的“仁”字却加重了语气。不过，未等到赵禹回答，他便转身往外走去，同时还说道：“刘伯温已经与你说过船山那村庄吧？有时间可以来看一看。”

话音刚落，他已飘然远去。

房间中气氛沉凝，众人似乎都还在咂摸赵禹方才所说那句“当仁不让”。这时候，赵禹才有余暇向刘伯温打个招呼，笑道：“刘先生这位师傅，当真厉害得很。”

刘伯温轻笑道：“张师有些不平静，船山的村庄有些艰难。我不好留在那里继续蹭食，想来赵公子这里寻口吃食，不知能否如愿？”

赵禹大喜过望，连忙点头道：“大家同甘共苦！”

他拍拍手，朗声道：“牛鼻子最会坏人心绪。大家莫再想那些无用事，眼下还要讨论接下来的去向。争天下抑或救苍生，总要先救了自己性命才好再思量。”

听到赵禹的话，众人纷纷回过神来，才重拾起方才被张中打乱的思绪。

赵禹则将方才的话题对刘伯温讲了一遍，并问道：“刘先生见识深远，可有什么见教？”

刘伯温坐在了最下手，对庄铮等人点头致意，笑道：“诸位这是当局者迷，我只问你们一句，为何要奉赵公子为主？”

见众人仍是一副疑惑模样，刘伯温站起身来，探手在桌上地图划了一圈，说道：“王气在南！”

赵禹探头望去，只见他指尖所指，正是集庆。

车轮辘辘，人头涌动。

五行旗每营四百余人，以锐金、烈火两旗开路，厚土等三旗殿后，辎重居中。其余教众另编一营，离开武安小城，缓缓向南行去。

若无李家庄园缴获的地图指引，此举无异于自杀。哪怕广布斥候，以五行旗微薄兵力并沉重负担，也不敢转战千里。而如今正是良机，各地驻军尽被蜂拥而起的义军吸引住，而元廷的平叛大军却还未集结起来。他们这一行穿州过府，除了少许地方署卫阻拦，可称得上畅通无阻。

五行旗各地铺设的情报网也再次运作起来，许多消息沿路送来。彭和尚、徐寿辉合兵一处，声望大增。而刘福通也逼退赤秃之兵，开始了他横断豫南的征程。余者种种，无不显示出元廷日薄西山，再不复百年前横扫天下四野八荒的威势。

与此同时，五行旗也以其独有的联络方式，将散落在各处的教众召集起来。这些分散在各处的人，才是五行旗真正的精英，他们各自拥有不同的精湛技艺，加入五行旗最短的时间都在五年以上。他们平时分散在各处，为五行旗传递收集消息，不只负责联络事宜，同时还负有收集银钱物资，维持五行旗运作的责任。

赵禹既然已经全面接掌五行旗，这些隐在暗处的力量自然也被庄铮等人完整的交到他的手上。随着了解的深入，他才清楚原来自己所掌握的五行旗原来是这样一股庞大的力量，同时对前路越发有了信心。

按照庄铮等人的说法，明教最初是没有五行旗的，随着教徒增多，同时与官府劣绅斗争经验的累积，渐渐将拥有一技之长的教众汇聚起来，形成了教主直接统辖的五行旗。五行旗各有惊人手段，如锐金旗金戈之阵，洪水旗水龙之阵，若形成阵势，区区百人都可迎战元兵千人的大队伍。只是最近十余年来，五行旗老人分散各处，原本的盛况已不复再。

听了几位掌旗使的介绍，赵禹忍不住心旌摇曳。若能重现五行旗全胜风貌，有这一支精兵在手，何愁前路艰辛！只是打听过操练之法及用度之后，他的热情才稍微冷却一些。按照庄铮的说法，金戈之阵中每一名教众都要配备少则数件多则十余件的精铁兵刃，单单这个花费便已骇人之极。同时阵中教众的武功及配合都有极高要求，最少要有三年时间的刻苦训练。

原本颍州五行旗营地中的士兵已经训练的颇具火候，经过颍上一役大半心血付之东流。说不心痛，那是假的。李家庄园一役虽然收获颇丰，但要供养数千五行旗军士和沿路收拢将近万人的明教众，仍是捉襟见肘。

所以当下第一要务还是谋取一个栖身之所。

集庆路是元廷在江南布局的几大重镇之一，以赵禹如今手中的力量，若想占据，无异于痴人说梦。刘伯温的提议也仅仅只是一个设想，与众人商议后，赵禹最终将目的地定为集庆以北，濠州以南的滁州。此地偏近淮西，既可以借助明教在淮西之地的深厚影响力，亦能发挥出赵禹身份的优势，招揽江南地方士人，正是最适合五行旗现下状况的地方。

队伍行过固镇，便到了濠州地域。

濠州现下为明教郭子兴占据，五行旗入境的消息很快就传入濠州城。

濠州府衙被临时充作帅府，原本明教濠州分坛坛主、现今称作元帅的郭子兴一身甲胄坐在帅案后，在他旁边则是他的儿子郭天叙以及已经升任镇抚的朱元璋并一干亲信。

朱元璋的头发已经留长了，若不撩开头发显出头顶的戒疤，再看不出他曾做过和尚。

郭子兴年约五十岁许，须发已经灰白，精神却矍铄。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五行旗过境的情报，两眉之间蹙起一个深深的川字，将这份情报反复看了数遍，才抬起头来，沉声道：“五行旗竟到濠州来，想不到，着实想不到！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郭天叙走上前，挥着手臂振奋道：“这自然是一件好事！五行旗在本教名声大、地位高、实力也强，往常他们在颍州咱们不好结交，现在那刘福通自己犯傻得罪了他们，正是我们的机会来哩！爹你攻下濠州，在本教已经是大功一件，现在趁着五行旗落难结交招揽过来，凭这几项，一举登顶做个教主都无不可！到时候登高一呼，全天下明教兄弟都要听咱们号令！这件事，大可做得！”

郭子兴不置可否，又望向垂手而立的朱元璋。

虽然低着头，朱元璋却能感觉到郭子兴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弋而过，他益发恭敬的躬身说道：“少元帅的想法，大有道理。只是细节处，还有待商榷。”

“哦，怎么说？”郭子兴直起腰，颇感兴趣的问道，旋即又想起一事，说道：“是了，五行旗新任的总旗使赵无伤与你颇有交情吧？有什么想法，大可以讲出来。”

朱元璋一边沉吟一边谨慎说道：“属下和小魔君赵无伤私交的确不错，但蒙元帅赏识不敢因私废公。窃以为，咱们既然已经起兵反元，过往那些江湖习气都要改一改……”

郭子兴听着，大点其头。前段时间他还是听到部下中流传这朱元璋与小魔君交情颇深，好奇下将此人招来，一番深谈才知其是个难得人才，有谋略有胆识，且知进退。而今他虽已自号元帅，手下人却还管用坛主称呼，只有这朱元璋口必称元帅，令郭子兴有深得吾心的感慨。他摆摆手，示意朱元璋继续讲来。

“五行旗在本教地位是高过诸分坛的，若以往来访，咱们必定扫榻相迎不敢有二话。可是现今既然起兵，军中最紧要是令出一门，最忌众说纷纭。咱们濠州红巾军眼中只得元帅，未免就冷落了几位掌旗使，若举措不当，大违元帅的善意初衷不说，只怕双方还会因此产生误会……”朱元璋讲完后，拱拱手退回去。

郭子兴眉头紧蹙，显然朱元璋这番话讲到了他的心坎里。但凡乱世起兵者，哪个没有雄心壮志。他虽不是刘福通那种别有怀抱之人，但养移体居移气，如今重兵在握，哪肯头上再生出几尊太上皇。可是五行旗过境，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淡然处之。

五行旗的精悍，早在他还是寻常一个明教徒时便已如雷贯耳，这番有机会，自然想招揽到自己麾下。可是几位掌旗使并新冒出的总旗使，哪个在教中地位都要高过他。一方面垂涎五行旗的实力，另一方面则怕失去权柄。这就是郭子兴眼下心情的纠结之处。

这一番心计，却不好宣之于口。郭子兴摆摆手令众将退下，只单单留下朱元璋一人，才说道：“我看你方才说话，似乎有未尽之意？”

朱元璋眸中精光一闪，躬身道：“元帅明鉴，五行旗是本教精锐，这强大臂助正是我们需要的。小魔君赵无伤乃前朝帝裔，大义所趋，我们也要争取过来。这两者合二为一，却是一个大大麻烦。但若能将之拆解开，自然可得其利去其弊，元帅大业可期！”

郭子兴兴致陡增，凑到朱元璋面前，沉声道：“计将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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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章人情翻覆似波澜

大队行过淮上，赵禹正在马上与常遇春讨论行兵之法，忽听前方斥候来报濠州着人来迎接，早已在前方等候。

早在决定南下之时，赵禹与庄铮等人便讨论过明教各部会有的反应，心中也早有定计。有了颍州的教训，他们决议与各分坛不再深交，全心全意发展自己的根据地。

明教当下令行不通，最大原因就是除教主之外，各部属互不相统。五行旗在教中地位虽然高过各分坛，却没有统领之权，与颍州分坛的合作，更多的是因为韩山童本人对五行旗的倾向。当韩山童身死后，这一层联系便淡泊起来，虽然在底层教众心目中对五行旗仍尊敬有加，但以刘福通为首的头领们却已经态度鲜明的拒绝五行旗再插手颍州之事。

所以，听到濠州表现出善意后，无论赵禹还是几位掌旗使都能淡然处之，甚至心中还隐隐生出警惕。

朱元璋带领汤和等一干亲信立于道路旁，看到长途跋涉后仍能保持军容整齐的五行旗大队缓缓行过，他眼中都流露出浓得掩饰不住的喜爱，同时也泛起一丝隐忧。他为郭子兴谋划，核心便是以利诱之。原本设想中，五行旗新败之军，必定粮草辎重短缺，万事艰难，而赵禹新任总旗使，若不能解决这个难题，势必威望大跌，当中便有嫌隙可趁。

可是亲眼看到五行旗强盛的军容，还有随军教众那里打探的些许消息后，朱元璋才知他这番是大大的失算了。所谓的新败之军，不止人强马壮，就连装备的兵器防具都远超濠州红巾军。以濠州仍未稳定的局势，用什么去利诱？

等候的同时，朱元璋脑海中反转过无数个念头。凭心而论，他与赵禹非但无仇，反而还有几分互相帮助的情分，是友非敌。可是这几年的磨砺下来，朱元璋已经不复是当年那个只有一腔热血的小和尚，他有了看透世情的冷静谋略，有了胸怀天下的大志向。尤其最近几个月来他在濠州声名鹊起，地位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越发滋生出“敢问明日神州，究竟谁家天下”的豪壮气魄。

颍州刘福通的举动给朱元璋上了生动一课，他益发认识到过往明教那套江湖义气似的陈规陋习不合时宜，这纷乱世道终究要心黑手快才能出人头地。武功盖世抑或侠名远播，都不及手握重兵来得扎实。麾下若有精兵悍卒，哪怕江湖中强如武当派张三丰都不得不低头！

赵禹接掌五行旗，某种程度上对朱元璋来讲不吝于一种伤害。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仅仅因为些许匹夫之勇的武功和那个早已过时的尊崇出身，便跨到寻常人几十年难以企及的高度。因这一层分讲不清的缘由，朱元璋图谋五行旗之心，甚至比郭子兴还热切了一些。

正沉吟思忖之际，忽听到汤和轻呼“来哩”，朱元璋有些阴沉的长脸上陡然浮起放佛发自肺腑的诚挚笑容，快步迎上去，大声道：“赵兄弟，终于等到你啦！得知你们将来濠州，我便向郭元帅主动请缨前来相迎。是了，你现在已经是总坛钦命的五行旗总旗使，不该再用过往旧称呼。”

他大跨步迎上来，与赵禹和五行旗几位掌旗使逐一拱手见礼。众人见他相貌虽生得古怪，但却豪爽热情，都颇生好感。

赵禹未料到濠州来迎的竟是朱元璋，愣了愣后脸上才同样浮起真挚笑容，下马拉住朱元璋，说道：“有劳朱大哥了。沿路我都听说朱大哥在濠州起兵后诸多英雄事迹，衷心佩服！”

这话一讲出口，赵禹才察觉自己已经变了。从在颖水河畔决定放刘福通一命后，他性格中最大的棱角就似磨平了一般。以前他只图直抒胸臆，哪怕面对张三丰那样的武林泰斗也敢直斥其非，而现在却已经学会了与人虚与委蛇。他分辨不出朱元璋笑容中有几分真假，便用假假真真的笑容来迎上这个昔日的朋友。

“哪里哪里，我这些微事情，在赵总旗使这样的少年英雄面前，不足挂齿。刘福通狼子野心之辈，也只敢趁着总旗使你离开颍州未能总揽大局才奸计得逞。若不然，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朱元璋说起话来，表情诚挚无比，语调丰富多变，这也是他能在短短时间里在濠州分坛中出人头地的原因之一。

厚土旗颜垣愤愤道：“你这小子生得古怪，却有几分真眼光。若总旗使在，给刘福通天作胆，他也不敢阴咱们五行旗这一记。”

朱元璋大点其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眸子底里却泛起一丝讶色。原本他还以为赵禹在五行旗中根基不算太深，因此用言语试了一试，哪知几位掌旗使皆是一副言之有理的表情，这又出乎他的预料。

电光火石之间，他心中已经权衡一番，又说道：“咱们濠州分坛因为响应颍州，举事仓促，现今还有些动荡。如今幸得五行旗的好汉兄弟们来相助，不止郭元帅，濠州上下无不欣喜若狂。”

赵禹与庄铮等人对望一眼，才对朱元璋说道：“行路仓促，未及得面见郭坛主，倒让朱大哥你们生出了误会。现今我们五行旗新败之军，士气皆无，加上还有许多老弱牵绊，虽有心襄助郭坛主，实在已经不堪再战。我们今次只是路过濠州，拂了众位好意，实在抱歉至极。”

这一次，朱元璋脸上的惊讶之色再也掩饰不去，忍不住脱口问道：“那你们意欲何往？”

赵禹状似无奈的苦笑一声，才说道：“前路茫茫，总要安置下随军的近万教众才好。我们也无一个确切目的，行到哪处合适，便停在哪一处吧。”

这个模糊回答，登时让朱元璋醒觉起来。他才察觉自己表现得急切或让对方生出联想来，万余教众千里辗转，哪会没有一个确切目的！几分懊恼一闪而过，他打个哈哈掩饰过去，才认真道：“大家都是同气连枝的明尊弟子，守望相助乃是本分。郭元帅既派我来迎接众位兄弟，便打定主意要助五行旗渡过今次难关。退一步讲，单单我与赵兄弟你的私交，也绝不能坐视你漂泊流离！闲话不讲，郭元帅正从濠州赶来，待见面后大家再详谈。”

赵禹等人听他这般说，若再一味拒绝好意，反倒是自己不近人情。因此便让大队继续前行，自己等人则转道往濠州方向去见郭子兴。

朱元璋将手下分作两队，一队带领五行旗军士赶往前方早已准备的营地，另一队则先回濠州向郭子兴报信，自己则与赵禹等人一路同行，言谈甚欢。

与颍州相比，濠州起事众志成城，并无兄弟阋墙之举，因此局势也平稳得多。一路行来，有许多乡野间明教徒听到五行旗大人物到来的消息，纷纷在道路两旁驻足观望，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热情至极的欢呼。

朱元璋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内里却忧心忡忡。

明教在淮右之地根基深厚，五行旗虽不掌管分坛传教事宜，但在野间却享有崇高声望。颍州分坛之所以能发展为明教第一大分坛，与五行旗暗助至关重要。底层教众并不理会明教上层的争执，在他们心目中，五行旗是本教的英雄好汉，自然要热忱对待。若五行旗常驻此地，短期内对濠州自然利大于弊，可若长此以往，分坛权柄必定要被削弱。

刘福通能一举摆脱五行旗的影响，除了他长久谋划和本身在颍州根深蒂固的根基之外，还离不开诸多机缘巧合的配合。朱元璋可不认为郭子兴会能重复那种幸运，尤其眼下的五行旗根本不是他们最初所设想的病虎，而是獠牙锋利，随时能暴起噬人！

为郭子兴计，为自家前途计，朱元璋心中生起一个大胆无比的念头：若不能为我所用，该当及早铲除！

赵禹见朱元璋的脸色有些阴沉，便开口问道：“朱大哥可有心事？”

朱元璋忙不迭摇头，片刻后脸色又蓦地一变道：“瞧我真是忙中出错，只记得安置五行旗的兄弟，却忽略了那万余教众。板桥营地狭小，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不若改去临淮，那里关墙高陡，临河地平，最适宜大军驻营。”

赵禹等人不疑有他，加上实情确如朱元璋所言，便任他唤来亲兵去追已经赶去板桥的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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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章何处急报泛血光

郭子兴出濠州城十里外迎接五行旗众人，尤其鼓动城中明教徒夹道欢迎。他自己都特意换上明教教袍，而没有穿平日衣不解体的甲胄，可见他对五行旗到来是极为重视的。

朱元璋先一步派人传来的消息让他极为不满，只道这年轻人做事终究不周详，权衡许久，他准备用自己的方法试一试。

濠州军民的热情，超乎五行旗众人的想象。耳边充斥着濠州明教徒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欢迎呐喊声，众人渐渐走出了被迫辗转千里的阴霾心境。赵禹对郭子兴不甚熟悉，便由诸位掌旗使中词锋最健的唐洋迎上去。

郭子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语调真挚道：“万幸众位平安赶到濠州，自此后万事勿忧，只要濠州分坛尚有一人，便不叫五行旗的兄弟们再受戕害！”

唐洋强笑谢过郭子兴，转身与众人介绍。

一一见礼之后，郭子兴又摇头叹息道：“刘福通这小人与咱们终究不是一路，这番早早分道扬镳未尝不是幸事，只是韩坛主不幸身故，我每每想起来便愤怒不已，扼腕不平！”

五行旗众人听到这话，表情都有些异样。赵禹开口道：“大家都是为了本教大业不惜小身，韩坛主以身许教，是难得刚烈的真汉子。至于其他，只要一心为了驱逐鞑虏这大义，些许理念之争算得什么，大家合则同流，不合则去，都是正常事情。”

郭子兴本欲挑起五行旗对刘福通的怨恨，却被赵禹一句话给揭过，才知少年心思缜密，自己还是小觑了。他眼珠一转，又说道：“总旗使小小年纪，便有豁达胸襟，我真自叹弗如。以前只闻大名，今日一见比传闻更加不凡。说实话，收到总坛下发的谕令，我一时间都不敢相信。总旗使堂堂前朝帝裔，竟肯委身投入我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今日见到总旗使终于有机会问出来。”

赵禹早听出郭子兴话语中不善味道，闻言后沉声道：“郭坛主请讲。”

郭子兴打个哈哈，才逼视着赵禹凝声道：“不知总旗使晓不晓得本教一些故旧事迹？前朝时，我教方教主、王教主等皆有起事反抗昏聩暴虐官府的义举，不知总旗使怎么看？”

他这问题一出口，挑拨意味十足，气氛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朱元璋早试探出赵禹在五行旗中深得人心，唯恐郭子兴此举会适得其反，一直侧过脸以目示之。而郭子兴一直目视赵禹，不曾望向他。

赵禹侧过身，迎上郭子兴咄咄逼人的目光，才说道：“前朝故事，我所知不多，郭坛主既然问起来，那就勉强答一答。王道教化，令行天下，统摄诸万黎民。天下福祉，远不是一州一府之地可以涵盖尽述。当中难免会有偏颇之处，本教植根于底，最知民众疾苦。方教主等除暴安良，于黎民而言，是谋公义的福音，于朝廷而言，是察政得失，拾遗补漏的警钟。”

郭子兴一心只想揪住赵禹的出身做文章，甚至没有仔细咂摸他的回答，随即便说道：“本教与赵家天子一家都算仇深似海，被贬斥为魔教连番剿杀，可称得上血流漂杵。而今总旗使你投身本教，可与你家祖宗做法大相径庭。这般行径，可称得上无君无父？”

听到他越讲越过分，众人皆变了脸色。庄铮忍不住冷叱道：“郭坛主，慎言！”

察觉到气氛陡然沉凝，郭子兴才觉出自己言语有些激动，也瞥见了朱元璋连番打来的眼色。不过话已讲出口，他也是敢作敢当之辈，一双眼仍紧紧望着赵禹，不肯松懈。

“一时一势，难以尽述。前朝时本教种种，只算得小节。真正让我对明教心生敬仰，是本朝的大义全节。蒙古南下，席卷八荒，天下莫能当之。唯独明教独秀一枝，一路矢志反元。我听说本教为了抗元之事，甚至与波斯总坛都分道扬镳。此等豪迈气概，令人叹为观止。我赵家享国供奉数百年，当神州蒙难之时，为君为父，岂能甘于人后！”

赵禹在马背上挺起胸膛，掷地有声，五行旗众人轰然叫好。

郭子兴脸色难堪至极，不知如何继续谈话。朱元璋适时拨马出列，朗笑道：“理不辩不明，若非听到赵兄弟这番辩白，哪怕我与你早已相识，都不清楚你这一番坦荡志向。咱们明教有容乃大，上至前朝帝胄，下至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正是该当兴盛的征兆啊！”

他这番话说得响亮，道路两旁许多明教徒听了之后，皆欢欣鼓舞。

郭子兴顺势下台，因方才言辞不慎向赵禹道歉。

赵禹自然温言宽宥，不再介怀。大家一起其乐融融行入濠州城。

入城时，赵禹的马鞭忽然跌在地上，他勒马等人捡起，落后几步。趁着常遇春赶上来时，低声急促道：“去临淮军营，让兄弟们不得松懈，广布斥候！”

常遇春闻言后，脸色蓦地一紧，领命寻机离去。

赶上众人后，赵禹驱马靠近朱元璋，笑语道：“想起第一次见朱大哥，恍如隔世。那时你还是个游走化缘的和尚，现今却成了统领千军的大将。机遇只奇，当真令人嗟叹！”

朱元璋听赵禹提起旧事，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叹息道：“是啊，当年赵兄弟你还被鞑子追得脱力昏厥，现今已经成了名满天下的小魔君。每每回想起来，我都庆幸当年早早遇上你这个少年英雄。”

众人还未听说过此事，闻言后皆靠过来询问聆听一番，嗟叹不已。

郭子兴的儿子郭天叙也凑过来，奇道：“总旗使现在看来不过十五六岁，数年前就能杀尽七八十个鞑子，难道武功真的高到江湖传言飞刀杀破万军？”

“那只是江湖同道以讹传讹的说辞罢了，人力终究有限，哪能杀得万军！要成就事业，终究还要学挥斥方遒的兵法，才能做个万人敌。”赵禹摆摆手笑言道，而后又说：“郭少兄你日后要子承父业，统领濠州军马，兵法想必已得郭坛主的真传。闲暇时倒可学一学武功，乱军厮杀中勇武些，既可保命，又能做个三军敬仰陷阵杀敌的勇将。”

郭天叙正是少年得意、志得意满之际，几句话便被赵禹撩拨起兴致，便与他讨论起武功来。

赵禹与他讲起天下各派武功的传承，听到精彩处，郭天叙忍不住手舞足蹈，胯下马匹尥起了蹶子。赵禹顺势拉住他的缰绳，不着痕迹的扯进五行旗的队伍中。

郭子兴脸色阴郁与朱元璋并行，低声问道：“眼下可要怎么办？”

朱元璋耳语道：“五行旗与小魔君极难挑拨，元帅该当另做打算。而且，先前我观他们行营辎重，未必能再支撑多久，可猜他们此行目的，应该不在远处……”

朱元璋话中隐意，郭子兴一想便知，眉头禁不住深深蹙起来。起事后，他总揽濠州军民事务，思路眼界也与以前大为不同。以明教为根基起事，好处是兵卒皆奋勇杀敌、悍不畏死，坏处也显而易见，明教徒一腔热血行事，缺乏理智，想要约束极为困难。

若五行旗一心相助还好，大家可众志成城。但若分道扬镳，而五行旗又逗留在濠州左近，后果不堪想象！

思忖许久，他才沉声道：“宴请过几位掌旗使后，你来我府上，再做详谈。”

赵禹与郭天叙一路言谈甚欢，感慨道：“郭坛主麾下强兵良将，着实一番大基业。郭少兄你往后父规子随，只要识人善用，多多仰仗朱大哥这种有真本事的英雄人物，日后成就定然不凡！”

郭天叙瞥了前方带路的朱元璋一眼，不屑道：“他算什么真本领！只会胡吹大气哄我爹爹开心，说什么金陵虎踞龙蟠可为基业。嘿，眼下最要紧应该巩固濠州经营成铁板一块，等兵多将广时挥军直捣鞑子大都，才是真正的大事业！”

赵禹眨眨眼掩饰过眸中奇色，而后笑道：“郭少兄真是个明白人！郭坛主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后继有人！”

郭天叙自得的点点头，全盘接下赵禹的恭维。

一番宴席其乐融融，因为记挂城外五行旗大军，赵禹等人未再久留，夜幕降临时告辞离去。

众人闹哄哄往外走，突然有人撞上赵禹。他正待将人推开，忽觉得手心里被塞入一物。他心念一转，不动声色地轻勾手指，那东西便落入袖子里。再转头去看那人，只瞥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出了濠州城，赵禹拿出那件东西，原来是一角撕裂的布片。就着火把仔细看了看，却发现布片上以血写就“宜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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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卡的厉害，细纲改了又改。早起六点钟赶这一章，一直到现在，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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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章谋定兵动魔君来

送走了赵禹等人，郭子兴一脸阴郁坐下来。

灌了一大口浓酽的茶水，他才喷着酒气忿忿道：“你说说，这小子何德何能，竟让五行旗都对他死心塌地！不就是狗屁的前朝帝裔，就凭这，大家就苦哈哈陪他去打天下，为他人做嫁衣裳？”

朱元璋眼皮耷拉望着鼻尖，只说道：“这时节，他有这身份的确是旁人难比拟的优势。元帅明鉴，咱们明教的名声实在差了些。起事后，兄弟们虽然谨遵元帅军令，于民间秋毫无犯，可是乡绅士林之间对咱们的态度总还有所保留。前朝虽已亡了百年，而今非常时期，有个大统名义对大局稳定益处颇多。”

“你又说招揽五行旗，招揽小魔君？眼下局势分明，他要大义有大义，要精兵有精兵，咱们凭什么去招揽他？纵招揽过来，难道真把他捧到头顶去供奉？”

郭子兴迁怒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说道：“我为本教兢兢业业几十年，到头来要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为主，怎么甘心！”

朱元璋惶恐应对，连忙道：“初时未知五行旗底细，只以为他们新败之军势必惶惶，哪想到他们竟能绝处逢生，偷袭元兵后勤营地得手。所以我才赶紧派人来报告元帅，情况有变，须再作计较。”

郭子兴眸子一转，又问道：“下午你说他们粮草辎重不足，是个什么意思？”

朱元璋沉吟道：“这又是另一桩意料之外的事，下午我曾试探小魔君问他们要向何处，却被含糊应对。我观他们粮草辎重都不充足，随军还有近万教众，势必无法转移太远。元帅不止要担心无法招揽五行旗，只怕还要防备他们在濠州左近另起炉灶！”

听到这话，郭子兴脸色登时大变，惊呼道：“甚么！他们怎能如此？”

朱元璋冷静分析道：“元帅勿因那小魔君年幼，就小觑了他。我听说颍州刘福通曾亲自拜会他，当时他若想杀刘福通重新掌握颍州易如反掌，可是他却放过了刘福通，且默许刘福通自命为颍州分坛坛主。单单这一点，便看得出此子心机深沉有谋略，不是只凭一腔义气行事的鲁莽少年。”

郭子兴疑惑道：“此话怎讲？”

“颍州分坛首义反元，这名声是实实在在鼓舞人心的。正因如此，刘福通部势必成为元廷重点打击的目标。而且颍州分坛矛盾重重，纵使能鼎盛一时，势必难以持久。此子饶过刘福通一命且助其正名，一来将刘福通置于众矢之的、无路可退之局，二来以刘福通为饵牵制河南之元军，给五行旗争取从容时间，三来可成全他为大义忍辱负重的名声。单此一点，足以看出他心机手腕远超于人。”朱元璋耐心解释道。

郭子兴听到朱元璋的分析，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颤声道：“若真如此，以刘福通之机智，难道就肯甘心入瓮？”

朱元璋叹息道：“刘福通肯否甘心由不得他，事实上他眼下处境正是自己一手造成。小魔君只是顺势一引，只怕他此刻还在颍州甘之若饴。所以，元帅千万不要被此子无害表象所蒙蔽。若他没有所图，以其堂堂前朝宗室之后的出身，怎会与我们明教一群乱臣贼子纠葛？”

郭子兴关心则乱，惶急道：“那他往南来，可是要图谋我们濠州？”

朱元璋摇头道：“濠州一马平川，四野无险可据，且连年荒灾饥馑，不是兵家必谋之地。以我所见，他们所图者该是濠州之南滁州！滁州有金陵锁钥之称，南望集庆，进可窥江淮丰腴之地！最重要的是，只要他在滁州之北谯县置上一旅偏师，便可紧扼住濠州南下之路。若被他得逞，我们濠州再无纵横之地，只能步了刘福通的后尘，做了他的屏障！待其事成，江北义军只能仰其鼻息！”

听到朱元璋的话，郭子兴彻底方寸大乱，两只手用力搓着，颤声道：“这可怎么办？大家皆是明教一脉，他怎能如此狠心将我赶至绝路？”

看到郭子兴举止失措的样子，朱元璋心底泛起一丝隐藏极深的轻视。而今群雄并起逐鹿天下之势已成，郭子兴图谋五行旗之时可曾记起大家同属明教一脉？这世道，终究要心狠手辣才成得事。

不过，也正因如此，朱元璋才将郭子兴视作事之不二的英主。他知自己根基毕竟浅薄，须得有个恰到好处的晋身之阶，才好再有李代桃僵的希望。

因此，朱元璋很快就摆正心态，认真道：“元帅勿忧，若事事能尽如人愿，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功亏一篑的憾事。若换另一个时候，只怕小魔君真能得逞。不过，眼下天时地利人和他一项都不占，咱们尚有大把机会。”

“元璋有何妙计？速速道来！”听到朱元璋的话，郭子兴略显安定一些，一脸期盼望着他。

朱元璋娓娓讲道：“先说人和，这小魔君为了些许仁厚虚名，便携带近万老弱残幼行军，大大拖慢了行军速度不说，粮草消耗也成倍增加。其次地利，眼下濠州左近形势他们一无所知，而我们却生长于斯熟稔无比。最重要的天时，梅雨将至，到时阴雨绵绵，道路泥泞难行。如此诸多不利，他怎可能成事！”

郭子兴大点其头，转而欣喜道：“元璋分析鞭辟入里，深得我心。你不只是我的韩信，子房也做得，哈哈！”

朱元璋谦逊道：“元帅只是窥不破那小魔君险恶用心罢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元帅才是我的榜样！眼下五行旗所众在淮上营，只要元帅托言为他们筹措粮草援助，想来会牵绊他们十几日。趁此时我们挥军南下直取武备松弛的滁州，待他们察觉后只能接受事实。”

郭子兴总还算个把握大局的统帅，闻言后只是皱眉道：“先前我们早有取滁州之意，只是濠州眼下局势未定，不敢轻动干戈。鞑子淮北大营彻里不花还在虎视眈眈，若我们冒进滁州，只怕要为其所趁。”

“属下正要说到此事，鞑子淮北大营是悬在我们濠州的一柄钢刀，越早铲除越有利。我们出兵滁州，一来可以粉碎小魔君的图谋，二来也可引出淮北大营的鞑子兵。鞑子兵要攻濠州，淮上营地正是必经之处！”朱元璋眼中凶芒闪过，沉声说道。

郭子兴听到这话，忍不住拍手叫好道：“妙，好一个一石二鸟！哼，小魔君不止不肯助我一臂之力，还妄想断我濠州南进之路。这一次，我定要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让他们五行旗去和鞑子兵狗咬狗，我只稳坐濠州，坐收渔利！”

朱元璋暗叹一口气，只得再次提醒道：“元帅难道不担心五行旗率众退出淮上大营？到时候我们濠州北门洞开，内虚外困可就危险了！”

郭子兴老脸一红，片刻尴尬后才讪讪道：“是哩，还要想个法子，将五行旗牢牢限制在淮上营才是！”

朱元璋不再卖关子，径直走到悬挂的地图面前，在淮水一道隘口处轻轻划了一道，低声道：“梅雨要到哩！”

郭子兴凑近地图去看，思忖了许久，脸色才蓦地一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呢喃道：“拦河筑坝，水淹大营？”

“元帅英明！”朱元璋拱手拜服。

站在地图前沉吟良久，郭子兴才骤然顿足冷哼道：“五行旗不仁，莫要怪我不义了！你去唤天叙来，我要他今夜便出发南下去取滁州！”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不过很快便领命退下去请郭天叙。

元帅府又是一阵忙碌，将郭天叙送出府外前往军营后，郭子兴志得意满，一边与朱元璋走回元帅府，一边安抚他道：“夺取滁州事关重大，稳住五行旗也至关紧要。若非濠州只有元璋你与那小魔君相熟，我一定要派你去攻打滁州。虽无攻城之捷，你今夜为我筹划之功也居功至伟！”

朱元璋连忙道：“属下蒙元帅知遇之恩，甘附骥尾助元帅成就大业，岂敢贪功！”

郭子兴老怀大慰，不顾威严拥着朱元璋走进正堂，待抬头望向帅案，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赵禹手里把玩着案头的貔貅镇纸，转眼望向满脸惊容的朱元璋，笑道：“朱大哥真是我的知己，若非听了你这番话，小弟还真不清楚下一步自己心里怎样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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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章翻手为云约三章

郭子兴与朱元璋看到赵禹突然出现在帅案后，如遭雷殛，脑海中空白一片。片刻后涌上脑海第一个念头，便是转身逃跑，同时准备开口呼喊门外亲卫。

赵禹将君子剑搁在案上，开口道：“郭坛主勿惊，我连刘福通都能放过，又怎么会杀你们？之所以现身来相见，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在这挖空心思穷思量，终究有失偏颇，索性大家开诚布公谈一谈？”

听到赵禹的话，郭子兴惊魂甫定，却仍口齿僵硬讲不出话。朱元璋思绪急转，他也拿不清赵禹何时到来，听到了多少事情，索性将心一横，一步跨到郭子兴面前，大声道：“小魔君，你的阴险图谋已经被我们窥破，还有什么好谈？”

眼见到原本算是朋友且救过自己一次的朱元璋终于走到敌对面，赵禹虽然早有预计，事到临头仍不免心生嗟叹，他轻声道：“朱大哥，今夜我不想血染节堂，你何苦再这般作态枉送了自己和郭坛主的性命？纵惊动到门外亲卫，你道他们就赶得及救下你们？”

朱元璋似是认定赵禹险恶心机，只当他而今温言只是瓦解自己之心，表情冷硬不肯松懈。郭子兴却已经有了一些主张，在朱元璋背后探出头来，涩声道：“是了，大家同属明教一脉，何苦要兵戎相见。总旗使你要谈一谈，我自当奉陪。”

赵禹嘴角一翘，做出一个邀请姿势，同时退下帅案，却将君子剑留在其上。

朱元璋听到郭子兴的话，心中一叹，只得垂首与郭子兴走入帅堂。这一刻，他心中充满沮丧。

待坐回帅案，郭子兴的心绪又平静许多，只是沉默垂首望着双手。既然敢起兵反元，他也是个有决断之人，只是近来心绪纷扰，失了平静。生死攸关时刻，他的思路反而畅通起来，许多念头接踵涌出。只是而今已落下风，只等赵禹开口。

赵禹看似悠闲，实则后背早已冒出一层冷汗。

早在南下濠州之时，他便与庄铮、刘伯温等人商讨过郭子兴或许会有的反应。刘福通在颍州的背弃，实在已经将明教诸部貌合神离的嫌隙扯至最大，他们委实不敢再对任何人轻托信任。

城门前郭子兴的非难已经让赵禹心生警惕，因此而觉得朱元璋改换五行旗驻营的可疑，入濠州时更隐隐将郭子兴独子郭天叙钳作人质。临走前收到血书示警，更笃定了他心中郭子兴要火并五行旗的猜测。及至悄悄潜回濠州，听到这两人谋划后才知自己还是想得浅了一层，他们竟丧心病狂到要水淹淮上大营，一举消除五行旗和来犯的元兵！

朱元璋连番献计，皆直中五行旗软肋，郭子兴更雷厉风行，深夜遣兵，可以说占尽先机。哪怕已经洞悉到这个阴谋，赵禹都觉无法破解。冒险现身，便是要赌一把，赌郭子兴没有与敌偕亡的决绝。万幸自己赌成了，否则哪怕杀了郭子兴与朱元璋，濠州大乱也不可避免。尤其听到朱元璋道破自己都隐约不清晰的意图，赵禹越发不能让濠州陷入动荡之中。

沉吟许久，他才抬头望向朱元璋，悠悠道：“朱大哥，想不到，着实想不到……”

朱元璋瘫坐在椅上，颇生万念俱灰之感，闻言后只是心灰意懒的笑一声，说道：“是啊，想不到。天时地利人和可算到，天命怎么算？天命在你，人力终究有穷。”

念起怀中血书，赵禹轻叹道：“机关岂能算尽，天命又是个什么东西？我从不敢说自己有什么可昭日月的赤诚之心，不过你们的算计也着实阴毒了一些。五行旗何辜？近万老弱教众又何辜？水淹联营，片甲不留……”

“既然涉局，哪个还能独善其身？成王败寇的故事，分讲了几千年，人命多少条，终究只是世间添一小故事。你这样讲，我倒要问一问，颍州数万军民何辜？刘福通事必不成，难道你看不透？”

赵禹默然以对，正如朱元璋所言，早从颖水畔放过刘伯温开始，他便已身涉局中，再难恬言作无辜状。进一步便难退，或许这是此时堂中三人皆相通的心境。沉默片刻后，他才又望向郭子兴，问道：“鞑子淮北大营实力如何？”

郭子兴听到这问题，心中一颤，回答道：“淮北大营立于元初至元年间，是鞑子南下灭宋的前站。数十年来皆是镇守淮右的重镇，其统帅彻里不花袭父职统领营中五万军马……”他不清楚赵禹因何发问，便将自己所知情况详细讲了一遍，不无忐忑。

一路南来，赵禹认真恶补过一番军事常识，虽还算不得熟通军务，也不再是以前那个门外汉。将郭子兴所讲情报与李家庄园所获图册上的信息两下对照，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设想，便说道：“待令郎帮我取下滁州后，我会着五行旗帮助郭坛主共守濠州，击退彻里不花。”

“甚么！”郭子兴闻言大骇，他不惜代价攻打滁州为的就是谋取一个战略纵深之地，岂肯甘心赵禹红口白牙就谋夺去！

见郭子兴惊骇无比的样子，朱元璋蓦地一叹。赵禹既出言要谈判，谋取滁州已是题中之义，可笑郭子兴还见机不明，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赵禹坦然道：“若能和睦相处，我是不愿与郭坛主兵戎相见的。况且大业未竟，本教诸部若先阋墙于内，只叫鞑子得个渔翁之利。郭坛主若能清楚这其中利害，大家心平气和自然最好。”

“呵！心平气和？我自家儿郎子弟兵抛头颅洒热血打下的地盘，岂可拱手相让！你若想取滁州，为何自己不去攻打！”郭子兴气愤填膺，怒视赵禹。

赵禹点点头，认真道：“我是准备打的，可是被郭坛主抢先一步。眼下五行旗没有别的好去处，纵使强人所难，也要做一做了。”

郭子兴气得目眦欲裂，灰须乱颤，待扫见案上未出鞘的君子剑，却讲不出话。

赵禹走到他面前，扣着案几说道：“我占滁州，未必对郭坛主你全无好处。滁州进望集庆，是非之地，单单地方士绅豪强之辈，便是一个极大麻烦。你只瞧得金陵虎踞龙蟠，可曾想过在此处泥足深陷，几时能挣扎出头？况且，江南天鹰教与张士诚部攻略不断，此时郭坛主进逼江南，可想过天鹰教的反应？”

“鹰王如何，我未见过，不作评判。只说一句，我在本教根基尚浅，面对着我，郭坛主还有据理力争的底气。可若与鹰王他老人家比邻而居，你要如何自处？”

说完后，赵禹束手站在一边，静候郭子兴的反应。

郭子兴脸色变化不定，青白流转。眼下他在濠州都还立足未稳，心中虽滋生出图谋天下的野望，却晓得此时一举占据滁州终究步子迈得太大，若非五行旗的威胁，最重要还是稳固濠州局势。况且，若非赵禹提及，他甚至没有想过或许天鹰教存在的隐患。诸多念头一起涌上心头，令他方寸大乱。

朱元璋瞧见郭子兴眼中慌乱，有心要出言提醒，却发现赵禹正冷眼望着自己，只得闭紧了嘴巴，心里却嗟叹不已。郭子兴举事日短，终究格局太小，还未摆脱草莽习气。诚然天鹰教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可争天下岂可与江湖草莽混为一谈。只看天鹰教现今被盐贩出身的张士诚逼迫日紧，便可见一斑。若真能占据集庆，高墙重兵，天鹰教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这时候，郭子兴已经露出追悔莫及的神色，显已认定滁州是个烫手山芋。他伸直了腰板，冷声道：“无论如何，滁州若克，全是我濠州军马功劳。你若想据此地，须得给出一个满意交代。否则，纵使我答应了，濠州上下军民也不答应！”

赵禹拍掌道：“这都是应有之意，我向郭坛主保证，日后五行旗与濠州分坛唇齿相依，守望相助，彼此秋毫无犯！若无郭坛主允许，五行旗若有一兵犯境北上，我便受明尊降下生火焚烧此躯！如此，濠州南方安定，郭坛主可无后顾之忧，北上跃马中原，与天下英雄共襄大事！”

郭子兴又沉吟道：“除此之外，此次濠州出兵所费钱粮，抚恤阵亡将士，须由五行旗负责！谯县为双方缓冲之地，五行旗不许驻一兵一马！另外，五行旗不许私下招募分坛教民。”

赵禹思忖片刻，便点头道：“眼下五行旗钱粮不丰，不过有拖无欠，最迟明年开春时便偿还一清！”

郭子兴与赵禹击掌为誓，又立字为凭，才算完全放下心中大石。

朱元璋由头至尾看着事态转变，他见郭子兴如释重负的模样，恍惚间真以为濠州在此事中占了莫大便宜。此约一成，濠州南下之路已断，再斤斤计较这些枝节事，又有何益？

在纸约上签字画押之后，赵禹转头望向神色阴郁的朱元璋，轻叹道：“朱大哥，咱们之间，可算是再也无话可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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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章求贤若渴治滁州

一个月后，滁州城破。

奋战许久，郭天叙还未及得去滁州城安歇，便被父亲郭子兴召回濠州。五行旗顺势接掌了滁州城，教众次第分批转移过去。

按照约定，赵禹命常遇春率五行旗一部与濠州军合兵击败南犯的元军彻里不花先锋队伍。自此后，彻里不花龟缩淮北大营中，再不敢出。

颇让赵禹感到意外的是，朱元璋不辞而别，与他一起离开濠州的还有几十名乡党至交，不知去往何处。

如何处置朱元璋，赵禹心中颇觉为难。听到朱元璋连番向郭子兴献计，赵禹已经生出些许杀意。他可放过刘福通，也能与郭子兴捐弃前嫌合作，但对朱元璋却隐隐生出几分忌惮。此人不乏刘福通的胆大妄想，同样也具备郭子兴的细节精明，最要紧是心思缜密、环扣相接，兼具翻脸无情的狠辣，如此秉性才是乱世中枭雄人物该具备的，赵禹自叹不如。

但他与郭子兴的脆弱联盟方成，便妄杀其手下大将，郭子兴难免会生出别样想法。五行旗强龙过境，若无郭子兴的精诚合作，对于下一步图谋集庆危害甚大。为大事计，一个无兵也无将的朱元璋倒算不得紧要。

让赵禹感到意外的，还是朱元璋超人一等的决断，察觉到他在濠州将再无前景可言便毅然离去。这番离去可说是被打落原形，但未尝没有另觅天地的意味。

至于朱元璋要去往何处，赵禹多少能够猜到，无非河南或徐州。这两处是当下最纷乱的地域，但对心怀野心之辈而言，未尝不是机会多多。对此赵禹倒不甚担心，不论此人对自己怎样怨恨，若要实现野心，首要矛头还要指向元廷。群雄并起的局面，何惧一个朱元璋。

当淮上大营最后一批明教众赶往滁州时，赵禹也准备离开了，滁州眼下局势混乱，须得仔细谋划稳定。在此之前，他还要见一个人。

朱元璋私逃，令接连受挫的郭子兴暴跳如雷，连带对他留下的旧部皆贬斥冷待。

徐达原本是濠州唯一一支骑兵的统领，后来麾下五百骑兵皆并入郭天叙统率的魁字营中，现在他这个骑兵统领麾下有十余马弁负责饲养战马的草料。能征善战一个汉子，每日在草料堆里打滚。

这一天，忙碌到晌午，他躺在干草堆里，翘着腿，嘴里叼着草杆儿望着天，享受梅雨后难得的晴朗阳光。

赵禹悄无声息走进草料场，站在徐达身后，看到他一副悠闲模样，心中颇觉惊奇。这段时间，濠州众将他都尽数见过，或志得意满挥斥方遒，或小心谨慎如履险川，但却少入徐达这等悠闲恬淡姿态，尤其他身为朱元璋旧部，在濠州势必前景黯淡。

片刻后，徐达才察觉赵禹到了身后，连忙翻起身来拱手为礼，衣衫头发上却还沾着许多草屑。

赵禹身揖到底，诚挚道：“多谢徐大哥血书示警，活我五行旗万条人命之恩！”

徐达愣了一愣，才迟疑道：“总旗使怎么认定是我？”

赵禹回答道：“我在濠州听闻徐大哥夜袭定远的事迹，晓得你是有真本领之人。而且你和朱元璋乃是同乡，以他的脾性，若非别有隐情，他怎会放弃你这个人才，将你独留濠州？况且，濠州我所相熟之人不多，与徐大哥却有一面之缘，识人的本领还是有一些的。”

徐达生出几分尴尬的表情，神色有些黯淡道：“水淹鞑子是我向朱大哥献的计策，却不想他用来手足相残。只是未料到总旗使翻云覆雨的凌厉手段，只凭此便眨眼翻盘，朱大哥怨恨我都是应该的。”

原本赵禹对徐达的印象还未深刻，思索多日才能确定示警之人。他看到徐达当下处境算是窘迫，便开口道：“未知徐大哥日后有何打算？难道真愿意在此与草木为伴，蹉跎志气？”

徐达洒脱一笑，说道：“粗鄙之人，有什么志气可说。草料场活计虽然繁琐些，但做一日工便有一口饭，这样的日子以前在家乡时可是想都不敢想。”

赵禹见他眼神清澈不似作伪，愈发觉得惊奇起来，才知徐达除了出众的军事才能，还是一个心胸豁达甘于平淡之人。原本他来见徐达除了当面道谢之外，还想帮其改变一下在濠州的处境，待认识深刻后，他却不想再放过这样一个人才。

略一转念，赵禹便说道：“郭子兴气量不足，空有徐大哥这等人才却不知善用。五行旗要举事，眼下正是求贤若渴。况且，徐大哥还与我有大恩，不若你随我去滁州？”

徐达想也未想，便点头道：“好啊。”

这般干脆的回答，倒让赵禹感到诧异无比，原本准备了许多真挚热切的话堵在胸膛里，一时间接不下话。

见赵禹张着嘴呆滞的模样，徐达笑道：“我自认也算个聪明人，却无甚大志向。眼下在濠州处处被排挤，只是眷恋尚算安逸的生活才不离去。总旗使亲口邀请，想来到了滁州也不会苛待我，有这样好一个去处，若还扭捏作态，实在不当人子。”

听到徐达的坦诚回答，赵禹哑然失笑，忍不住叹息道：“徐大哥是真性情，倒是我想岔了。一路来见惯做惯了尔虞我诈，反失去了真我。你是赤诚之人，我自然要赤诚相待。滁州情况，我也不甚明了，但无论徐大哥你要做什么，我总给你留一席之地！”

心事了却，赵禹便与徐达离开草料场，并前来迎接的五行旗精锐一路南下往滁州去。

滁州水连长江，扼守南北，拱卫金陵，渡江涉淮，南北皆宜，是兵家必争要冲之地，自春秋时期便是吴楚争霸的焦点。虽然元以来此地武备松弛，但若以五行旗本身力量来攻，势必损失惨重。单从攻打滁州这一项，极力鼓动郭子兴出兵的朱元璋算是帮了赵禹一个大忙。

当赵禹到达滁州的时候，此地已经初步稳定下来。先行一步的刘伯温等人为滁州稳定可说是殚精竭虑，一面出榜安民，勒令兵士不得扰民，一面开仓赈民，稳抑物价。

滁州城还是宋时故城，故宋名臣欧阳修、辛弃疾皆曾在此为官，因此在久经战乱后，此城仍能保持些许文墨余韵。地方士绅虽然对明教据城颇有微词，尚能保持冷静没有酿成动乱。

赵禹到来后，很快就被连篇累牍亟待处理的事务所淹没。刘伯温、杜遵道等虽然都能帮手，但军民统管诸多事宜赵禹还是要有所了解，最起码要有概念于心。一旦投身其中，他才觉得与这些事情相比，再高深的武功秘籍都算不得什么，哪怕废寝忘食，每天能处理的事情仍不能抵消新发事情，竟有无穷无尽之感。

在这如海案牍载沉载浮月余，赵禹终于决定从这泥潭中抽身出来，准备交给合宜的人去做。然后，他才蓦地发现自己手中可用之人少之又少。庄铮等人负责五行旗精营的训练还倒堪用，但若讲到打理一方，比之赵禹还要不如。

他准备去拜访本地士绅，征辟其中有才能者共理滁州，岂知在第一站便吃了一个闭门羹。

被派去投送拜帖的手足无措站在堂下，衣衫尽被利剑划裂，纵横交错衣不遮体。

赵禹捏着沾满灰尘的拜帖，脸色陡然阴沉，凝声道：“这么说，将你们赶出门的是武当六侠殷梨亭？”

那兵丁连忙回答道：“是……那殷梨亭守住门口连门都不让我们进便丢出了拜帖，并言明若咱们魔、明教若再敢骚扰叶老大人，他便要出手杀人了……”

“呵！好一个武当六侠殷梨亭！备马，我要亲自去瞧一瞧。”赵禹冷笑一声，握住那拜帖便往堂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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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章武当六侠殷梨亭

叶家是滁州望族，累世居此，诗书传家，这一代家主叶琛曾出仕元廷，退隐后长居乡间教授子弟。若能将这一望族拉拢过来，为乡绅表率，对滁州局势助益甚大。因此赵禹将叶家选作拜访的第一站，既表示对叶家的尊重，也要向滁州百姓展露自己善治滁州的决心。

踌躇满志的第一步，却被无甚关系的武当派殷梨亭搅黄，这口气赵禹怎么甘心咽下去！当下便打马出府准备要给殷梨亭一个教训，行至半途时心念一转，没有直奔城南的叶府，而是先拐去了城东的五行旗精营。

五行旗驻营濠州城外已有月余，听取了徐达和常遇春的意见，并征求几位掌旗使同意后，赵禹已经将五行旗进行了初步改编。当中的老人精锐挑选出来，每旗两百人，合共千人组成精营，由几位掌旗使负责日夜训练，期望能够重现五行旗全胜时的景象。

其余士兵加上招募的新军，由五行旗老营旧人为构架组成讨虏军，由徐达、常遇春统领，是眼下滁州城最主要的守备力量。原本赵禹心属的统领应是常遇春，毕竟相知日久加上常遇春的确有那个才能。不过常遇春与徐达谈论一番后，钦佩不已，甘愿居于副席，奉徐达为正。

赵禹清楚常遇春怎样的脾性，见到徐达能使之折服，当是有相称的本领，因此便这样安排下来。

在五行旗精营的药庐中，赵禹找到了正在胡青牛指挥下处理药材的张无忌。因为精营训练辛苦，还要配备精准搭配的药膳辅助，胡青牛和张无忌这对无名有实的师徒一直留在这里。

见到张无忌，赵禹劈头便问道：“武当派那殷梨亭，是你师叔吧？你可知道他在滁州有什么亲人？还是武当派别人与滁州叶家关系匪浅？”

经过半年多历练，张无忌稚气渐褪，也不再是原本那个愚直小子。听到赵禹的话后，脸色登时变了一变，颤声道：“怎么，殷六叔到了滁州？他可是知道了我投身魔教来教训我的？”

赵禹见到他这惶急样子，便将殷梨亭守住叶府将自己的拜帖丢出之事讲了一遍。

听到此事与自己无关，张无忌才嘘了一口气，仔细思忖后才说道：“我在武当山上只住了两年多，未听哪个师伯师叔说起在滁州有什么知交故友。不过，殷六叔最是侠义心肠，路过滁州见魔教骚扰人家，打抱不平，这也是说得通的。”

赵禹嘴角一撇，说道：“你就胡扯吧！什么侠义心肠，他若真有侠义心肠，该堵着城门不让明教一人入城，怎么偏偏堵在叶家大门前？那叶家若和武当派没牵连，鬼都不信。”

张无忌虽然不似最开始那样畏惧赵禹，在他面前也难做到侃侃而谈。见赵禹一副神色不善的样子，忧心道：“你要做什么？难道真要派大军去围攻殷六叔？这断断不成！”

赵禹嘿嘿笑一声，扯过一匹空马来，说道：“我去会会你那侠义心肠的殷六叔，你若不想他死在滁州城，就跟我去看看吧。”

闻听此言，张无忌左右为难，既怕自己厮混在明教中会引得殷梨亭失望，又怕赵禹当真杀了殷梨亭，一时间踌躇难决。

赵禹知他心中忧虑，随手抓起一把草木灰抹在他脸上，拍手道：“这样子，就天衣无缝了，你那殷六叔不会认得出你。”

其实张无忌离开武当派已经三年有余，相貌也有了很大变化，最要紧是气质再非病恹恹的懦弱样子，只要不是迎面撞上该不会被一眼认出。他真怕赵禹恼火起来杀了六师叔，便装扮一番上马与赵禹一起回城。

之所以绕个路带上张无忌，赵禹心里也存了一个不善念头。此番去叶家，能不动武自然最好，但那殷梨亭若冥顽不灵，赵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否按捺住不出手教训他一顿。带上张无忌是让他做个见证，若真招惹来张三丰那老道士，也好有个说辞。讲到底，他对张三丰这乱世人瑞终究是心存忌惮，不想与武当派结下难解的仇怨。

滁州虽不混乱，街面上却冷清无比，五行旗虽作出许多努力，但本地民众仍疑虑重重，不肯全然接受明教的占领。若要破冰，莫过于将本地士绅拉拢过来。

来到滁州城后，赵禹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处理熟悉诸多事务，便是出城直奔军营，因此滁州城中识得他的人很少。这番出门，几名亲卫皆换了寻常衣衫。赵禹也不能确定此行能否善了，因此倒不好闹得合城皆知。

叶家宅邸位于城南拓碑巷，据说故宋时大文豪欧阳修曾宦居于此。无论是否真假，拓碑巷左近倒聚居了滁州许多士绅。

转马入了巷子，赵禹便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道路两沿虽然皆是宅门紧闭，但却能听到门后有压抑的喘息声。略一思忖，他便猜到应是巷子中人家在观望今日叶家的选择和遭遇，作为自家日后态度转变的参考。

有了这个发现，赵禹对那突然冒出的殷梨亭越发厌恶，同时也明白此事若处理不当，自己再要得到滁州士绅的归附势必更加艰难。

叶家大宅前门大开，门廊正中摆了一张四方案几，一名三十余岁青衫中年人端坐在案几后，一柄长剑横放在案几上。

赵禹回头看到张无忌一脸欣喜忐忑的样子，便知此人应是武当派的殷梨亭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殷梨亭生得也算俊雅不凡，哪怕身处敌城仍能保持表情沉静，不愧是张三丰的亲传弟子。

因为知晓纪晓芙之事，赵禹忍不住将殷梨亭与杨逍相比，两人相貌各有千秋倒难分出个高低。只是杨逍总有一股孤愤落寞的气质，却是殷梨亭难以比拟的，或许这也是令纪晓芙不悔的原因吧。

殷梨亭见到这一行人在府门前徘徊，开口道：“少年人，此处是非之地，你们快些离开吧。”

赵禹下马来，走到殷梨亭面前，笑道：“噢？我见城中行人虽不多，但都算得安详，怎么就成了是非之地？”

或许是枯坐无聊，又或心中紧张，殷梨亭耐心与赵禹解释道：“你只看到表象，却不知此城已被魔教妖人占据。魔教妖人行事乖戾，在江湖上恶名极大，眼下平静还不知在酝酿怎样毒计，该当远离才是正理。”

“阁下莫要妄言唬我！我早打听过，明教未破此城前，鞑子兵在这里横征暴敛，引得民怨沸腾。而明教攻下此地，严令勒军，不扰民众，维持稳定，平抑物价。若这算毒计，倒真是世间人人盼望的毒计了。”赵禹一本正经说道。

殷梨亭眉头一挑，思忖良久才开口道：“你这少年懂得多少！魔教恶名流传几百年，凡我正道人士皆不耻其行径，哪会突然弃恶行善！他们入城来不敢作恶，只是怕犯了合城众怒，被大家合力赶出城去！”

赵禹拍手道：“阁下这言论越发有趣了，且不说明教在此恶迹还未显，鞑子却已经肆虐百年。合城百姓若有本领赶走杀败鞑子的明教，为何不先造了鞑子的反？世人但有福享，那个肯受苦，可见你这番话是狗屁不通！”

张无忌见赵禹这样恶趣戏耍殷六叔，心中倍觉不适，若非担心被殷六叔认出，早就跳出来阻止了。他见殷梨亭面皮涨红无言以对，终究不忍，粗声道：“正事要紧……”

赵禹听到这话，也不再与殷梨亭多说，摆手道：“你让开吧，不要挡道了。我要去见那叶家老爷，讨一笔账。”

“叶家闭门不接待任何访客，你还是择日再来吧！”

殷梨亭伸手要拉住赵禹，手一抓却落空，心中大觉惊奇。他这一抓已用上一些擒拿手法，却连近在咫尺的少年衣角都未触到，待略一思忖，他才脸色大变道：“你就是小魔君赵无伤？”

赵禹早已经闪身越过殷梨亭，闻言后转头笑道：“殷六侠，我瞧着张真人面子今日不与你计较。若不然，单你专门摆个摊子在此败坏我明教声誉，我就不能放过你！”

“哼！魔教恶名，天下皆知，还要我来败坏？你放过我，我却不会放过你！叶大人嫡子是我四哥张松溪的弟子，今日有我在，便不让你骚扰到叶家人！看剑！”

殷梨亭怒喝一声，身躯拧动，剑锋直取赵禹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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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6章江湖天下孰为强

赵禹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未见他有任何动作，当剑锋即将刺破衣衫时，他直挺挺斜滑数丈。殷梨亭一剑落空不说，还被他径直闯进叶府门内。

如此诡异讯敏身法，殷梨亭从未见过。一招落空后，心中些许轻视之念登时荡然无存，再猱身而上时，剑光登时大作，将赵禹笼罩在方圆之间。

门外的张无忌再看到熟悉的武当剑法，三年余未见，殷梨亭的剑法又精妙了许多，单以剑法而言，比之七侠之首的宋远桥都不遑多让。一时间，张无忌禁不住想起逝世多年的父亲张翠山，心境晦涩暗淡。

武当派剑法，赵禹尚是第一次领教到，果然精妙无比，延绵柔韧后发制人，似有无隙可寻之感。不过他如今剑法也算小有成就，尚不至被殷梨亭逼得狼狈不堪，徒手应对，随手拈来的一阳指每一招都不离殷梨亭持剑之手脉门，或点或戳，或抹或刺，指风凌厉，点透殷梨亭浑然一体的剑招，生生撕裂出一个进退自如的空隙。

两人交战十余招，殷梨亭非但未能拦下赵禹，反被他边打边退过了影壁。

所谓少年英雄，殷梨亭都见过一些，尤其他大师兄宋远桥的独子宋青书更是当今武林少年侠士的翘楚，武功已得武当派真传，哪怕师父张三丰都赞誉有加。殷梨亭闲来都会指点师侄一番，只觉得武功招式虽练得纯熟，内功修为终究尚浅，若真动起手来自己十招之内便可将之击败。

而这个名满江湖的小魔君，看去比宋青书还要年幼，武功却强出了不知凡几。交手至今，殷梨亭可以说已经施尽浑身解数，却半点上风都占不到。尤其小魔君所用的指法，他闻所未闻，但招式精妙指力之强，比之少林寺大力金刚指都犹有过之。而且，他已经感觉出小魔君尚有留手，若不然，只怕自己早已被指风扫到，弃剑落败了。

到底什么人，竟能教出这种出类拔萃的弟子？殷梨亭惊疑不定，小魔君之名传遍江湖，却无人能讲出他的师承来历，这个少年高手仿佛突然之间凭空出现，然后便名满江湖。殷梨亭都算是少年成名之人，最知晓江湖传言水分多大，到此时才明白，小魔君的武功造诣只怕比传闻中还高了许多。

这般一想，他的心绪登时大乱。他既敢孤身入城，唯一目的便是要保全与武当派有香火情分的叶家，如今看来，且不说保护叶家周全，只怕自己想全身而退也不可能！

赵禹倒不清楚殷梨亭的想法，他连灭绝师太都可力战周旋，殷梨亭虽然成名日久，但比之灭绝师太却还差了一筹都不止。试探出殷梨亭胆色和武功不甚相称后，他便有了主张，待又交手数招，九阴之力倏得大涨，截住殷梨亭周身血脉，顺手撩起掉落下来的长剑，笑道：“殷六侠，这番我可是给了你们武当一个大大面子。我给你机会截下我，你非是不愿，实是不能。你且在这里等候片刻罢，我还有正事要做。”

殷梨亭僵立当场，目眦欲裂，却偏偏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望着赵禹闯进叶家大宅，沮丧无比。

张无忌不忍看六师叔受辱，翻身过来想要推拿解开殷梨亭被封住的穴道。他寒毒渐渐消褪，修炼武当九阳功已经颇有根底，待劲力透入殷梨亭体内，赫然发现自己根本奈何不得封住穴道那飘忽不定的内力，劲力往来扫了数周，徒惹得殷梨亭气血翻腾已受了内伤。

先被一个小魔君封住穴道，殷梨亭已经羞愤欲死，随即又来一个小妖人在自己身上摸索不定，他牙关几乎咬破，怒吼道：“诡计多端的魔教妖人，是汉子就一剑杀了我！你来看看，武当派可有忍辱偷生之人！”

张无忌忙不迭撤回手掌，听到殷六叔愤怒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低着头走进叶府，想求赵禹放过殷梨亭一次。

叶家是兴盛的大族，这大宅院中聚集了颇多族人奴仆。方才赵禹与殷梨亭交手时，门廊后拐角处聚集了许多人偷偷观望，待见到救星一般的武当六侠都被歹人制住，早已惶恐无比。当赵禹长驱直入走入府中时，竟无一人敢出面阻拦。

径直走入叶家大堂中，赵禹看到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上首端坐一名燕居常服的中年文士，便上前一步揖道：“在下明教赵无伤，见过叶琛叶先生。”

叶琛表情有些僵硬，但气度还能保持，先起身回礼，才说道：“赵头领少年英雄，我虽不涉足江湖，也听过你的大名。恳请赵头领放过厅外武当派的殷六侠，他非我叶家人，不当遭难。”

赵禹未理会叶琛的请求，自己坐在叶琛左首，而后开口道：“叶先生的意思是，你叶家人要遭难了？在下不才，也有几分侠义心肠，况且现今叶先生一家也算我治下之民，若有强人来要做什么不法之事，为何不往城守府上报？”

叶琛未料到赵禹这样作答，愣了一愣，竟不知如何作答。

赵禹将脸一沉，冷声道：“我举义兵，便要杜绝世间不法之事，严令部属不得扰民。人不作死，便不会死。叶先生心若枯槁的样子，莫不是心向元廷，要携全家与此城偕亡？”

听到如此锐利词锋，叶琛脸色阴郁至极，怒道：“赵头领居心如何，叶某愚钝不知。事到如今，叶家上下唯引颈就戮而已，士可杀不可辱！”

赵禹笑吟吟盘算起来：“叶大人好刚烈的性子，只是要杀你一家人，须得好好盘算。叶家扎根于此，姻亲至交无数，若要漏掉一家便是个大大麻烦。合城上下只怕要杀个一半才好将你家这关系尽数清除，不过既然要杀，我也不能怕麻烦。杀到人心惶惶，那些与你家无甚关系的升斗小民只怕也要乱起来，还要杀啊……”

叶琛见这比自家儿子还小的清秀少年谈起杀人来面不改色，且谈笑自若，禁不住颤声道：“杀这么多人，难道你不怕遭天谴？你这样杀，与暴虐的蒙古人有何区别？”

赵禹点头道：“叶先生提醒的是，能不杀人，我也是不想杀的。可是我以礼来拜会，你家不单将我拜帖丢出府外，还羞辱我手下百战老兵，这却为何？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勾当，你以为我会有唾面自干的涵养？我不妨实话与你讲，元廷现在四处救火，集齐水陆两路大军光应付张士诚与方国珍便捉襟见肘。这滁州一时间还无法易主，你若想绑架合城人命将我善意弃若蔽履，我有大把时间来奉陪来试一试钢刀硬还是脖子硬！”

叶琛一张脸青红不定，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我就是反贼流寇，你莫以为我有多高明的谋划。惹毛了小爷，一把火将这滁州城烧个精光，大不了再去旁处发财！你们这些士绅若想据地自重，左右逢源，那是做梦！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考虑，明日此时之前，盼叶先生能有个抉择。滁州前途如何，便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后，赵禹昂然出门，留下呆若木鸡的叶琛。

行过前庭时，赵禹示意缩在角落的张无忌跟上自己。张无忌紧张道：“殷六叔怎么办？难道你不打算放过他？”

赵禹嘴角一撇，冷声道：“六个时辰后他的穴道自解，这段时间，足够他好好想一想了。”

若有别的选择，赵禹也不想选择这样激烈的手段逼迫叶家就范，最好是循序渐进的收复。可是得知叶家与武当派的牵连后，他才改变了主意。他曾亲眼见识过蜀地武林大门派与地方士绅合作后产生怎样惊人的潜势力，断断不容许自己领地内出现这种充满隐患的结合。若不然，纵使叶家一时归附，还可以通过武当派为纽带，招徕强大外援以至于发展到在滁州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局面！

若叶家还是冥顽不灵，奢望武当派会插手滁州之事，他将不再留情，将叶家焚为白地！虽然这样一来会使滁州形势再次动荡起来，且结下武当派这强敌，但总好过暗潮涌动的伪装平静。大不了与湖北的彭和尚和徐寿辉合作，他们该当不会拒绝一个共同对抗武当派的强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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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7章人心向背据雄城

人一生或多或少总会加入联盟，骨肉血亲，敬爱的师长，萍水相逢的朋友，甚至于势不两立的仇敌。一旦结盟，人便失去了真我，联盟扭曲了人心，抑或人心扭曲了联盟。

赵禹不清楚这样解释，张无忌是否会清楚，是否会舒服一些。事实上提出这一句话来，他也不是为了开解张无忌，而是让自己舒服一些。

这段时间他每每会想起幼年时生活在大都家中那高墙环绕的一方小天地，那时候一心想出去，待到终于踏出来，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以他为中心的五行旗联盟还很稚嫩，所以他要力保联盟发展的纯洁。身处武当派联盟的叶家是他需要拉拢的对象，所以他必须要抹杀叶家身上武当派的影响。殷梨亭是否适逢其会出现在滁州抑或早有图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让叶家认识到在滁州武当派还不足以保护他们周全，只有仰仗自己鼻息，叶家才有可能延续下去。

这样功利的做法，是当下最合适的。因为他的根基太浅，远未达到海纳百川的底蕴。刘福通窃据颍州分坛就是最能令人得到教训的喧宾夺主。

武当派虽是出世的武林门派，但与其有关联的地方士绅则是活生生有利益诉求的世间中人，他们未必对滁州这要冲之地没有图谋。他们通过武当派为纽带与叶家联盟，可以轻而易举将五行旗赶出滁州！

为了保障五行旗的发展，赵禹要彻底杜绝这个隐患。他迟迟不肯以真正身份示人，存的正是这样一个忧虑。

诚然，以他祖上数代在江南的人脉和影响，可以轻而易举聚拢起大批江南士人。但除了一个虚妄的前朝宗室的身份，他根本没有足够力量驾驭这些人。这些人会将他高高奉起，在他眼皮底下勾心斗角，而他对此只能袖手旁观，做个傀儡。就像天下灭秦时的楚怀王熊心，亦或者后汉献帝刘协，做个群雄争霸的布景，当别人分出胜负时，被随手丢弃。

正因有这样一个认识，赵禹才明白他在这乱世中若想有一番作为，甚至比白衣草莽出身的朱元璋还要艰辛，稍有不慎便会成众矢之的。所以，虽然近来麾下许多人建议他立正朔、竖旗号，抢占大义，都被他置之一笑。现在，还远未到时机！

在此之前，他还需要披荆斩棘，步步经营，直到成长为一个不可撼动的存在。到那时，他所谓的前朝正统身份才会发挥出惊人的影响力。

回到城守府，赵禹便下令讨虏军并五行旗精营入城，关闭四门，及时实行宵禁。他不清楚叶家最终会否屈服，所以要表现出自己不吝惜大肆屠杀的决心！

徐达常遇春一身戎装坐于右侧，刘伯温、杜遵道等一干文士在左首，全都敛息凝神望向上首的赵禹。几位掌旗使则尽数分往城门处，预防有武功高手趁机夺城。整个滁州城充满肃杀气氛。

这一座原本的知府衙门，本是百年前蒙古人南攻大宋时所建的统军万户府，节堂仪门点将台一应俱全。按照赵禹的吩咐，此时前门大开，点将台下摆了八个案子，每个案子上摆了一枚官印，从知府官印依此向下。这是为来拜会的滁州士绅望族准备的，先来先取。滁州有名望的士绅之家共有九户，明日之后必有一家要在滁州除名！

对于赵禹的安排，杜遵道略显犹豫，迟疑道：“滁州眼下局面尚可，这样激烈的手段，只怕要适得其反啊……”

对于这个和自家二哥同窗的原国子监生，赵禹印象不错。杜遵道没有一般书生的迂气，处理案牍琐事颇有心得，这一个多月来安置教众并整理户籍，此人都出了大力。

听到他这般说，赵禹认真解释道：“杜先生不是江湖中人，对那些名门大派见解难免不深。这些门派扎根一地，以行侠仗义为名，以江湖仲裁自居，以师徒传承为纽带，影响深远比之官宦世家还要强。尤其眼下世道纷乱，谁都乐意与他们结个善缘，危机时寻求保护。这样强大的号召力，远非寻常江湖帮派能够比拟。那殷梨亭出面保护叶家只是一个苗头，若不能快刀斩乱麻将隐患扼杀在萌芽中，过不了多久只怕合城士绅都要托庇于武当派，到时候这滁州城，还算是我们的么？”

听到赵禹的讲解，杜遵道才知事态之严重。自古以来，便有皇权不下乡的说法，不论多强盛的朝代，要统治四野八荒，所谓民心向背最重要是争取地方乡绅士吏的人心。若有这一群人拥戴，自然政通人和事半功倍，但若这群人离心背德，无论多开明善意的政令，下行到地方上都会变了味道。

若合城士绅都有恃无恐的不遵五行旗政令，纵使一时占了滁州城，也难以扎根于此。濠州红巾军之所以轻而易举攻下滁州城，与滁州士绅不肯支持元廷不无关系。而五行旗若想真正占据滁州，这次与士绅的较量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不过，杜遵道还有一个疑惑，便开口问道：“若那叶家不肯就范，难道明日真要屠尽满城士绅？”

这一次，不待赵禹开口，刘伯温便回答了他：“主公将官印摆于点将台下，正是预防了这一点。杜先生你莫看府衙前门可罗雀，其实那些士绅们对此地情形早已了解通透，眼下斟酌拿捏，不过是自抬身价的手段。他们不肯定自己归附后主公会给他们多大权力，因此才迟迟不肯前来拜见。”

听到这话，杜遵道摇头叹息道：“我出身贫寒，自小便感受到乡绅鱼肉乡里的害处。他们盘踞一方，根深蒂固，朝廷但凡有什么征捐杂税，落到他们手里操办，总会无端加上一层。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纵能改朝换代换了皇帝，却换不了他们，百姓终究还要过苦日子！”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一时间众人都不知如何作答。他们加入明教，各自心中未尝不是怀着一番热血，不只想驱逐鞑虏，更想一革前朝弊端，创造一个真正能让百姓受惠享福的新天地。可是事到临头，却蓦地发现，他们终究还是绕不开乡绅的阻挠限制。

良久之后，赵禹才喟然叹道：“历朝历代，但凡雄心之主，无不有用兵四方、开疆拓土的举动，除了扬威异域这虚妄说法，未尝没有革除弊端的念头。人民会繁衍，土地却不会增多，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到最后耕者无其田，世道便要大乱。究竟怎样做才是正理？只怕那至今还未降生的明尊也说不明白！”

在座皆是信奉明尊的明教徒，赵禹这番话落在他们耳中登时觉得有些刺耳，不过他们都是明教中的有识之士，晓得明教真髓是那永不放弃的新希望和飞蛾扑火的不惧之心，从未将个泥塑胚子的明尊瞧得太重。片刻不适后，便顺着赵禹的话头思忖下去。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这景象不止存在乱世，盛世中也屡见不鲜，真应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沉默了片刻，赵禹才开口对刘伯温说道：“待此间事情告一段落，刘先生能否拨冗带我去张中道长在船山那无垢世界看一看？”

刘伯温叹息一声，点头道：“希望主公不会失望……”

众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等待，到黎明时，镇守西城门的烈火旗辛然来报说道：“武当派的殷梨亭已经跃出城墙离去了。”

赵禹精神一振，急忙问道：“他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抑或有什么举动？”

辛然忿忿道：“此人张狂的很，出城后曾大喊到若我们敢为难叶家，必然不肯罢休！若非总旗使严令不许杀了他，我真想出城教训一下他！”

听到这话，赵禹拍拍手，笑道：“诸位，大事定矣！且都散去梳洗一番，养养精神，今天可是忙碌的一天！”

众人听到赵禹的话，纷纷起身活络着四肢，枯坐一夜，武将还未觉得如何，一干文士们却有些禁受不住了。

众人还未完全散去，便听到衙门前响起一个声音：“草民叶琛，冒犯总管，特来负荆请罪！”

赵禹闻言望去，看到那叶琛跪在庭前，果真是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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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章初闻乾坤大挪移

冷清许久的滁州城，终于再次繁荣起来，街巷之间渐渐有了生气，百姓脸上也出现了久违的笑容。市井复苏，突然出现在城头上一溜血淋淋的人头也不再刺眼。走得慢不是过错，但在眼下的滁州城，却送了滁州刘家阖府上下的人命，也让滁州士绅了解到，他们这位少年总管是怎样的人。

有了地方士绅的支持，赵禹在滁州的草台班子总算搭了起来。又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滁州府衙换成了镇淮总管府。虽然只占据滁州一地，距离镇淮这一宏伟目标差了许多，但赵禹还是当仁不让的成为了镇淮大总管。

滁州知府最终还是由叶琛担任，一来叶家在滁州士林中声望无两，二来此人的确有为政一方的才能。以滁州本地士绅构建起的知府衙门，赵禹并未再将明教中人掺杂进去，只命总管府长史刘伯温节制。

这一来，赵禹总算从繁琐的地方事务中抽身出来，有了许多闲暇时间可支配。

由于元廷临阵易帅，河南之地义军实力暴涨，刘福通几乎已经实现横断豫南的战略目标，是当下最兴盛的义军势力。湖北彭和尚与徐寿辉等占据了武昌、安陆等大片地区，海沙帮张士诚则已将半个苏北据为己有，两浙方国珍招揽到巨鲸帮等江湖帮派，寇掠肆虐。余者豫西关铎关先生、荆樊孟海马等等，皆是新进涌现的后起之秀。

在这次义军大兴的浪潮中，濠州郭子兴因受挫于赵禹，非但没有乘势雄起，反倒沦落到举步维艰的地步。因此他对赵禹实在又惧又恨，想起朱元璋的献计，每每嗟叹连连。

天下反元的大势中，滁州并不出类拔萃，甚至就连近在咫尺的集庆大营对其都视若不见。无论是元廷还是各路反王，唯一对滁州军耿耿于怀的，只有郭子兴。尤其赵禹组建镇淮总管府，更触动了他的神经。眼下濠州南下之路已断，要想有所发展，唯有在两淮之间折腾，“镇淮”之名足以令他心惊肉跳。

赵禹只得亲自赶去濠州一趟，向这个杯弓蛇影的盟友解释这个名号问题。郭子兴在听取了赵禹的解释后，旋即别出心裁的自号为江淮大元帅。

义军的名号皆都五花八门，刘福通、郭子兴、徐寿辉等，虽然部属皆为明教的红巾军，但却互不统属。刘福通自号复宋军，且将祖宗追溯到前宋高宗时的大将刘世光，还算比较正统。徐寿辉则自号天完大将军，取义“压倒大元”。至于其他，或王或帅，不一而足。

赵禹深知当下义军看似兴盛无比，实则是因为元廷尚未有足够认识，且地方军令不行。待这老迈帝国反应过来，才是对义军真正的考验。在此之前，无论怎样雄壮的声势，都不足为恃。所以，在稳定滁州之后，他并不打算即刻扩张地盘，而是在滁州稳扎稳打，认真经营。

徐达、常遇春统领的讨虏军逐渐扩展到五千人，乱世中想要招募刀尖舔食的青壮还是很简单的。五行旗精营规模不变，一千人的队伍每日在几名掌旗使带领下进行训练，卓有成效。每一名士兵单独拉出来，比起江湖上寻常武功好手都不逊色。

早在数年前，赵禹就有一个想法，若将一干武功高手聚集起来进行训练，结成阵势，不知会爆发出怎样令人的威力？随着五行旗精营渐渐成形，威力也逐渐彰显出来，他曾试着与攻击最强的锐金旗士兵对战演练，十人以下还能勉强应付，超过十个人的阵势便再也没办法破解！

五行旗最强大的精髓，还在于各自精擅的技艺，若两旗以上叠加配合，威力更是陡增。若说有什么缺点，第一就是无法大规模建制，每旗超过五百人阵势便会臃肿难以灵活变动，第二便是花费甚巨。一千人的精营开支，超过讨虏军两倍有余！

滁州事务渐上轨道，如此一年有余，整个滁州再次焕发勃勃生机。江淮两浙之间，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成群结队往滁州转移，南取芜湖元军水营渐渐摆上日程。若能遏制集庆上游长江水道，对于攻略集庆大有裨益。

不过这一年来元廷策略也逐渐强硬起来，虽还没有集结重军对义军形成扫荡之势，但各路义军也多多少少遭受一些挫败，不再似最初那般高歌猛进。战火纷飞的神州大地，正处于大爆发来临前诡异的平静。

赵禹也终于决定前往船山一行，除了见识一下张中建造的桃源，也想给滁州军南下寻找潜在的盟友。

这一次与他同行的，是洪水旗掌旗使唐洋和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刘伯温要在赵禹离开时总揽总管府事宜，因此不能成行。

船山位于黄山往南，需要南渡长江。因为身份的转变，一路上赵禹看待事物景致的角度都发生了变化，因此又有一些新的发现。

与江北如火如荼的义军起义相比，长江以南略显安宁一些，纵有一些纷乱，也都是借着起义名头作乱的贼寇，成不了气候。

江南归附元廷未足百年，远不似中原之地遭受异族蹂躏数百年之久，因此汉人生计不似北人那样艰难。一路南去，也少见北地寻常可见的暴虐元兵，城池田野之间骚动中有一份祥和。

与北地赤地千里不同，长江以南隔不多远便会看到乡民结社自保的坞堡之类。这些坞堡小者数百人，大者比之城池都不遑多让。无一例外的，这些坞堡极为封闭，与外界交流甚少。赵禹曾亲眼看见两次，有两队似乎收税的元兵都被拒之门外，无可奈何。

不只对元兵，就连过往的汉人旅者行人，这些坞堡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若无当地土豪开具证明身份籍贯的路条之类，往往也要被拒之门外。

赵禹惯以军事用兵的角度来看，若要荡平这些坞堡，单强用兵这一途哪怕能攻克，一站一站攻下去，也会损失惨重，得不偿失。就连颜垣这种掘洞攻城的大行家一路行来，也大摇其头，只道只可智取不可力攻。

行到黄山附近，沿路过往的行人多了一些，观其言谈举止，皆是厮混江湖的人。赵禹一行二十余人，人强马壮，一路行来倒未遇上什么寻衅滋事的纠纷。

这一夜，他们又要露宿荒野。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兴之所至，谈论起当今武林各家武功的传承。

赵禹行走江湖的时日虽短，眼界却极高，当世六大门派的武功路数，除了崆峒派，别的都曾见识过。加之他本身所练的武功皆属上乘，眼界高明，由他点评起来，每每一语中的，众人都觉受益不菲。

谈论了片刻，赵禹突然奇道：“是了，咱们明教也有几百年的传承，江湖上名声响亮，怎没听说过有什么高明的武功路数？”

唐洋喟叹道：“本教立教之初便不是以江湖门派自居，凭的是胸膛热血汇集起有志气的兄弟姊妹，对阵杀敌还有些经验传下来，对武功的传承倒不甚重视。因此，现今教中武功出色的兄弟，都是带艺投来，加上本教总坛地处西域边陲，所以兄弟们的武功路数和中原武林关联都不甚大。若说本教有什么武功传承，那就是波斯总教传来的乾坤大挪移，只有教主才能修炼。自阳教主失踪后，便断了传承。”

“乾坤大挪移？那是什么武功？”

颜垣笑道：“不要说总旗使没有听说过，现今教中大多数新入教的兄弟都只闻其名。数十年前咱们明教最兴盛时，阳教主仗着这奇功，会尽天下英雄未逢败绩，人如其名，是个顶天立地的豪杰。否则，也招揽不到压制不住麾下众多武林高手。可惜啊……”

赵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旁人谈起阳顶天之名，而且每次别人谈起皆是一脸崇敬模样，可见这失踪多年的教主在明教中深得人心。他身负九阴九阳两大奇功，乍听闻阳顶天以乾坤大挪移几乎天下无敌，仍然禁不住心旌摇曳。

众人正谈论之际，黑暗中突然传来马蹄声。护卫们即刻跃起身来，于篝火前结成阵势。

不旋踵，便有两名劲装打扮的骑士从夜幕中冲过来，乍看到这样一幅架势，先是惊了一惊，过后左边一人便远远抱拳道：“在下巫山帮贺明，这位是我师弟苏全，实在无意冒犯诸位。”

赵禹摆摆手，让众人收起兵刃。

那贺明看到这一行人刀剑齐备，举动有度，皆是不弱的武功高手，心中便起了结交之心，便开口道：“诸位莫非也是要去李家堡参加黄山英雄会？”

黄山英雄会？

听到这问题，赵禹与唐洋等人才明白为何左近出现那么多江湖人。心念一转，赵禹便点头道：“我们正是要去参加英雄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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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章恶客豪客接踵来

所谓英雄会，顾名思义，该是一群江湖武林人士聚在一起，和士林之间的诗会茶会没有区别。类似的聚会，赵禹也见识过一些，比如汴梁城外方家堡那一次，还有河朔群豪聚集在平遥追杀自己那一次。

江湖上吹捧的侠义之士多如牛毛，实则真正值得称道的侠义之事少之又少。赵禹向来不相信那些侠义之名，真正行侠仗义的人，往往死得比较快，尤其三番四次行侠仗义的人，更会死无葬身之地。名气越大，越会明哲保身，越会见机行事。江湖厮混，混的不是武功胆色，是眼色和人脉。

所以，赵禹向来对这些所谓英雄会兴味乏乏。今次临时起意要去瞧一瞧，实际是要见识一下江南之地武林人士的口风和倾向，为以后攻略江南做准备。这些侠士们，往往都是本地豪强，本身的言谈倾向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出一地民风。

既然是同去一路，自然不好拒人千里之外。赵禹让众人腾开一个地方，请那巫山帮的师兄弟过来休息片刻。

那贺明先谢过赵禹，才问道：“未知诸位是哪一帮派的同道？”

赵禹略一思忖，便回答道：“我们是镜湖帮的。”

镜湖帮是长江南岸一个不小的帮派，由一群码头挑夫纤夫组成，在长江下游名气不小。早在数月前，便被徐达招揽过来，为组建滁州水营做准备。赵禹随口冒充，倒也不怕露馅。

听到这话，那贺明脸色又松动了少许，点头道：“原来诸位也是大江上混食的好汉子，久仰久仰！”

谈论了片刻，赵禹也从贺明口中打听到所谓黄山英雄会是个什么东西。原来，在这黄山脚下有一位江南武林颇负名望的老英雄李黄山，趁着自己五十大寿之时广发英雄帖，邀请江南武林同道。

原本这些事也算不得什么，但此值兵荒马乱之际，如此大费周章庆贺生辰便有些耐人寻味了。果然，过不片刻那贺明又兴奋道：“鞑子肆虐良久，而今又加上明教无恶不作的红巾魔，咱们侠义中人自然要解民倒悬。往常缺一个登高一呼之人，李老英雄有黄山孟尝之称，名望本领大家都佩服得紧。这番众多英雄聚来，定能商议出个举大义的章程来！”

他望望赵禹，颇为同情道：“来路时我听说那魔教的小魔君已经占据滁州，大逞淫威，少侠你们镜湖帮毗邻滁州，日子想来很艰难吧？这次到了英雄会上，大可以直抒胸臆，自有众多江南武林同道主持公义！”

从旁人口中听到对自己的评价，赵禹哭笑不得，只是点头。

一夜时间，赵禹与巫山帮两人厮混熟稔，打听到许多事。再上路时，那两人被颜垣随手敲晕了绑在马上，从他们身上翻出巫山帮的请柬和准备的贺礼。未免太过扎眼，众人分作两路，赵禹和唐洋一起去见识一下那英雄会，颜垣则带其余人先行一步去船山。

李家堡位于黄山脚下，规模颇大的一座坞堡。在堡门前验过请柬，赵禹与唐洋在壮丁引领下走进堡中。

坞堡高墙之内，别有一番天地，集市医馆商铺一应俱全，宛如一座小城。

与壮丁交谈一番，赵禹才知这李家堡已经有些年头了，早在前宋时为了防备蒙古人南侵由左近乡绅百姓建造起来，到如今已有了百余年。那李黄山原本只是堡中寻常农家子，不知那里得了奇遇练成武功后，联合堡众推翻了与鞑子官员沆瀣一气的上任堡主，被众人推举为堡主，至今已有数十年。

赵禹和唐洋到来时，堡中已经住下了许多江湖好汉。他们冒充了巫山帮的名头，被安排在坞堡西南方的一处茅屋中，远不及堡北面屋舍宽敞整洁。看来那巫山帮在江南武林名气也不甚大。

唐洋的江湖经验远比赵禹要丰富得多，在他耳边一路介绍所看到的江湖人士，大多是一些帮派人士，也有一些独行侠，竟然个个都有听着颇为响亮的外号。赵禹一边听着，还忍不住腹诽，当年也不知哪个混蛋给他起了“小魔君”的绰号，远不及“血手魔君”抑或“杀天魔君”，听着就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唐洋听赵禹讲出这想法，忍不住大笑道：“真正江湖上煊赫的人物，哪个会有什么绰号。武当张真人，少林空字辈的高僧，峨嵋派灭绝师太，旁人只要听到他们本名，心里已经紧张的不得了，哪还用绰号去唬人。总旗使你虽然年轻，江湖上声望早已经够了，这些正道人士只听见‘赵无伤’的名字，先要吓得退避三舍！”

话虽如此，赵禹还是不能释然。旁的不说，单单四大法王的名头听起来就比什么小魔君来得响亮。可惜这名号一旦传开了，总不好拉着人一个个求他们改口。

两人方在茅屋安顿下，随即便有麻烦找上门来。

本就不扎实的柴扉被踢得乒乓作响，摇摇欲坠，门外有人大喝道：“巫山帮是不是住在这里？”

赵禹和唐洋出门去，就看见数名彪形大汉站在院外，神色不善望过来。

唐洋走上前，皱眉道：“你们是什么路数？来我们巫山帮这里做什么？”

当中一名大汉冷笑道：“巫山帮人死绝了，派你们两个没见过的小角色来这里！你们梅帮主呢？莫非怕了我们西岭八英不敢露面？”

没想到冒充巫山帮还引来这件麻烦事，什么西岭八英，赵禹连听都未听过，只得让由唐洋去处理。

唐洋还未答话，那大汉已经一拳打断手臂粗一根木桩，木屑飞溅，而那人拳头连破皮都没有。他狞笑道：“回去告诉你们帮主，出川的水道往后由我们西岭八英来安排，你们巫山帮滚到一旁去！”

听到这里，赵禹才知原来是利益的冲突。想想也难怪，声名再响亮，也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蜀地货物水道运出可得数倍利，再乱的世道，真金白银总不嫌太多。

唐洋回头看看赵禹，得到示意后，转过头来也不说话，只是身躯一拧欺上前，兔起鹘落之间将几名大汉手臂臂骨尽皆一拳打断，冷笑道：“要我们巫山帮让出水道，凭你们西岭八狗还未够分量！”

众人哪想到巫山帮竟有这等高手，抱着断臂口中惨叫着，眼中还有掩饰不去的惊诧。尤其唐洋身法太快直接打散了他们的胆气，原本气焰嚣张的那名大汉惊骇道：“你不要过来……你们巫山帮完啦，摊上大事啦！我们莫老大的公子已经成了峨嵋派弟子，你们等着在江湖上除名吧！”

几人色厉内荏叫了几声，忙不迭转身逃命。原本凑在一边看热闹的一些江湖人望向赵禹两人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退回房中，唐洋疑惑道：“总旗使，咱们只是来看看热闹，何苦要替巫山帮当这无妄之灾？”

赵禹则皱眉沉思着，片刻后才开口道：“唐旗使，你可知这长江沿岸有多少帮派靠着水道讨食？你觉得，咱们有没有可能将水道控制下来？”

听到赵禹的回答，唐洋才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滁州一地潜力终究有限，在不竭泽而渔的情况下，供养当下这些军队已经有些捉襟见肘，这也是为何迟迟不能兴建水营南下芜湖的原因之一。若不能把持住一条财路，对五行旗的发展终究是个很大的限制。

他沉吟道：“长江水道横贯东西，流域极长，若想完全把持，眼下是绝对无可能的。但若只掌握其中某一段，倒可以试一试。鞑子眼下正被义军扰得疲于应对，集庆水营单单对付两浙方国珍就已经捉襟见肘。我们现下插手，倒是一个良机！”

两人越合计越兴奋，索性席地而坐，勾勒起长江下游的水道，仔细筹划起来，浑不觉夜已将至。

将近入夜时，忽然又响起叩门声：“巫山帮两位英雄可曾安歇？在下苏州沈富，特来拜会！”

赵禹迎出门去，看到一个白衣中年文士站在门外。待看清这人的脸面，觉得有些熟悉，想了片刻忽然记起，原来自己数年前回吴兴老家时，曾见此人登门来拜会父亲。此人是苏杭之间极有名气的一个富商，民间都称其为沈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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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章巧舌如簧作说客

赵禹认出了沈万三，沈万三却不识得赵禹，或者说，虽然看着少年眼熟，但绝不会将之联想到吴兴赵家。

见到赵禹迎出来，沈万三连忙拱手为礼，说道：“未知少侠可有时间？沈某有一事相商。”

对于沈万三的出现，赵禹心中生出几分好奇。这李家堡尽是江湖人士，他一个苏州商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略一沉吟，他便请沈万三入房。

进了房间，沈万三看到方才一拳打断数人臂骨的唐洋竟还侍立在赵禹身后，神情中掩饰不住的惊诧。沉默片刻后，他才不失礼的说道：“两位英雄武功高强，着实让沈某叹为观止。”

赵禹摆摆手说道：“不过驱赶几个江湖杂鱼，算得什么。沈先生漏夜前来，该有些要紧事情，不妨开门见山讲来。”

沈万三略显尴尬的笑笑，说道：“少侠果然爽快。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是想请问两位有无另谋出路的打算？”

“什么？”赵禹诧异的问了一句。

沈万三解释道：“两位武功高强，可是先前那西岭八英可是和峨嵋派扯上了关联。只怕贵帮主也不希望因两位与峨嵋派结怨，两位若再回巫山，境况未必会好。退一步讲，哪怕峨嵋派不会计较此事，别的帮派未必就会罢休，也要以此事为由头寻衅滋事。为贵帮计，为两位英雄计，再回巫山帮都不是一个好结果。”

听到这里，赵禹才咂摸出沈万三话中味道，与唐洋对望一眼，都忍不住心生笑意，觉得这见缝插针的商人有趣得很。他故作为难皱着眉头，说道：“一时噫气难舒，做事莽撞了，倒未考虑过后果，沈先生有何妙计教我？”

沈万三拍掌笑道：“天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驱使。以两位的本领，蜗居巫山一地着实屈才。沈某不才，名下颇有一些产业，而今天下纷乱却不好照应周全，正需要两位这等高人异士襄助。若不嫌鄙人商贾浅薄，愿意结交两位，未知意下如何？”

赵禹状似沉吟道：“不知沈先生生意做得多大？有没有本领照应我两人不被峨嵋派寻仇？”

听到赵禹言语松动，沈万三精神大振，顾盼自豪道：“沈某的生意，不拘于神州一地，北至辽东高丽，南至南洋诸万岛屿，西至鞑子几大分封帝国，东也去琉球日本。我虽不涉江湖，与江湖中许多人也都有些交情，替两位抹去今日之事还是能做到的。”

听到沈万三的介绍，赵禹和唐洋皆咂舌惊讶。虽然早知这沈万三的身份，赵禹却想不到他的生意竟做得这般大。

沈万三见两人惊讶无比的样子，又说道：“两位若不信，大可以和沈某一起去瞧一瞧。但有丁点欺瞒，你们皆可弃我而去。”

赵禹摆手道：“沈先生所言，我们并无怀疑。只是疑惑，我们两个何德何能，竟蒙沈先生垂青？”

沈万三回答道：“我虽不通武功，但眼力还有。刚才这位英雄出手击退那几个人露出的这一手武功，足以在江湖上列入一流高手。而少侠双眼神光湛湛，应该也是身负上乘武学。我平生最爱与有真本领的人结交做朋友，见猎心喜，才冒昧登门，还望两位勿要因我这商贾身份拒人千里。”

虽只很短时间的接触，赵禹和唐洋都感觉到这沈万三气度不凡，言语切实自信，对江湖人很有蛊惑力。若他们两个真是巫山帮的人，说不定真要被招揽过去。

赵禹说道：“沈先生言重了，但凡某一事业做到极处，都是足以令人敬佩的人杰。我们这些江湖厮杀汉，哪敢轻视于你。未知沈先生来此处所为何事？”

沈万三虽是大豪商，但自古以来商贾地位便轻贱，听到赵禹的话也觉舒服许多。尤其少年言谈不凡，不似寻常江湖人哪怕恭维都只盯着黄白之物奉承，听到耳朵里也觉俗气至极。他兴致高昂道：“行商之人，最要紧广交天下朋友。此处群英汇集，沈某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疏通关节来这李家堡，结交一些江湖朋友。”

又谈论片刻，赵禹才说道：“沈先生好意邀请，原本我们不该推辞才是。不过此事事关我们的前程，还要仔细思忖才好给沈先生一个答案。”

沈万三连忙表示道：“左右我都要在李家堡逗留几日，就静候少侠的决定。”

待沈万三告辞离去，赵禹才忍不住笑起来，唐洋也笑语道：“这沈万三当真是个有趣的人，寻常商贾对江湖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反倒兴致勃勃凑上来。”

赵禹点头说道：“大凡能人所不能者，皆是见人所未见。古之陶朱公、吕不韦，哪个不是人中英杰。这沈万三能将生意遍布四海，胆色自然要比常人大，见机也敏锐。旁人见我们得罪了峨嵋派，皆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他迎上来招揽。这种人，该当成就一番大事业。”

唐洋突然意味深长道：“只是不知他有没有胆色效法先贤，做一笔奇货可居的大生意？”

赵禹沉默片刻，才蓦地笑道：“那他要晓得，只学吕不韦的一半才好。”

一夜无话。

李家堡接待宾客极为用心，天刚放亮时，便有壮丁送来早饭，并告知两人真正寿宴还要等两天才开始。这两天时间里，他们可以在李家堡游逛一番。

既来之则安之，用过早餐后，赵禹和唐洋便一起出门去，在偌大李家堡游荡起来。

大凡有相同技艺的人凑在一起，总免不了攀比一番。此时李家堡中聚集了这么多武林中人，谈论最多的自然是武功。赵禹和唐洋行走在街巷上，每每见到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或是切磋武艺，或是海吹胡侃，皆自得其乐。

唐洋昨日教训西岭八英之事，很快就传遍了李家堡。因此赵禹两人上街时，吸引了许多目光。不过，众人只是远远的窃窃私语，却无一个上前攀谈。

赵禹和唐洋乐得不去应付那些无聊人，绕着墙根溜达一圈，每每遇到布局精妙处便停下来品味片刻。唐洋忍不住感慨道：“这样不惜成本打造出的牢固防御，若要强攻，没有万人围城想都不要想！颜旗使向来讲，城防稳固精髓在南方，果然不是虚言。小小一个李家堡，比北地许多大城防御都要扎实！”

赵禹则有些感慨的叹息道：“若真到了天地革命的大时代，再牢靠的城墙又有何用！历朝历代，哪位帝皇不想江山永固，国运衰了，颓势难挡。反观那些草原诸部，四野都无遮拦，每隔百十年便要南寇神州，杀不尽赶不绝。到了本朝，蒙古人更是铁蹄踏破金瓯。可见，高墙环绕终究只是个虚妄的心理安慰，不足为恃。那李黄山不论打的什么主意，若全依靠这高墙庇护，不出三月必亡！”

两人漫步走到坞堡正中李家大院前，看到已经架起一溜数个木造的擂台，现在正有数对对手在上面切磋，下面则围了许多看客，不时爆发出轰然叫好声。

赵禹和唐洋徘徊在人群外观望片刻，台上较量的算是热火朝天，在两人看来却乏甚可陈。真正武林中人，在武功一途上是瞧不起帮派中人的，尤其六大门派那种称得上高门大阀，传承日久，门派里人才辈出，有些高傲的甚至觉得与帮派中人厮混是很丢面子的事情。

赵禹虽然没有眼高于顶的恶习，但若要耐下性子去看那些漏洞百出的招式比拼，却没什么兴致。看了片刻正待要离开，忽然听到人群爆起一阵热烈叫声。转头望去，只见当中一个擂台上正有一名老者领着一个少年走上来。

那老者正是李家堡堡主，有黄山孟尝之称的李黄山。他面对众人环揖，朗声道：“老夫何其幸，蒙众位江湖同道看重，不辞千里来为老夫庆生！”

赵禹远站在人群之外，仍听到李黄山嗓音洪亮，可见这老者内功的确有几分造诣。

待众人喝彩声停顿片刻，满面红光的李黄山才伸手虚引，将他身后那少年引到台前来，大声道：“这位少年俊杰，便是江湖上盛传的玉面孟尝宋青书宋少侠！他的师承……”

台下突然爆起一阵热烈至极的欢呼声，不止淹没了李黄山洪亮的声音，还将人群外的赵禹都吓了一跳。他有些诧异的望向台上那少年，暗道这少年生得虽不错，又非花名远播的秦淮花魁，怎的甫一露面便引起这么大轰动。

拉着身边一人问了一声，那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道：“你是怎么混江湖的，怎么连武当派玉面孟尝宋青书的名头都未听过？他可是武当派继张三丰真人和武当七侠之后，第三代最出色的人物！现今江湖上同道都说，咱们白道武林这些新起的少年侠士，也就宋少侠或许压得住那魔教小魔君赵无伤了！”

听到这话，赵禹诧异无比。自己埋首在滁州将近两年，竟还不知武林白道竟已冒出一个压过自己的玉面孟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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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章玉面孟尝却群豪

这宋青书的确有名门弟子的风范，生得风度翩翩不说，虽然也有少年人掩饰不去的傲气，但态度还算谦和。下方众人欢呼，他在台上笑吟吟施礼为谢。

赵禹在人群外看得颇生感慨，这世上果然同人不同命。那张无忌也算个名门之后，风度与宋青书比起来可说是差了不知凡几。而且，张无忌若敢公开露面，引起的应该不是欢呼，而是争抢厮杀。想想就让人觉得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待众人热情稍稍冷却，那李黄山才笑吟吟说道：“江湖代有才人出，我这个黄山孟尝今日遇上了玉面孟尝，可是要心甘情愿退位让贤了。”

台下有人大叫道：“李大侠是老孟尝，宋少侠是小孟尝。你们两个老小孟尝同处一台，正显出我们正道武林鼎盛的态势！”

众人又轰然叫好。

赵禹循声望去，只见方才开口那人还穿着李家堡壮丁衣衫。他便回头对唐洋说道：“这自卖自夸未免明目张胆了一些。”

唐洋叹息道：“本教就是明白这道理有些晚，到现在再自家吹捧都有些晚了。”

这话引得赵禹又忍不住莞尔。

李黄山又挥手道：“眼下群英汇集，便由老夫做个局与诸位江湖同道同乐。武当派武功冠绝武林，大家皆闻其名，少见其实。今日宋少侠在此，应允与诸位切磋较量，大家点到即止，不伤和气。若输了，老夫奉上十两银子的茶钱。但若诸位能胜得宋少侠一招半式，便可得百两黄金的彩头！”

此言一出，气氛登时高涨到极点。再孤高绝傲的侠客，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现今宝钞崩坏，百两黄金是结结实实的一笔巨款！哪怕以赵禹雄踞一城，腰囊里都未有过百两黄金的巨款！

众人皆被这数字震撼，甚至忽略了宋青书以一人应战眼下这么多江湖好汉是多么狂妄的作派。他们倒未想过自己能胜了这声名卓著的少年英雄，只想着眼下众目睽睽，自己上台去但凡有一两招应对出彩，对自家名声增长都大大有利。至于那十两银子的茶钱，倒还未看在众人眼中。

一时间，人人跃跃欲试，但都在犹豫徘徊，无人敢上这第一场。良久之后，才有一身手灵敏的瘦弱汉子跃上擂台去，拱手道：“在下夔岭侯林，斗胆向宋少侠请教！”

此人上台，台下嘘声一片。他们自己心里权衡不定，却不妨碍自己去嘲笑别人，已经有许多人叫嚷道：“夔岭神臂猿，你那几手攀山爬树的活计，在山林里采些草药还倒罢了，也敢上台去与宋少侠较量？快快滚下来，不要在人前闹笑话！”

那侯林听到嘲讽声，脸膛通红，僵在场上进退不得，壮起胆子辩了几句，都被众人嘘声所淹没。

宋青书态度雍容走上前，朗笑道：“家父曾说天下武功博大精深，武当武学不过沧海一粟。侯兄有什么拿手绝技，还望不吝赐教，但有些微所得，青书感激不尽。”

这话讲得漂亮，众人口风一转，又纷纷赞扬宋少侠不愧武当高徒，高风亮节的紧。那侯林也一脸感激，连连拱手谢宋青书为他解围。

这等无趣的作派戏码，着实令人生厌。只是赵禹也想见识一下正道武林为自己准备的对手有几分斤两，才耐着性子看下去。

“宋少侠小心了，在下神臂拳取态三峡猿猴攀越姿态，虽然粗鄙，也是自成套路的！”那侯林叫了一声，而后便猱身而上，挥臂攻来。

宋青书不急不躁道：“侯兄空手应战，我若再使兵刃，未免胜之不武，便以武当长拳应你！”

说罢，他也不碰佩剑，握拳迎了上去。

侯林敢拔得头筹，武功确有几分造诣，那神臂拳取态轻灵，变化也生机勃勃。身躯纵起宛如苍猿跃涧，轻飘飘跃起数尺，挥拳捣向宋青书肋间空门。尤其他垂首过膝，手臂比常人长了许多。

这一拳攻来，宋青书才惊觉有异，他都算深得武当派武功传承，手忙脚乱之际斜身栽出。姿态虽有些狼狈，好歹避开这意料之外的一拳。而后他下盘稳扎，大开大阖反击，登时将取巧争先一时的侯林逼迫得左右支绌。

武当长拳是武当派的入门武功，因张三丰习武少林的缘由，与少林拳法颇有相通之处。但是张三丰于武学一途融会贯通，自成一家，所以所创的拳法除了具备少林武功的刚猛，还兼具少林武功所不具备的柔韧浑圆。武当长拳虽是入门拳路，但若精研，当中自有真意。

武当长拳不是什么不传之秘的高深武学，甚至台下观战众人就有许多都练过。但亲眼看见宋青书施展出来，才知长拳之中别有天地，随手拈来的变化，比自家所通晓的套路精妙了不知多少倍。一时间众人看的心旌摇曳，叫好声连连。

唐洋在赵禹身后看了片刻，笑道：“这宋青书的确是有几分本领的。在他这个年纪看来，也算难得，除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该是自己也肯用功。只是就凭这些来和总旗使比较，还是让人笑掉大牙。”

赵禹一边看着一边说道：“也算不错了，名门弟子练武有完备的传承，算是个优势，也是劣势。不能发前人所未想，囿于套路之中，终究难有突破。”

这样的点评，赵禹自然有资格说出。如今他虽然身负数种上乘武学，但练武之初却是赵敏小郡主兴之所至教授出的野套路，不成系统。若一直这样学下去，他一生都未必有所成就，但正因如此，心中才全无成规，再学起精妙武功来不会被常规约束，博取百家之长。

台上交手十余招，最初那侯林还能靠着敏捷身姿支持片刻，及至被逼退到擂台角落里，被宋青书一记冲拳松下台来。

而后宋青书又跃下台去，搀扶起侯林，说道：“侯兄拳法自成格局，青书有幸与你一战，受益匪浅！”

那侯林听到这评价，感激涕零，连连拱手道受之有愧，神采渐渐飞扬，并无半点落败后失落之感。

见到宋青书这般平易近人，众人又纷纷喝彩，大呼玉面孟尝果然名不虚传。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随后又有数人上台去与宋青书较量，尽皆落败。宋青书也如先前那样礼数周全的安慰，令落败之人禁不住生出虽败犹荣之感。

“这宋青书若肯将待人接物的心思挪一半到武功修炼上，武当派都算得后继有人了。”

赵禹笑语一声，招呼唐洋一起离开。宋青书的武功的确不凡，深得武当派真传，但也就仅此而已。论到真正的武功造诣，比之殷梨亭这种久负盛名的武当二代还远远不及，但性情之滑润，却比那殷梨亭强出了不知凡几。

又解决了一个对手，宋青书耳边听到众人毫不吝啬的赞誉声，颇生出顾盼自豪的气概。他在高台上环顾四周，神清气爽，却突然看到远处有两个人正背对着自己慢悠悠离去。原本这也算不得什么，但当众人皆热情赞颂时，这两个背影身处其中便显得有些扎眼。因此他的笑脸忽然滞了一滞，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与宋青书近在咫尺的李黄山发现了他的些微表情变化，循着宋青书视线望去，脸色不由得也是一沉。今日为这位武当少侠造势，自己可是煞费苦心，但有一丁点瑕疵便算是落了自己脸面。因此他上前几步，指着赵禹和唐洋的背影喊道：“两位请留步！”

赵禹两人正走着，忽觉得气氛有些古怪，转眼望了望，发现众人视线皆转移向自己这里来。这时候，他才晓得那李黄山叫的是自己两人，转回头问道：“李大侠有何指教？”

那李黄山在台上朗笑道：“现在诸位江湖同道皆是兴致高昂之时，两位难道不想领教一下武当绝技，也让江湖同道们见识一下你们的不凡本领？”

唐洋神色有些古怪的望望赵禹，赵禹被他瞧得有些羞恼，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倒不好再挥手离去。他干笑道：“我这些微末伎俩算得什么，就不在人前出丑了。”

李黄山却领会不到赵禹息事宁人的苦心，笑道：“这么多江湖同道在此欢聚一堂，群豪争勇的时节，小兄弟若太过谦，反倒冷了大家热情。”

见这李黄山言辞咄咄逼人，不肯放过自己，赵禹原本不安分的心思登时被撩动起来，便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请教一下玉面孟尝的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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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章江湖一诺重千金

擂台下围观的人群很快就分开一条道路，赵禹施施然走过去，浑不觉众人投射过来的视线是种压力。

擂台上宋青书虽然浅笑着，眸底却有一丝不悦，有些气恼李黄山的小题大做。年轻人虽然乐得万众瞩目，但旁人若不望过来，他也不会觉得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尤其他在武当派虽然万般宠爱集于一身，但父亲与众位师叔对他也从无溺爱，相反的因寄予厚望而要求颇高，绝没有养成得志张狂的小人心态。

李黄山这番察言观色，倒将宋青书架在一个尴尬的境地。宋青书眼看台下那少年年龄似乎比自己还要小，即便是击败他对声望增长也无甚助益，而且处置稍有不慎伤了他，反倒会落下一个欺凌弱小的话柄。然而眼下却由不得他，李黄山是一番好意，若自己开口拒绝的话，反倒会落了主人面子。

宋青书还在心底思忖的时候，赵禹已经慢悠悠上了擂台。

这擂台有丈余高，侧面有木架的台阶，但先前许多挑战者上台为了一鸣惊人，没有一个是安安分分从台阶走上去。现在赵禹一步一步跨上台阶，便给众人一个气弱胆怯的印象，每走一步便嘘声连连。

在一片嘘声中，赵禹淡定的走上擂台。他本就不是一个唾面自干忍辱负重的脾性，李黄山一再出言挤兑，他若不回敬一番，着实有些气不过。在擂台上站定，他没有理会正中的宋青书，而是先问向李黄山：“不知李大侠方才许的彩头，可还作数？要到哪里去领？”

此言一出，众皆哄笑。众目睽睽之下，但凡上台来，都盼望能在人前露个脸面，哪个会计较区区十两银子的茶钱！

那李黄山也忍俊不禁，摆摆手便有壮丁飞快往府中跑去，他笑道：“真金白银，童叟无欺！不过，小兄弟勿怪我倚老卖老提醒你一句，今日这对战交手要紧的不是银钱彩头。你要好好体会宋少侠施展的精妙招式，若能学得一星半点，保管你一生受用不尽。”

李黄山语重心长的告诫，众人听在耳中都颇为赞同，连连点头叫好。

宋青书瞧得李黄山一句话就将少年给搞乱的气氛扭正过来，禁不住暗叹道姜还是老的辣，自己与之相比还是欠了一些历练。他便也开口道：“李堡主言重了，大家放开心怀来切磋，是互有裨益的事。青书年纪尚小，还有许多经验要向你这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请教。”

眼看着李黄山老怀大慰还要开口，赵禹可没耐心听他们两个互相吹捧下去，便先说道：“既然如此，宋少侠请出招吧。嘿，不管输赢总有一些银钱落袋，这番力出的值。可惜李堡主不是年年做寿，否则我便在这李家堡定居了！”

台下有人高叫道：“好懵懂的小子，竟听不进李堡主的肺腑之言！你下来罢，我给你十两银子，勿再众目睽睽下丢丑了！”

种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在台下喧嚣起来，这些江湖好汉武功造诣或许稀疏，嘴上功夫却都别开生面。

宋青书眼见到再让这少年纠缠下去，今日擂台之比就要变得不伦不类，急忙朗声道：“亮出你的兵刃吧！”

赵禹摆手道：“我只用一双肉掌。”

闻言后，宋青书也不用剑，喝一声“小心了”，便猱身而上。

赵禹脚下不丁不八，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就在众人拿捏不准以为他会有何高招应对时，只见他转身便向擂台边沿跑去。虚浮的脚步，仓皇的神情，比学堂打闹的孩童还要不如！

拉足架势的宋青书见到这一幕，愈发觉得索然无味，快步上前准备将这少年打落下去，早早结束这场闹剧。哪知少年看似无章法的逃跑，速度却极快，须得施展轻功才能撵上这少年。他窥准了少年一只脚已经踏空在擂台外，便发一股力将之推下去。哪知这少年一只脚仿佛落地生根，抠紧了擂台身躯蓦地一拧，竟然让过这一掌闪到宋青书身侧。

众人还在大声讥讽少年，却突然看到宋青书重心失衡向前倾去，原本这也没什么，最要命是那站在他身边的少年恰到好处的伸手一推！

噗通！

力战群雄的宋少侠落下擂台，滚落进尘埃里！

在众人惊诧莫名的眼神中，赵禹气定神闲走回擂台正中，不经意抬头望向李家大院，对李黄山说道：“贵仆的腿脚有些不利索啊！”

李黄山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这样戏剧性一幕，表情尴尬欲死，甚至来不及去擂台下问候那还躺在地上的宋青书，听到赵禹的话，脸膛唰的一下火烧一般。

赵禹颇为善解人意的点点头，叹息道：“一百两黄金唉，哪个提在手里都是沉甸甸走不快啊！”

这时候，李家仆人快步走上擂台，双手捧着盘子，里面放了两个五两的银锞子。他根本没想到赵禹会击败宋青书，待挤进人群冲上台才发觉不妥。

视线落在那银子上，赵禹故作脸色一变，咬牙半晌才忿忿道：“嘿，原来是我自己想太多！我与宋少侠又没鏖战几百回合，这番是走了狗屎运道，宋少侠自己摔下去才胜出来，原就不该奢望一百两黄金的彩头！只是宋少侠，下次与人打斗腿脚利索些，莫再自己绊了腿让人空欢喜一场！”

说罢，他便气哼哼往台下走去。

那宋青书正灰头土脸跃上台来，听到赵禹的话，膝盖忍不住一颤险些又栽倒下去。

台下众人听到赵禹的话，感想各不相同，原本看热闹的心境悄然起了变化。他们当中从未有人想到宋青书会落败，自然也无人奢望那一百两黄金的巨额彩头，但当奢望成为现实，不论这过程如何，却看到李黄山承诺的百两黄金不被兑现，登时皆生出被愚弄的想法，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起来。

若时光能倒转，打死李黄山他也不会再将少年唤到台上。眼下却没有时间给他追悔，先是恶狠狠瞪了那家仆一眼，才急声唤道：“小兄弟请留步，这只是一个误会！”

赵禹回过头，一脸愤慨道：“自然是误会！我已不敢奢望百两黄金，李堡主还要我说甚么？”

宋青书脸色铁青，羞愤欲死，若要他承认自己是跌落下去，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他只得开口涩声道：“少侠技高一筹，青书自愧不如！”

李黄山也指着家仆怒喝道：“混账杀才，还不快取黄金来！”那李家堡仆人忙不迭往下跑去。

赵禹这才笑逐颜开，似是想起一事，急忙唤道：“且等一等！”

“倒不用一百两黄金，我这番来为李堡主贺寿，本就囊中羞涩没带什么贺仪。天幸今天发了一笔横财，索性借花献佛，为李堡主奉上十五……”

赵禹存心要恶心这李黄山，故作沉吟片刻才将牙一咬，喝到：“二十两！李堡主请留下二十两黄金当作我的寿礼，只给我八十两就好！”

李黄山见少年这做派，越发羞愤欲死，高台上却只能挤出一个笑容点头道：“多谢小兄弟，有心啦！”

似是得到夸奖被鼓舞了一般，赵禹转着眼珠子又望向宋青书，一脸同情的叹息道：“宋少侠这次输得真冤，太轻敌！这问题，以后要注意啊。你且放心，你该得的十两银子稍后我会从我的彩头里扣出来给你。讲起来，我对武当派都心仰已久……”

他滔滔不绝讲着，宋青书脸色则铁青无比，偏生不好直接翻脸，只得耐着性子听赵禹在耳边聒噪，指节握得咯吱作响。一时大意摔了这一跤，不要说先前一番打斗切磋成了无用功，此后江湖上每每提起此事还会当作一个笑话！这件事怨得哪个？思索许久，宋青书再望向李黄山的眼神隐隐就带了几分怨愤。

这一次李家仆人总算端上黄金来，五两重一个金锞子，整整齐齐摆了两排二十个，被阳光照射好像捧了一轮金日！但凡见到这一幕的人，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赵禹嘴角都险些咧到耳根上，搓着手连连道：“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金子……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李黄山嘴角里虽然泛着苦味，还是要挤出笑容道：“老夫平生最重信诺，将出口去就一定要做到，小兄弟不要客气，尽管拿去！”

赵禹果如财迷心窍了一般，冲上前就将金锞子扫进怀中，却还记得留下四个，义正言辞道：“我也是最重信诺，讲出只要八十两，这二十两就一定要留给李堡主祝寿！”

说罢，他转身面向众人，说道：“眼下李家堡中各路英雄汇聚一堂，想来也不会有财迷心窍的魑魅魍魉潜来此地，我也不怕怀揣重金会惹来横祸！”

李黄山强笑道：“那是自然，在李家堡若小兄弟有个磕磕碰碰，老夫一定追究到底！”

众人听到李黄山的话，原本心中生起的几丝不良贪欲登时荡然无存。

赵禹揣了满怀的金元宝，在众人无比艳羡的眼神中往擂台下走，行至半途才一拍脑门，大声道：“瞧我这记性，真是欢喜糊涂啦！”

他摸出一个金锞子，对宋青书扬了扬手，问道：“兑得开么？”

宋青书抿着嘴摇摇头，口腔里腥涩无比，却是恨得牙关紧咬渗出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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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章奇货可居不易为

原本应该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场比武就这样虎头蛇尾结束，且不说宋青书高高被捧起而后噗通掉下来的失落，李黄山弄巧成拙后的懊恼，还有众人望向赵禹眼神无比艳羡的模样。

唐洋站在远处迎下赵禹，高高竖起大拇指道：“那李黄山招惹到总旗使，可真是偷鸡不成。总旗使这样耍弄那宋青书，还不如直接亮出自己名号令他舒服些。”

赵禹拍着鼓鼓腰囊笑眯眯道：“雕虫小技，许久不用已经生疏了。这以后，只怕再也没多少机会来用了。”

两人一路笑谈着回到李家堡为他们准备的茅屋中，刚坐定下来，唐洋便说道：“看样子，这李黄山该是得到武当派支持，要在皖南之地举事。这番谋划也算机巧，眼下实力强的义军大多集中在江北之地，皖南却还是一片空白。鞑子朝廷又鞭长莫及，他们若能起事成功，短期内都无人能遏制。”

赵禹沉吟片刻，才说道：“值得商榷的是武当派在当中纠缠多深，宋青书虽是武当三代的出色人物，却还未够分量代表整个武当派。而且以张三丰的阅历智谋，该当能认清楚武当派只有置身其外，才能保持超然姿态。他若有心举大义，来到李家堡的不该是宋青书，而是武当派那五侠之一。”

“而且，今日观李黄山煞费苦心为宋青书造势，其用心也待商榷。只可惜我们不清楚李家堡和武当派到底有什么关系，也不好妄下断言。今日之事，那李黄山肯拱手奉上百两黄金，除了众目睽睽不好反悔之外，只怕也有效法古时商鞅变法、立木为信的意图。可见他对驾驭李家堡这些好汉，信心还是有些欠缺。”

听到赵禹的分析，唐洋才知此事内情复杂。他虽素有智谋，但终究还是跳不出寻常江湖人的视野。

三更时，沈万三再次登门拜访。

这一次他表情有些严肃，进门后认真打量着赵禹，叹息道：“沈某只当自己是天下第一等胆色之人，今日见到少侠所为，才知我比少侠的豪迈气概差了不知凡几！”

赵禹摆手道：“沈先生过誉了。”

沈万三摇着头，沉声道：“若我所料不差，少侠绝非什么巫山帮的小喽罗，该当是江湖上极有名望之人！”

“沈先生何出此言？我上擂台去也是迫不得已，胜了那宋青书更是侥幸至极，到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呢。”赵禹神色不变笑语道。

沈万三却说道：“无论少侠怎么说吧，您的真正身份，沈某也大约能猜到。旁人未与少侠深谈，或有误解。可笑沈某自负识人之明，最初竟也看走了眼。今夜来，只是为收回昨日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少侠这等人杰，哪里是我这区区商贾能够招揽的！”

听沈万三这样说，赵禹也不再故作糊涂，而是换了一副表情，正色道：“沈先生眼光独到，难怪生意能做到通达四海。我着实有些好奇，沈先生若想结交江湖朋友，大把机会可抓，何苦要来这李家堡是非之地？”

见赵禹默认了自己身份，沈万三眼中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回答道：“不瞒少侠，沈某来李家堡，乃是亲自运送一批货物。那李黄山堡主往年与我颇有些生意往来，他有事求来，我也不好推脱。”

运的什么货物，自然不须再细说。赵禹沉吟少许，才冷声道：“天生万物，各司其职。沈先生是个聪明人，该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沈先生已经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商人，却掺杂进这种事情中来，未必能落一个好下场！”

沈万三摇头苦笑道：“只有当着少侠这种人，沈某才忍不住一吐苦水。自古以来，行商坐贾最遭鄙夷。沈某已是小有成就，虽然不会妄自菲薄，也知自己在这乱世中不过是旁人眼中一块肥肉。但凡能和气生财，哪会干预到有伤天和的刀兵之灾中。只是境遇窘迫，为求自保，不得不为之。”

这一番剖白讲出来，沈万三将自己摆上一个弱势位置，当中些微意思，已经不言而喻。站在赵禹身后的唐洋已经禁不住流露出些微喜色，频频以目示意赵禹。

赵禹却不为所动，只是轻点着头说道：“世事哪能尽如人意，沈先生为保家业，有这种选择也算是无奈之举。”

见赵禹不肯深谈，沈万三忍不住说道：“商贾虽轻，但却能疏通有无，于牧民守疆都可拾遗补漏，有大裨益。不知少侠以为然否？”

赵禹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只是沈万三再想深谈下去，都被赵禹轻轻岔开话题。

夜色渐深，沈万三终无所获，只得起身告辞离去。

待送走沈万三，唐洋才诧异道：“总旗使，这沈万三分明是想要来谋求我们滁州保护。滁州眼下财政紧迫得很，若能将这大豪商招揽来，益处甚大啊！”

赵禹轻叩桌面沉吟道：“终究还是时机不对，滁州底蕴不深，未必就能留得住这条强龙。沈万三老巢在苏州，若说他与张士诚没有勾连，哪个也不信。而这一次他又以身犯险来相助李黄山，可见此人投机之心甚是活络。若能请他去滁州，我们的确能得一时便利，但却没有法子钳制他。我虽不通商事，但也知市集上须得百家争游才可成市。若太早倚重他，他若诚心助我还倒罢了，否则，一地民生商事皆操于外人之手，太危险！”

唐洋点头沉吟，终究还是不舍得错过这个江南财神，忍不住又说道：“我们也可以先与他保持联系，待到时机成熟再将之招揽过来，这样不行么？”

赵禹笑道：“他今趟来，已经表明是有胆量做奇货可居生意的。天下诸多奇货，总要有所取舍才可做成生意。若想雨露均沾，那就离家破人亡不远了。这个道理，沈万三明白，只是还窥不清天下大势才多方下注。他的家业庞大，已经做不来雪中送炭那孤注一掷的举动，充其量只是锦上添花。待我们取下芜湖控制长江水道后，我会许他在滁州暂时立足，把他当作饵，其余闻风而动的商贾才是鱼！”

唐洋还是有些不明白，只是看到赵禹已有成竹在胸，便也不再多言。

如此平淡无奇的又过了两天，再过一日便是那李黄山的寿期。李家堡偌大地方，也渐渐有了人满为患的趋势，只是从那一日擂台较量之后，宋青书再也没有在人前露面。

这一夜，赵禹与唐洋商议明日后便离开李家堡。他们虽已觉出李黄山真正意图，但仅以两人也没能力做些什么，不如顺其自然，同时传令滁州对皖南之事早作准备。

夜深时，迷迷糊糊中赵禹听到窗外有脚踩瓦破声，登时警觉过来，而后嗅到满室异香，便知有人往房内放进了迷香。他对迷魂香之类抵抗力甚强，嗅到这迷香后仍忍不住一阵眩晕，连忙调动内力祛除这些许药力，待要起身提醒唐洋，却听到门闩被轻轻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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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章销金水破铁桎梏

房门被推开了，却无人冲进来，似是在等那迷香散尽。

黑暗中赵禹敛息凝神，过了许久才听到门外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瞧吧，我这牵魂香只要丁点，连头壮牛都迷晕。这次加大了分量，那两人怎么可能还清醒！”

“勿再自吹自擂，快快绑紧了这两人送进府去。小心些不要被旁人瞧见！”

四五个人猫着腰冲进房中，径直扑到床榻上来。未知底细，赵禹不敢轻举妄动，继续装晕任这几人用坚韧的牛皮筋捆住自己。被抬出房门后，他才瞧见唐洋也双目紧闭昏迷着被五花大绑扛出来。

夜色幽暗，无星也无月，这一行人极为敏捷的在小巷里穿行，发出甚小的声响。

赵禹已经瞧出这几人乃是李家堡庄丁，只是猜不到为何他们要擒下自己？难道是李黄山终究咽不下一口气，亦或者沈万三将自己的真正身份向李黄山告密？

这些人一路疾行，很快就从后门进了李家堡。赵禹与唐洋被送入地牢中关押起来，待李家庄丁离开后，他才运劲崩断了捆住手脚的牛皮筋，潜到唐洋身边发现只是被迷晕了，这才略微放心一些。

地牢阴潮逼仄，铁条铸的栅栏深深嵌入土地里，中间只有三指宽的空隙，暗无天日，只有远处廊道拐角处依稀有火光闪烁。

赵禹正思忖脱身之策，忽听到廊道里传来窸窣脚步声，他连忙将崩断的牛皮筋再缠于身上，躺下来继续扮作昏迷。

火把开路，几个人走进地牢，赵禹从眼缝里望过去，只见几名家丁簇拥着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

“已经验明正身了？”

那管事问一声，待家丁肯定后才又说道：“仔细守好了，醒了也不要给他们吃食，只吊着一口气就好。”

吩咐过后，管事便转身离去，庄丁们也走开，地牢再次恢复黑暗。

因为还有一个不省人事的唐洋在身边，赵禹按捺住暴起伤人的念头。又等候了片刻，唐洋才低吟一声悠悠醒转。赵禹凑过去示意他噤声，快速将当下处境讲了一遍。

唐洋诧异道：“若那李黄山要举大事，定不会因计较总旗使擂台之举就将我们掳来。莫非，是沈万三将我们的身份向他告密？”

赵禹摇头道：“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不过应该不是。若李黄山知晓了我们的真正身份，该不会将我们掳来后就不闻不问丢在一边。”

两人又商议脱身之策，这地牢土墙厚重，铁铸的栅栏有两指粗，靠蛮力根本脱困不了。思忖片刻，唐洋在身上摸了摸，欣喜道：“幸好他们没有搜身，这东西还在！”

两个人是睡梦中被迷晕了掳来，皆只穿了单薄中衣，搜不搜身又有什么区别！

赵禹诧异望去，只见唐洋从中衣内衬里摸出一个尾指大小的瓷瓶，小心翼翼将瓷瓶中一种刺鼻液体顺着铁条倒下去。随即便听铁条上传出哧啦啦微响，且有一股冲鼻的铁锈味道，再看去，那铁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销蚀剥落，很快就变得筷子一般粗细。

唐洋解释道：“这是胡医仙以五行旗古方配出来的销金水，只要是金铁之物，都能极快腐蚀。”

赵禹见这销金水效用如此显著，忍不住暗暗咂舌，说道：“若有这东西在手，还怕什么神兵利器！”

唐洋苦笑道：“我手里这一点销金水，就要价值几百两银子的材料才配得出，原本是要稀释来用特制的水枪喷射才能发挥最大作用。若要量产，咱们滁州财力还远远未够！”

听到这价钱，赵禹心疼无比，不当家不知难处，滁州现在捉襟见肘勉强维持，哪能那般豪奢配制销金水！

接连腐蚀了三根铁条，两人悄然出了地牢。

廊道另一端是数丈方圆的一个房间，有数名李家堡庄丁靠在桌子边上昏昏欲睡。两人随手点晕了这几人，剥了两件衣衫换上，便悄无声息的脱困出来。

商议片刻，两人兵分两路，唐洋去打探出堡的路径，赵禹则继续潜进李家大院想要一探究竟。

李家大院守卫森严，分布了许多明哨暗哨，赵禹只有运足了耳力目力，才能避开这些夜哨。行不多远，他便在一处檐下看到先前去地牢那名管事，小心翼翼缀上去。

那管事在外间呵斥了几名懈怠的庄丁，才施施然走向一处阁楼。

这阁楼门窗紧闭，周围更分布了许多庄丁把守，只有正当中一个门户可供出入。赵禹在远处绕着阁楼转了数周，才寻了一个空当纵身靠近，以九阳真经中的游墙功贴着柱子快速爬上去，隐身在微有声响传出的屋檐下。

房间中摆设极为奢华，只有李黄山一人坐在书桌后。那管事入房后径直走到李黄山面前，轻声道：“老爷，事情已经办妥了。”

李黄山点点头，突然叹息一声，说道：“来福，咱们回堡里多少年了？”

“回老爷，到今年已经二十多个年头了。”那管事来福恭声道。

“原来已经二十多年了，嘿，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二十多年前，堡中哪个能想到多年前一个放牛郎竟会做了他们的堡主，且一做就是二十多年！老夫这一生，锦衣玉食享受惯了，也算值了！”李黄山喟叹道：“今次无论能否事成，咱们只怕都难再活下来，你怨不怨？”

窗外赵禹听到李黄山这番感慨，似乎此次举事另有内情，愈发全神贯注的窃听。

那来福突然笑起来，低声道：“老爷求仁得仁，且能归葬故土，已经是极好运气了。咱们皆受主上大恩，自当竭尽所能做成主上的吩咐，没有怨不怨的说法。我这父母双亡之人，举目无亲，二十多年来可以说是与老爷相依为命，能死于一处，也算是难得的缘分了。”

李黄山欣慰笑道：“你能这样想，我也觉欣慰。这里是最烈性的毒药，你我一人一粒，压在舌下。机会到时，只要咬破蜡层，片刻间就能死去，不会受半点苦楚。这样来，我们也算得个好死了。”

赵禹听到两人的对话似是视死如归的死士，禁不住心神剧震，刚待要跃身进去擒下两人探问究竟，听到李黄山另一句话后便按捺住这个念头，继续窃听。

李黄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日便正式起事，可恨巫山帮那小子当众落了宋青书的脸面，令他不肯再公开露面。这意外，着实想不到！”

那来福也叹息道：“只盼这番补救能及时，只是那日众目睽睽，咱们将巫山帮那小子指作魔教小魔君，只怕也难取信众人！”

“不论真假如何，只要有人愿意信，那就是真的。再说，当日在场毕竟少数，大多数还是口耳相传。那小魔君远在滁州，又无法来拆穿。只要宋青书肯默认下来，拾起脸面公开出现，这事就成了。另外西岭八英的尸体布置的用心些，同样推脱到小魔君身上，兴许还能将峨嵋派拉入局来！”

来福信誓旦旦道：“这一次千万不能再出纰漏，一定要搅得武当派和魔教斗起来！数年前咱们奉命追查那张无忌下落，徒劳无功，主上已经异常失望。天幸这次又有机会，靠着几年前与武当派搭上的这条线，一定要将差事完成的漂漂亮亮！”

听到这里，赵禹几乎已经确定这两人该是隶属那暗中搅动江湖大乱的天魔教，并且凭借听来的情报，梳理出他们的阴谋。

以二十多年的江湖声望，加上宋青书身上的武当派号召力，足够将李家堡中群豪号召起来，凭借李家堡多年积累的底蕴，或能逞一时之威。赵禹所疑惑的是，他们凭什么让武当派和明教斗起来？单单凭借栽赃自己，抑或暗杀宋青书，都未必能达到这效果……而且单单只为了这一个目的就牺牲几十年的苦心孤诣，究竟又是为的什么？

可惜没把握在这两人咬破毒丸前将之擒下，而且听他们视死如归的言语，只怕擒下了也无法探问出太多事情。

一时间，赵禹对这天魔教越发好奇。历数自己所探知的蛛丝马迹，如昆仑派何太冲的小妾和丫鬟，还有这名动皖南江湖数十载的黄山孟尝，似乎都与天魔教有关联。他们口中的“主上”，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本领能让各种身份的人都甘心为之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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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章游刃有余往复来

新的一天。

黄山脚下李家堡，戒备森严，飞鸟难渡。堡门前有数十名手持兵刃的健壮家奴守着，任何过往行人都要仔细盘查。

晌午时，一骑奔马快速的冲向李家堡，马上骑士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武士，脸色黝黑双眼狭小，看去不似善类。

临近堡前，数名李家堡家奴冲上前拦住这骑士，大喝道：“来人止步！”

那骑士狭小眼珠子里闪烁着凶芒，高踞马上冷哼道：“这里可是李家堡？去唤你们堡主出来迎接，就说昆仑派弟子拜访！”

听到来人的话，几名家丁不敢怠慢，急忙分出一人去堡外报信。另外几个却仍戒备森严望着这骑士，堡门前气氛沉凝下来。

过不多久，李家堡城门大开，一脸忧虑的李黄山从堡内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大声道：“昆仑派的高足在何处？”

那骑士仍未下马，坐在马背上遥遥拱手道：“阁下可是李家堡堡主黄山孟尝李黄山？我就是昆仑派詹冬，今日特来向李堡主祝寿。”

李黄山连忙拱手为礼，望向骑士的眼神却充满疑惑。昆仑派远在西陲边疆，门人弟子少有在中原行走，只听说铁琴先生门下有一名名叫詹春的女弟子，却未听说这詹冬的名声。

这时候，堡中许多江湖人也涌出来。依然风度翩翩的宋青书走在最前方，仔细打量了那自称詹冬的骑士许久。

李黄山满是歉意的笑笑，说道：“老夫久仰昆仑派和铁琴先生的大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詹少侠能够前来，着实喜出望外！”

那詹冬甩身下马，神色倨傲道：“家师向来深居昆仑山，不要说你，就是我们这些弟子轻易都见不到。”

宋青书上前一步，疑惑道：“在下武当宋青书，见过詹兄。詹兄面生得紧，不知何时拜入铁琴先生门下？”

詹冬小眼一翻，冷眼望向宋青书，不客气道：“嘿，我来中原一路听旁人将什么玉面孟尝的名号，早就想较量一番，瞧瞧你是否名副其实。今日撞见了，一定要和你比一比。是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说我是假冒的昆仑弟子？你出剑吧，我就以昆仑剑法试试你武当武功的斤两！”

宋青书神色一滞，未料到这詹冬竟如此狂傲，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他也是心高气傲之辈，便冷笑道：“我有什么名声，都是江湖上朋友抬爱。不过，对詹兄的武功，在下也好奇的很呐！”

众人听到两人对话，已经对这凭空冒出的昆仑派弟子厌恶至极。相比而言，宋青书待人接物谦谦有礼，才是真正符合众人心中名门弟子的形象。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就要开打，李黄山连忙圆场道：“詹少侠误会了，宋少侠有此疑问实在事出有因。老夫蒙江湖同道看重，纷纷赶来祝寿，堡中访客难免鱼龙混杂。日前更有魔教妖人潜入堡中兴风作浪，且残杀了几位江湖同道，因此眼下我们是杯弓蛇影，风声鹤唳。”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看这堡外守卫如此森严！”那詹冬听到这解释，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而后脸色一变，冷喝道：“好你个宋青书，这般问难道怀疑我是魔教妖人？哼，那魔教妖人可曾抓住？拎他出来与我对质，给你们瞧瞧我是否魔教妖人，我再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宋青书涵养再高，也经不住这无理年轻人一再约战挑衅，当下便清喝一声，挥掌劈去。

那詹冬怡然不惧，挥掌迎向宋青书。两人双掌一触，宋青书登时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而詹冬只是神色一紧，双肩晃了一晃。一招之间，高下立判。

众人见这詹冬虽然其貌不扬且傲慢无礼，武功却高强，竟连名满江湖的武当派宋青书都一招落败，着实有狂傲的道理。原本对其身份的怀疑，瞬间消失了几分。

詹冬指着脸色铁青的宋青书朗笑道：“我这昆仑绵掌滋味如何？哼，你们武当派名声响亮，不过是占了地利的条件。若非家师不许我来中原闯荡，哪容得你这竖子成名！”

眼见宋青书羞愤无比欲再冲上来，李黄山连忙打圆场道：“两位青年俊彦，皆是江湖后起之秀。能否给老夫一个面子，大家和和气气欢聚一堂？”

詹冬倒不再步步紧逼，闻言后点头道：“我今次来，为的就是结个善缘，只是气不过有人欺世盗名罢了。李堡主开口，自然要给你一个面子。是了，你先前说有魔教妖人在堡中为非作歹，可曾将人擒下？是哪个这样胆大？我既然来了，当然要助堡主声张我们江湖正道公义！”

李黄山以目安抚俊脸烧红的宋青书，对詹冬说道：“说来惭愧，来的是那近年来魔教恶名最响亮的小魔君赵无伤。此人行动诡异，狡诈多端，冒充巫山帮弟子不止公开露面与宋少侠战了一场，事后更残忍杀害了西岭八英弃尸堡外。待我们察觉后追查时，他早已经远遁了？”

詹冬听到这话，登时大笑起来，说道：“今天我是来对了，否则李堡主你们还要蒙在鼓里！数日前我路过滁州，还与那小魔君战了一场。而后我便日夜兼程赶来皖南这里，今日才到。那小魔君又不是生了三头六臂，怎么能赶到我前面来！所以啊，李堡主，你们都被骗啦，那人绝对不会是小魔君！”

闻听此言，众皆大哗。那李黄山神色更是阴郁无比，沉声道：“少侠此言当真？”

詹冬用力点头，道：“自然是真的，若不信你们可去滁州城打听一番。我与那小魔君在城门前对了三掌，此事许多人都亲眼见证！”

这话自然是废话，滁州远在千里外，一时间众人如何能赶去询问。但是看到这詹冬言辞凿凿的样子，加之他昆仑高徒的身份和一招逼退宋青书的武功，众人都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宋青书原本铁青着脸站在一边，听到这话后也忍不住说道：“李堡主，或许我们的猜测真的岔了。”

李黄山面沉如水，将那两人攀附为魔教妖人是他的阴谋，他怎会不知。可恨手下办事不力，擒到手中的人又给逃走，搜索大半日都不见踪影。为了弥补这漏洞，他只得一口咬定两人是魔教妖人小魔君，哪知道这该死的昆仑派弟子恰来拆穿自己的谎言。一时间，他真恨不得将这詹冬毙于掌下。

詹冬仿佛立了极大功劳一般沾沾自喜，拍着胸脯道：“咱们正道武林与魔教向来势不两立，今日我适逢其会，一定会助堡主一臂之力，追查真相！”

李黄山无计可施，只得强笑着与众人一起将詹冬迎入堡中。

这詹冬，自然不是什么昆仑派弟子，而是赵禹所扮。昨夜他偷听机密得知李黄山的阴谋后，待那两人离开阁楼后自己潜入其中仔细搜索了一番也无所获，便萌生了这个念头。与唐洋汇合潜出李家堡后，由唐洋先去船山报信请人来接应自己，而自己由装扮一番返回来，正是要虚虚实实破解这李黄山的阴谋，顺便打算探听一些天魔教的内情。

杨青荻神乎其技的易容术，赵禹虽未尽数学到手，但稍微改变一下容颜还是可以的。以明胶粘住眼线，涂黑了皮肤，发式换一换便成了另一个人。最重要是声音和体型变了，而原本李家堡就无人熟悉自己，这一改变形象，加之李黄山又在患得患失方寸大乱，哪里会联想起来。

堡中为了追查所谓的小魔君，闹得鸡飞狗跳，原本晌午的寿宴也推迟了。因赵禹扮的昆仑派弟子到来，拆穿了李黄山的谎言，他也不好再继续下去，便将事情拉至正途，吩咐下人准备开宴。

武功高强的詹冬，取代宋青书成了焦点人物，许多人络绎不绝来交谈，赵禹也虚虚实实应之，间或谈论一下西域风光，那逼真无比的描述渐渐打消了众人对他身份的怀疑。

瞅准一个空当，赵禹将李黄山拉至一个无人角落，低声道：“李堡主，实不相瞒，我今次来是奉了五姑之命来助你一臂之力。虽然我不晓得你们有什么交情，你又要做什么事，但我能拜入师父门下，多亏了五姑出言相助。她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会做得！”

李黄山心中一震，含糊道：“詹少侠的话，老夫实在听不明白。”

赵禹轻轻一笑，伸手蘸了茶水，在墙壁上花了一个古怪繁琐的图案。

李黄山见到这图案，脸色登时大变，赶紧用手抹去，才拉住赵禹凝声道：“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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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章阴差阳错难为计

密室中，李黄山一脸凝重盯着赵禹，沉吟道：“你所说的五姑，长得什么样子？除了这标记，你还知道什么？”

见李黄山表情不似作伪，赵禹才确定他的确不知道何太冲小妾这个同党的存在。不由得大感头痛，看来这个所谓的天魔教组织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密得多，成员之间都互不知晓。

不过，这倒给他提供了一些便利，因此便说道：“五姑自然是极美的女子，风情万种我见犹怜。你连五姑生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来帮你？真见鬼，她只告诉我画出那个标记你便明白了，哪知道你要做什么勾当！”

李黄山听了这懵懂回答，眉头紧蹙。他自然不会轻信这身份还未证实的昆仑派弟子，也从未得到过会有援手的指示，甚至不知道主上在昆仑派有什么布置。但若这詹冬有问题的话，怎么会晓得这个隐秘至极的标记？而且以美色诱人向来都是主上惯用的手段，有个什么美艳动人的五姑潜伏在昆仑派也不足为奇。

莫非，是因为自己久无建树，主上才用这个法子暗示对自己的不满？一时间，李黄山心中涌现出诸多念头，方寸大乱。

赵禹冷眼旁观，察觉到离黄山的表情细微变化，原本有些忐忑的心境渐渐稳定下来。那个标记，乃是他昨夜从那阁楼中一个废纸篓里无意间发现，最初并未太过在意。但过后又仔细观察这标记，渐渐有了一些发现和猜测。

这个标记，线条繁复蜿蜒，极似佛家密传典籍中六欲天魔王波旬的显像。魔王波旬是留梵天主，虽然皈依佛门，但却引人误入歧途而被称作天子魔，也即是天魔！

元廷上下虔诚礼佛，赵孟頫父子书传当世，便有许多异域番僧求其书写的佛经以为传世之宝。赵禹自幼耳濡目染，对密传佛教诸多传颂秘闻也耳熟能详。察觉到这标记的隐意后，心中便萌生一个大胆的猜想，莫非这天魔教中的“天魔”即是指天子魔波旬？

这猜想虽然有些牵强，但也不无可能。当今佛教大昌，就连明教都衍生出弥勒教并白莲教的一支。而且观这天魔教的行径，不正是热衷于导人误入歧途？

赵禹的猜想，从李黄山的反应得到证实，但依然无助于推测这天魔教的内情。他大咧咧拍着胸脯保证道：“无论李堡主你要做什么罢，既然五姑吩咐了，我都会帮你一帮。我的本领，你也见识到，比那沽名钓誉的宋青书靠谱得多！”

李黄山听到这话，心思蓦地一转，暗忖道正是如此，且不论这人到底是个身份，本领还是不凡的。反正自己这里只要不透露机密，大可以将这詹冬当作一个强力打手。这般一想，他心绪大定，点头道：“詹少侠既然这样说，老夫也不再客气。只是那标记，还有我和五姑的关系，你切不可在人前提及！”

赵禹自然大点其头，表示道：“这是自然，师父他老人家对五姑钟爱无比，若让他晓得了五姑在万里之外还有你这旧相识，你这小小李家堡可禁不住我们昆仑派上下的怒火！”

听这狂傲年轻人两句话便将事情引到男女之情事，李黄山冷下脸，沉声道：“詹少侠慎言！老夫这半生都洁身自好，与五姑的关系也绝非你所想的那般！我们是因志同道合的理念才……”

他陡然收声，暗呼好险，眸子一转又说道：“詹少侠既肯热心助我，不知可否再潜回滁州去刺杀那小魔君赵无伤？”

赵禹小眼珠一翻，冷笑道：“李堡主这是讲笑话吧？我虽听了五姑的话来助你，也不可能将自己小命给搭上！若非我这昆仑派的身份，上次在滁州都未必能走脱，怎么可能再去以身犯险！”

李黄山干笑两声，对这状似愚钝狂妄实则又有几分小聪明的昆仑派高徒倍感无奈，无奈道：“那詹少侠就留下吧，我也不要你做些什么困难事，只要帮我约束一下外间那些江湖人士就好。”

“这没问题，哪个不听话，我手中剑可不答应！”赵禹大声表示道，他也不求刚刚接触就探出多少秘辛，但既然这阴谋或牵涉自己，必不能让其如愿！

再回到宴席中，气氛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后，李黄山起身大声道：“承蒙众位江湖朋友厚爱，今日在敝处齐聚一堂，老夫先敬诸位一杯，请满饮此杯！”

听他这般说，众人皆知戏肉要来了，纷纷停止谈论，站起身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今天下形势波诡云谲，魔教妖人煽动愚昧百姓叛乱四起，将个神州大地折腾得乌烟瘴气，魔焰大涨！众位皆是我正道武林中流砥柱的人物，你们说，我们是否只能坐视魔教妖人淫威大逞而无所作为？”李黄山气沉丹田，声音浑宏无比，传遍场中每一个角落。

其时整个李家大院摆了数十桌，五六百名江湖人士，听到李黄山的话，纷纷大吼道：“不能！咱们一定要打消魔教妖人气焰，杀回一个朗朗乾坤！”

声音虽有些杂乱，这是事前没有演练的缘故，但气势绝对足够，有一些吼得脸红脖子粗犹不罢休，更将杯盏齐齐扫落于地，显得士气高昂至极！

李黄山满意的点点头，大声道：“老夫不才，愿做个登高一呼之人，集结我正道武林古道热肠侠士，遏制魔教妖人嚣张气焰！”

“咱们愿听李堡主号令，兴义兵，诛妖邪！”

这一次的口号整齐了许多，响彻整个李家堡。

赵禹乜斜望向坐在另一席的宋青书，见他神色有些局促不自然，显然未料到会遇上这种事，而现在再抽身离去却已经晚了。

李黄山大臂一挥，早有家仆在场中直接架上一个高台。他将手一伸，拉住宋青书就往台上行去，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他可不能宋青书反应过来抽身离去的机会。

赵禹见到这一幕，同样起身跟在李黄山身后登台，一脸做作的激动表情。

李黄山见赵禹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却不好当众呵斥，站在台中大声道：“自古兴兵举义者，须得选出德才兼备者来做首领，法令严正，令行禁止，如此才能成事！老夫提议由宋青书宋少侠担此重任，宋少侠师承武当名宿，年纪轻轻便有……”

“我反对！”

众人正听得入神之际，忽然一个刺耳声音冲进耳中，才看见新入堡中的那昆仑派詹冬正一脸气愤的大喝出声。

李黄山听到这话，脸色登时拉下来，他未想到这詹冬会在此时发难。

赵禹踱步上前，指着宋青书大喝道：“统领群豪可不是一件小事，须得德高望重才能胜任。可不是依靠简单的家世，若不然，我第一个不服！宋青书父亲是宋远桥大侠不假，我的师父还是铁琴先生呢！讲到江湖声望，宋大侠就未必及得家师！所以，李堡主这话是不对的！”

宋青书原本头脑一直混乱，被赵禹这一打岔，登时醒觉过来，也不理赵禹话中无理挑衅，忙不迭说道：“詹兄说得对，青书年轻德浅，岂敢担此重任！大家还是另选贤能罢。”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赵禹满意的点点头，不理会宋青书几欲喷火的愤怒目光，转身大声道：“讲到德高望重，在座的哪有及得李黄山李堡主！若他做这个首领，我才满意。若有哪个不服气，且上台来较量较量！我手上剑，可是锋利得很！”

一边说着，他一边向李黄山打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李黄山只当这詹冬误会自己想要做个首领，才出言相助。只是这不合时宜的相助，却彻底破坏了自己扶植宋青书做傀儡而自己隐于幕后的打算。一时间，啼笑皆非，嘴里泛起满满的苦涩味道。

107章军令如山宜束之

宋青书大义推辞，赵禹仗义执言，李黄山最终众望所为成为众人公推的首领。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一干江湖人士被编为六百人的侠士营，李家堡中庄丁也集合起来编成一千人的队伍，一支义军已经初具雏形。

赵禹所好奇的是，李黄山第一战的矛头准备指向何方。元廷在皖南并无驻扎强兵，若要成事，莫过于一战而下徽州，据此雄城经略皖南，图谋浙西。

此时，李家大院中宴席早撤，暂时充作了校场。李黄山站于高台上，已着了一身软甲，颇有些威风凛凛的煞气。他高举一杆长枪，大喝道：“咱们今日成军，第一仗一定要打得漂亮！我早已探明，据此往南百里外有一船山，山中有数千魔教妖人盘踞。我们疾行往南，攻其不备，一战可定之，势必名扬天下，各路豪杰闻风来投！”

听到李黄山讲出第一个目的，赵禹暗呼不妙，据刘伯温所言，船山中所聚集的只是普通的明教教众，虽有一些自保之力，却绝对敌不过李家堡现今数千人的冲击。赵禹虽然早猜测到李黄山要搅动武当派和明教冲突，或许会将船山作为第一目标，令唐洋早早赶去报信，但一时间未必就能筹措足够自保的力量。自己还要想些主意拖延片刻。

这般快速思索着，赵禹挤出一个利欲熏心的笑脸，大声道：“李堡主不要着急啊，咱们虽然已经成军，还有大把功夫要做。旁的不说，魔教妖人起事都要取一个威风凛凛的字号，或是大元帅，或是大将军！咱们比他们强了太多，要定下名分才能服众。要我来说，李堡主做个大王未尝不可，弟兄们也都各自做个威风凛凛大将军！”

他这话吼出来，登时引得众人纷纷附和，原本肃杀场面混乱不堪，纷纷各抒己见。

李黄山瞪了这个热心却总帮个倒忙的帮手一眼，脸上却还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推辞道：“老夫登高一呼，乃是为了江湖正义，绝非一己之私！况且，我们一战未动，便称王称霸，似乎有些不妥啊！”

这一次，不需要赵禹再开口，早有几名最跳脱的好汉大声说道：“李堡主高风亮节，大家自然晓得。可正如詹少侠所言，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还是要先定下名分，才算有正义之师的样子。否则，闹哄哄乱搞一气，那和流窜的盗匪有什么区别！”

众人连声附和，倒并非一意为了公义。他们虽是江湖豪杰，但若有做个大将军的机会，哪个又肯错过！

眼见到场面混乱一发不可收拾，哪怕李黄山如何深谋远虑，也暂时没了主张。讲到底，他只是一个地方豪强，哪有什么造反作乱的经验，即便先前已经将种种可能发生的意外推演了无数遍，也断然料不到会出现詹冬这个“热心帮忙”的帮手。若他是普通的造反作乱，还真会感激这拥戴首功，可现在只是将形势拉往悖离自己初衷的方向！

好在有赵禹这个算得上有经验的造反家为李黄山“拾遗补漏”，当下便朗声道：“诸位不要骚乱，咱们当下第一要务是给义军取个响亮名号！”

眼见到这个昆仑派高徒不止武功高强，还每每提出有建设性的提议，众人心里的天平渐渐向他倾斜。反观那宋青书表现就要逊色许多，一脸不虞之色傻呆呆站在台上，全然没了名门弟子的气度风范。

场面再次恢复平静下来，李黄山总算松一口气，颇有几分真心的对赵禹说道：“詹少侠的提议不无道理，是老夫疏忽，有些孟浪了。”

赵禹自然当仁不让收下李黄山的谢意，还颇为尽心解释道：“要举大事，定个什么名分，可千万马虎不得。就像家师铁琴先生，早早定下师娘的名分，往后后悔起来也徒之奈何，闹得家宅不宁！李堡主，这个教训你可要好好记下来。”

铁琴先生惧内之名，和他武功宗师的身份一起名扬天下。李黄山听到这个比喻，颇感哭笑不得，不过也禁不住开始仔细思忖要取一个什么名号。

沉默片刻，众人又纷纷开口喊出自己觉得霸气无比的名号，有什么黄山大都督、皖南老霸王等等不一而足，有些心野的还叫出“雷部天兵天将”的名号，理由是李堡主和那天庭大元帅托塔天王李靖算是本家。

赵禹笑嘻嘻看着场面纷乱如集市，原本李黄山一鼓作气调动起的气势荡然无存，要将众人心思再收束起来，绝非几句豪言壮语就可做到。

单单一个名号问题，就将众人困扰大半日，直至入夜三更，总算遴选出几个呼声颇高的名号。长时间讨论下来，众人阵不成阵，个个席地而坐，有些先前吼得卖力些的，这会儿垂着头哈欠连连，精神倦怠无比，再不复先前勇猛气势。

见众人这模样，无奈下李黄山只得约定明日辰时后再相约议事，便将众人遣散了。

赵禹在李家堡还无住处，便被安排在李家大院中。他看到宋青书悻悻离去，心道这小子若还不愚笨得不可救药就该及早离去。看今日群豪这模样，李黄山若没了武当派这号召力十足的幌子，想要约束众人势必更加困难。

一整天劳心劳力，饶是李黄山内功颇有造诣，这会儿也是一脸倦色。尤其一天体验下来，才知要统率群豪也非想象中那般简单，心情越发沉重。

赵禹颇为自得揽着李黄山的肩膀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五姑为什么派我来帮助李堡主，原来堡主是要造反做皇帝。你还不知我的另一个身份，虽然我在江湖上名声不显，可是早就奉师命投在统领西域的西宁王卜烟帖木儿麾下，已经做到了统兵千夫长，带兵的本领比武功还要强了许多！”

听到这话，李黄山禁不住认真思量起来。因为那个绝密标记的缘故，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赵禹的确是来相助的身份，虽然多次坏了自己计划，但只是缺乏沟通所致，热心相助的姿态却彰显无疑。尤其听到对方报上的这个身份，权衡许久，他准备稍稍向赵禹透露一些底细。

他先是唤来那名叫来福的管事去安抚宋青书一番，然后将赵禹请入密室，郑重其事道：“詹少侠，我虽然不知派你来的那个五姑究竟是什么人，但既然你能画出自在天印，我便将你视作自己人。现在你也知道了，我要做大事，少不得人来相助。你也瞧见了，那些江湖人士皆桀骜不驯难以管束，所以我需要捧起宋青书来凭借武当派的影响力来才好成事。所以，我希望你能压制一下争胜之心，与那宋青书和睦相处。”

赵禹故作追悔莫及的叹息一声，说道：“哎呀，这些心思你该早对我讲清楚！我还当那宋青书自恃武当派的江湖地位来争夺堡主这首领位置，既然要来帮你，那会让他如愿。嘿，没想到是好心做了坏事，李堡主你放心吧。我只是瞧不惯他沽名钓誉的作派，大事上却不会斤斤计较，让他几分又如何！”

听到这表态，李黄山颇觉欣慰，同时暗悔自己早先太过谨慎没有交代清楚，眼下也只能想个补救之法，一定要捆牢了宋青书令其越陷越深欲罢不能。思忖片刻，他又请教道：“詹少侠既然有统兵的经验，可有良策教我如何能约束住那些江湖人士，让他们俯首帖耳的听命？”

赵禹摆出一副熟知兵事的模样，毫不吝啬指点道：“令行禁止，莫过于立下严苛军令，让他们晓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做不得！李堡主你这样只凭江湖义气是断断不成的，若就这样将人带出堡去，不要说奔行百里，只怕不出几十里就要一哄而散，还能做什么大事！”

李黄山听得大点其头，赞叹道：“我原本还是想得太简单，詹少侠的见解令我茅塞顿开。只是眼下咱们要从何处入手，才能做到令行禁止？”

“这个简单，做对了有赏，做错了有罚。只要一个小小计策，便可让这些强人俯首帖耳！”赵禹胸有成竹道，而后便在李黄山一脸期盼的注视下讲道：“五更后李堡主敲响集合大钟，先到者重金赏之，如此过不几次，他们自然乐于听命。”

听到这计策，李黄山忍不住大声叫妙，欢喜道：“多亏詹少侠前来相助，这番我才能成大事！”

他心急如焚，急不可耐去准备。

赵禹慢悠悠走向李黄山给自己安排的客房，待领路的仆人离开后，便穿窗而出，在夜幕中游走，想要掌握更多资料。方才李黄山领他进那密室时，他隐约嗅到附近有一股鸽粪味道，便猜测李黄山应是以飞鸽传书与外间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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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章尔虞我诈谁得逞

因为白天那场闹剧，晚上的李家大院守卫松懈了许多。

赵禹很快就潜回密室附近，循着隐约传来的鸽鸣声，在假山园林间发现了一处鸽舍。观察了许久发现此处没有暗哨，才悄悄凑过去。他方踏足假山，脚踝似乎碰到了一根细线，随即便听夜幕中响起凌厉破空声。

来不及思忖，间不容发之际，赵禹猛地后仰，两枝弩箭从极刁钻的角度射出，狠狠钉入岩石中，其中更有一枝穿透他的头发，只差少许便要贯穿脑壳！

逃过一劫后，饶是赵禹胆大无比，后背都渗出密集冷汗。来不及后怕，他就地一滚翻入旁边草丛中，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出现，才又悄悄现身出来。

连接弩箭机关的是一根极细但却坚韧的丝线，顺着丝线他找到隐藏在暗处的弩机。将弩箭拔出后以内力抹去箭痕，仔细处理重新布置好机关，才再往内里走去。幸好李黄山一门心思去准备施行那练兵之法，加之此处实在偏僻，才没有被发现。

得了教训后，赵禹这一次越发谨慎无比，每前进一小步便仔细观察许久。区区数丈距离竟走了盏茶有余，再避过三次类似机关，才算摸到鸽舍旁。

紧挨着鸽舍有一间低矮的茅屋，茅屋中有两人正在酣睡。见到这一幕，赵禹心下又是一惊，方才自己触动陷阱动静颇大，为何没有惊动到这两人？

他摸过去，以移魂大法控制住这两人，待要问话，却发现这两人依依呀呀发出不成腔调的声音。又仔细观察片刻，才发现这两人竟然舌头被连根割去，就连耳膜都被刺穿，是又聋又哑之辈！这李黄山为了保密，可说是煞费苦心！

略过这两人之后，赵禹走近鸽舍。鸽舍里有十余只上好信鸽，竟还有两只徘徊在鸽舍外，脚上铜环中塞了两个小纸卷，似是刚刚抵达的信鸽。他心中一喜，劈手捏住两只信鸽，取下纸卷，将信鸽捏死了揣进怀中。

待要再仔细查看，耳边忽听到脚步声，赵禹不再逗留，轻轻纵身跃上附近一株大树。

不旋踵，一个乌影上蹿下跳来到这里，正是那管事来福。他先在鸽舍前逗留片刻，没有什么发现，随后便皱着眉头走进茅屋，将那两名哑奴踹醒，打着手势似是询问。那两名哑奴只是忙不迭摇头，神色惶恐无比。

来福低声咒骂了一声，返回鸽舍去取了三只信鸽出来，各塞入一枚纸卷放飞这三只信鸽，而后便离开了。

信鸽飞入夜幕中，须臾便消失。因顾忌那来福，赵禹也不敢出手将之射杀。

待来福走远后，赵禹便悄然返回自己的房间，才有余暇拿出两个纸卷来。纸卷展开后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符。仔细一看，赵禹禁不住傻了眼。原来纸上所写大半都是数字，根本瞧不出个条理，必然是一种暗语无疑，这要如何辨认？

愁眉不展之余，赵禹对天魔教之诡秘越发有了一个清楚的认识，想起自己若非运气好，是断断察觉不到这些蛛丝马迹的。既然没办法读出信上密语，他便妥善收起来，留待以后再说。

连续两日不眠不休，赵禹的精神也倦怠得很，当下衣衫都不脱，便盘膝调息起来。

过不多久，李家大院响起钟鸣声，而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应是李黄山不打折扣的施行赵禹所授之法。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放亮，李黄山便一脸兴奋来叩门，进房后未及得坐定便兴奋道：“詹少侠果然出的好计策，昨夜我连用了两次，这些江湖汉子果然服帖许多。”

赵禹暗道这一夜折腾，那些人该是一夜无眠，想来今天也不会再有精力做些什么，便摆出理应如此的神情，又叮嘱道：“这法子，须得多用几次，那些人才越发服帖。下次李堡主除了奖赏外，还要规定最晚到达的要重重挨板子，如此效果更佳。”

李黄山对这妙招迭出的昆仑高徒已有了依赖，闻言后点头道：“恩威并施，才是树立威信的不二法门。老夫多谢詹少侠的提醒！除了这法子，接下来咱们还要做些什么？兵贵神速，若拖得太久，我怕还会有变数啊！”

赵禹不满道：“老实说，李堡主要现在就去与魔教交手，我是不赞成的。魔教人最有作乱经验，我在西域时也曾带兵剿杀过几次，以训练有素的蒙古精兵都死伤惨重。这些人眼下还算得乌合之众，须得操练多日才能派上用场。”

李黄山这计划正是要双方死伤惨重，闻言后浑不在意道：“正要他们死的多，才合我的心意！”

赵禹小眼珠里精光一闪，冷哼道：“李堡主，我可不是那些头脑简单的江湖粗莽汉子。你这般想法，明知不敌还要硬战，这是让人送命啊！你须得给我交待个底细，若不然哪怕有五姑的吩咐，我也不能再和你们胡闹枉送性命，这就离开！”

李黄山正倚重赵禹之际，哪肯放他离开，又沉吟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道：“詹少侠是自己人，我也不再瞒你！实话告诉你吧，老夫不是利欲熏心起兵作乱，非要称王做霸之人！魔教妖人聚众为祸，搞得天下无烟瘴气民不聊生；而这些帮派人士也非善类，盘踞地方，欺压良善！两方都是罪该万死之辈，我正是要引得他们互相厮杀内耗，如此百姓才能有条活路！”

若非早知天魔教是惟恐天下不乱之辈，赵禹真要被李黄山义正言辞的模样所蒙骗，他故作沉吟良久，才说道：“李堡主，你这番话我听了也很敬佩，不过还是请恕我不再奉陪。你这是要与整个江湖为敌，我却是昆仑派弟子，没有你那种决心。无论你成或不成，请你以后不要再攀扯出五姑。她是我的恩人，我不想让你这种自取灭亡之辈连累到她！就这样吧，我告辞了！”

说罢，他真起身往外间走去，毫不留恋。

李黄山见状，先是沉默不语，待见赵禹真的一路往外走没有片刻停留，才慌了神。他连忙追出门来，强拉住赵禹，连声央求道：“詹少侠瞧在五姑面上，一定要再助我一臂之力。”

赵禹转过头，冷笑道：“你做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将会是整个江湖黑白两道的公敌。我是昆仑派弟子，堂堂名门正派，有大好前程，为什么要陪你疯狂？你赶紧放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李黄山既不舍得这个强力臂助，又怕赵禹离开后会泄露自己的图谋，牙关一咬凝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少侠的心思我明白！这等犯众怒的勾当，只凭红口白牙哪能让你以身犯险。你瞧见了，老夫这李家堡算得富硕，我家中也薄有资财。少侠若愿助我，我愿将整副家当相赠。而且，你难道不想知道五姑和我有什么关系？这可关系到她的性命，我们回房去我与你细细讲来！”

赵禹心中一喜，脸上却做出为难表情，半推半就被拉回房中。

在房间中坐定后，李黄山一脸追思感慨道：“多年前，我离开家乡闯荡江湖，遇到了一个钟爱一生的女子。只是那女子乃名门大派弟子，我们两个身份相差甚远，彼此钟情却遭到她师门长辈的反对……我们两个私奔后诞下一女，她的师门长辈追来要杀掉我和我们的孩子。她为了救下我们，横剑自刎。后来我为了躲避她长辈的追杀，忍痛将女儿托付给好友，自己则回到了家乡，自此骨肉分离数十年……”

赵禹听他一脸沉痛的鬼话连篇，不时配合着嗟叹出声，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同时疑惑道：“莫非五姑就是你的女儿？可是为何我刚来时，你连五姑是哪个都讲不清楚？”

李黄山一脸惭愧道：“那时我对你还有怀疑，哪肯如实相告。你若不信，可以问一问五姑，她的右肋下是不是有三颗均匀分布的黑痣？”

赵禹心中一动，突然拍案而起，怒喝道：“老家伙，你在耍我！五姑肌肤光润滑腻，哪里有黑痣在！”

“嘿，小伙子，我就是在耍你！任你狡猾无比，还是被我诈出来了！那五姑是你师父的小妾，你怎么会知道她身上有没有痣？”李黄山一脸得意笑道：“我早就瞧出你和五姑不清不楚的关系，否则怎肯甘心为之驱使！你枉为名门弟子，却做出私通师娘的悖逆之事！若我将这事公之于众，你必成众矢之的！旁的不说，单单你的师父何太冲必不会留你性命，只怕连五姑也要受你连累！”

赵禹诈作惊骇欲死，眼中杀机流露，眼见就要暴起杀向李黄山。

李黄山早有准备，横步跨出数米，冷笑道：“詹少侠，你是个聪明人，该当会明白作何选择！只要你乖乖跟我合作，俯首帖耳，不止一个五姑，哪怕再美貌千倍的女子，我也能给你寻来！”

赵禹作一脸懊恼状，颤声道：“我心中只得五姑一个女子，可恨何太冲为老不尊，生生霸占住五姑，让我两人不得双宿双栖！你抓住了我的把柄又如何，不能与五姑厮守一生，我生不如死，哪怕即刻自刎，也不受你威胁连累五姑！”

李黄山哈哈大笑道：“詹少侠，你果真是个痴情种子。我实话告诉你，那五姑只是我家主上训练出专门迷惑人的女子，比青楼妓女还要下贱，对你更是虚情假意，怎么配得上你这人中龙凤！你乖乖听我吩咐，不止区区女色，你想要什么都可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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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章奇谋妙计功将竟

“你胡说！”

赵禹佯作暴喝一声，转身背向李黄山，双肩不断颤抖，他着实没把握拿捏住那样细腻复杂的情感冲突，不被李黄山窥出破绽。

见他这副反应，李黄山得意的笑起来，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詹少侠，哪怕我不说，你也已经有所怀疑了是不是？那五姑一副烟视媚行的样子，待任何男人都若即若离。实不相瞒，我对这种美色惑人的手段都瞧不过眼。你是一个有本领的好汉子，我们不妨开诚布公来谈一谈，可好？”

赵禹蓦地转过身来，冷声道：“有什么可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派五姑潜到我们昆仑派，惹得我们师兄弟翻脸失和，若不然，师父也不会将我赶下山！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断断几句话，李黄山就可以推断出那五姑潜伏在昆仑派已经搅得派内大乱，尤其这詹冬眼神痛苦无比，却还对那五姑俯首帖耳，可见红颜祸水诚不欺人。这般一想，他对五姑这素未谋面的同道中人钦佩无比，益发坚定了要有一番作为的决心。

为了拉拢这强力臂助，不地道也要做一次了。李黄山沉吟道：“詹少侠，美人怀是英雄冢，最消磨人的一番志气。你学成一身本领，应该也会有一展抱负的雄心。你对五姑痴心错付，我不便多言。实不相瞒，我家主上神通广大。你这次来用心助我，一旦成事，我李黄山以自家祖先起誓，必将向主上言明你的功勋。只要得到主上赏识，他肯帮助你，你大可做个昆仑派掌门，莫说一个五姑，到时候什么样的美貌女子不对你投怀送抱！”

“李堡主，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般好蒙骗！你那什么主上若真有本领，你何用再来求我帮忙！况且，我们昆仑派贵为武林六大门派之一，门人至交遍布天下，掌门之属岂是外人一言可决之！”

李黄山见他心情激荡的情况下仍然不失理智，愈发坚定了要将其揽至麾下的念头。尤其他自忖已经拿捏住这詹冬的脉门，深信其与五姑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这样一个欺师灭祖，敢于师娘私通的小人，哪怕心智如何深沉，只要稍加利诱，还不手到擒来！

权衡过后，他准备祭出一项杀手锏，凝声道：“空口无凭，詹少侠且随我来，我给你摆出几样证据，你就晓得我家主上神通不凡了！”

赵禹听到这话，禁不住怦然心动，跟上李黄山往外走去。这一番对答，他也是费尽心机，才表现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其实心里也拿捏不准得很。

李黄山将赵禹领到上次会面的密室，那管事来福也轻轻缀上来。空旷的密室里，李黄山站在书架前轻轻叩了数次，那书架竟然横向平移开，在后方露出一个幽深向下的通道。

赵禹见到这一幕，顿时瞠目结舌。他的观察力也算敏锐，却竟未发现这密室另有玄机，不由得有些后悔没带颜垣一起来。若有这个土木机关的行家在，这李家大院的机关布置包管无所遁形。

李黄山瞥了赵禹一眼，得意笑道：“少侠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当先弯腰钻进甬道。

这甬道建的巧妙，虽深入地下，却绝不气闷。来福走在赵禹身后，他的脚步轻盈无比，令赵禹警惕无比。

走了约莫三丈左右，空间豁然开朗，已经到了一个数丈方圆的地窖中。来福上前去点燃墙上油灯，赵禹眼前蓦地一闪，才发现地窖中竟堆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在火光照耀下，折射出迷幻光线！

李黄山见他一脸惊诧模样，一边笑着一边说道：“这里金银珠宝，价值万两黄金有余。詹少侠现在可知老夫所言不虚了？”

听到这话，赵禹一边摆出贪婪不已的表情，嘴上却还硬气道：“李堡主小觑我了，若我只迷恋这些黄白之物，守在西域自有大把发财机会，何必要跟你做那些与整个江湖为敌，稍有不慎便会丢命的勾当！”

李黄山笑语道：“詹少侠志比天高，不为金银俗物所遮蔽，老夫着实佩服。你再来这里瞧一瞧。”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角落里，摸出一柄断剑来递到赵禹手中。

这剑入手极沉，寒光四溢，可见定非凡品。但其断面则光滑无比，丁点毛刺都无。赵禹仔细观察了片刻，却不明白李黄山此举何意。

李黄山摩挲着断剑，颇有深意笑道：“詹少侠见识渊博，该当可以看出此剑锋锐无比，非是凡品。你可知是何物将其斩断？”

赵禹心中一动，思绪都动荡起来，嘴上却疑惑道：“是了，我心中也好奇的很。”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这句话，詹少侠可听过？”

“甚么！难道这剑乃是被屠龙刀所斩断？这不可能！屠龙宝刀失踪已久，连我师父铁琴先生都无缘得见，你一个小小土豪怎么能得到！”赵禹大惊失色道，这次惊诧倒有大半发自肺腑，他没想到李黄山竟会向自己透露屠龙刀之事。

李黄山敲着断剑，沉声道：“屠龙宝刀的确已经失踪，但在十几年前，老夫却已经经手过。此事千真万确，老夫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赵禹一幅心神失守的模样，颤声道：“不可能！得到屠龙宝刀，可为武林至尊。你若得到过，怎么会拱手让给旁人！武林至尊，哪个不想做！”

李黄山说道：“老夫这点微末伎俩，自然没办法得到屠龙宝刀，可是我家主上却能。此刀经我之手流落江湖，其形状分量，我都清楚无比。”

赵禹脸色一肃，低笑起来：“李堡主是晕了头罢，这话讲得越来越虚妄。你只凭一截断剑，就捏造出这等匪夷所思之事，莫非以为我真会相信！左右我都没见过屠龙宝刀，其形状分量你只管随口捏造。好好，你说屠龙宝刀是你家主上之物，你现在摆在我面前，哪怕要我横剑自刎，我也心甘情愿！”

李黄山点头道：“屠龙宝刀已随魔教金毛狮王谢逊流落海外，我再讲也是空口无凭。不过，与屠龙宝刀齐名的倚天剑却还在舍下保存着，我这就取来给詹少侠一观，你该知我所言不虚了！”

说着，他从一堆财宝中翻出一个三尺见长的锦盒，向赵禹递过来。

倚天剑存于峨嵋派，此事江湖上知者甚少，听李黄山这般说，赵禹已经知道他又在耍弄诡计。当下便敛息凝神，静待其变。

锦盒递至中途，李黄山手臂蓦地一震，盒盖翻开翻开，一蓬烟雾罩向赵禹。赵禹心中一凛，抽身急退，那烟雾却还如影随形。随即李黄山便大笑道：“詹少侠，勿再挣扎了！这是天下奇毒的十香软筋散，不论你多高明的武功，只要吸入丁点便再也动用不得内力，乖乖束手就擒吧！”

赵禹早已心存警惕，敛住呼吸，半点毒药也未嗅到。只是这李黄山诡计多端实在令人防不胜防，他索性诈作中毒，一脸怒色戟指李黄山，目眦欲裂道：“老贼，你……”

李黄山与来福退到角落里，等了片刻，见赵禹身形摇摇欲坠，才猱身上前一掌劈向赵禹。赵禹敛住内力不做抵挡，应掌而倒，逼出一口逆血来，涩声怒喝道：“李黄山，你诡计暗算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使尽浑身解数终于稳占上风，李黄山笑逐颜开，说道：“詹少侠，眼下你已无半点自保之力，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咱们终可敞开胸怀谈一谈了。我也没了骗你的必要，方才所说句句属实。我家主上连号令武林的屠龙宝刀都可舍弃，你该知晓他有多强的本领了。你来用心为我筹谋，事成后我必不会亏待你！”

赵禹将头一梗，冷声道：“你这人诡计多端，我再不会信你鬼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黄山不怕赵禹再翻出掌心，全然没了戒备，语重心长道：“詹少侠，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不晓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道理？人之所求，无非名利而已。我家主上小施手段，派了一个五姑便将你昆仑派搅得不得安宁，而我这小卒子也能将皖南群豪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再如何硬气，不过枉送性命而已。何不与我精诚合作，留此有用之身，享遍世间繁华！”

赵禹沉默良久，才露出一丝意动之色，只是仍忐忑道：“你为了逼我就范，施展阴谋诡计。我哪里知道你的承诺做不做得数！你要我精诚合作，须得给我透露底细，释去我后顾之忧，我才会考虑！”

李黄山沉吟道：“詹少侠要如何才信得过我？”

“第一，解去我身上的十香软筋散！第二，我要见你家主上一面，听他亲口承诺支持我做昆仑派掌门并将五姑许给我！第三，如果屠龙宝刀真是你家主上所有，我要知道刀上秘密，为何能号令武林！”赵禹随口讲出三个条件。

李黄山摇头苦笑道：“这三个条件，可都不好达成啊。十香软筋散的解药我可以给你，但少侠要发誓不会伤害我等。而我家主上，他身份尊崇且远在千里之外，我可以告诉少侠他的身份，让少侠明白我非虚言。至于屠龙刀的秘密，须得此间事了，由我引见少侠去拜见我家主上，由他亲口告诉少侠。这样，少侠可满意？”

“一言为定！”赵禹点头应道，他最主要目的，还是要探知天魔教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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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章白眉鹰王无妄灾

李黄山命来福取来解药，为了取信赵禹，先自己嗅了一大口。

见李黄山并无异样，赵禹才放心接过解药，装模作样一番，才缓缓起身。

“好了，你可以说你家主上究竟是哪个了。丑话说在前面，你若还敢蒙骗我，我必让你李家堡上下鸡犬不留！”赵禹恨恨说道。

李黄山深吸一口气，凝声道：“我家主上的身份，是江湖第一等秘辛之事。少侠须得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泄露，我才敢坦言相告！”

赵禹点头道：“这没问题！今日之事我若有一字泄露，便叫詹冬合家上下不得好死，祖先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待其发过毒誓，李黄山才一字一顿道：“我家主上，便是明教四大法王中声名最盛的白眉鹰王殷天正！”

听到这个答案，赵禹惊诧得呆若木鸡，任他如何机智，都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李黄山见赵禹这副模样，笑道：“怎样，少侠绝不会想到吧？”

良久之后，赵禹的思绪转动才恢复如常，叹息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不过，你空口无凭，证据何在？而且，若你真是魔教妖人，为何要鼓动江湖人士与魔教为敌？”

李黄山叹息道：“我们明教之事，复杂无比，少侠又哪能尽知。我家主上因图谋教主未果，愤而自立门户，与明教已经反目成仇，迫于无奈才借助外力。这是家丑，若非少侠一意要探知究竟，我真不想透露给少侠得知。”

他见赵禹仍不肯释疑，便续道：“天鹰教人才济济，我家主上又是四大法王中武功最高的一个，若非有意相让，凭谢逊一人怎能在王盘山抢到屠龙刀且成功远遁。我家主上苦心孤诣经营数年，明教教主之位势在必得！而我教总坛与昆仑派同处昆仑山中，少侠若肯助我成事，大家有并肩作战的情分在，我家主上定会助少侠登上昆仑派掌门之位。这一点，少侠还有什么疑虑？”

赵禹虽未见过白眉鹰王，但对其脾性为人都有所耳闻，尤其曾探听到李黄山的阴谋，更知他眼下仍在胡扯。一时间，心中气急，几乎要失去耐心直接擒下这两人以移魂大法逼问。可是移魂大法限制颇多，只在心志不坚之辈身上才有奇效，而这李黄山和来福皆是悍不畏死之辈，纵使逼问只怕也难收效用，反倒因此而使自己先前的虚与委蛇一并作废。

权衡良久，他决定还是忍耐下去，沉声道：“怪不得你们要与整个江湖为敌，原来是天鹰教的妖人！可是，那殷天正未必就能敌得过我师父和师娘合力施展的正两仪剑法。你凭什么保证我能登上昆仑派掌门之位？”

“要达成目的可不是只靠蛮力就能做到，詹少侠先前都领教过十香软筋散的滋味。我来问你，若何太冲夫妇绝无防备的情况下，由五姑用这毒药，他们能否避得开？等他们着了道，要杀要剐自然全凭少侠的意思！”

赵禹冷哼一声，决定将计就计，说道：“何太冲为老不尊，霸占我的挚爱，他不仁我便不义！说罢，你们究竟打算闹出怎样一个动静？李堡主，你要记得你的承诺，若有违背，当心你小命难保！”

李黄山见其终于入瓮，喜出望外道：“咱们第一步，自然是先剿灭船山的明教一部。有少侠统领群豪，自然手到擒来。至于下一步要如何做，还要等待主上示下。”

赵禹不客气的呵斥道：“你闹出这样大的阵仗，难道连全盘计划都无！战场上瞬息万变，难道还要等待千里之外的指示？荒唐至极！还是你仍不肯信我？这般小心提防，仍不推心置腹，还有什么意思，不若大家即刻分道扬镳！”

李黄山连忙说道：“少侠教训的是，你且稍后片刻，我与兄弟商议片刻。”

说罢，他便与来福退到角落去耳语起来。

这时候，赵禹才有余暇观察整个地窖。他瞥见珠宝堆下摆了一张木案，木案上摆了一本《大毗卢遮那经》。这卷佛经书角纸页都卷起了角，封面上也有一层摩挲出来的毛刺，似是经常被翻阅。他心下便觉有些好笑，心道这李黄山终日阴谋诡计暗算别人，难道还每日翻阅佛经寻求解脱？

他走上前，拿起佛经来，还未翻开便听李黄山惶急道：“少侠勿动！”

李黄山旋风一般冲到赵禹面前，劈手抢过佛经，尴尬笑道：“这佛经是家父留下唯一遗物，在老夫眼中比满室珠宝还要珍贵，冒犯之处，还望少侠勿怪。”

赵禹摇摇头表示不在意，视线从佛经上移开，转而去摩挲那些光彩照人的珠宝，嘴角却微微翘起来，他已经大致猜到那佛经是个什么东西了。

李黄山珍而重之将佛经放归原处，又与来福商议片刻，才郑重其事的对赵禹说道：“詹少侠，实不相瞒。我家主上除了意在江湖，还有图谋天下的雄心。所以，咱们剿除船山明教之后，便要挥军北上去与几路义军较量。到时，我家主上会在江南率领天鹰教众接应，咱们一举拿下江南！只是眼下堡中那些江湖人士还未归心，这番计划你可不要泄露给旁人得知。”

赵禹随口应承道：“这没问题！只要我晓得了你们下一步图谋，定制计谋才好有的放矢。”

经过这次深谈，李黄山待赵禹的确有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事无巨细皆与其商议。而赵禹也摆出尽心为其筹划的模样，将从徐达常遇春等处学来的练兵之法一一讲出。只是李黄山虽对赵禹言听计从，却刻意不让他接触那些江湖人士，反而暗助宋青书在军伍之中树立起威信来。

眼见到这些桀骜不驯的江湖人士在李黄山恩威并施下竟渐渐有了几分峥嵘姿态，赵禹最初的想法也渐渐有了改变，一个计划隐隐在心中生成。被李黄山排除在义军之外，他有了大把空闲时间，通过观察可以肯定整个李家堡虽被李黄山经营的水泼不透，但并未更多人知晓他的另一层身份。

除此之外，他大半精力都放在那鸽舍中。他假冒的身份经不起推敲，或能瞒住李黄山一时，但只要其与外界稍一沟通，这个假冒的昆仑派弟子身份就会被戳穿。幸运的是，某一夜飞来的信鸽再次被他截留下来，虽然得到的仍是根本看不懂的数字，但也达到了隔绝交流的意图。

到了第四天，赵禹终于等到了援手。唐洋和颜垣悄悄潜入堡中来，随行的还有一个神色冷峻无比的中年人。

唐洋为赵禹介绍道：“这位就是五散人中的冷面先生冷谦，他恰在船山做客，听到此间之事便赶来相助。”

赵禹见冷谦人如其姓，果然冷峻无比，面对自己都只是轻轻颔首，脸上殊无喜色。他也没心思计较这些，快速将自己这几日的发现快速讲了一遍。

听完赵禹的话，颜垣忍不住抽一口气道：“船山眼下混乱不堪，若真被这李黄山攻去，势必无法幸免，好在总旗使拖延了几日。”

那冷谦脸上也挤出一丝似乎混着冰渣子的笑意，说道：“谢。”

唐洋笑道：“冷谦先生向来惜字如金，虽只一个‘谢’字，却比旁人感恩戴德的样子还要难得。”

赵禹摆手道：“都是明教一脉，不必客气。”

他转身对颜垣讲起李家密室中的那个地窖，并问他可有法子潜入其中。颜垣略一思忖便拍胸脯保证，赵禹才仔细叮嘱道：“地窖中别的东西都可不理，只有一卷佛经，一定要抄写下来！最好做得不被察觉，我这一石二鸟之计才好凑效。”

入夜三更后，颜垣成功归来。赵禹捧着墨迹未干的佛经，取出截留的几份信件来，与唐洋等人琢磨片刻，总算推敲出解读这暗语的法门。原来信件上的数字须得对照佛经上的文字，才能串联出一条完整的信息。

一共三份信件，头两份的内容分别是“联武当，诛船山，回师湖广，攻荆樊，玉碎，军归武当”“前议毁，据芜湖，抗魔君，引白眉西去”。

这两份信件制订了截然不同的两个计划，赵禹略一思忖便觉几分后怕。现今天下局势虽然纷乱，当中自有微妙平衡，李家堡虽然一群乌合之众，但若依照此计划行事，势必将局势搞得愈发扑朔迷离。就如第二个计划，矛头直至滁州，原本赵禹对拿下芜湖就觉有些力有未逮，若多了李家堡这个变数，势必更加困难，严重拖慢滁州发展的步伐。

唐洋等人也望着两条信息沉默良久，半晌后唐洋才沉声道：“这天魔教阴谋皆直指义军，似要引得诸方厮杀不休，是否元廷爪牙？”

赵禹点头道：“不排除这可能，但几率不大。元廷若要扫平叛乱，直接大军压境，江湖纠缠毕竟只是小道。这番举动，更似是有意天下者因力有未逮而制造混乱争取时间。”

第三份信件也解密出来，赫然是“詹冬假，宜诛之。”

赵禹扬着信件，冷笑道：“这李黄山，命当该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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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章刀影血光人心寒

训练数日的义军，终于浩浩荡荡开出了李家堡大门，直扑船山。

六百人的侠士营，一千庄丁队伍，加上近千名辎重兵，浩浩荡荡两千余人的义军，在平原上拉开数里长的队伍。

赵禹被李黄山丢进了辎重营，可见李黄山打定主意不让他染指义军的领导权。

没能做上义军首领的宋青书成了侠士营的头领，他武当派高徒的身份，用来约束这些江湖强人再合适不过。尽管连番受挫，但尝试过几日手握兵权一呼百应的滋味后，眼下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高踞战马上，脖子里系着猩红披风，手按长剑，带领侠士营当先开路，威风凛凛。

李黄山一身甲胄，率领庄丁队伍殿后，观察到队伍士气高昂后，脸上也挂起了得意的笑容。

终究不是正规军旅，这支队伍衣衫杂乱，旗帜也五花八门。尤其侠士营中，众多江湖人士充分发挥了他们的想象力，就连一名什长都精心炮制出军旗，粗布上绘出或苍鹰或猛虎，着人以竹竿高高擎起来，琳琅满目，好似集市上商铺打出的旗幡。

当然，这些只是小节，整支队伍还算得上士气如虹，整整一个上午赶了十余里路程。然而到了下午，所有的问题突然井喷爆发起来。

头先开路的侠士营队伍变得散乱起来，众人不再队列分明，交头接耳谈论起来。数十名举旗手耍过威风后，双臂酸涩难当，有的扛住旗杆，还有的索性扯在地上，拉起大蓬土尘，又引得后方队伍大声咒骂起来。更有甚者索性脱离了队伍，跑到路旁休息起来。又或者饥饿难当，冲进辎重营里寻找吃食。

作为侠士营的头领，宋青书此时完全没了约束部属的能力。他红着脸扯起嗓子大声呵责，初时大家顾忌他武当派的背景还收敛几分，可是随着饥渴疲累感觉越来越难耐，众人的脾气也焦躁起来，仗着法不责众在队伍中言语反击。

与侠士营相比，庄丁队伍总算还有几分样子。一来李黄山在庄丁们心中威望极高，二来这些庄丁往常便多是吃苦耐劳的农户，小小行军之苦还能禁受住。

至于辎重营，则早早就脱离了大队。原本庄户出身的辎重兵们心疼拉车的牛马牲畜，见其气喘吁吁的样子，哪里舍得鞭打，索性走走停停，保养畜力。

见到这乱状，李黄山终于明白起兵作乱远比自己想象中复杂得多。这还是训练数日的结果，若按照他原本的想法，直接将队伍拉出来，只怕眼下早已经一哄而散了。

他挥舞着马鞭，前后奔走，一边大声许愿鼓舞士气，一边责罚表现太不堪的刺头，却激起了更大的混乱。江湖强人向来不服管束，喝酒吃肉的宴席上还能齐刷刷的口出豪言，若真落到实际里，鞭子抽到身上，哪个又服得哪个。最初还能几声嘴炮便罢了，末了自家先打斗起来，队伍再也无法前行，只得寻了一个开阔处驻扎下来。

而此时，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第一天的行军，离开李家堡将近二十里便到了尾声。

露宿于外，自然要扎营布阵。侠士营里好汉们还在厮斗不止，脸红脖子粗，哪有余暇扎下营帐。殿后的庄丁队伍便担负起了扎营的重任，还要承受好汉们拳脚相加言语责骂他们手脚不利索。

营帐好歹扎起了，好汉们的厮斗也接近了尾声，倒并非没了脾气，而是着实没了力气精力，瘫软在营帐里，连喝骂声都变得软绵绵没了气势。

天完全黑了下来，辎重营姗姗来迟。庄户兵们不急着埋锅造饭，反倒先心疼得捧出草料来伺候牲畜们。饿得眼冒金星的侠士们索性自食其力，一拥而上哄抢干粮，还不忘咒骂吃食味道比狗食都不如！

赵禹寻了一个角落蹲下来，笑吟吟看着这一群老爷兵种种丑态。阴谋如何漂亮，终究只是纸上谈兵，落到了实处，还要有相称的执行力才能成事。很明显李黄山没有这等能力，勉强拉起这支队伍，连流寇都不如，还奢望转战千里挑动乱局？

李黄山忙碌了一整天，甲胄未解，一脸疲累的出现在赵禹面前，哀求道：“詹少侠可有良策制住这眼前乱象？”

赵禹早就在等他开口，闻言后只说道：“给我一百精兵，见过血杀过人听得话的。”

李黄山不许赵禹接触义军，是怕他夺去了义军控制权，不过眼下他的戒心早被磨蚀干净，况且一百人的队伍也济不得什么事。听到这要求后不再迟疑，只用了一炷香时间便将百名士兵挑选出来。他已经使唤不起侠士营的好汉，所选皆是原本李家堡的庄丁。

“李堡主最好聚齐庄丁队伍守住营地，稍后会很精彩！”

赵禹交代一声后，命这百人配上弓箭钢刀，然后带人出了营帐，在营地外游弋数周，抓到数十名在营外徘徊的好汉，借以绳索捆了破布堵住嘴巴，押回营中。

此时许多人已经睡下，听到这番动静纷纷钻出营帐，睡眼惺忪望着赵禹要做什么。

赵禹带兵将人押至营地篝火前，待众人都围观上来，才气沉丹田，冷喝道：“夜不归营者，杀！”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大部分都在戏谑笑着起哄。虽然这个昆仑派高徒初到李家堡一招逼退宋青书，武功之高令众人觉得惊艳，不过随后他淡出众人视野，许多人都忘了他。此时听他这般喊来，全都当作一个笑话来看。甚至连几个被捆住手脚的几个好汉也呜呜叫个不停，根本不相信自己会送命。

那百名士兵听到这话，心中也在迟疑，他们虽比好汉们顺从得多，却还未完成从庄丁到士兵的心理转变，只当赵禹在虚言恐吓。

赵禹眉梢一挑，抢过一柄钢刀来，抡上半空接连挥下，登时有数个人头高高抛落，失去头颅的身躯喷出半丈余高的血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站立半晌后才蓦地倒地！

“夜不归营者，杀！”

赵禹再次暴喝一声，那百名士兵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挥起钢刀，数十人片刻间身首异处！

“杀人啦！”

良久之后，呆若木鸡的人群中才陡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如雄鸡初鸣，营帐中登时响起连片的惊骇叫嚷声。

李黄山虽然早猜到赵禹会做什么，却想象不到他竟如此狠辣，挥手间杀掉数十人！众人的尖叫声将他从震惊中惊醒，眼见到侠士营隐隐有炸营之势，才知赵禹先前吩咐的深意。来不及多想，他连忙命令身后整装待命的庄丁队伍围住侠士营。饶是他心机深沉无比，此时后背上仍禁不住涌出一层冷汗，生怕赵禹弄巧成拙。

“杀人魔王！他们究竟如何得罪了你，竟下如此杀手！”

血淋淋的场景，骇破了胆小者的胆量，但却有更多人被激发出凶性，将赵禹团团围住，眼见就要扑杀上来。

“营中喧哗者，杀！”赵禹将钢刀一竖，再次冷喝道。

李黄山也在侠士营外大喝道：“速速返回营帐，既往不咎！”

地上尸体仍在抽搐，血涌不止。此时众人才发觉周围皆是列阵待命的士兵，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颗心陡然沉往谷地，不待僵持片刻，便有些放弃了对峙，快速钻进就近的营帐里。却仍有几个本就凶名卓著的，仍然站在原处恨恨盯住赵禹。

赵禹嘴角一翘，对身边那百名遴选出的士兵下令道：“引弓！”

百张柘木弓被拉至半满，夜色中绷紧的弓弦传出咯吱轻响。劲矢引而不发，巨大的压力终于碾碎了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侠士营中再无人敢立于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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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章挥军北上诛魔君

第二天再上路时，队伍总算有了几分模样。

李黄山正式给了赵禹督战全军的权力，他也已经意识到，统领一支军队和打理一座坞堡乃至施行一项诡计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慈不掌兵，他虽然算不得仁慈，但心性与挥手便收割数十人命的赵禹还远远无法比拟。

百人组成的督战队装备了最好的武装，衣襟上插了一根以血染红的翎毛，在赵禹的带领下，鹰鹫般俯瞰整支队伍。昨夜的血不止浇灭了侠士营的嚣张散漫气焰，也磨砺了他们自己的胆色。这一支小队伍与整个大队区别开，已经拥有了些许不同的气质。

士兵们望向赵禹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当他行过时，连呼吸都忍不住迟滞下来。这种感觉，谈不上有多美妙。见识过真正战场厮杀后，人命在赵禹眼中已经算不得该当珍视的东西，尤其这一支多方阴谋下诞生的义军，注定不会有一个好结果。与其让他们溃败后流寇一般肆虐人间，不如一开始就杀掉他们的胆气，让他们明白战争之残酷，杀人或被杀都算不上多愉快的体验。

第二日行进了三十余里，驻营后统领辎重营的来福神色凝重进了李黄山的营帐。两人密谋半夜，而后便将赵禹和宋青书请入营帐中，决定队伍折转向北。

宋青书闻言后不满道：“不是已经议定，要剿灭船山魔教妖人？朝令夕改只怕将士们会心生怨忿。”

赵禹冷笑道：“行军统兵，主帅一言以决之。哪个心生不满，我有法子整治他！”

宋青书原本就对赵禹心存敌视，昨晚见识过他狠辣手段后，畏惧之余又生不满，毕竟被杀之人都算他的部属。听到这杀意十足的话后，情绪登时爆发出来，怒喝道：“众位江湖朋友是因屠魔卫道的公义之心才汇聚而来，你只因他们小小错漏便不留情面的虐杀，难道不怕连累到昆仑派清名引起整个江湖仇视？他们都是正气凛然的好汉子，你若再屠猪杀狗一般肆意虐杀，须得问过我手中长剑！”

“呵，你当起兵作乱是你武当派里门人切磋，或胜或败都能握手言和？加入军中就要守军规，若不然，不要说你那些手下，便连你这武当高徒，我都不留情面！”赵禹沉声道。

眼见两人一言不合便有大打出手的倾向，李黄山连忙站出来打着圆场说道：“两位少侠皆是一心为公，千万不要伤了和气。咱们举义兵，就是为了要有一番作为，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宋少侠所虑我也考虑过，大家既然为了公义而战，自然要捡紧要的事来做。我收到急报，窃据滁州的小魔君赵无伤不日便要渡江南下。咱们须得赶紧北上讨伐他，否则江南之地势必被他淫威肆虐。与此相比，船山些许贼寇且容他们苟延几日，也没什么紧要。”

听到这话，宋青书面露难色，迟疑道：“李堡主，不瞒你说，青书此来只为祝寿。逗留在此已经违背了家父的意愿，若再随军南上北下，只怕要受到家父责罚！”

李黄山脸色大变道：“宋少侠，咱们兴义兵举义事，打压魔教妖人的气焰，令尊知晓了只会拍手称赞，哪有责罚的道理。况且，大事未竟，你若轻弃我等，岂非寒了一众江湖同道的心，只怕于武当清誉也会损害许多！”

宋青书神色为难道：“可是……”

“可是甚么！李堡主一腔热血，这番可说是将身家性命都给赌上，仍不后悔。你只怕会受到父亲责骂就要退出，这算什么？罢了，你去罢！竖子不足与谋！”赵禹不客气的冷笑道。

原本他是不想武当派搀和进来，不过眼下情况有变，倒觉得有宋青书在，对自己的图谋增添了许多便利。权衡片刻后，便出言相激。

果然，宋青书见到赵禹一脸不屑的样子后，为之气急，沉声道：“我要如何做，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纵使一时思虑不周，也不及你的狠辣心肠！”

他转过头，对李黄山说道：“李堡主，我留下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定要约束这詹冬，不许他再肆意滥杀无辜！”

李黄山递给赵禹一个安抚眼神，点头保证道：“这是自然，詹少侠昨夜所为也是不得已。若非如此，军纪涣散，难以约束。有此教训后，大家都醒觉了许多，自然不需要再杀人立威了。”

队伍转向往北，引起了许多怨言，原本的路程都白走了不说，连带士气都沉到了谷底。不过，有赵禹这个凶名卓著的人在队伍左近巡逻游弋，众人纵使有所怨言，也不敢轻言出口。

元廷在皖南力量本就薄弱，这支义军穿州过府近乎胡闹的举动竟无军队来剿灭。尤其李黄山一路行军大张旗鼓，更引得许多本就不安分的地方豪强引兵来投，队伍渐渐庞大起来。旬日之间竟达到五千之众，各自统属不同，愈发难以管束。尤其那些新加入的头领，无论江湖地位还是乡野声望比之李黄山都不遑多让，就连李黄山这名义上的统率都无法约束他们。

这时候，宋青书作为武当派高徒的影响力终于彰显出来。这些新加入的地方豪强，或是曾受过武当七侠的恩惠，或是有子弟投在武当派门下，或是单纯的仰慕武当派声明，纷纷加入宋青书麾下。原本被赵禹杀到五百余人的侠士营，激增到三千有余。

与一呼百应的宋青书相比，赵禹这个名义上同为名门高徒的昆仑派弟子则就显得落寞起来。首先昆仑派远在西域，在中土的影响力远不及武当派，其次他在义军中嗜杀的名头顶风都臭了十丈，旁人对他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凶徒自然敬而远之。

宋青书终于妥妥压过赵禹一头，愈发不给他好脸色看，甚至不许督战队进入侠士营范围。随着行军渐近长江，赵禹也不再与他计较，督战队风光几日后便名存实亡，索性转而做了谁都不乐意做的斥候。

大军缺了管束，军纪越发涣散，所过之处如蝗虫掠境，满目疮痍。许多据城自保的坞堡，见机得早还有机会引了丁壮来投靠义军，见机晚的直接被里应外合攻破，烧杀抢掠恣意无比。这些侠士们解民倒悬之事未做多少，落井下石的勾当却渐渐纯熟起来，一个个囊中丰厚无比。

将近芜湖时，队伍已经滚雪球般壮大到万余人，这样浩大的声势，就连始作俑者李黄山都始料未及。不过他非但没有玩火**的觉悟，反倒越发兴奋起来，除了每日向赵禹探听斥候打探来的情报，对义军则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愈发助长了后来者的气焰。

狂欢般的行军将近芜湖时宣告结束，赵禹的斥候探知芜湖已被滁州军攻破，而此时义军距离芜湖还有区区三十余里。只要再有一天的急行军，就会与滁州军碰面。

入夜后，在李黄山的大帐中，众头领对下一步的行动众说纷纭，有主张返回皖南的，有主张西去攻打襄阳的，却无一人主张北上进击芜湖。他们已经集体失忆，忘了此次举事最初的说辞。

赵禹此时已经彻底被边缘化，但因他昆仑派弟子的身份，在大营中还有一席之地。耳边听到众人议论不休，忍不住冷笑出来。

宋青书已经彻底摆脱了赵禹施加的阴影，此时见他一脸不屑冷笑连连，顿生不满，冷哼道：“詹兄，有何见解不妨说出来大家合计。你在那里一言不发，莫非不将自己当作义军的一份子？”

众人此时才注意起赵禹来，纷纷转头望向他。

赵禹站起身环顾一周，冷笑道：“你们这群人，当真可笑的很。只听到小魔君攻下芜湖便以为他战无不胜，不敢撄其锋芒，难道旁处敌人就是好相与的？要我说，小魔君现下是最易击败的对手！他力战芜湖，手下必定死伤惨重，而且芜湖刚刚易主，正是人心浮动之时。我们万余雄军出其不备，兵临城下，正是最恰当的时机！否则给他站稳了脚跟，南下一马平川，皖南无险可守，能阻挡到几时？而襄阳更是天下雄城，百年前战无不胜的蒙古兵都在此地饮恨数次，凭我们就能一战而定？”

见到众人被赵禹言语所摄，宋青书不欲他独占锋芒，反驳道：“小魔君诡计多端，天下闻名。他麾下五行旗也是魔教最精锐的部队，你凭什么就认定我们战得过他？”

赵禹不客气道：“行军作战，一鼓作气，再鼓衰。小魔君拿下芜湖正是士气衰弱之时，而我们则众志成城，士气如虹。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有什么道理战不过他？况且大家不要忘了，小魔君攻打芜湖势必精锐尽出，滁州空虚无比。我们拿下芜湖后，正可顺势取下滁州，如此紧扼长江水道，占据金陵锁钥，进逼集庆，这样好的形势，天下去哪里能找到？”

他连番分析，最后一句话恰击中众人软肋。金陵虎踞龙蟠，王者之都，哪个心中没有图谋！如此美好前景，谁也不能轻言舍弃。

沉默良久，李黄山最终发出定音一锤：“大军休整一个时辰，夜攻芜湖！”

他眼中闪烁着厉芒，心中却掠过最新接到的指令：“诛魔君，进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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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章一战而定扼大江

芜湖毗邻长江，地处集庆西南，是元廷江南行省除集庆外又一重镇。此处水乡泽国，道路错综复杂，水陆连营，若从滁州南下须得攻破绵延数十里的水军大营。虽然有一部分水军舟师沿江而下驰援集庆，但营中所留有的力量仍然不容小觑。

滁州这两年发展虽然颇有起色，但若要独力拿下芜湖还力有未逮。尤其战船严重不足，根本突不破长江南岸的水军大营，遑论直接攻下芜湖城！

义军中众多首领，未尝没有颇具智谋者，其中一个名叫陈野先的义军首领更是旗帜鲜明的怀疑小魔君能否攻下芜湖。但众人皆被赵禹所描绘的前景所诱惑，哪里听得下这些反对意见。万余大军闹哄哄的急行军，混乱不堪。

反对未果，几名义军首领也纷纷派出斥候，务求详细掌握敌军形势。

赵禹随军而行，直接掌握的百名督战队转成的斥候尽皆撒出，不断从前方传来利好消息，通报全军。众人益发兴奋，连连催促手下疾行，片刻也不松懈，人人都想争抢拿下芜湖的首功。混乱中竟无一人察觉到回报的斥候皆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为了配合这次行动，五行旗精营皆调往长江南岸，一方面往来通报消息，一方面剿杀皖南义军派出的斥候。当所有人都被蒙蔽的时候，整个芜湖左近的形势尽数掌握在赵禹心中。

两百余名五行旗精锐悄无声息渗透进义军里，聚拢在赵禹身边，他们负责在乱军中把握战机，并且保护赵禹的安全。真正两军交锋惨烈厮杀起来，再高强的武功也未必能保全性命。为了保证赵禹安全无恙，就连庄铮等几名掌旗使都易装守护在他身边，务求万无一失。

黎明最黑暗时分，义军渐渐逼近芜湖，夜幕中那黑蒙蒙的城墙依稀在望。许多未扑灭的火堆兀自燃烧着余烬，涌出大股烟尘。疾行一夜的义军未见疲累，纷纷鼓起最后一分力气，嘶吼着扑向前方。

东方未露鱼白时，战斗打响了。一直冲锋在前的侠士营最先撞上了严阵以待的敌军，与他们预想中的残兵游勇不同，迎接他们的是以逸待劳齐整无比的元人精兵。甫一接触，侠士营便死伤惨重，折了百余人！前行的势头突然被遏制，中军撞上前军，场面混乱无比。

军令不行的弊端暴露无遗，在一片混乱中前后消息几乎隔绝。押后而行的义军根本无法得知前方情形，见到城头火起，反倒以为前军已经开始进攻城池，一时间更加蜂拥向前。一路行来攻破诸多坞堡的经验，他们早明白第一支冲进城中的队伍才会获得最好收成，哪个也不愿被友军啖了头汤，自己只落一个残羹剩菜。

别有怀抱的李黄山早就已暗中收束队伍，隐隐与大队脱节，在这一场席卷全军的动荡中受到波及最小。眼见到乱象骤起，他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妥，恰看见赵禹从乱军中脱身往此处奔来，他便急问道：“詹少侠，前方到底是何情况？”

赵禹朗笑道：“我军势如破竹，即将要攻下芜湖了！”

“怎么可能……”

饶是李黄山不通军事，仍看出眼下情况与赵禹所描述有些不妥，正待要再详细问一次，却惊骇发现赵禹猱身冲来，势如闪电！他张大嘴要惊呼，却陡然发现下巴已被卸了下来，整个身躯身不由己的跌下马去。

“老爷！”

紧靠李黄山的来福见赵禹竟突然出手袭击李黄山，挥掌劈来，却被早就伺机一旁的庄铮出手擒下！

此时天色昏暗，众人且不清楚此间发生何事，只听到赵禹大喝道：“李堡主中了流矢，大家小心！”

听到主帅负伤，众人皆哗然出声，惶恐无比，正不知所措之际，又听赵禹高呼道：“向东冲杀，攻破敌人营帐！”

人心惶惶时最是盲从，加之赵禹早在庄丁队伍中树立起威信，听到喝声，众人未及迟疑便向东冲杀去。此时战场中早已混乱不堪，各自为战，赵禹带领这千人生力军快速摆脱战团，冲向元军虚弱的后方。

芜湖陆营中驻扎了三千精兵，城中尚有两千守军，原本与水营三千劲旅交相呼应，成犄角之势，无懈可击。以滁州军当下实力，要想一战而定，希望渺茫。但皖南义军的出现，却让赵禹看到了希望。当他决定将皖南义军引来此处时，早已传信驻留滁州的徐达、常遇春，以他们军法谋略之高明，一定会捕捉到这个战机！

陆营中三千元兵皆是精锐之师，赵禹根本不奢望这万余乌合之众能够力克之，只要能牵绊一时便能给滁州军争取到机会。当他绕场半周后，却惊喜的发现皖南义军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勇武，非但没有被杀溃，反倒将元军的阵势冲得凌乱起来。这等不合兵法常理之事，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皖南义军各自为战，非但没有统一的主帅，连战法都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各自厮杀的节奏不同，令习惯了正规战斗的元军倍感无所适从，竟有几分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气概。

元军大营中虚弱无比，赵禹以五行旗精锐为锋矢，一路冲杀进去，长驱直入，直接拿下了元军大营！来不及休整，他再次整束队形，从元军后背杀入，本来就不稳固的元军阵型登时冲垮开！

皖南义军超常规的发挥，死伤却惨重无比，折损近四成，尤其是首当其冲的侠士营，近乎全军覆没！当赵禹杀至战圈当中时，血浆几乎淹没了脚踝，侠士营近千人，只余几十人还在苦苦支撑。他们不止正面抵挡元军的冲杀，背后还不断受到友军冲击，可称得上腹背受敌。如此惨状，饶是一手将他们推至绝境的赵禹都觉不忍，

观察了片刻，赵禹发现宋青书竟不见了踪迹，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虽不在乎宋青书的生死，但此人乃是武当派第三代最受瞩目之人，若死在了此处，与武当派势必交恶，对滁州的发展势必有恶劣影响。

此时元兵阵型虽已溃散，但战斗却还远远没有结束。随处可见数十成百名元兵在奋力抵抗，皖南义军没有投降不杀的讲究，眼下各部也都杀红了眼，厮杀仍在持续。

眼见这乱状，根本没可能去找一个人。赵禹略一思忖，便放弃了寻找宋青书，而是带领已经聚集起来的五行旗精营杀向正离营前来救援的水军劲旅。数年训练，五行旗精营终于在战场上绽露锋芒，士气如虹，以一当百，同为精锐的元兵根本招架不住，冲杀数番之后，便被凿穿了阵型！

厮杀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当江面上逝出滁州讨虏军遮天蔽日的舢舨小舟时，大局终定！

徐达与常遇春率领近万生力军到达战场，兵分两路，一路直取芜湖，另一路则加入到对元人溃兵的剿灭中。哀鸿遍野，挡者披靡！

讨虏军在战场呈秋风扫落叶之势，投降不杀的吼声震天撼地，苦战良久的皖南义军和元兵皆已成了强弩之末，除了弃械投降，再无他途！

尘埃落定后，赵禹恢复了原本模样，在滁州军拥护下巡弋战场。所过之处，新败之军无不噤若寒蝉，不敢喧哗。

而此时，一个不合时宜气急败坏的尖叫声在人群中响起来：“詹冬呢？莫不是死了！他不是说小魔君已经攻下了芜湖？他不是说此战必胜？”

听到宋青书中气十足的吼声，赵禹心知他性命无虞，徐徐行过去，指着芜湖城头冉冉升起的讨虏军旗，朗笑道：“芜湖，现在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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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章武当一侠宋远桥

因为有了皖南义军的相助，芜湖一战可称得上轻松无比。

近乎无损的拿下芜湖并水陆连营，获得了大批的军备物资，最重要的则是水营中许多未及凿沉的大舰，将是赵禹西攻集庆的极大助力。

对芜湖的图谋已经酝酿了数年，一战而定后各项事务很快就有条不紊的运作起来。以芜湖本地镜湖帮为框架构建起的水营进驻芜湖水军大营，积极备战集庆方面或许会有的反击。而讨虏军则忙着肃清溃兵，同时编练降卒。

经此一役，皖南义军只剩三千余人，赵禹能够如此轻易取下芜湖，可说是全赖他们的功劳。这三千多人赵禹并不打算放过，一来这些降卒皆年富力强，稍加训练便是一支劲旅，二来赵禹也怕这些人放归乡里后会化作流寇继续为祸皖南。

至于这些义军的头领，则尽数收押一处。赵禹对如何处置这些人，还没有一个定计，索性置之不理。

杜遵道等一大批总管府文官到达芜湖，接管了民生政事。因为芜湖是元廷重点经营之地，赵禹并不打算效法滁州以本地士绅掌管，并以铁腕手段镇压了数起士绅掀起的民乱暴动。如今他已经有了实力并底气，再不须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至正十五年渐近尾声。

冬日江寒，水战不利，元廷江南大营错失了收复芜湖的良机。赵禹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将滁州芜湖一线经营得铁板一块，并且将整个皖南都收入囊中，明教五行旗一部声势大盛，江南之地无人可及！

年关将至时，芜湖迎来了一位分量十足的访客，武当七侠之首的宋远桥。

赵禹深知武当派在湖广之间根深蒂固，不敢托大，亲自迎出府外，远远便拱手道：“久仰宋大侠威名，有失远迎。”

宋远桥年约四十岁许，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因张三丰常年闭关不理俗事，他已经算得上武当派真正的掌门。多年养气功夫，哪怕泰山崩于前都能不变色。可是现在他脸上却挂着愁容，只因为独子宋青书落在了魔教妖人的手里，这对整个武当派的名声都是一次重创。

而更令他忧愁的，则是江湖盛传小魔君杀人如麻的凶名，作为一个慈父，哪怕所面对的是平日最不齿的魔教妖人，此时也要放低姿态，谦逊道：“赵总管过誉了，宋某区区江湖薄名，在总管面前何足挂齿。”

他表面很是平静，心里却涌动出许多念头。虽然只是初见，他对赵禹却并不陌生。近年来江湖上关于小魔君诸多以讹传讹的传闻他自然不信，但亲近如六师弟殷梨亭，以及与武当派关系颇深的地方士绅豪强，也都多次在他面前提起此人。虽然心中早有一个评价，但亲眼见到后，仍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宋远桥入张三丰门下最早，得其真传，武功之高在江湖上都排得上字号。可是与少年对面而立，仍觉瞧不出少年底细。而更让他感到惊诧的，则是少年小小年纪便能折服明教一干桀骜不驯之人，且将芜湖一地掌管的井井有条。

如此一个江湖罕见的奇才，却偏偏入了明教！想起此节，善恶分明的宋远桥便倍感惋惜。

将宋远桥请入府中，赵禹即刻命人去将那被软禁的宋青书请过来。

宋远桥见儿子身陷囹圄多日，非但没有清减，反倒白胖了许多，晓得赵禹并未苛待儿子。他心中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只是看到宋青书神情黯淡没有活力，心中有些不喜。尤其与眼前这神采飞扬的小魔君相比，哪怕宋远桥再如何偏颇，也不得不承认两人无论是武功还是智谋都差了太多。

宋青书见父亲来搭救自己，惊喜中隐隐含着畏惧，未开口身子便先颤抖起来。这一次兵败芜湖，他所有的胆气都被磨蚀的干干净净，尤其被软禁数月，每天都担心自己会死于非命，战战兢兢煎熬无比。

搭救出了儿子，宋远桥的神情也变得坦然起来，先对赵禹道谢一番，才开口道：“宋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次皖南许多江湖朋友因小犬任性妄为而冒犯了总管，还望总管能一并放了他们。”

“宋大侠既然开口，那自然没有问题。”赵禹直接应下来，说道：“不过，恕我直言，这些人在皖南或多或少都造了一些杀孽。现在皖南属我治下，我虽然看在宋大侠面上放过他们，但却不许他们再归皖南，否则便杀无赦！这件事提前讲出来，免得日后落了宋大侠脸面，生出误会来。”

宋远桥听赵禹前一刻还笑语盈盈，片刻间便杀意凛然，心中微凛的同时，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自会用心劝服他们，让他们不违背总管的禁令。”

赵禹点点头表示同意，正待要端茶送客，却听宋远桥又说道：“总管肯放过冒犯你的小犬并皖南群豪，可见宅心仁厚。为何非要以明教起事，荼毒一地百姓？非是宋某心怀偏见，实在是明教名声之恶已有数百年，不得人心至极。鞑子窃据神州，天下有志之士未尝没有驱逐鞑虏的抱负，但甘愿与明教沆瀣一气的，却少之又少。总管少年英雄，该当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听到这番算得上语重心长的劝解，赵禹沉默下来。

宋远桥的看法未见得就全是出于偏见，甚至可以说是绝大多数地方豪强士绅的看法。明教在底层大众的确深得人心，但在江湖和地方士绅中不得人心也是不争的事实。不止宋远桥一个外人，就连刘伯温等一干出身明教的谋士近来也在旁敲侧击的劝告赵禹应该结好地方士绅以收拢人心，如此才有可能成就大业。

赵禹也曾权衡许久，是否要着手清除明教在自己领地内的影响？

理智上来讲，赵禹是应该认可刘福通的做法，只将明教当作达成心愿的手段，而非一种信仰。而且以他在地方士绅中认可极高的前朝帝胄身份，一旦舍弃明教，非但不会削弱实力，反倒会更能聚拢人心，图谋天下将更有把握。

令赵禹踟蹰不决的是，他不能确定这样子争来的天下有何意义？神州大地不是没有兴盛过，秦汉唐宋，或诗书鼎盛，或威伏四夷。这一片滋润了汉人几千年的沃土，若仔细品味起来更像是被诅咒了一般，陷入一次次盛而衰衰而盛的轮回，一次次被异族铁骑蹂躏，一次次废墟中涅磐重生。究竟是这片土地本身有问题，还是人治的关系？

蒙古人不是第一个肆虐中土的异族，但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其兵锋之盛远超史上任何一个民族。哪怕身处敌对的立场，赵禹对此也由衷的钦佩，并由此知晓神州之外更有另一片广阔天地。

哪怕到如今，赵禹都未将君临天下当作最终的目的。一宋之后，复立一宋，终究逃不出兴亡百姓皆苦的窠臼。若能将蒙古人赶出中土，这片土地上过往陈规陋习将一扫而空，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两千年未有之大机遇！若仅仅只满足重蹈前朝覆辙，踏不出前人桎梏，可以预见，几百年后此神州故土将是又一异族肆虐之地！

明教的那一套，弊病多多，赵禹从心底是不认同的，也从未奢望凭此能解决困扰神州几千年，无数智谋出众之辈都无法解决的难题。但是明教人却有一种令人振奋的锐气，上至使者散人，下至穷丁白户，皆有一种敢叫天地换颜色的豪迈之气。这是千余年来已变的暮气沉沉的士绅豪强所不具备的，当此千年未有之机遇，赵禹未尝不想与众人共勉，开创一个全新的世代！

这想法原本只是模模糊糊存在于赵禹脑海，当面临宋远桥劝告时，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过，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妄想，但史上凡成事者，哪个没有妄想？秦皇扫六合，一举定乾坤，未尝没有一世二世乃至于万万世的奢望。若无这等妄想气概，只怕他也不能做成这震古烁今的成就！

英雄无种，向来时势造就。诸葛武侯智冠古今，天文地理无所不晓，一生却只能在西川一地蹉跎打转。而前朝开国贤相赵普，半部论语便可治得天下大兴。风云际会之时，就该要当仁不让，敢为天下先！

世上不缺会做事之人，但却独缺敢任事之人。赵禹是幸运的，他身边便有一群敢做事的人，支持着他无所畏惧，奋勇向前！

待心中终于生出定计，赵禹才蓦地发现宋远桥父子早已离去，不由得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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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章船山无垢梦一场

至正十五年，在整个起义军大环境下并不出众的滁州军大放异彩，攻克芜湖后，徐达常遇春兵分两路，顺势拿下铜陵、池州、宣城等大片皖南之地。小魔君赵无伤之名响彻天下，不独在江湖，哪怕向来小觑义军的元廷也渐渐注意到这一支新兴的势力。

此时张士诚南掠苏州，方国珍猛攻温州，元廷于江南根本无力钳制皖南，竟遣使至滁州招降，许以兵马都元帅之职。这几乎已经是汉人在元廷中能够充任的最高武职！

各路义军的反应也各不相同，红巾军各部虽然各自为战，但都不忘向五行旗表示善意，尤其困顿濠州一地的郭子兴更是欣喜，竟亲自来到滁州，向赵禹讨要先前自己攻下却被五行旗占据的滁州。这等天真想法，令赵禹哭笑不得，索性将之安顿在滁州由刘伯温与之扯皮，自己则再次南下去拜会张中。

对于张中所创的那个无垢世界，赵禹向来都好奇无比。他想要看一看，没有乡绅地主操纵，真正百姓自主的船山小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

这一次与他同行的，是一直逗留在滁州的冷谦先生。此人向来沉默寡言，但却是五散人中武功修为最高之人。虽然没有太多交流，赵禹却瞧得出冷谦先生对明教事业的狂热甚至还要超过旁人。

这一次再无意外，两人径直到了船山。

船山属黄山一脉，同样具备黄山的险峻秀丽。张中的小镇位于两山之间一大片开阔谷地中，皖南本就少兵灾，深山里更有不闻世事的幽静安宁。

“入此门中，无分贵贱。”

山谷最外面立了这样一个石碑，使得赵禹好奇心越发旺盛，忍不住转头对冷谦笑道：“若世人再无贵贱之分，个个做得自己命运的主人翁，的确算是世外桃源了。”

冷谦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黯淡，摇头道：“不妥。”

听到这回答，赵禹心中怀着疑窦，与冷谦一起漫步谷中。

山谷被一片密林围绕，穿林而过，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大片新开垦的土地，田间阡陌交错，远处高低屋舍错落有致。此时初春时节，田野里只有忍冬而发的翠绿杂草，却无庄稼在生长。

田野间静谧的诡异，连鸟兽踪迹都无。这让赵禹感觉到有些不妥，他知问冷谦也不会有个答案，便快步走进村落。

村子里的气氛同样很诡异，人烟稀少，偶有几个孩童在玩耍，瞅见赵禹和冷谦走过来，脸上带着浓浓的警惕之色。赵禹本想上前询问，他们却轰然跑开了。

望着空荡荡的村庄，赵禹心中生起一些不妙的预感，眼前的景象与他心目中男耕女织安居乐意的情景相差了太远。

冷谦不再沉默，走到赵禹身边指着村庄外一座破败茅屋说道：“那里。”

茅屋距离村落有百余丈，赵禹走到近前才看见有两个人正坐在树下下棋，其中一个正是道士打扮的张中，另一个则是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

张中抬头看见赵禹和冷谦，点点头不说话，而后便低头下棋。

赵禹心有满腹疑问，这会儿却不好打扰两人，只得坐在一边等待。

这两人棋力旗鼓相当，仅只一盘竟下了整整两个多时辰。这期间，赵禹闲来无事仔细打量起张中对面的这名老者。老者神态清癯，精神虽然不错但不像有武功在身之人，表面瞧不出什么出奇处，但既然能与张中坐而叙交，哪怕并非江湖中人也该不是寻常老者。

似乎察觉到赵禹审视目光，老者抬头对他笑了笑，而后便又沉浸到棋局中。

天色渐暮，村子附近渐渐出现人烟，以妇孺老弱居多，无一例外的神色郁郁。偶有几个壮汉，则一副倨傲模样，对身边老弱动辄打骂，无人敢抵挡。这些人应是去山林里寻觅吃食，怀里抱着许多野菜，还有几只山雉野味。他们衣衫褴褛，比起山外许多逃避兵灾人祸的难民并无二致。

经过茅屋的时候，这些人脸上无一例外露出鄙夷之色，有几个还冲上来啐到棋盘上。赵禹瞧着不忿，正待要起身阻止，却被冷谦伸手拉住。

好在这些人并未有进一步举动，丢下几把野菜并一只山雉，便气冲冲走向了村庄。

棋枰上沾了口水，没办法再下下去。张中意兴阑珊的将手中棋子丢下，抬头望着赵禹，说道：“是不是很好奇？”

赵禹点点头，说道：“我听刘先生说，张中道长你为这地方煞费苦心，算得卓有成效，为何会成了现下这模样？”

张中站起身来，伸出手在虚空画个大圆，说道：“你若早几年来，这里会是另一副局面。从谷口到谷尾，人烟稠密，有几百户人家。人们安居乐业，邻里和睦相处，土地里是长势喜人的庄稼，义仓里堆满了粮食……”

“那为何会变成这样一副样子？莫非有强人来劫掠？道长你且放心，皖南目下已为我所有，不论多凶悍的盗匪，我都会剿灭他们！”赵禹说道。

那老者听到赵禹的话，眼中闪过异色惊容，而后便低头收起了棋子。

张中摇头道：“不是外患所致，而是人心乱了。农夫埋怨铁匠做工太少，铁匠嫌弃裁缝出力不多，裁缝又怨猎户穿衣太费，猎户总觉得自己太危险，末了大家皆觉得采购花费太多。斗了几场，死了十几个人。最后大家都觉得这里活着不称意，合计一番便各奔东西了。眼下留在这里的，皆是无用被丢弃的包袱。”

赵禹听到这话，惊诧道：“那道长你为何不阻止，眼睁睁看着一腔心血付之东流？”

张中叹息道：“既已讲明了此处不分贵贱，哪个又管得哪个？况且他们埋怨的皆有道理，我也建议让他们换一换做工，结果猎户种死了庄稼，农夫敲烂了锄头，一团乱麻。既然一个个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不称心，何苦要强将他们约束在这里。”

听到这话，赵禹沉默良久。人心世事，哪能得个绝对的公平，强自去求索，却终究噩梦一场。患难时可同甘共苦，安定时总有私心作祟。这种难题，亘古未有解决之法。诚然，一时暴力压制可维持一个勉强公平的局面，人心终究是不忿，这与外间世界又有何不同？但若全不约束，最终落得各奔东西的局面。

这时候，他才理解刘伯温为何提起此处便有绝望之感。眼下赵禹身临其境，也全然看不到希望。

那老者将棋子收起来，而后叹息道：“礼法人情，是这世间大道。道长你将之尽数弃去，却有没好的法子去填补，恰如人被抽去骨骼，有此结果，也不出奇。”

张中与这老者交情极深，听其直斥己非，也不气恼，而是苦笑道：“这大半年，你每天都要嘲讽我几句，也不觉厌？”

他又对赵禹介绍道：“这一位，便是徽州士林中极富名望的枫林先生朱升。”

听到介绍，赵禹脸色一变，连忙作揖行礼。他今次南下，滁州知府叶琛曾向他力荐朱升，言道此老不止学问精湛，智谋更是出众，得之相助，皖南方可大定。赵禹原本就打算去拜见此人，不意在此间相遇，自然要以礼相待。

朱升也拱手为礼，笑道：“总管之名，威震皖南，老朽也心仰已久。”

赵禹暂时压下心中的失意，与朱升交谈请教起来。

夜幕将至时，朱升家人来接他。赵禹亲自将之送出山谷，并约定改日拜访，才挥手作别。

回到谷中，张中对赵禹说道：“当年在武安我邀你来船山，便是想要你瞧一瞧此间情形，日后统兵牧民心中要有主张，勿要受教中那些教条说辞影响犯了和我一般的错误。而今既然已经等到了你，我也该离开此地了。”

赵禹瞧张中神色虽平静，但语气却意兴阑珊，显然此间事对他打击颇大。他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便说道：“道长既然已经心生去意，不若随我一起回滁州？”

张中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半生心血荒废，眼下心灰意懒之际，纵使去了滁州也难帮上你。而且你眼下气候已成，身边正不需要别人掣肘。我准备去浙西瞧一瞧，本教的教条还是能鼓动一些人心，招揽一些有识之士，也算是助你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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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章天鹰阻途阋于墙

船山一行，赵禹并非全无收获。

他从张中口中得知，五散人已经渐渐向自己倾斜，准备将明教的大业寄托在自己身上。这对赵禹的帮助是巨大的，五散人虽不能带来太多实质帮助，但对其声望的累积却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尤其彭和尚一手拉起的湖广红巾军眼下势头正猛，若能和滁州保持一种同步的默契，对他经营长江水道的打算助益颇多。

另一个收获，则是征辟朱升到总管府。此老在皖南士林中拥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一旦归附，原本对明教保持敬而远之姿态的皖南士绅也渐渐靠拢过来，给赵禹提供了一个安定的后方大基地，可以进行下一步对集庆的图谋，备战采石。

拿下皖南，赵禹所部在江南的势力有了一个质的飞跃，战略上已经有了图谋整个江南的底气。不过他并未目空一切一脚踏入江南泥潭，而是采纳朱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提议，继续韬光养晦，保持一个超然的姿态。

北地的反元形势也有了大的改变，刘福通占据河南大部，正式提出“复宋”的口号，一时风头无两，成为各地红巾军名义上共奉之主。而张士诚在高邮则一举击溃元人数十万大军，占领苏松大片丰腴之地，进位吴王，颇有势不可挡之势。

历经惨败后，元廷对义军终于有了一个足够的认识，采取了正确的策略。原本被闲置数年的汝阳王李察罕被重新起用，临危受命，统率甘陕调集的大军，一路向东南碾压。风头正盛的的刘福通遭到迎头痛击，丢失了大片河南之地。随后遭难的便是徐州红巾军，首领芝麻李被直接斩杀于乱军之中，十余万部属尽皆溃散。元人士气大振，一扫先前颓势，原本心向元廷的汉人地主李思齐之辈也纷纷起兵，加入到剿灭义军的行动中。

而久未有音讯的朱元璋竟再崭露头角，趁着徐州红巾军溃败时快速聚拢起一股力量，并且归附新败欲起的刘福通，受奉都元帅。

退居亳州的刘福通度日艰难，竟有神来之笔，撤了尊号，邀尊滁州为主，祸水东引意图明显。赵禹不为所惑，索性直接出兵助郭子兴占据徐州，与汝阳王部属战了数场，互有胜负，但也完成了将元军阻拦在江北的意图。

在江南，赵禹继续保持孤立集庆的意图，占据当涂、和县，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稳健。而就在攻打溧水县时，却发生了意外，常遇春所率领的先锋遭到伏击，不止兵退，连常遇春本人也被高手伏击，危在旦夕。

得知这个情报，赵禹惊慌无比，且不说常遇春眼下已是滁州军最举足轻重的将领，单单两人私交之深，他也承受不住这个损失。

当下赵禹从徐州战场撤回，携五行旗精营飞速驰援溧水之军，并令人快马兼程将胡青牛护送往溧水，务求保住常遇春的性命。

当赵禹到达时，先锋营已经退守新市，徐达军驻守博望。

军营中士气尚佳，并没有新败后的颓唐，这说明讨虏军已经真正具备天下精兵的底蕴，并不为因一时小挫而患得患失。

赵禹飞驰入营，将近中军大帐时瞅见张无忌一脸落寞的坐在营前空地。他心中一惊，颤声道：“常大哥如何了？”

“常大哥伤得很重，不过伤势已被胡先生给稳住了，暂时无碍。”张无忌抬头望望赵禹，回答道。

听到这话，赵禹才长舒了一口气，也无暇理会张无忌因何一副郁郁寡欢神情，急速冲进帐中。

大帐中弥漫着一股辛烈的草药味道，静谧无声。赵禹环顾一周，才在外间角落里发现正就着铜盆洗手的胡青牛。

胡青牛望见赵禹，点点头示意一起出帐去，才说道：“情况不算太坏，只是肋骨断了数根，戳进内腹里，须得好好调养，近期内是无法领兵了。”

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时，赵禹忍不住疑惑道：“常大哥本身武功已算出色，作战时又最勇猛，冲锋陷阵敌人望风披靡。究竟是哪个竟能在两军交战中伤了他？”

胡青牛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低声道：“是鹰爪擒拿功。”

鹰爪擒拿功是明教白眉鹰王殷天正的独门武功，刚猛无俦，是武林中最上乘的外功武学。可是，天鹰教向来在苏州左近，为何会出现在集庆南？而且竟然偷袭同属明教一脉的滁州军？赵禹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却还心存侥幸道：“会否瞧错了？武林中指力刚猛的擒拿功并非只有鹰爪擒拿功，还有少林寺的龙爪手，武当派的虎爪手……”

胡青牛并未因为赵禹的质疑而生恼，而是叹息道：“不会错的，其余几派擒拿功我也见识过，与鹰爪擒拿功的运劲法门还是有所不同。不过，该当不是殷鹰王出手，若不然，以鹰王武功之高深存心偷袭，常遇春难有命在。”

听到胡青牛再次确定，赵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滁州讨虏军好不容易谋求到一个全力扩张的机会，势必不能轻弃！天鹰教此时插手集庆南，莫非真要同室操戈？

他沉默着走进营帐中，瞧见脸色灰白的常遇春正躺在床上沉睡，虽然经过胡青牛妥善诊治，但听其呼吸粗浊，想必内伤甚重。

再次走出营帐后，他的脸色已变得冷峻无比，凝声道：“好个天鹰教！伤我大将，阻我前路，欺人太甚！”

“总旗使，要慎重啊……”

胡青牛醉心医学，向来不过问滁州军政之事。可是此次天鹰教来犯却事关明教大局，向来心境超然的胡青牛也无法再淡然处之。他生怕赵禹一时冲动，彻底与天鹰教决裂，因此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声。

赵禹颔首道：“胡先生勿忧，此事我不会因自己一人好恶而处理。天鹰教若识相些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交待，我未必就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他叮嘱胡青牛在此好好照料重伤的常遇春，自己则不再停留，率领五行旗精锐往博望去。刚行出营，一脸郁郁寡欢的张无忌却从后方追上来，期期艾艾道：“你……你这次，是要去剿灭天鹰教么？”

瞧见张无忌这个样子，赵禹才突然想起来，他还是鹰王殷天正的外孙。此事赵禹虽不肯善罢甘休，但也不想就此与天鹰教阋于墙内而错失谋略集庆的良机，当中分寸还要仔细拿捏。若有张无忌随行，尚能多出一个缓冲商榷的余地。

这般一想，赵禹便说道：“还没有一个定计，不过你都熟知滁州军的实力，倒可以去劝劝你外公勿要再一意孤行不得善终，跟我同去吧。”

张无忌闻言后，连忙翻身上了一匹闲置的战马，随军而行。

近年来，赵禹南征北战，没有太多闲置时间，九阴九阳的修炼也不如最开始那般进步神速，迟迟无法根除张无忌的寒毒。加之相处日久彼此之间也有了一些情分，便将九阳真经的一些法门传授给张无忌。如今他的寒毒早已清除，幼年时有张三丰等人的悉心照料调养，身子并未蚀空太多，数年来武功也颇有造诣。

张无忌虽然恪守张三丰的叮嘱，并未加入明教。但久居滁州数年，耳濡目染下，对明教的偏见也渐渐消除，已将自己视作半个明教中人。加上白眉鹰王已是他在世上仅存的血肉之亲，难以淡然处之，一路行下去，旁敲侧击想要探问赵禹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赵禹没能给出张无忌一个准确的答案，实在是他也不清楚要怎样做。他虽然未见过殷天正，但从许多人口中都听过对其不低的评价，哪怕狂傲如杨逍也表示殷天正是个光明磊落之人。至于这一次天鹰教为何要伏击滁州军，只怕还另有隐情，还有待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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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章阴阳懵懂势渐乱

从新市到博望，只要一个多时辰。

当赵禹到达博望军营时，一身戎装的徐达早已经等候在大营外。这个性情随和，随遇而安的汉子，现在已经成了讨虏军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大江两岸无人不知其百战百胜的威名。令赵禹倍感欣慰的是，徐达虽骤得大名，但脾性却一如既往，是一个军法韬略和人情世故皆能照应周全的智者。

未及得进营，赵禹便急问道：“敌人的情况，可曾打探清楚？”

徐达回答道：“对方很谨慎，布置了大量武功高手在军队周围，清除我方斥候。具体的情形还未有情报，庄旗使他们几人已经前往溧水南去了，入夜后便能返回。”

“天鹰教为何要袭击前锋营？他们向来在苏州附近厮混，何时流窜到了集庆南？他们是单纯的挑战五行旗，还是对集庆有图谋？”赵禹张嘴问出一连串问题，显示出对此事的重视。

“总管请先入营，容我仔细道来。”

徐达将赵禹请入营中，而后才捧出自己亲手绘制的江南形势图，分析道：“张士诚盘踞苏松，气候已成。天鹰教近年来只图谋江湖，地方上根基全无，被逐出苏州在情理之中。遍观江南形势，他们若想有所作为，应该折转向南占据浙西。然而他们竟转向集庆，着实出乎意料。所以眼下我也不能确定他们的真正意图，不过已经调集皖南之地的讨虏军，务要将他们钳制在溧水一地！”

“啊？莫非你们要全歼天鹰教？难道不怕明教其余各部非议？”跟随入帐的张无忌听到徐达的话，禁不住惊呼出声。皖南讨虏军已有数万之众，若真调集来到此地，区区一个天鹰教，只怕难有活路。

徐达对张无忌不甚熟悉，听到他擅自插口军务之事，眉头禁不住皱了起来。不过因见他是随赵禹同来，便耐着性子解释道：“两军交战，最忌迟疑不决。若天鹰教一意逗留此地，只能痛下杀手，否则疥癣之疾都可酿成心腹大患！”

“可是，大家都属明教一脉……”

张无忌还要分讲，赵禹摆手制止了他，冷笑道：“这话你留待见了你外公再说吧。”

他接过徐达递来的地图，铺在案上仔细观察。徐达自制的地图简单明确，哪怕不通军事之人也能瞧明白，江北苏松之地已经尽被吴王张士诚占据，而方国珍虽无稳固的根据地，但势力波及到整个浙东乃至福建。而元廷集庆大营则沿长江布置，靠江的府县皆被控于手中。集庆往西，则就是赵禹的滁州军，一直延伸到皖南徽州，可以说再无立锥之地。

而徐达所说浙西活路，前提还是多方制衡下，天鹰教能捕捉到这一次微妙的平衡，否则无论触犯哪一方，都势必会引起激烈的反弹。以白眉鹰王的老谋深算，哪怕不通军事，也不该在此时触犯滁州军。莫非他真的天真到以为仅仅因为他在明教的老资格，自己就会容忍下他？这不可能！

赵禹向来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别人，数年前他便曾用天鹰教作为一个理由劝郭子兴放弃滁州，哪知当年预言却被自己遇上了。天鹰教这一反常举动，令赵禹第一时间就想起在皖南李家堡截获的天魔教情报。因为李黄山主仆两人被赵禹擒下，他们当时准备引天鹰教西来的阴谋无法施行，莫非今次是故技重施？

可惜李黄山主仆被擒下后，百般逼问都不曾吐露天魔教内情，甚至绝食而死，让赵禹手中掌握少得可怜的线索再次断了，以至于他也无法确定天鹰教此来背后是否有天魔教的影子。

他又记起李黄山曾骗自己说天魔教的主上乃是殷天正，当时赵禹自然不信，可是经过天鹰教偷袭先锋营后，他心里却泛起了踟蹰，再也不能笃定。

入夜时，前去刺探军情的庄铮等人返回，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此次天鹰教袭击先锋营，统率乃是天微堂堂主殷野王，带领一千徒众皆是天鹰教中精锐。而天鹰教的大部队，还在丹阳与张士诚对峙。而殷野王击退滁州军先锋营后，也并未顺势抢攻溧水县，而是撤到溧水东面的湾塘，不进也不退，真像是只为来寻五行旗晦气一般。

哪怕精明如徐达，得到几位掌旗使探来的情报，综合分析良久，也实在拿捏不准殷野王此举到底有何意图。

庄铮神色颇为古怪，略带迟疑道：“是否我们想的太复杂？或者殷野王真就是不忿五行旗眼下正旺的气势，只是单纯来寻我们的晦气？”

向来多智的唐洋也点头道：“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天鹰教与五行旗向有积怨。如今一者江河日下，一者运势正隆。殷野王向来志大才疏，做事不顾大局，做出这等糊涂事，也不算出奇。”

听到几名掌旗使的分析，赵禹也彻底疑惑起来。数年前他在苏州曾见过殷野王一次，对其印象算不上好，感觉此人更像一个气量狭小的纨绔，丝毫没有继承其父的英雄气概。若实情真如众人猜测这般，哪怕殷野王只是胡闹，单单其重伤常遇春之仇，他也绝不轻饶此人！

他看见徐达一直望着地图沉默不语，便问道：“可有何不妥？”

徐达将手在地图上轻轻一划，沉吟道：“丹阳到溧水数百里路程，当中还要经过元兵紧守的句容，殷野王千人之众，能在两地穿行无阻，应该有其玄机。而且千人队伍行军奔袭，不同于江湖厮斗，粮草辎重乃至行止宿营，都要有章法。最关键的是，我已命滁州部陈兵江宁外，殷野王为何能得知先锋营举止，数百里奔袭一击即中？”

听到徐达提出的这些问题，众人才意识到此事绝不简单，但又委实猜不透个中内情，纷纷望着徐达。

徐达摇头苦笑道：“大家不要这样看我，我也只能从蛛丝马迹去推断。俗话说阴阳怕懵懂，殷野王此次行事出人意表全无征兆，哪怕能通阴阳的刘先生也掐算不准他的飘忽行径。而今之计，唯有谨守自家门户，不要被敌人所趁，静待其变吧。”

徐达的法子，算是没有办法的万全之策。眼下滁州军还远未强大到百无禁忌，面对扑朔迷离的局势，也只好静待其变。殷野王虽不可虑，但徐达所提出的那几点疑惑，却令众人嗅到浓浓的阴谋味道。引而不发的敌人最可怕，但凡阴谋只有露出端倪，才好寻思应对之法。

不过赵禹向来不耐被动等待，当下便决定夜探形势。见庄铮等人往来奔走面有倦色，他便决定独自行动。刚刚换好了夜行衣，张无忌却走进来，轻声道：“我和你一起去，可好？”

张无忌修炼武当九阳功已有多年，加上得到赵禹传授的一部分九阳心法，武功已经颇有造诣。带上他也不算拖后腿，且能多一个帮手，最要紧赵禹还怕他夜深走错了路径，若是摸到集庆城下，才是大大的不妙。想了想，他便点点头答应了张无忌的请求。

两人并行出了军营，为了迁就张无忌，赵禹放慢了步伐。饶是如此，张无忌也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跟上。

夜色静谧，行了小半个时辰，张无忌突然叹息一声，说道：“为什么一定要打打杀杀？大家和睦相处，难道不行么？”

对于张无忌的仁懦性子，赵禹已经麻木起来，知他不想见到自己与他外公兵戎相见。闻言后，赵禹只是问了一声：“你活在世上，可有想要做的事情？”

“当然有！”张无忌点头说道，脸上显出几丝黯淡：“我身上的寒毒已经清除，最想做的是将义父接回中土。他双目已盲，一个人流落海外孤苦伶仃……”

赵禹笑道：“巧得很，这世上想寻找金毛狮王的人多如牛毛，你们大可以同心协力，将你义父接回来易如反掌！”

“这怎么可以！那些人要么图谋屠龙刀，要么想要取我义父性命，怎么能和我同心协力！”张无忌矢口否定道。

“是了，要接回你义父，须得解决那些麻烦才好行事。”赵禹点头道：“世事无不如此，你要做成事，总会违背一些人的意愿。事情总要做，哪个挡在我面前，都要一并扫除！”

张无忌听到赵禹决绝的语气，有些心虚道：“那么，我外公也是你需要扫除的？”

赵禹叹息一声，说道：“你与我讲这些，不如盼你外公千万不要挡着我的路。若不然，总会伤了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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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章螳螂捕蝉与黄雀

湾塘位于溧水县东三十多里处，是一处水道交错的沼泽地，进出极为不便，也不知殷野王是怎样的突发奇想，竟选择扎营于此。此处极不利于行军，千人的队伍若丧失了机动性，随便哪一方都能轻易剿灭。唯一一点益处是，此处虽然限制了天鹰教，但也限制了敌人大队来犯。如果天鹰教想长期扎根于此，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前提是要有充足的粮草。

赵禹与张无忌刚刚靠近水塘，便发现隐藏在隐蔽处的暗哨，恹恹欲睡的样子，连赵禹摸到他身边都未察觉。

接连放翻了数名暗哨，赵禹两人已经渐渐逼近天鹰教营地，夜色中依稀可见篝火微光。张无忌第一次做这等事，难免手忙脚乱，几次走岔了路滑进泥塘里，一身泥泞不堪。赵禹虽然没有说什么，他自己却脸皮滚烫，期期艾艾道：“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带你出来，本就不指望能做成什么事。”

赵禹坦言道，浑不顾及张无忌的感受。他也知要径直潜入敌人营帐里几乎不可能，今次过来大半为了散心，碰碰运气。虽然拿下几个外围的暗哨，但能打听到的信息也未必就比庄铮几人侦察到的情报深入些。

听到这话，张无忌倍感羞耻，一言不发当先而上，想要搏一个出彩表现。未走出数丈，身子一斜，蓦地踩进一个数尺方圆草皮覆盖的水坑里。

赵禹一边低笑着一边将张无忌拉出水坑，说道：“好罢，你的本领虽然不济，倒是硬气得很。若换了另一个一直往坑里栽，总要有所顾忌放慢步伐，只有你依然故我义无反顾直往坑里跳。这本领，旁人要学都学不来。”

张无忌甩着一身泥浆，瓮声瓮气道：“你自己先往前走吧，我在这里等着，免得拖累了你。”

“那你小心些吧。”

赵禹闻言后也不拒绝，反正那殷野王还是张无忌的血亲舅舅，纵使落在天鹰教手里，也不会有危险。

摆脱了张无忌，赵禹速度陡增，很快就摸到了天鹰教营地外。借着天上依稀月光，可以瞅见天鹰教营地设在一处数里方圆的草甸子上，周遭一圈波光粼粼，四面环水。见到这情形，赵禹哭笑不得，也如庄铮等人一般，对殷野王的打算全然摸不到头脑。莫非他偷袭了滁州军先锋营后，就带着部属打算一世藏在此处做渔夫？

营地之外绕水一周的岸边，不时响起哗啦水声，是守夜的兵卒在用大网打捞东西，也不知是在打渔亦或者防备有人潜入。

赵禹绕着草甸观察了一周，便放弃潜入草甸的打算。区区水路虽然阻扰不到他，要避过打捞的渔网也很简单，可是对岸营地望去杂乱无比，根本瞧不出殷野王的中军大帐设在何处。这情景令他禁不住想起徐达作出“阴阳怕懵懂”的评价，暗道这殷野王一连番的设计，倒真将天鹰教摆在了不败的境地。此地大军冲杀不得，唯一法子便是堵住四处路径，将他们牢牢困在此处，待其粮草断绝方能成功。

无计可施下，赵禹按原路返回，心中不无遗憾。为今之计，若想速战速决，唯有摸到天鹰教的粮库辎重营，放上一把火，才能将他们逼迫出来。可惜殷野王那超凡脱俗的扎营之法，只怕徐达在此也弄不清他到底将粮草存放在何处。

他认真思忖着，若天鹰教此举背后若有阴谋，那么这般扎营的目的又是为何？瞧其摆出这姿态，有恃无恐的样子，战又不战，退又不退，似乎一意要将滁州军的注意力吸引来此。而天鹰教的主力又在丹阳，哪怕对滁州真有阴谋也无法实施，莫非他们还有同党？

想到这个可能，赵禹的心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返回原路时，张无忌却不见了。赵禹心绪正欠佳之际，见此状心中越发烦躁，正待要四处寻找，却从一棵树上发现以刀刻下的标记。他心中一动，循着标记指示的方向行去，渐渐行到偏离天鹰教营地十余里外一处隐秘的沼泽地中。此处已经没了道路，落脚处泥泞无比，哪怕以赵禹的轻功，也落得一身泥点，狼狈不堪。

“我在这里……”

赵禹正踟蹰难以落足之际，忽听到张无忌的低唤声，循声望去，只见浑身被泥草裹住的张无忌正在一片草丛中向赵禹招手。

赵禹小心靠过去，低声道：“你不老实在原地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嘘……”张无忌做个噤声手势，翻开面前将近一人高的草丛，往远处指着说道：“刚才我隐在那里，瞧见天鹰教的封坛主带一路人冲向那个方向，心里觉得有些古怪，才缀上来瞧一瞧。”

赵禹闻言后，颇为惊喜道：“可有什么发现？”

张无忌讪讪道：“我的轻功不够，再往前去不能隐匿行踪，只好趴在这里等着你。”

“那你在这里稍后片刻，我去去就回。”

得了张无忌查到的线索，赵禹长身而起，翩若惊鸿掠向远处。

张无忌瞅见赵禹渐渐消失的身影，表情复又变得阑珊起来。算起来，他们两个认识也有六七年的光景，张无忌眼瞅着一个最初逞强险些丧命在鞑子兵刀下的少年成长为威震天下的小魔君，而自己却至今蹉跎无所成就，心中不无失落。他虽没有扬名天下的野心，但少年心性也想学赵禹一般快意恩仇，心中却每每阻塞不得畅快。

且不说藏在草窠里的张无忌，赵禹施展轻功向前方掠去，过了不多久，便瞧见不远处夜幕中有人影在攒动。他放缓了步调，也从泥地里悄悄趟过去，便渐渐听到夜风送来的谈话声。

“……什么小魔君，还不是被咱们殷堂主略施小计摆弄得一筹莫展……”

“不可大意，那徐达屡败鞑子兵，不是易与之辈……”

“封坛主您太小心了，他们智谋再高，也不晓得咱们将粮草藏在大营十几里外……”

赵禹渐渐逼近，看见一处浅滩上摆了一溜竹排，上面堆放了满满的粮袋。将近两百余人守候在此，个个都是有武功底子的精悍之辈。瞧见这一幕，他越发肯定殷野王逗留在湾塘必有所谋，否则也不会煞费苦心摆弄出这些巧招。

他权衡一番，觉得单凭自己势必无法杀败两百多名武功高手，便记下了方位然后悄悄退走。

接回了张无忌，两人一起赶回博望军营。今次有此意外收获，多亏了张无忌醒觉，赵禹也不吝夸奖道：“先前我说错了，你这小子真是有一番运道，帮我解决了一个大大难题。这一次，应该给你记上一功！”

张无忌略带羞涩说道：“我又不做你军中的将军，要功劳有什么用。我身上寒毒全赖你相助才能清楚，帮一把手也是应该。不过，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要害了我舅舅和天鹰教众人的性命。”

赵禹摆手道：“他们若识相一些乖乖出来投降，一切都好说。若还要顽抗到底，我也不会手软。毕竟，我还要为滁州皖南数万大军负责！”

张无忌心知能得到赵禹这个承诺已经殊为不易，也不再强人所难，只盼望舅舅殷野王不要再继续冥顽不灵。

回到博望军营，天色已经大亮，赵禹即刻点起五行旗精营兵马，着庄铮、辛然和唐洋三人带领，发兵往天鹰教藏粮之处。他自己则携大军围堵住湾塘那一片沼泽地，务要令天鹰教自殷野王以下一人不得走脱。

虽然侥幸探知天鹰教的粮草所在，可以将他们从湾塘中逼迫出来。可是赵禹的心情还未轻松，一想到天鹰教那隐藏在暗处的帮手不知会有怎样的阴谋，他的心弦就禁不住绷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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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章时乖运蹇莫嗟叹

徐达外表虽然随和，内心里却极为刚硬。因为轻敌冒进致使先锋营受挫，常遇春重伤，他因统领大军习惯了不露声色，内心里却极为自责。夙夜未眠，从手头掌握的蛛丝马迹情报联系整个江南局势推断天鹰教剑指何处。

当赵禹进入中军大帐讲出要围困湾塘中的天鹰教众时，徐达双肩一震，堵塞的思绪骤然贯通，凝声道：“滁州要生乱了！”

听到徐达的推断，赵禹脸色蓦地一变，赶紧问道：“何出此言？滁州我们经营多年，基础扎实无比，怎么可能生出乱子？”

徐达苦笑道：“正因咱们有这信心，才忽略了敌人图谋滁州的可能。攻其不备，深得兵法要旨。咱们的根基在滁州，如皖南等地皆是枝节。殷野王此番行事，若不能动摇我们的根基，与自杀无异。可是他却敢明目张胆将自己置于死地，可见必有极大胜算我们奈何不得他。总管试想，我们大军已经汇聚此处，若非滁州有变断了后路，还有什么理由连近在咫尺的敌人都无暇顾及？”

“可是，他们若图谋滁州，也要有相称的实力才好。环顾滁州左近，根本无人可匹敌，哪怕是元廷江南大营，若想奔袭滁州，也绕不开我们在长江的防线。”赵禹心中已经认可了徐达的推测，只是滁州事关重大，他潜意识里还在想着如何反驳这个可能。

徐达说道：“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开始瓦解。滁州有内奸，且权柄还不小，否则殷野王不可能对先锋营的举止了如指掌！”

赵禹默然，对于滁州内奸之事他也早有怀疑，只是不如徐达推断来得笃定。

“先前不明白殷野王为何能在溧水丹阳两地肆意来去，我苦思一夜，总算有了一些眉目。”徐达从一堆情报中遴选出几条，递给了赵禹，解释道：“丹阳到溧水，最大的障碍是句容元兵。若句容守军对此视而不见，那其余之事皆可不论。”

赵禹草草将情报浏览一遍，见皆是与句容有关。句容原本是攻下溧水后下一步要攻略的目标，按照徐达的行事习惯，早先一步将此地情报打探得一清二楚。赵禹向来只关心讨虏军的战略方向，具体的战术却不过问，任由众将发挥。情报拿在手中却看不出个头绪，等徐达进一步解释。

“句容守将，乃是名叫苏穆的汉将。若此人肯帮助天鹰教隐瞒行踪，殷野王当可来去自如。此人擅使一根蟠龙棍，据传乃是少林派俗家弟子。若说句容哪个嫌疑最大，非他莫属！”徐达解释道。

赵禹沉吟片刻才说道：“天鹰教与我们为难，的确符合元廷的利益，可以遏制讨虏军的发展。可是他们彼此之间如何能精诚合作的信任？殷野王再如何混账，也不敢将自己性命托付给不相干的人。可见双方之间必定还有两方皆信服的人！无论如何，滁州不容有失！只是不知眼下我再赶回是否来得及？”

徐达摇头道：“总管是关心则乱，他们要图谋滁州，势必无法大张旗鼓来攻打，所用者唯阴谋而。只要人心不乱，什么阴谋诡计都无法凑效。滁州有刘伯温先生坐镇，我们可飞书示警，当可保无虞。反倒是此处天鹰教之事，若处置不当，或会引起本教人心动荡，波及各路红巾军，于反元大业有碍！”

赵禹叹息一声，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虽然放弃了返回滁州的念头，他心中还是无法释怀，恨恨道：“无论此番滁州是否有失，此次一定要重重惩戒殷野王，才可消我心头之恨！”

当讨虏军大队到达湾塘时，五行旗精营已经成功夺下天鹰教的粮草，天鹰教负责看守粮草的两百余人，自那封坛主往下无一人逃脱。

那五花大绑的封坛主被带到近前，一脸愤恨之色，怒视赵禹狠狠啐道：“赵无伤狗贼，你与杨逍沆瀣一气，窃夺本教大权，今次一定会遭到报应！”

“我明教内务，干你天鹰教屁事！”

赵禹忧心滁州得失，遥遥一剑斩断那封坛主手臂，冷声道：“你去告诉殷野王，若不想老鼠一般被围堵在湾塘，早早出降，我念在他父亲的名声，还能保全一个体面！”

挥挥手着人给封坛主止血包扎，放其去湾塘报信，赵禹便命众军在外驻扎，紧扼各方出口。瞧见空地上神色萎顿的天鹰教众，赵禹脑海中灵光一闪，唤徐达来商议道：“可否利用这些败军去诈取句容县城？”

徐达听到这话，眼中闪过异彩，点头道：“这事做得！那苏穆若真与殷野王有约定，必然不会有所防备，我们也可趁此确认此点。纵然拿不下句容，也不会有损失，甚至能断了殷野王的退路！”

当下，徐达便携同五行旗精营，押着天鹰教降卒，分兵赶往句容。

那封坛主进了湾塘，足足两日未有消息。赵禹心知殷野王还在心存侥幸，存心拖延等待自己这一方先因滁州事而溃散。借着这段时间，他审问了余下的几名天鹰教徒，知殷野王此次乃是私自行事，连白眉鹰王殷天正都被匿瞒不知。

得知这消息后，赵禹心中略定。且不说此事有几分真假，哪怕自己此次严惩了殷野王，事后双方也可以此为借口，留一个商榷余地。

第三天下午，徐达拿下句容的消息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苏穆的人头。不能拿下一个活口，赵禹心中略感遗憾，却也知乱军当中瞬息万变，此事难以两全。当下他便着另一名降卒将那苏穆的人头送去湾塘，同时下命全军戒备，严防殷野王突围。

这一次消息传回的极快，殷野王竟托人带来口信，要依江湖规矩与赵禹战上一场。如此别出心裁的要求，倒令赵禹颇感意外。略一思忖，他便答应下来，若真两军厮杀，损伤在所难免，倒不如一举擒下殷野王来得稳妥。

两下约定时间地点，第二日正午时分，殷野王总算离开了湾塘，赶来赴约。

六年前在苏州，赵禹曾见过殷野王一面且被其重伤，今次再见，难免心生唏嘘。与数年前相比，殷野王少了几丝飞扬跋扈，或因困顿湾塘数日，形容有些落魄。

殷野王却未认出赵禹，见到赵禹后，脸上露出浓浓的愤愤之色，冷哼道：“小魔君，今次你占得上风，非战之罪，而是我时运不济被你劫去粮草，你休要得意！”

赵禹冷笑道：“要学楚霸王？你也配！那项羽胜得风光，败得惨烈，可从未学你一般窝在泥塘里耗子一般打滚！老实说，胜过你理所当然之事，真不值得得意。”

“哼！狂妄小子，牙尖嘴利算不得本领，稍后我便要你后悔与我比斗！”口舌上占不到便宜，殷野王便将话音一转，冷哼道。

赵禹皱眉道：“要战便战，你若再喋喋不休，我真要反悔，着人乱箭射杀你！”

闻听此言，殷野王神色一滞，果不敢再多说话。他屈指成爪，叱喝一声，猱身而上。

赵禹已经许久没与人依江湖规矩正经交手了，尤其对手还是数年前力挫自己之人。当下不进反退，静待殷野王攻来。

鹰爪擒拿功是白眉鹰王成名绝技，殷野王早已尽得真传。他向来自视甚高，未将赵禹放在眼中，否则也不会要与赵禹约斗一场。此时见赵禹不敢硬接自己招数，气焰更是嚣张，大笑道：“欺世盗名的小子，纳命来！”

他身躯疾闪，两手鹰爪势如奔雷，招招不离赵禹周身要害，或取心口膻中或取丹田气海，又或如雄鹰扑食直抓赵禹两侧太阳穴，将鹰爪擒拿功的精妙处施展的淋漓尽致。

反观赵禹则就逊色许多，施展出九阴身法，不与殷野王硬碰，每每一触即离，如狂风中舞荡的落叶一般，透出凄楚味道。他的表情却平静的很，丝毫不因殷野王步步逼迫而动容，穿行游走，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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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章图穷匕见各逞谋

与数年前相比，殷野王的内功愈见火候，每一抓都带起凄厉劲风，深得鹰爪擒拿功的刚猛味道精粹，难怪能于乱军之中重伤常遇春，武功之高已可跻身当世一流高手的境界。

然而赵禹的进步却更大，再非当年在苏州被殷野王一招重伤的少年。交手数招后，他便探清了殷野王的深浅，之所以一直引而不发，还是为了窥探鹰爪擒拿功的真正功夫。他虽不想与白眉鹰王直接开战，但未雨绸缪，早作准备也是好的。

久攻不下，殷野王渐生出了几分焦躁。刚猛武功最耗内力，往常旁人都夸他武功直追乃父殷天正，殷野王虽也自矜得很，却晓得自家真正底细，比起内功精深的父亲还差了许多。况且他原本打定主意是速战速决，一举擒拿住这小魔君，而后凭此为质创出一条逃生之路，须得保留体力。

这般一想，他便怒喝道：“小魔君，只逃不战是个什么道理！莫非真如外间所言，你是杨逍的私生子，他才一手将你扶上五行旗总旗使位置？原来你的本领，连我一招都招架不住！”

赵禹听到这话，怒极反笑道：“我留手几分，盼你知难而退，你却冥顽不灵！呵，只怕你父亲殷鹰王也不敢夸口一招败我，就凭你！”

他双臂一振，不再躲避，招式一反先前的轻灵姿态，施展出双手互搏的一阳指，直取殷野王铁铸般的鹰爪！

殷野王听到赵禹回话仍然中气十足，心中顿时一惊，晓得自己先前小觑了这年轻人。不过他自恃家传渊博，自身武功也刚猛，那会畏惧赵禹突来的变招，双掌一错横抹向赵禹急点来的一阳指，已经运足了十分力，势要将赵禹一招重伤！

两人这一交手，赵禹同样疾吐以刚猛为基的九阳内力，两下碰触，便觉殷野王掌心里浑厚劲力猛袭过来。他持住九阳真经“他强任他强，清风抚山岗”，紧守一口充足真气，稳如磐石不为所动！

殷野王则是另一番感受，他未料到赵禹指力如此凝粹，这一掌便如拍到了钢刀尖上，掌心里刺痛无比，正待要撤手，却被一阳指力侵入经脉，半条手臂麻痹下来！一口真气不济，他自家先慌了手脚，撤出另一掌来两手叠加猛地拍出。然而赵禹却形如鬼魅蓦地消失在他眼前，背后涌出疾风，殷野王已来不及变招，身躯一缩背部绷紧如弓，狠狠撞向后方！

正要为自己这急智赞叹两声，殷野王忽觉后背上刺入另一股指力。这指力竟与先前迥然不同，刚猛全失灵动无比，倏忽间避开他毕集背上的内力，直取他的心脉要穴！殷野王这一生何曾见过这等诡异手段，当下猝不及防，只觉心脏蓦地一跳，随后脖颈一凉，从颈至背脊梁麻痹不堪，空有力道却施展不出，身躯一僵而后被一掌打落尘埃！

轻描淡写的收拾了殷野王，赵禹上前运起足力在他几处要穴轻轻一点，才一把拎起了殷野王，冷笑道：“今次这教训，要你记得勿要自恃勇武小觑了天下人，你还未有那资格！”

听到这话，殷野王羞愤欲死，嘶吼道：“你那是什么功夫！天下间也无这等道理，一时得逞的诡计罢了，我却不服气！”

赵禹冷笑一声，说道：“我要你服气作甚么！好罢，现在讲吧，你偷袭我先锋营，伤我大将，意欲何为？我警告你，讲话前先考虑清楚，我的耐心向来不好！”

“哼，凭你也配来审问我！我入教时，你这小子还连个人都不是！识相些快快放了我，若不然，天鹰教上下不会放过你！”殷野王只当自己失手才被擒，气焰嚣张怒喝道。

赵禹也不多说废话，运起一阳指力，接连戳在殷野王后背四肢上。以九阳内力催发的一阳指力，连树干都可洞穿，遑论血肉之躯！不旋踵，殷野王身上便添了十几个血窟窿，痛得他惨叫连连，犯了疟疾一般周身打颤，到最后禁不住疼痛折磨，竟翻个白眼昏厥过去。

赵禹出手虽狠，却有分寸，只取他皮粗肉厚并非要害的地方。他也动过以移魂大法来逼问的念头，只是这法子施在寻常人和本领低微的人身上还有效用，如殷野王这般武功高手，已经收效甚微。最要紧是，受过移魂大法后，心智或多或少会受到创伤。他刑讯逼供还倒罢了，若不小心将殷天正这独子玩成白痴，以其老而弥辣的姜桂性子，只怕难善了。

劈手将殷野王丢进水塘里涮了涮，过了片刻，一身泥浆血水的殷野王才打个摆子骤然醒过来。再瞧向赵禹，眼神中狂态尽收，颤声道：“小魔君，你好毒辣的手段！天鹰教不会放过你，我爹不会饶过你，五行旗也保不住你，杨逍也保不住你！”

赵禹眉头一挑，抬起手来作势要再点下。殷野王陡然收声，连忙道：“是刘福通！刘福通派人来与我合谋，他要拥我爹做明教教主，赶绝你们五行旗！”

赵禹未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动作顿时缓了一缓。

殷野王见他这反应，还当赵禹已经心生惧意，再次燃起希望，说道：“你想不到吧！你们五行旗扶植起的刘福通会转而背叛你们。哼，你有杨逍和五行旗的扶植又如何？我爹是教中元老，终究要比你得人心！眼下你已经众叛亲离，纵擒下我，也与大局无助。若聪明些，老老实实放我离开，结个善缘。往后我念在大家同属明教一脉，也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赵禹被其聒噪惹得烦闷无比，抬起脚来踹在其嘴上。殷野王避无可避，门牙登时掉了两个，闭了嘴呜呜闷哼起来。

刘福通插手滁州，这消息远比天鹰教来犯更让赵禹感到惊诧。天鹰教往大了说也仅仅只是一个江湖帮派，只因殷天正在明教的卓著声望才令赵禹感到有些忌讳，但刘福通却是真正的枭雄人物。虽然败于汝阳王李察罕之手，但麾下却仍有十几万军马，实力不容小觑，远非区区一个天鹰教能够比拟。他若大举犯来，滁州势必乱起。

越想越觉事态严重，赵禹一把擒住殷野王，冷喝道：“刘福通究竟与你有什么约定？快仔细讲来！”

殷野王已被赵禹折磨尽了胆气，不敢再顽抗，呜咽着从头讲了一遍。

原来早在数年前，刘福通便遣使至苏州，表示自己愿奉殷天正为明教教主。只是殷天正年岁渐长，心性也变得淡泊，加之刘福通此人篡夺颍州分坛的举动令其厌恶，因此便一口回绝了刘福通的使者。而殷野王却因野心不小，一直与刘福通保持着联系。

前不久以海沙帮为基础而崛起的张士诚与天鹰教在苏州附近大战一场，天鹰教落败，退驻丹阳。而刘福通此时也被汝阳王击败，退回亳州。两方失意下，便将视线转移到此时风头正健的滁州。由殷野王出面引来滁州大军，而刘福通则出兵攻打滁州，若事成，便迎接殷天正西进驻滁州即位明教教主。

“那么，你又为何能让句容苏穆也为你所用，大开方便之门？”赵禹又问道。

殷野王摇头表示不知，说道：“负责联系鞑子兵的是刘福通手下的头目，叫什么朱元璋。我也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勾当，那朱元璋向我保证句容守军不会为难……”

朱元璋，又是朱元璋！

赵禹颇感无奈的叹息一声，他与朱元璋本还算有些交情，濠州反目后也并未为难他。只是此人一而再插手对五行旗的阴谋，赵禹心中原本一丝情分荡然无存，冷声道：“那朱元璋现在何处？”

“他过了句容就离开了，说是要去滁州配合刘福通攻打城池。”殷野王老实回答道。

对这志大才疏之辈，赵禹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刘福通只用几句话便哄得他率众西来，丝毫不曾考虑阴谋是否可行。

略一思忖，赵禹便猜到刘福通此次目的并非滁州。以他新败之军若想图谋滁州，无异于自取灭亡。所以，他的目的应该是与滁州互为唇齿的濠州，如此可将他的势力范围从豫南亳州一路延伸到新进被濠州红巾军取下的徐州。如此一来，可一扫先前兵败的颓势，又能重整旗鼓将中原之地连成一片。

此计时机选得巧妙，尤其殷野王也甘心配合，使得赵禹哪怕洞悉也因天鹰教牵绊而无余力阻止。最妙的是，刘福通若仅仅只图谋濠州，恰好切住赵禹心中底线。在拿下集庆之前，他对江淮之地并无图谋。无论北地屏障是郭子兴还是刘福通，对他都无太大区别，左右都是貌合神离。

不过，这一次赵禹却不打算善罢甘休。此阴谋洞悉人心，行之有效，他可以肯定是出自朱元璋之手。与这个常怀虎狼之心的人比肩为邻，势必要小心提防，牵扯住滁州大半精力。而且，以那句容守将苏穆的背景来推断，刘福通与少林派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哪怕暂缓对集庆的图谋，赵禹也决定先要限制刘福通的势力。

低头瞅一眼委顿于地的殷野王，赵禹计上心来：既然刘福通一心想奉殷天正为明教教主，自己索性就送给他一个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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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章魔君令出天下乱

殷野王穴道被封，周身挂着泥浆血水，脸色惨白，瞧着模样凄楚无比。而赵禹却不打算轻饶他，一想到此人偷袭先锋营，险些杀掉常遇春，他心中便怒火大炽，也不动用内力，拳脚劈头盖脸向其招呼去。

殷野王又惊又惧，惨叫不止，大声呼救。可惜他为求稳妥，特意选了这人迹罕至之处，叫破喉咙也无人赶来将他救出苦海。

足足招呼了几十拳，殷野王早没了嘶嚎的力气，赵禹才意犹未尽的收手。而此时，殷野王蜷缩成一团，脸青唇白，哪还有原本意气风发天鹰教少教主的威风。

“小、小魔君！你欺人太甚，就不怕……我天鹰教与你不死不休？刘福通十万大军已、已经兵围滁州，你不怕……”殷野王双眼闪烁着阴毒光彩，低声嘶吼道。

赵禹冷笑道：“只有你才肯信刘福通的鬼话，眼下他自顾不暇，若敢引兵来犯滁州，此处就是他丧身之地！他连五行旗都敢背叛，还会甘心奉别人为主？”

殷野王脸色蓦地一变，厉吼道：“不可能！我与他数年的交情，他又向我发过毒誓，怎么敢食言而肥！”

“信或不信，拭目以待吧。不过，眼下你若想少受皮肉之苦，老老实实将你部属唤出来投降吧。”

殷野王被擒，天鹰教部属乖乖弃械投降。赵禹见这些人虽都是精悍之辈，但稍有受挫便全然丧失了斗志，与乌合之众无甚区别。这些厮混惯了江湖全无军人素质的人，焉能胜过曾大败元军数十万的张士诚！不过也正因如此，赵禹才放心引天鹰教来对付刘福通。

解决了天鹰教，再顺势拿下颖水县，滁州军对集庆合围之势已成。不过因为刘福通的威胁，赵禹暂缓对集庆门户采石的攻势，转而与徐达商议引天鹰教入濠州的可行性。

手中握有殷野王并天鹰教近半精锐为人质，赵禹不怕殷天正不肯就范。张士诚而今正如日中天，天鹰教退无可退，殷野王此番被刘福通利用，除了本身志大才疏之外，也不乏迫切想为天鹰教寻个退路的原因。

滁州方向很快传来消息，因徐州红巾军突然暴动，郭子兴死于乱军之中，刘福通已派朱元璋入濠州收拢败军，主持大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郭子兴独子郭天叙已被刘伯温先一步解救出来，引濠州本部军驻守定远谯县，局势尚未糜烂至不可收拾。

得知这个消息，赵禹失望之余也不乏庆幸，即刻以镇淮总管府名义任命郭天叙为濠州路都元帅，并且准备派人正式联系殷天正。只要殷天正肯与五行旗合作，赵禹便可出动芜湖水营将天鹰教从丹阳接应出来，剑指淮南，如此可隔绝豫南与濠州的联系。刘福通要么用人不疑放任朱元璋在濠州自立，要么忍痛放弃已经吞下的濠州。

计划议定，赵禹便命庄铮押送殷野王前往丹阳，至于天鹰教那一千余降卒，则分拆整编，陆续调往滁州，待天鹰教西进后再归还殷天正攻打淮南。

江南形势，扑朔迷离，可称得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天鹰教西撤的空白，须得及时填补。尤其暂缓攻打采石后，讨虏军的战略须得有一个大的调整，也要在滁州北面摆出足够震慑的力量，要预防朱元璋在濠州自立，随之将之歼灭。

然而就在赵禹准备返回滁州时，意外再次发生。负责押送殷野王的锐金旗一部被袭击，掌旗使庄铮身受重伤，性命垂危，而殷野王也被掳去。

庄铮被紧急送回溧水，赵禹为其查看伤势，发现庄铮体内盘旋着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磨蚀气血真气，与张无忌所中玄冥神掌有异曲同工之效。好在赵禹的九阳内力最克制这些阴寒内力，为庄铮祛除寒毒，足足一个昼夜才悠悠醒转。

“少林……圆真！”庄铮醒来后，第一时间讲出了袭击他们的敌人身份。

赵禹脸色铁青，他尚记得，数年前颍州分坛剧变，便与这少林派的僧人有莫大关系，另一名掌旗使颜垣也曾重伤在圆真手中。当时因为五行旗态势危急，赵禹只能放过追究此事，带领五行旗往南转移。这几年来，也一直无暇去少林派理论，没想到今次那圆真再次冒出头来，坏自己的事！

闻询赶来的徐达见赵禹怒火三丈的样子，急忙劝道：“总管，大事为重！当下最要紧是联系天鹰教，钳制刘福通。此事该押后追究！”

赵禹沉默良久，沸腾的怒火才渐渐平息下来，沉声道：“那圆真掳去殷野王，无非是加深我们与天鹰教之间的裂痕，让双方彻底决裂。这一次，我亲自去见殷天正，向他痛陈利害。若他不是老糊涂，该知道要怎样选择。”

“修书与少林，要他们严惩参与此事之人，以半月为限，若不然，我将血洗少林山门！此信公告江湖，他们既然惟恐天下不乱，不妨让这局势再乱一些！”

赵禹一边讲着，思路越发透彻，又说道：“我是总坛钦命五行旗总旗使，危机时可统率各地分坛，传令颍州分坛、南阳分坛，着他们与五行旗会师驻马店，我要北攻汴梁！”

徐达听到赵禹的命令，脸色蓦地一变，待略一思忖，才说道：“此不失为震慑少林的一个好法子，可是，为了区区一个江湖门派就这样大动干戈，是否小题大做？”

赵禹摇头道：“江湖门派于地方根深蒂固，少林更是武林六大派之首。他们若保持超然姿态还倒罢了，若今次轻轻放过，其余各派依法而行，不多时就能形成庞大割据势力，攻伐不断。且不说反元大业会受到阻挠，天下人要承受的战火将会十倍于今！我要借今次打断少林伸出的爪子，给他们一个沉痛教训，武林还武林，俗世还俗世，不要再妄动心思！”

“还有，各地分坛各自为战，政令不行，早晚要被元人大军各个击破，徐州分坛便是一个例子，该当要有人站出来做主了。传信各分坛，哪个先下汴梁城，五行旗便奉其为红巾军总帅！”

赵禹考虑得很清楚，整合红巾军各部势在必行。可是当下的局势，不要说他区区一个五行旗总旗使，哪怕教主阳顶天重现人间，也未必能完成此项重任。各地分坛拥兵自重，谁都不肯将自己的地盘人马拱手让出。若要用强，势必激起剧变。

如此这般，倒不如抛出一个虚妄名头，让各方为同一目的去奋斗。虽然如此一来，各地红巾军势必死伤惨重，覆灭也在所难免。但天下大乱的局势已成，以强者兼并弱者，短时间的牺牲可换回更强的凝聚力，如大树剪去微末枝节，却能令主干越发强壮。

红巾军总帅的名头，哪个不想占据？势大如刘福通，对此诱惑也无法淡然处之，况且他的颍州分坛占据地利优势，对此只怕是势在必得！

徐达得令后，即刻便去准备。滁州军志在集庆，这一战略绝不改变。可是作为攻打汴梁的首倡者，必要的姿态必须要摆出来。眼下讨虏军水陆两营可用之兵将近十万，在不影响滁州皖南防务的形势下，须得调集两万人马，才能摆出势在必得的姿态。

可以预见，赵禹此令一出，天下红巾军势必闻风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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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章后生可畏宜避之

三天后，赵禹到达丹阳，见到了威震武林数十载的白眉鹰王殷天正。

殷天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秃顶老者，长眉似雪垂至眼角，双目炯炯似有电芒闪烁，鹰喙一般的勾鼻。虽已年近七十，但却精神矍铄，步履矫健。

当赵禹到来时，殷天正大踏步迎上来，远远便高声道：“小魔君赵无伤，你很好，没堕了咱们明教威名，二十年来后起之秀可称第一！”

赵禹不敢怠慢，下马后拱手为礼，说道：“鹰王老当益壮，我这后进末学还要多多向你请教。”他见殷天正气概刚猛，丝毫不因天鹰教当下恶劣局势而气馁，心道那殷野王若有乃父一半风采，也不会被刘福通玩弄股掌之上，真算是虎父犬子的典型。

殷天正走到赵禹面前，目光炯炯望着他，朗声道：“客套话不要说，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小儿野王的下作行径，我已经晓得了，若不是此间委实走不开，也要向你们五行旗请罪。天鹰教虽已自成门户，却不该挥刀向五行旗。你打败了他，我不气恼，要杀要剐随你，可是那千名天鹰教的兄弟，还望你不要为难他们。他们跟随我多年，家中皆有妻儿老小，我不忍弃之不顾！”

赵禹见殷天正并不掩过饰非，而是坦认错误，果然如传言中一般，算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物。他便直接说道：“鹰王快人快语，那我便实话实说。你儿子落到我手里，我也没有对他客气，从他口中得知他这一次行事乃是自己擅作主张，鹰王你老人家并不知晓。老实讲，这话我是不信的。丹阳眼下如此严峻的形势，鹰王麾下又非有数十万军马，不可能千人大队的调集能瞒过你。你默许你儿子偷袭五行旗，意欲何为？”

养移体，居移气。殷天正纵横江湖数十年，虽没有生出目中无人的傲气，但也很久无人敢如此毫无顾忌诘问他。尤其他身后一干天鹰教众，脸色更是剧变，天鹰教天市堂主李天垣更上前一步，沉声怒喝道：“小魔君，你过份了！咱们敬的是你五行旗总旗使的身份，可不是许你这毛头小子当面为难！”

殷天正却未动怒，只是锐目逼视赵禹，凝声道：“聪明人面前不说二话，野王这次前往溧水，我是默许的。为天鹰教上下过万教众打算，我要寻个退路。五行旗占据的滁州，是个引人垂涎的好地方。你们若无本领保住，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我天鹰教争来自己占了！不过，你的确了不起，五行旗这几年在你带领下，实力大增。我小觑了你，被当面指责，甘心领受。”

赵禹听到殷天正当面承认自己的错误，也不再逼人太甚，便将话锋一转，说道：“鹰王拿得起放得下，是个真正好汉子。令郎落在我手里虽吃了一些苦头，我也未想太过为难他，先前着人将他送往丹阳，途中却被少林僧人袭击，不止令郎被掳去，连我属下的掌旗使庄铮都身受重伤。我今次便为此事而来，要与鹰王你商议。”

此言一出，殷天正脸色陡然一变。他口上虽说将儿子交由赵禹教训，不过是做个姿态，但听到儿子落入少林僧人手中，心神仍不禁大乱。

天鹰教众人听到少教主被少林掳去，情绪登时沸腾起来，那距离赵禹最近的李天垣，已经挥爪扣向赵禹肩头，怒骂道：“甚么被少林僧人掳去，只怕已糟了你毒手罢！狗胆包天的小魔君，纳命来！”

赵禹也不退避，肩头蓦地一塌，李天垣的手指堪堪擦过衣衫而过。他是殷野王的师叔，武功更强了一筹，一击不中，另一爪已经陡然从腋下探出，直取赵禹胸口膻中，刚猛威烈，势不可挡！

因有殷天正这深不可测的宗师高手在一旁，赵禹不敢放手施为，戟指发力，或削或抹，眨眼间与李天垣交手十余招。

对于李天垣的武功，天鹰教众人自然有信心。可是看到这年轻的小魔君动起手来，丝毫不落下风，才知这名动江湖的小魔君着实名不虚传，不到二十的年纪竟能与功力深厚的李天垣分庭抗礼。这样一来，原本心中的轻视登时荡然无存，各自散开将交手的两人团团围在当中。

局外人还未觉得如何，李天垣的感受却深刻无比。这小魔君的武功古怪无比，内力更是倏忽刚猛倏忽阴柔，令人拿捏不透不说，每每一个转换便将他势不可挡的攻势化解。如此奇功，闻所未闻。

李天垣纵横江湖多年，与人交手不下千次，同样刚猛路数的武功，虽不及师兄殷天正，但在江湖上也罕有敌手，纵使败了也能争一个体面下场。可是随着他抢攻锐势一过，愈发施展不开手脚。尤其对手招式看似避让不与自己硬碰，但激荡的气劲却几乎将他六识都给封闭住。绵中藏针的指法，笼罩他周身上下要穴，劲风袭体，竟有无从招架之感。

不能再久战下去！李天垣当机立断，毕身劲力集于一爪，斜步俯冲，迅若奔雷抓向赵禹肋间。

“师弟小心！”

殷天正旁观者清，眼力又高明无比，早就瞧出李天垣非是赵禹敌手，若是知机退下来，自己也好出手接应。但这一招似拼命一般的进攻，却将他置入险地之中。

“李堂主小心了，你也来接我一招！”

赵禹朗笑一声，双掌一拍之后陡然错开，左手搭住李天垣脉门，右掌横挥切向他的脖颈，劲力骤然一吐。

李天垣手腕上传来火烧般的灼痛，劲力登时瓦解了大半。他劲力使老，退无可退，被赵禹拉住胳膊俯冲而下，就好像自己撞上切向脖颈的一掌。

“魔君手下留情！”

殷天正再也按捺不住，纵身冲上前来，想要救下李天垣。

赵禹招式疾变，由横切转为斜抹，手掌印在已无力招架的李天垣后背，柔韧劲道骤然一推。李天垣只觉一股莫大力道裹挟着他的身体，狂风一般卷向后方！

眼见到李天垣撞向自己，殷天正未免伤着师弟，忙不迭撤回数成力道，手臂环抱起来接住李天垣。李天垣身体蕴含庞大力道，饶是殷天正内功深厚无比，投鼠忌器之下，蹬蹬退了数步才堪堪站稳！

旁人不知内情，只见到赵禹一人竟将天鹰教两大高手都给逼退，众皆大哗。

殷天正轻轻放下李天垣，老脸禁不住一红，说道：“多谢魔君留我师弟一命。”

赵禹力战之下也有几分疲累，闻言后摆手道：“是李堂主承让了。我今次来，意在化干戈为玉帛。少林僧人劫去令郎，此事出乎我的预料。鹰王或生误会，在所难免。大家开诚布公来谈一谈，当下最要紧是救回令郎。此番责任在我，五行旗义不容辞，也需要鹰王助我一臂之力。”

殷天正脸色一肃，将赵禹请入大营中。他已经认识到，眼前这年轻人无论是武功还是胆色，都堪与自己比肩，原本心中还有几分前辈对后辈的俯望姿态，也荡然无存。

赵禹昂然入营，将自己针对少林的计划和接应天鹰教入淮南的意图，一并讲出。

殷天正统领天鹰教，扬威武林数十年，深谋远虑远非殷野王可比。听到赵禹的提议后，他皱眉沉吟道：“若魔君是为了搭救我儿子，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明教与六大派矛盾本就尖锐，若再因此事将矛盾激化，剑拔弩张的形势，对咱们明教大业有害无益。”

赵禹详细的意图，自然不好与殷天正细细分讲，便说道：“这世上向来没有以德服人的道理，哪怕今次软语相求，委曲求全，也不能消除正派武林对明教的成见。既然如此，不如开始就摆出强硬姿态，他们日后若敢再动什么邪魅心思，先要好好思量一番！”

殷天正本就非忍气吞声之辈，只是近年来天鹰教窘迫的形态，加上年事渐高，气性渐渐沉稳。此时听到赵禹激昂的语气，拍掌道：“江湖越混，胆气越小。魔君胆色已经超过了我这老家伙！嘿，若换个十几年前，武林中有哪个敢打我天鹰教的心思！”

他虽同意了对付少林的计划，讲到天鹰教转移时，又忍不住犯起了踟蹰。俗话说，人离乡贱，天鹰教的根基在江南，虽然被海沙帮的张士诚步步逼迫，殷天正仍不忍放弃这根基之地。但他自己也知天鹰教若再逗留此处，只有覆灭一途。虽然赵禹接应他们前往淮南，未必就是存了什么好心思，却总算是一条活路。

沉吟了良久，他才开口道：“殷某向来不求人，平生也不曾欠过哪个莫大人情。今次魔君助我天鹰教逃脱桎梏，我便如你所愿做滁州北部屏障，帮你对付刘福通，偿谢大恩！”

赵禹被点破了心思，也不觉得尴尬，干笑两声后说道：“鹰王是个明白人。”

听到这评价，殷天正感慨无比。岁月流逝，人事转移，如今的江湖，再非往昔，应该要换个主人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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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章铁骑扬威催命箭

驻马店地处豫南，本是刘福通部红巾军占据之处。刘福通兵败后，屯兵亳州，此处便成了无主之地。

随着魔君召集令的传开，原本萧条的城池渐渐变得喧哗起来。到处可见提着兵刃的强人，或七八人或数十人，络绎不绝赶来此地。

小魔君赵无伤公开叫嚣挑战正派之首的少林，这是几十年来江湖上第一轰动之事，无论是明教中人或正道武林人士，亦或者与这两者皆无瓜葛的普通人，皆纷纷往豫南赶来。有单纯看热闹的，有准备择一而帮手的，同样不乏准备趁火打劫之辈。

这当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各路规模大小头裹红巾的义军，他们未必就是明教所属，只是借着明教的名声在地方上兴风作浪。明教五行旗号召红巾军北伐汴梁，这是汉人光复故土的大计，或为公义或为私利，他们都无法淡然处之。战场上瞬息万变，哪个又能笃定自己不能第一个登上汴梁城墙？

尽管明教的名声在江湖上恶臭无比，但眼下各路红巾军兴盛之势却是不争的事实！但凡肯起兵作乱者，哪个又是安分守己之人？若能借此机会一跃而上成为五行旗推举的红巾军总帅，势必扬名天下。哪怕暂时兵微将寡，名声传扬出去后，自然会有大批人马来投靠！

随着这些义军中的小鱼虾起哄，原本被各路红巾军视作笑话的魔君召集令渐渐有了几分正式的味道。这些红巾军的大头领虽然拒不听从赵禹的号令，但却一直密切关注此地形势。待见到聚集在驻马店的义军越来越多，他们当中终究有人按捺不住，南阳分坛的北琐红巾军大头领王权亲自率兵北上，成为第一个到达驻马店的红巾军大头领。

为势所逼，其余红巾军头领虽然心中极为抵触，但却不得不正视这个召集令，或是派得力大将，或是亲自领兵，纷纷响应赵禹的号召，赶往驻马店。

刘福通煞费苦心终于谋到一个东进濠州进逼徐州的机会，在两淮之地稳占上风，却被赵禹一纸召集令轻轻瓦解。尤其天鹰教悍然进逼淮南，极大削弱了他对濠州红巾军朱元璋部的掌控。

他已经失了先机，势必不能将攻下汴梁这一大功拱手让人。哪怕此时并非攻略汴梁的最佳时机，然而赵禹此举正掐中他的脉门，作为红巾军中势力最大的头领，尤其盘踞豫南多年，此时无论与公与私，他都不能置身事外。无奈之下，他只得附和声援赵禹的号召，且先一步自号为北伐中路大元帅，召回派往濠州的部属，厉兵秣马为北攻汴梁做准备。

与波诡云谲的天下大势相比，武林人心则就简单许多。少林派位居武林正派之首垂百年，其权威向来无人敢挑衅，哪怕魔教最兴盛时，也不敢公开与少林对决。这里是正道武林心中圣地，尤其少林弟子遍布天下，赵禹此举便如戳了马蜂窝一般，引得正道武林统一口径一致声讨。

武林中正邪矛盾陡然尖锐起来，在驻马店这城中剧烈碰撞。每一天都要发生不下十起斗殴争执，武林人士强在武功，而明教则胜在人多势众。一时间，此城就如架在烈火上盛满沸油的大鼎。

过了二十多天，赵禹统率讨虏军五千骑兵到达驻马店。他并非故意拿乔托高身份才姗姗来迟，而是顺路将郭天叙送返濠州，同时剪除朱元璋残留的军马。可惜朱元璋见机得早，早在召集令发出最初便逃离了濠州，让赵禹顺手诛杀此人的念头落了空。

万马奔腾，铁蹄敲击着坚硬的地面，发出天塌地陷般的轰鸣声，震得土坯城墙不断簌簌落下砂砾土尘。

南方少马，哪怕钟鼎世家的豪门大户，出门也只牛车代步，遑论这样规模庞大的骑兵大军！此时驻马店城池已经人满为患，大部分人都绕城扎营。众人见到骑兵大队从地平线涌出来，地龙翻滚一般激起大雾一般的烟尘，早已骇破了胆，无人再敢喧哗。

赵禹一身戎装，高踞战马之上，睥睨万众。他在距离城池数里外的地方勒住缰绳，手中马鞭向后一挥，亲兵即刻打出旗号，五千人的大队极短的时间内由动至静，肃穆宛如山岳一般！

先声夺人！

此时城池内外，放眼望去皆是黑压压的人头，但在这军容肃穆的骑军大队前，无一人敢放声高喝，哪怕连呼吸声都收敛到最低！唯恐将杀神的视线吸引过来，挥起屠刀。

先声夺人收此奇效，赵禹很是满意。当下整个南方，只有滁州讨虏军拥有这样强大的骑兵队伍！这是徐达未雨绸缪，力求创建的。按照徐达的说法，若想将蒙古人逐回漠北，手中一定要掌握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

赵禹深以为然，早在数年前仅只占据滁州一地时，便着手骑兵训练。直到拿下皖南，紧扼大江，滁州财政大大缓解，这一支骑兵队伍才壮大起来。当然，在这当中沈万三等一干江南商人出力甚巨。商人投机心是最灵活的，当讨虏军拿下皖南开始孤立集庆时，江南等地豪商便闻风而动，纷纷往滁州投以重注。

在这过程中，这些向来遭人鄙夷的商贾所展露出来的力量，令赵禹都不禁咂舌。他们追逐利润，并不局限于一国一地。重利轻义之名虽引得士绅鄙夷，但手中所掌握的财力资源，却远远超过困顿一地的地方豪强士绅！这让赵禹隐隐看到一丝可能，在领地中不仅没有刻意打压商贾，甚至还放手让他们参与到一些民生建设中。当然，该有的底线他还是要把持住，但有囤积居奇者，严惩不贷！

五千雄军陈兵城外，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说辞都要更震慑人心。讨虏军出现在城外第一瞬，整个城池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最开始，无论江湖人士抑或义军，对赵禹公然挑衅少林的举动，都非常不看好。少林执武林牛耳，若那个都敢随便挑衅，怎么能保持几百年屹立不倒的威名！

城外五千铁骑以强大无匹的气势击碎了众人这些念头，少林再如何强大，终究只是一个武林门派，哪怕门生无数，尽数赶来驰援，就能抵挡住五千铁骑的冲杀？武功再高，也抵不住刀兵加身！

正在此时，城门洞开，一名年纪颇大的光头和尚走出城来，径直迎向赵禹并其麾下五千铁骑。此人生就一脸苦相，嘴角下垂，耷拉着眉毛，浑不知畏惧一般缓缓往前走去。只见他每走一步，脚底便起烟尘，所过处被土石夯得结实的地面竟留下一连串深深的脚印！

“这是少林四大神僧里的空智神僧！”

“好精湛的内功！”

“四大神僧果然名不虚传！”

“空智神僧竟到了驻马店，可见少林是不怕小魔君威胁的！”

赵禹听到众人惊呼声，神态变得凝重起来。在坚硬地面踩出数寸深的脚印，他也能做得到，但自问不能做到似空智神僧这般举重若轻。见此一幕，他才知少林威名之下，果然名不虚传。

空智神僧越走越近，距离赵禹十丈外站定，朗声道：“少林空智，在此等候魔君多时了！”

这声音清越无比，哪怕远在城中都清晰可闻，显是用上了少林真传的狮子吼，愈发显示出空智神僧浑厚无比的内功。

赵禹同样以内力催发一口气，大喝道：“空智大师，我许了你们半个月的时间，不知我的要求你们可做到？你在此等候，是为你少林门人请罪的么？”

空智从赵禹的声音中听出其不弱于己的内功，古井无波的脸庞终于变了一变，片刻后便恢复如常，说道：“少林立派数百载，向来自持戒律，门人习武强身，也从不做为非作歹之事。魔君所请，恕少林不作回答！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望魔君能放下屠刀，勿动干戈。”

众人见空智神僧面对五千铁骑，兀自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屹然不惧，纷纷叫好。

赵禹冷笑一声，说道：“那不必再谈了，我这屠刀，拿得起却放不下！”

他从马鞍上拿起一张牛角劲弓，引弦搭箭，抬手射向前方！

众人还以为赵禹要继续与空智分辩，却未料到他一言不合便引弓射去，纷纷惊呼出声，忙不迭向后方城池逃去。也有胆大者仍忍不住回头去望，却看见这一箭射出后偏得离谱，竟落在空智神僧身左数丈外，可见这小魔君箭术实在稀松平常得很。原本极具威慑的一箭，却因方位偏差而显得可笑起来。

那空智神僧扫一眼数丈外插进地面兀自颤抖不止的箭杆，嘴角也泛起一丝讥笑。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讥讽表情都僵在脸上！

随着赵禹这一箭而起，其身后骑兵方阵中陡然响起一连串啪啪弓震声，近百枝箭矢挟劲风呼啸而至，尽数插入赵禹那一箭的落点！箭矢摞着箭矢，串成一朵收割人命的铁血之花！

赵禹再引一箭，遥遥指向空智，朗笑道：“空智大师，来试试我这一箭！”

空智脸色剧变，抽身急退，身躯大鹏一般掠起，冲回身后的城池。

啪！

赵禹拉了一记空弦，冷喝道：“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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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章芝兰软语乱人心

讨虏军过城不入，径直北上，让聚集在驻马店的所有江湖人士都大吃一惊。

这其中不乏一心想助少林一臂之力，将魔君围堵在此地的正道武林人士，他们见连四大神僧之一的空智大师在滁州铁骑面前都只有逃跑一途，慑其锋芒，哪个也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五千铁骑狂风一般席卷向北。

赵禹先声夺人，城内城外数万义军开始虽各有心思，可是在见识到滁州铁骑威势后，从心底拜服，甘附骥尾，纷纷拔营而起，跟随讨虏军的步伐向北方开动。

短短时间里，人满为患的城池再次恢复冷清，仍逗留在此的，都是一些慑于魔君锋芒，为是否趟这一趟浑水而心存犹豫的武林人士，或者自命清高不肯与魔教人同行一路的正派弟子。

周芷若在客栈里，心中惴惴不安，表情也忐忑无比。当滁州铁骑出现在城外，众多武林人士登上城头去观望时，只有她一人仍留在城中小小的客栈中。

如今的周芷若，已经不再是汉水河畔那纤弱瘦小的小姑娘。她被张三丰着人送上峨嵋派，而今已过了七年。七年时间，足够抹平世上任何悲欢离合，与同门和睦相处，得灭绝师太悉心调教，昔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如今也成长为一个武功不弱的武林女侠。

她一身青衫，娇容清丽脱俗，不施粉黛益显兰芷幽香，美目中泛着一丝愁绪，望去令人心中生怜。

自从拜入峨嵋派，这是她第一次下山，跟随静玄等几名师姐奉师命驰援少林，对抗魔君。心中那或而万一的可能念头，令她心绪难安，打心底里抗拒这个任务。因此到了驻马店后，她便一直深居简出，让有心将她引见给诸位正派同道的静玄师姐颇有微词，屡劝无果，只好由得她去。

当赵禹的声音在城外响起时，周芷若娇躯蓦地一颤，提剑便向门外冲去。可是当她到达城门时，只看到滁州铁骑呼啸往北激起的烟尘，心中怅然若失，只得郁郁寡欢回了客栈。

城中冷清下来，静玄等正派弟子聚集起来商讨如何驰援少林。周芷若的心绪全乱了，脑海中一遍遍翻滚着那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但感觉却无比深刻的声音。

真的是他，不会错！

那个铭刻于心的身影，音讯全无每每在梦中才会出现的音容相貌……原来他真的成了魔君赵无伤，成了同门口中的大魔头，成了暴虐残忍搞得滁州皖南民不聊生的大恶人！

周芷若心里痛楚难当，大滴泪珠涌出来顺着娇嫩面颊滑落。虽然魔君赵无伤与峨嵋派结怨不小，但是他连师父灭绝师太都能力争平分秋色，为什么不上峨嵋派去寻自己？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拜入峨嵋派，还是早已经忘了父亲临终前的承诺？

良久之后，周芷若才擦干泪水，紧抿着嘴唇霍然起身，抓起佩剑和行囊，往门外走去。她要当面问清楚，名动天下的魔君到底是不是一个食言而肥的小人！

出了房门，周芷若看到几名同门正从客栈大堂站起身往街上走。

静玄等人看到周芷若拎着行李走出房门，疑惑道：“周师妹，你要去哪里？”

周芷若虽然已经做下决定，但听到静玄问话，仍不免慌乱，嚅嚅未曾开口，静玄身后的丁敏君已经先一步轻斥道：“周师妹，咱们是来驰援少林，你这样深居简出不敢见人像个什么话！旁人见了，先要问一问咱们峨嵋派恁没礼数，门下弟子也目中无人！”

“丁师妹，不要说了！周师妹只是年轻，久居山上少见世面，怕见生人罢了。”静玄皱眉止住丁敏君当面数落周芷若，而后才对周芷若说道：“既然出来了，周师妹你就跟我们一起去迎接武当派几位前辈。魔君气焰嚣张，超出了我们想象，还要与武当派的几位大侠商量一番，才好行事。”

周芷若欲言又止，却不好当着同门的面径直离去，加之她也想听听众人要怎么对付他，便轻轻点头，尾随在同门身后往街上走去。

武当派一行以宋远桥为首，随同的有六侠殷梨亭、七侠莫声谷，以及宋青书为首的一干三代弟子。武当七侠，除了行动不便的三侠俞岱岩和早逝的五侠张翠山，其余每一个在江湖上都是独当一面的大侠士，这一次竟一举出动三人，可见武当派对此次少林之厄势在必救的决心。

张三丰在武林中辈分极高，若以此论，哪怕峨嵋派灭绝师太辈分都比宋远桥等人低了许多。不过两派门户有别，自不能一概而论。加上殷梨亭与纪晓芙原有婚约，宋远桥为人谦和，便与静玄等人以平辈论交寒暄。

武当派众人风尘仆仆，显是刚刚赶到驻马店，未及得遇上魔君并滁州铁骑。静玄便将魔君气焰嚣张，箭退空智神僧并挥军北上之事告诉了武当派众人，武当三侠闻言后，都禁不住连声嗟叹。那年纪最小的七侠莫声谷更是忿忿道：“可惜没有赶上魔君的步伐，若不然定要打击一下他的嚣张气焰！”

周芷若站在人群后，心有别属，听到莫声谷的话，嘴角却禁不住微微翘起来。她自幼随父亲在汉水上谋生，对于鄂北皖南的路径也极为熟悉，晓得从武当山快马加鞭赶来此地只要数日光景。魔君召集令传遍江湖已有月余，远在川蜀的峨嵋派都一早赶到，反倒武当派众人姗姗来迟，意味当真不言自明。

周芷若这一笑，美艳不可方物，哪怕身处峨嵋众多门人当中，也掩不住其光彩照人。待察觉到有几道目光转移过来，她赶紧板起脸来，不肯引人注目。然而却有一道目光一直在她身周游移，却是那武当派的宋青书。周芷若倍感烦躁，小退两步隐到旁人身后。

不多时，崆峒五老中的唐文亮、华山派掌门鲜于通也纷纷赶来迎接武当三侠。这一来，此地除了首当其冲的少林和远在西陲的昆仑派，武林六大门派六聚其四。

众人进入客栈中，讲起先前魔君的嚣张姿态，都忍不住嗟叹连连，大呼世道迷乱，魔焰滔天。

周芷若在峨嵋派，被师父灭绝师太耳提面命，灌输正邪不两立的想法。原本对魔教殊无好感，可是事涉赵禹，她心中却有另一番感受。瞧着众人团坐席中一筹莫展的样子，她竟隐隐生出几分骄傲。

最先开口的是有“神机子”之称的华山派掌门鲜于通，数年前他在河北牟县城外败于杨青荻乔扮的小魔君之手，原本每每想起来便引为生平最羞耻之事，可是随着魔君威名日盛，他倒能以平常心去看待此事。这番以旁观者看待魔君围攻少林之事，很快便梳理出个头绪，不负多智美名，沉吟道：“魔君自恃强兵压境，这是摆明了不再依照江湖规矩行事。少林是咱们正道武林之首，且不说能否抵挡住魔君攻势，咱们各派势必不能坐视不理。但魔君狡诈将北伐汴梁与威逼少林混为一谈，若贸然阻止，不明就里的天下人还以为咱们正道武林投靠了鞑子，阻挠义军北伐。此事不可不虑！”

宋远桥点头道：“鲜于掌门言之有理，咱们正道武林虽晓得魔教作恶多端，但天下人却被其红巾军反元事迹所迷惑。咱们须得将两件事给分开，才好公然插手少林之事，不给魔君混淆试听的可趁之机。不知诸位有何提议？”

众人虽都是武林中名声响当当的角色，但向来一心武事，一时间哪有法子应对赵禹的计策。

见众人皆是一筹莫展的样子，鲜于通才颇自得道：“早先空智大师未离开时，我便与他就此事商议良久，略有所得。魔君强举义旗，不伦不类。我们索性顺势而为，同样高举北伐汴梁的义旗，召集天下正道人士，齐聚少林，与魔君决一高下！”

闻听此言，众人皆是交口称赞。各派自有门生故交在地方实力颇强，也做结社自保之举，庄园中数十上百个壮丁汇聚起来，同样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不过，欣喜之后他们又不免心生迟疑。讲到底，此事终究只是少林一家私事，若让他们拼尽全部家当去解围，哪怕自己愿意，也难向门人交代。

鲜于通似是洞察众人迟疑之因，又笑道：“咱们名门正派不是魔教妖人，起哄作乱的勾当做不来。少林行此法是无奈之举，单以少林一派之力，应对魔君绰绰有余。咱们各派最要紧是声援少林，不致堕了声势！待魔君发现他陷入天下人共同声讨的险地，怎敢再一意孤行！”

周芷若站在人群之外，听到鲜于通语气笃定，心中禁不住慌乱起来。她沉吟大半晌，突然伸手拉了拉丁敏君的衣角。

丁敏君对周芷若向来无甚好感，转头冷语道：“什么事？没瞧见大家在商议大事！”

周芷若美眸流转，凑到丁敏君耳边低声道：“丁师姐，我听说魔君为难少林是因为少林擒下了天鹰教的殷野王。你觉得，这件事和数年前武当派张五侠夫妇去世有没有关联？”

丁敏君闻言，先是怔了怔，片刻后才醒悟过来。十年前张三丰大寿时，各派上武当派逼问张翠山夫妇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张翠山夫妇双双自尽，而殷素素却在临死前将谢逊的下落告知少林空闻大师。后来少林寺多次澄清，众人才渐渐相信殷素素是在蒙骗众多武林人士。

丁敏君心思本就算不得光明，擅以最大恶意去揣测旁人，得了周芷若的提醒后，禁不住便将两事联系在一起。少林向来与天鹰教没什么瓜葛，为何突然擒下殷素素的兄长殷野王？莫非与屠龙刀和谢逊的下落有关？

越想至深处，越觉得煞有介事，丁敏君忍不住惊呼道：“是了！”

“丁师妹，你想到什么，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静玄皱眉道。

丁敏君扫了周芷若一眼，见其早已经退到一边，显不会因此居功。她对这师妹的恶感消除一些，当下便迈步上前，待众人视线皆转移过来，才将心中所想娓娓讲出来。

听到丁敏君这个说法，众人脸色蓦地一变，气氛登时变得沉凝起来，而武当派众人神色则尴尬忿忿，复杂无比。良久后，宋远桥才开口道：“少林空闻大师德高望重，该不会就此事有所隐瞒……”

“人心隔肚皮，哪个晓得哪个！嘿，武林至尊，哪个不想做，哪个做不得？”崆峒派唐文亮当下站起身来，冷笑一声说道：“诸位，告辞了！崆峒派和那谢逊仇深似海，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说罢，他率领崆峒派众人，头也不回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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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章天各一方亦灵犀

少室山松柏森森，密林中古刹隐现，原本极幽境的环境，却被沸腾的人声冲淡了大半意趣。

少林执武林牛耳数百年，除了长居寺中的数百僧众外，慕名来学艺的俗家弟子更遍布天下。此时盘桓在寺庙外有近千人，皆是赶来襄助师门的少林俗家弟子并其邀来助拳之人。只因寺庙清净地，未免这些人进庙中冲撞了幽静禅意，故而被安排在寺外左近。

魔君威名虽响彻江湖，但在众人瞧来，比起少林几位武道宗师尚远远不如。他们今番聚起来，除却师门有难略尽绵力的心意，更多的则是抱着悠闲的心情联络同门之谊。大乱之世，民风尚武，这些少林俗家弟子在地方上皆是小有名气的豪强，往常各据一方未免淡了同门往来的情意，借着这个由头聚集起来，高谈阔论，谈笑风生，煞是惬意，丝毫瞧不出大兵压境的紧迫感。

一骑飞马冲上山道，直奔少林山门冲去。急促的马蹄声引得山林间三五聚集的少林俗家弟子注目，纷纷转头望去，随即便有人叫道：“这是空智师祖啊，他不是到了驻马店去退魔君，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这有什么疑问！空智神僧武功通神，自然一战击退了魔君！”

听到这话，众人齐声喝彩，喧嚣声震得林中飞鸟仓皇冲上天空。

空智在驻马店城外受挫后，日夜兼程赶回少室山，身心俱疲不说，忧虑之感更淤积于心。听到众人不合时宜的喝彩声，当下便按捺不住，怒声道：“佛门重地外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听得空智语气恶劣，纷纷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不过略一思忖后，各自眸底便泛起忧虑，瞧空智神僧的反应，只怕今次之事不能善了！

空智直驱马入寺，疾步冲进众僧聚首的大雄宝殿。

此时，少林早已接到驻马店来的飞鸽传书，晓得了当下形势，只是未免人心动荡才不叫寺外众多俗家弟子得知。

当空智进入大雄宝殿时，少林自方丈空闻大师一下空字辈高僧并各分院圆字辈的管事僧皆已齐聚。瞧着风尘仆仆的空智走进来，众人脸色都蓦地一肃。

脚方踏入殿中，空智一双厉目已在殿中诸人身上扫了一遍，沉声道：“圆真呢？他惹出这样大阵仗，怎的不来殿里商议？”

下首一名圆字辈弟子走出列，回答道：“圆真师兄说，他处事欠妥，有负众位师叔伯重托，已禁足在禅房中，诵经自罚。”

空智神色一缓，还未及开口，一名空字辈空如踱步走出，皱眉道：“空智师兄，圆真下山照应本派俗家弟子产业，这是场中诸位师兄弟商议出的结果。而今事情出了偏差，正该合寺上下同心御敌，你独叱问圆真是何道理？莫非真要交出圆真，向那恶贯满盈的魔君低头？”

空智神色一滞，解释道：“我怎会有那样心思！只是圆真下山，所作所为我们都不甚明了，正要唤他来一问究竟，瞧一瞧有没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可能。”

此言一出，众僧脸色皆变。出家人虽不慕名利，但少林扬威日久，僧人们或多或少都要一些傲气。且不说魔教人人得而诛之的名声，单单魔君傲慢态度已经令他们不满至极，遑论低头服软。

当下便有一名性情暴烈的僧人迈步出列，大声道：“师叔此言差矣！那魔君气焰嚣张，视我少林无人，咱们正该迎头痛击，杀掉他的锐气，一振武林正气！”

空智叹息道：“这个道理，我怎会不晓得。可是那魔君麾下铁骑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比之天下精锐的鞑子兵都不遑多让。他此来气势汹汹，摆明不肯善罢甘休。我是不想看见少林蒙遭劫难，血流漂杵的惨状……”

那名为圆音的弟子冷笑一声，说道：“咱们武林正道，哪有向魔教妖人低头求和的道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仗义死节而矣！师叔此言，我不敢苟同！”

众僧听到圆音慷慨激昂的语调，纷纷高声赞叹，倒令空智神色尴尬，无法开口。

这时候，那一直不曾开腔的方丈空闻大师开口道：“空智师弟心怀慈悲，不忍门人弟子遭难，这心意是好的。可是全天下武林正道皆在瞧着少林要如何应对魔焰滔天的赵无伤，他虽然兵盛，咱们也不能退避。”

听到方丈一锤定音，空智也不再多说。他传回的信中只说魔君率军五千，那无从抵挡的凛冽兵势却非言语能够尽述。瞧着众人气势正盛，他也不再泼人冷水，便将与鲜于通商议的计策娓娓讲出来。

空闻大师听完此计，沉吟良久，才说道：“鲜于掌门不愧神算之名，只是不知寺外那些俗家弟子是否肯附和。”

圆音大声道：“师门重恩，譬如父母养育之恩！况且这是拨乱反正，诛杀魔教的江湖大义，哪个也不敢推脱！”

众人商议一番，便准备力拒魔君，各自分头行事。一面着令各俗家弟子尽起庄丁护寺，一面召集寺中罗汉堂数百武僧演练阵仗，准备与魔君铁骑决一高下。

与少林厉兵秣马积极备战的紧张态势不同，离开了驻马店后，赵禹便命大军放缓步伐，从容行军。一路行至郾城，更扎营不前，令人琢磨不透他心中所想。

各路义军原本见滁州铁骑兵锋之盛，唯恐被其兼并，虽然随军而行，但却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待发现滁州兵驻营不前，着人打探一番，才知滁州铁骑后勤拉长，补给不足，不得不等候辎重营赶来。得知这个消息后，红巾军众头领纷纷舒了一口气，若与此精锐铁骑争胜，他们胜算忒小。若被滁州军先克汴梁，此番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的角色，徒劳无功还有被歼灭的危险。

可是滁州军后勤出了漏子，不吝于去掉这一围攻汴梁的强大竞争对手，令众人再次瞧见希望，纷纷加快行军，务求赶在滁州军之前到达汴梁。庆幸的同时，他们不免叹息魔君志大才疏，只瞧见铁骑威猛，却虑不到数千大军并过万战马人吃马嚼的巨大消耗，空有铁骑精兵，却只能坐失良机。

铁骑营主将是讨虏军中新近崭露头角的傅友德，此人原本是徐寿辉部将，因徐寿辉气量狭小诸多猜忌，索性由心灰意懒的彭和尚举荐转投滁州，其兵法谋略连徐达和常遇春都赞不绝口，被赵禹委以重任，将唯一一支骑兵队伍交由傅友德统领。

傅友德感于赵禹知遇之恩，倾尽毕生所学襄助大业。眼看着各路义军纷纷超赶过自家大军，营中将士不免有些气急，但在傅友德尽心调度下，士气尚能保持完整。

这一天，赵禹正在营帐中读一卷初唐李靖所著兵书，一身戎装的傅友德入禀道：“刘福通已经亲率大军攻克商丘，不日可达汴梁！”

赵禹放下兵书，叹息道：“刘福通此人着实不凡，受挫不馁，能把握时机，这一次，只怕汴梁要成他囊中之物了。”

傅友德笑道：“若非总管那个北伐召集令搅动天下大乱，元人顾此失彼，刘福通也不能这么快从上次失败阴影中走出来。现下元廷汝阳王正从山东挥师西进，甘陕路的大军也开拔入豫，纵能拿下汴梁，刘福通也要应对一连番的苦战！”

“让他动起来，便没有那么多精力往南面去搅动风雨。是了，元廷北路军已被搅动，江南大营有什么动静？”赵禹又问道，他虽居于郾城，但心思却全放在江南集庆等处，那里才是他的根基所在。

傅友德奉上最新的情报，喜形于色道：“没了汝阳王兵势压迫，张士诚威风大振，一举拿下常州，进逼镇江。元廷江南大营主帅福寿命大军集于镇江，以挡张士诚。借此良机，徐将军已经一举攻下采石，集庆以西水路靖通，芜湖水营可长驱直入，不日便可水陆并进，围攻集庆！”

数年谋划，在此一举，饶是赵禹久居高位，听到这消息也有些不淡定起来。他站起身，在营中来回踱步，良久之后才勉强压下激荡情绪，同时不忘吩咐道：“集庆方向的消息，要一日三报，我要第一时间拿到最新战报！”

傅友德接命后，又问道：“那少林之事？”

赵禹朗笑道：“一群武夫而已，有什么可虑！”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颇看重此事，详细询问了少林方向的消息。

待听到少林竟也响应北伐汴梁的号召，托此名义召集各方俗家弟子引兵护寺，赵禹忍不住哑然失笑，说道：“这糊涂主意哪个出的？江湖事便要江湖了，少林这番撸起袖子来，莫不是也要起兵造反？原本我还怕进逼少林，会引得态度暧昧的刘福通在一旁掣肘。少林此举，可算是在河南之地又立山头，刘福通与他们交情再深，也容不得旁人在卧榻之侧酣睡！”

傅友德也叹息道：“这一群僧人，不通天下大势，只瞧见总管引兵来犯，便要依法对抗，哪里分辨得出当中滋味！总管根基不在河南，一时强兵过境，刘福通眼下着紧汴梁还能视而不见。少林距地自守，可是真正要分割刘福通的地盘。是可忍孰不可忍，若他们不公开臣服刘福通，早晚要交恶开战！”

赵禹又笑道：“我这番作态，虽有些无赖，却也着实将这些和尚逼急了眼。若不然，也不会出此昏招。举兵容易散兵难，堂堂正正的武林门派，这一公开举兵可就变了味道。天下之争，不成功便成仁，哪有他进退自如的余地！”

“得了，即刻修书给刘福通，今次我出兵为他解除少林糜烂之祸，一应钱粮物资都要由他出。若不然，我就担个武林耻笑的名声，即刻引兵南归，坐看他如何应对少林大军的崛起！”

赵禹心中大悦，又沉吟道：“不妨再乱一乱，公开责问少林擒拿殷野王存的什么心思？莫不是要逼问屠龙刀的下落！我倒瞧一瞧，这一来六大派是否还能拧成一股绳来对抗我的铁骑精兵！”

他说的兴奋，却不知数年前汉水畔那个娇若兰芷的小姑娘已经先一步替他做了此事。(未完待续。)

126章拔营起兵赴少林

大元至正十六年的春天，天下局势可称得上波诡云谲。

汝阳王李察罕经过至正十五年一整年征伐不断，原本已经稳定了北地局势，孰料乱军贼首赵无伤一纸北伐召集令，便引动天下红巾军纷纷雄起北犯，北地局势登时溃烂一泻千里！

元军精锐尽出，各路大军驰援汴梁，虽疲于奔命，却终究鞭长莫及。这一年入夏，苦攻汴梁数月的刘福通终于攻克城门，挥军入城！

天下震荡！

汴梁是故宋旧都，元廷虽得天下近百年，但因对汉人诸多压迫，向来不得人心。反元大幕拉开最初，各路义军虽然争杀不断，但对横扫天下的蒙古精兵仍然心存畏惧，瞧不到太多希望。可是汴梁的失陷却使元廷软弱暴露无遗，人心大振，天下皆知汉统终于到了再次振兴的时机！

刘福通同样声名大噪，风头一时无两。虽然汴梁一战损兵折将，损失颇大，但所得也丰厚。尤其他坐拥雄城，招揽四方来投之师，不旋踵便聚起数十万雄师，哪怕没有赵禹先下汴梁奉其为红巾主帅的承诺，此时他也成了无冕之王，世所共仰，达至人生巅峰！

然而这位新晋红巾军大帅眼下心情却着实欠佳，虽然拿下汴梁，但他手中嫡系人马却折损大半，新附之军看似势大，战力却着实堪忧。加之元人数路人马皆往汴梁转移，一副不收复汴梁誓不罢休的姿态，令他忧心不已。

坐于汴梁帅府中，与众将议事毕，刘福通身心俱疲，闭目养神。

数年征战，虽然成果斐然，但刘福通已经渐觉心力不济。他两腮深深陷下去，鬓角斑白，再无原本富家翁的和气模样。四年前，他借各方之势将五行旗一举赶出颍州，真正全盘掌握了颍州分坛全部力量。随之而来却不是一呼百应的风光，而是每日战战兢兢，疲于应对元兵凛冽攻势。

五行旗在滁州每取得一点成就，他的心便似被戳了一刀般，至此方明白，当年赵无伤想都不想便拒绝自己的招揽，是存心将自己竖起在中原做靶子，为其争取从容布置发展的时间！前不久他听信朱元璋的建议，将触手伸往濠州准备一统北地，随之而来便是赵禹直中命门的反击。

与赵禹看重集庆一样，汴梁同样是刘福通势在必得的根基之地！一纸召集令，迫得他不得不提前进攻汴梁。侥幸成功后，他才蓦地发现，自己这一次又被赵禹立成了靶子，北地元军皆被吸引到汴梁，形势比之他去年兵败时还要严峻。而滁州军却借此良机，在江南稳扎稳打，一步步图谋集庆。

若有可能，刘福通真想与赵禹易地而处。可惜这只是闲来妄想，他已被架上火炉，只能步步前进，稍有不慎便要饮恨！

心绪正烦躁之际，一封旧信报突然闯进眼帘中。这是少林号召门人起兵护寺的情报，少林根深蒂固，潜力之大着实出乎刘福通的想象，短短数月时间便聚起了过万人马！虽然少林与他曾有约定的圆真专门修书一封来解释此举全为抵挡魔君，可是刘福通心中还是倍感不安。这时候他才体会到自己连同天鹰教图谋濠州时魔君的愤怒，少林所在豫西眼下他虽还未占据，但少林兵起势必威胁到他的根基豫南之地！

刘福通本就是造反行家，对义军从萌生到起事各个阶段熟悉无比，哪怕少林并无争霸天下的野心，但只要人马聚集起来，态势就会摆脱始作俑者的控制，势必会成席卷豫地之乱象，完全断绝他的后路！

最要命是，魔君窥准了他这个脉门，竟然一直驻兵郾城，既不退兵，也不北上少林，始终保持着对少林的压力。

不能再拖了！

刘福通心底叹息一声，对门外亲兵吩咐道：“召朱元璋来！”

不旋踵，朱元璋便来到帅府，入内叩拜。

刘福通力求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些，温声道：“我听说，元璋和那魔君算是有些交情吧？”

朱元璋进门最初，便以眼角扫见刘福通案上信件，听到这问题当下便明白刘福通所图为何，连忙道：“我与魔君，过往算是有些交情。不过此人眼高于顶，瞧不起我出身微末，交情便淡了。前数年我在郭子兴帐下效力，因五行旗过境之事更与其反目成仇。此人看似宽宏有礼，实则睚眦必报，如今只怕魔君是对我除之而后快！”

刘福通听到这回答，略感失望道：“原来是这样。魔君发信来求粮草，要帮我解决少林大军，我本意元璋与魔君有交情，委你重任由你押送粮草送去他处，现在看来却是不妥了。”

朱元璋低着头，眼角抽搐，他本以为自己先一步讲清楚，刘福通便会放过自己，没想到还是讲出此事。这哪里是委以重任，分明是要自己去做代罪羔羊，平息赵禹的怒火！

他察觉刘福通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流连，晓得就算不答应，以后在刘福通军中也难再立足，索性将牙一咬，涩声道：“大帅所托，属下万死不辞！刀山火海也要走这一遭，遑论只是押送粮草！”

刘福通闻言后，阴沉的脸上再次露出一丝笑意，不忘安抚朱元璋道：“若非汴梁一战折损太多，我也不想遣出你这得力臂膀。此番你去郾城，一路多加小心，见到魔君以礼相待。须记得我还站在你背后，魔君也不敢将你如何！”

朱元璋满嘴苦涩，只得点头应下。他晓得自己在濠州举动太急躁，已经引起刘福通的戒心，现在只盼刘福通能一时疏忽，不要扣住自己本部人马，这一来大可引兵他往，自立门户，好过与刘福通一起过烈火烹油看似风光实则苦楚的日子。

然而刘福通下一句话，直接将朱元璋打入深渊：“汴梁兵事迫近，那些新附军总不让人放心。我已遣返南阳王权一部，元璋可与他们一路同行。”

朱元璋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于地。到现在他才晓得，比起心狠手辣，自己还远非刘福通对手，这番竟是要自己只身入敌营啊！

他心神剧震，双肩颤抖不止，耳边忽听到门外有刀刃出鞘声，只得咬紧了牙关悲愤道：“属下遵命！”

刘福通连交代后事的时间都不留给朱元璋，当下便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元璋即刻便出发吧。你的安全不必担心，我自派一旅亲卫护送，可保元璋无虞！”

直到朱元璋退下后，刘福通一直恶劣的心情才松快许多。朱元璋此人，豺狼也！只看他先投郭子兴，后归徐州芝麻李，待转头投向自己时，初献一计便将两位故主皆算计入瓮，此人心性之凉薄，可见一斑！这番借魔君之手除去此人，既能消除些许魔君怒火，又能尽得朱元璋麾下数万徐州红巾军，可算皆大欢喜。

只是想起少林之事，刘福通仍不免懊恼。他与圆真相交多年，最初结交韩山童都是得圆真指点，哪想到正当大业紧要关头，少林却背后插了自己一刀！魔君五千铁骑诚然可惧，但少林也忒外强中干了些，枉负天下第一大派之名，哪怕他们放开手脚，魔君也不敢真就放手屠寺！除非他一意孤行要恶了天下所有武林人士！到那时，不要说争天下，哪怕应对少林门人的报复都应接不暇。而他们现今作态，却是自降了少林超然事外的地位，既授魔君以口实，又犯了自己的忌讳，这是在作死啊！

“糊涂！”想至气恼之处，刘福通一掌拍在案上。他最气的反倒不是少林这番举动，而是明明五行旗与少林的恩怨，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央求赵禹出手相助的地步！

赵禹在郾城，并非无所事事。除了等待刘福通的答复，密切关注集庆战报外，闲来将郾城左近流窜作乱的绿林盗匪横扫一空，充作练兵，倒在这附近民间赢得许多好名声。

刘福通拿下汴梁一月后，终于给了赵禹一个答复，明确表示希望赵禹帮手解决少林之事，并送来一批辎重粮草。

负责押送粮草的是顺路返回的明教南阳分坛坛主王权，此人麾下也有近万之众，第一个响应召集令北上，却因在许昌被元廷李思齐部缀上，损兵折将不说，还险些被刘福通吞并人马。一路返回，愈加心灰意懒，也不入营，只在营外将粮草交割停当后便引军离开。

赵禹礼数周到，一路将王权送出十余里外，才携亲兵返回。

方一入营，傅友德便一脸凝重迎上来，说道：“总管，这王权不尽不实，为何不逼问他一番？”

赵禹叹息道：“这世道，但凡起兵者，哪个没有大志向。这王权困守南阳，北有刘福通，南有徐寿辉，等到个机会也因时运不济没有把握住，有个别样心思，也是情理之中。这朱元璋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给他死地里觅到一个生机，竟能劝服王权施以庇护。不过，这是刘福通和徐寿辉该头痛的事情，且由得他们去撕咬罢。我又能做些什么，不过修书两封而矣。”

受人之惠，当然要替人做事。粮草到手后，赵禹不再拖延，即刻下令拔营发兵，奔赴嵩山。

而此时，少林门人已经聚拢起过万部属，陈兵登封城中，静待滁州铁骑。(未完待续。)

127章志比唐王一战丧

登封并非显赫大城，但因地靠少室山临近少林，民风尚武，强人辈出。哪怕店铺厮混的跑堂，也晓得耍几招似模似样的少林长拳，不愧武功之乡的名称。

少林扎根少室山数百年，经营一地根深蒂固。左近乡民或是少林弟子，或是少林佃户，或多或少都有牵连。这一番登高一呼，着实一呼百应，很短时间里便将一座城池经营得水泼不透。

据此一城，少林众人信心大增，特别是那些倾尽人力物力赶来襄助的俗家弟子，更是喜出望外。他们在地方，或为豪强或为乡绅，虽有前呼后拥的体验，却从不知一呼百应、令出必行竟是这样美妙的感觉。

哪怕不通兵事，众人也知骑兵不擅攻城，加之魔君劳师远征，待到城下必成疲兵。到时候他们望城兴叹，士气大跌，若要强攻，城中过万守军哪怕用血肉之躯都能将城池防御的风雨不透！待滁州铁骑兵败受挫，城中守军便可一鼓作气杀出去，一战将魔君并滁州兵剿灭在城下！

挟此大胜，足以打压魔教红巾军当下气焰嚣张的态势！

有些平素便有大志向的俗家弟子已经开始设想，劳师远征的魔君败于登封，而北地红巾军大寇刘福通则被元军围堵在汴梁。此时正是正道武林大举起事、光复汉统的天赐良机，趁着少林大军士气正盛，正可引军攻打元军守备虚弱的洛阳！

这个策略非独一人念头，而是渐渐在登封城中流传开来，且越来越煞有介事。甚至有心人已经开始一板一眼盘算起来，少林寺中僧人皆是不染俗尘的方外人，这过万大军自然要托付德高望重的俗家弟子统领。若能因此良机一定乾坤，成就不世伟业，这可是名垂千史天下一家的丰功伟绩，怎样都要比江湖厮混豪霸地方来得体面！

勿谓言之不预，几百年前若非少林武僧义助唐王，日后也不会有盛极一时威伏四野的大唐盛世！当年少林可非举派皆出相助唐王，而今却是合派上下万众一心，纵不能超过那李世民，若要比肩也非难事吧！

随着这说法流传开来，登封城中再无大战来临的紧迫感，许多人甚至迫切希望魔君赶紧到来，好为他们谋略天下涂上重彩一笔！然而魔君却一直驻兵郾城，久久不至，显是怕了登封城中过万大军，众俗家弟子们不禁心底暗暗埋怨起来。整个城中，对魔君的蔑视渐渐充斥在人们日常的谈话中，哪怕养在深闺的妇人也晓得武林中出了一个虎头蛇尾的败类。

魔君不来，农时却至。天时不等人，那些被强自聚拢起来的庄丁佃户心思渐渐焦躁起来，争霸天下比肩唐王对他们来说太远了，家中几亩田地才是生活全部。那些俗家弟子每天在寺庙和城池之间来回奔走，准备谋求支持以图在日后大军中占据一个显赫位置，却不知城中守军每天都有许多放下了兵器逃回乡野扛起锄头。

且不说登封城中人心变异，在江湖上，关于少林擒下殷野王图谋屠龙刀的传闻早已经甚嚣尘上，大有山雨欲来的紧张态势。

令赵禹颇感意外的是，向来与少林保持默契的其余各大派这次竟也保持沉默，似乎听信了江湖传言，态度相当值得玩味。

他却不知，周芷若稍加提点，丁敏君奇思妙想，早让各大派先一步心生怀疑。有此态度，不足为奇，之所以引而不发，多半是存了让魔君先与少林拼个两败俱伤的心思。

无论如何，总是一个有利的局面。其余各派置身事外，赵禹更有把握摆弄少林。

滁州铁骑由静至动，疾驰北上。因有刘福通在汴梁吸引元军，一路上竟未遇到半点阻拦。旬日之间，便冲至登封城外。

此时因久候魔君不至，登封城防御已经远不及最初严密，士气更是松散。城头上许多守军趁着天色难得的好，纷纷洗了衣衫以兵器挑起来晾晒起来，远远看去好似迎风招展的旗幡。更有许多守军准备窥一个机会偷偷溜回家赶在农时尾巴上打理田地。

待听到前方探哨来报，散乱的守军才忙不迭涌上城头来，眼见到天地之间涌起一条黑线，随即便是惊天动地马蹄声，哪怕站在城头上都觉脚下一震一震，顿觉头皮发麻。

待见到铁骑如洪流一般向城墙拍来，当下已经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肝胆欲裂的模样，连握在手中的兵器都拿捏不住，掉落下来！

赵禹坐镇后方，傅友德则一马当先率领骑兵直冲城门之下，将近城墙一箭之地，黑甲洪流陡然分开，绕城而过。马上训练有素的骑士纷纷扬弓搭箭，射向城头！

堆积在城头上的守军眼见到箭矢射来，本能反应便是向后方急退，然而不阔的城墙上几乎人叠着人，这一推登时混乱起来，且不说多少中箭之人，当下已经有数十人哀嚎着被挤下城头，重重摔在地面上！

滁州铁骑绕城一周，而后冲向远方，再次排列阵型，蓄势待发。未及半刻钟，城头上守军已折损数百人！这时候，不要说寻常庄丁，哪怕是见惯血腥一心要比肩李世民的一干俗家弟子，也被滁州铁骑势不可挡的气势骇破了胆，龟缩在城头箭垛上连头不敢探出。

真正的战争，总比设想中来得出乎预料。滁州铁骑兵临城下并非疲兵，而骑兵攒射竟比贴身肉搏攻城还要来得有震慑力，至于魔君赵无伤，则一直守在城外高高竖起的大纛下，也并非众人口口相传虎头蛇尾的无胆之辈。

滁州铁骑往来绕城三周，攒射了十余轮，整个登封城墙已被箭矢掩埋！

日暮时，滁州军鸣金收兵，将士高呼：“来日午时攻城！”

待滁州军退出数里外扎下营帐，城头上守军才渐渐鼓起勇气，拨去头上身上掉落的流矢，才发现整个城头铺满箭支，竟无立锥之地！再看城外，贴近城墙的一周土地，已经尽数被铁蹄踏得平整无比，而先前被挤落城墙的数十人，早已经成了地上一滩烂肉，再瞧不出人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战争！

不独寻常庄户出身的守军，哪怕是几百个少林俗家弟子的头领，这会儿也两股战战，口不能言！

远处滁州军大营已经生起了炊烟，尚有一些精力旺盛的骑兵冲出营盘，呼啸着冲到城下，远远抛射几箭。这些箭矢绝无可能射到城墙上，然而众人早成惊弓之鸟，眼见到箭矢射来，当下便自发的仆倒在地，躲避箭矢。这样无意义的挑衅，虽然无法对城池人命造成实质威胁，但就在众人躲避之时，又有数人错趴到锋利的箭锋上，因此丧命。

城头士气跌至谷底，当此时，该有人站出来鼓舞士气，当下便有一名年老持重的少林俗家弟子越众而出，大声道：“大家不要被魔君虚张声势吓破了胆，他这一轮攻城，终究是徒劳无功的，且损失了数万箭矢！他劳师远奔，能带得多少箭只？到明日，只能以肉躯攻城。咱们按照一早商议的计策，稳守城墙，必能一挫魔君锐气！”

接下来，又有几人站出来大声鼓舞士气，士兵们虽然脸上犹带惧色，但情绪也被勉强安抚，听命收拢城头箭矢并尸体。这一番清点，丧命在滁州军箭雨下的守军竟有五六百之数，而受伤之人更是数倍！原本城中过万守军，因魔君迟迟不至私逃者便有两千余，被滁州军攒射将近一个时辰，连伤带死者竟有近半之数！

几名众人推举出来的头领脸色阴郁无比，这些守军皆是他们沾亲带故抑或家中佃农劳力，损失如此惨重，如何能不心痛。眼下众人只盼得能守住城池，安然保命，再无争雄天下的野心。

入夜时，头领们凑在一起议事。经历日间近乎屠杀的一战，众人再无侃侃而谈的气度闲心，各自一筹莫展，良久之后，才有人沙哑着嗓子说道：“魔君精兵势大，远非咱们这些乡民能匹敌。将希望寄托在他们没了箭矢，终究太消极。依我看，不若回报山门，由罗汉堂弟子趁夜偷营！”

听到这计策，众人精神皆是蓦地一振，再次各抒己见。

“咱们先前的预计是不错的，魔君远来，士兵终究不是铁铸的，也会疲累。否则，白天他们大占上风，怎么不一鼓作气攻下城池，而是轻易退去？可见他们也要休息一晚，才好养精蓄锐！”

“是了，咱们没想到魔君带了那么多弓箭，所以才吃了大亏。好比两人交手切磋，讲好了只比拳脚功夫，却有一个突然掣出钢刀，猝不及防，武功再高也要遭到暗算！”

“乡民缺乏训练，遇事举止失措，再巧妙的指挥计策也无法凑效。罗汉堂的弟子就不同了，他们每一个武功都精湛无比，可以一当百。趁敌人没有防备，几百人一起杀入中军大帐，一战擒杀魔君也非不可能！”

众人越说越是兴奋，再次看到胜利的希望，胆气复壮。眼见到夜色已深，便决定派人去少林报信，然而话未出口，便听到城头上响起大片喧哗惊叫声。

“魔君攻城啦！”

头领们心中一惊，冲到街上，才看见城外大半天空已被火光耀红，城头上守夜的士兵扎营了一般来回奔走，无数燃烧的火箭漫过城头，抛射进城中来！

为什么现在就攻城？不是说好明日午时么！

“魔君，你不讲信用！”

混乱的登封城夜幕中，响起少林俗家弟子悲愤欲绝的惊呼声。(未完待续。)

128章一败若斯人心寒

古来围城必阙，这是兵家要旨。

但像滁州军现下这般围一阕三的情况，却少之又少。事实上，赵禹虽瞧不起城中那近万乌合之众，但也从未想过会一战而定，夜袭登封不过使敌兵疲累不堪久战。孰料滁州军方一发起试探性攻击，城头上守军便先一步崩溃起来，嘶喊着往城内逃亡去。

督战的傅友德当机立断，引全军压上，只守住南边一面，火箭连珠发射，烧透半边城池。哪怕在城外，都能听到城内喧嚣无比的叫嚷嘶喊声，混乱无比，全无半分章法可言。

傅友德颇为意兴阑珊道：“拖延了这么久，原本以为会有一场过得去的厮杀。唉，这样顺风顺水的仗打多了，会滋生将士骄气的。”

赵禹笑斥道：“自家厮斗算得什么本领，元廷尚占据神州，须得将他们彻底赶到漠北打残了才算功竟。早晚有连番硬仗，往后扬威域外才算是真汉子！”

傅友德讪讪道：“总管教训得是，只是讨虏军其余诸营瞧见咱们铁骑营所耗最多，却不曾赶上什么硬仗，总是颇有微词，将士们心内多少存些郁郁之气。”

讨虏军愈发势大，各营将士之间或有攀比较量，赵禹也有所耳闻。只是有徐达等知兵之人居中调度，将这些较量限制在良性的竞争中，非但不会引起各营之间交恶生怨，还能始终将士气保持居高不下。

听到傅友德的抱怨，赵禹笑道：“各营侧重不同，咱们总有正式挥军北伐之时，到那时，才是铁骑营真正扬眉吐气的时机！”

傅友德听得眉飞色舞，拍掌笑道：“是了，到时候步营那群痴汉子只有跟在咱们大队吃尘的份！”

两人正谈着，斥候已经来报，城中守军已从其余三门各自逃散。

“衔尾追杀，不必靠得太近，也不要给他们收拢败军的机会！若遇少林僧众，即刻引兵退还，不必与之纠缠！”赵禹作出指令道。

夜色下登封城门洞开，乌压压的人群惊恐逃窜，好似绝了堤的洪水一般。过万大军，竟连一根箭矢都不曾发出，便溃败下来！

滁州铁骑掩在败军背后，索命的阴魂一般紧紧缀着，令败军不得喘息之机，向四野八方逃去。且不要说收拢败军，就连几名头领都不知逃窜到何处。

晨曦微薄时，追赶溃兵的滁州铁骑纷纷回营。这一战彻底击溃少林大军，损失却微乎其微，就连昨日白天所耗费的箭矢，都被守军细心的收集起来，扎捆成垛堆在城头上。可见世上并无一无是处之军，少林仓促间聚拢起的这支大军，对阵厮杀不堪用，做辅兵却有颇高天赋。

滁州铁骑久战成疲，便在登封城外大营中休整。赵禹此行并无攻城略地的打算，连城池也不入，便在营中静静等待各方反应。

少林大军一日内溃败，打击最大的自然是少林。此次败得仓促，直到一路被撵着尾巴追进少室山的部分败军冲到寺外，众僧才反应过来，反应各不相同。

那早见识过滁州铁骑之威的空智表情淡漠，似乎对这结果早有预料。而一直旗帜鲜明表示与滁州军对抗到底的圆音等人，脸色则变得阴郁无比，从败军中拎出两个本是头领的俗家弟子，怒喝道：“你们过万人数，又有城墙依靠，算是两个对上一个，怎么会连一天都招架不住？莫不是见了魔君便心生畏惧，弃城而逃！”

被拎住的那俗家弟子原本神色惶恐、惊魂未定，待听到圆音的诘问，怒火登时涌上来。亡命逃窜整整一夜，侥幸逃得性命，却发现自家带来的庄丁早不知流落何处，几乎身家性命都赌上相助师门，末了还被如此指责，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俗家弟子怒火上涌，再顾不得尊卑，忿忿道：“弟子蒙师门重恩，师门有难时义不容辞！倾尽家财招募义士，若有半分畏惧之心，便不会奔波千里驰援师门！师叔这番指责好没道理，常言道十里之内必有死节之士，若真能抵挡得住魔君，莫非万余义士皆是无胆匪类？好罢，那魔君尚扎营在登封城外，师叔若觉得我等不堪用，大可自己去领教魔君本领！””

被俗家弟子一番抢白，圆音脸上红晕一路涨到光溜溜的脑壳上，怒喝道：“总是你们太无能无用！若不然，怎么一夜之间便被攻破城池！”

其余众僧皆一副认同模样，他们不识得排兵布阵，简单的算术还晓得。魔君此来，分明只有五千余人，若非守军太无用处，怎么两倍敌人都应付不下！

众俗家弟子眼见自己一番拳拳之心竟被如此看待，纷纷目眦欲裂，却晓得争论不过这些内门的和尚，气涌上来，冲到空闻方丈脚边跪拜于地，哀声道：“求方丈主持公道！”

空闻方丈也还未从败兵之事中缓过来，这会儿哪能有什么主张，只迟疑道：“这件事，还要再商榷……”

一直冷眼旁观的空智开腔道：“够了！眼下强敌在侧，该商议个却敌的计策，只晓得在这里互相诿过，算是个什么道理！”

听到空智的指责，众人才醒悟起他曾提议避战，而今力主对抗的一干人等此时神色变得尴尬起来，气氛沉凝。

良久之后，罗汉堂九僧中的空如开口道：“护寺之军败得仓促，眼下寺外已经全无遮拦，魔君大军顷刻即至。为了少林百年古刹不遭兵灾，眼下也只好委曲求全，放了那殷野王，左右此人羁押在寺中都无甚意义。佛祖都有割股饲鹰的慈悲苦忍事迹……”

圆音皱眉道：“可是那魔君除了要求放了殷野王，还要严惩圆真师兄……圆真师兄为本寺颇立功勋，又是空见师伯嫡传弟子，咱们怎能因此苛待他……”

“说的什么昏话！殷野王不能交，圆真也不能罚！少林执武林牛耳，若做出这等首尾两端朝令夕改之事，几百年威名将荡然无存！”空智断然拒绝道，他本是罗汉堂首席，又是威震武林四大神僧之一，在寺中威望极高，此言一出，原本心生怯意的众僧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最先提议讲和的空如老脸涨成猪肝色，闷哼道：“最初要讲和是你，现在主战又是你，莫不是瞧着少林毁于魔教铁蹄下才甘心！若战得，哪个肯向魔教妖孽低头？眼下寺中只得数百僧众，如何去抵挡魔君五千大军？”

空智正色道：“先前主和，是因战端未起，尚有转寰余地。眼下主战，是因为少林已无了退路，若此时退避，天下皆知少林慑于魔君威势，还有何名声可言！此番哪怕合寺上下死战，后人提及，也要赞一声少林正气故事。若苟且得全，我等将无面目见少林先贤！”

众人见空智声色俱厉，再无勇气辩驳，只是见到败军惨状，心中人不免惴惴。

一直在沉默的空闻方丈长叹一声，说道：“空智师弟言之有理，诸位同门今日便存以死护寺之志，若有一人活命，便不叫魔君踏足少林！”

形势之严峻，远非几句慷慨话语便能将士气调动起来，空智见众人仍是一副忧愁模样，便提议道：“当此少林存亡之际，后辈弟子无能，空闻师兄该及早禀告几位潜修的师叔伯，大家共商。”

空闻方丈点头道：“迫不得已，也只能如此了。”

少林众僧困顿寺中，尚不知江湖上关于此事的传闻早变了味道。

赵禹登封大捷，不止一举将少林逼至无退路的角落，更震慑住诸多作壁上观的武林人士。

这些别有怀抱的武林人士，准备待魔君与少林两败俱伤后，才出手收渔翁之利。他们却未想到，魔君此战竟胜得这样干脆。滁州铁骑不只杀散了少林护寺大军，更杀散了这些人浑水摸鱼的胆色念头。

在登封左近窥探的武林人士，得知魔君大胜的消息后，许多未被屠龙刀冲昏头脑尚有自知之明的武林人士便痛下决断，远离这场是非。而更多的人，则仍抵不住屠龙刀的诱惑，徘徊左近。甚至有一些自忖有些实力之人，更想要与魔君寻求某种程度上的合作。武林至尊的诱惑面前，正邪之间的界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首先付诸行动的是以神算著称的华山派掌门鲜于通，此人趁夜阑人静时潜进军营，却险些被巡营的士兵乱箭攒射而送命，紧要关头喊出自己的名号，才被闻讯赶来的傅友德救下来，押入中军大帐中。

鲜于通进了营帐后，右手紧握折扇，极力保持一代宗师的气度，只是骇得铁青的脸色露出了破绽。

赵禹瞧着大帐下鲜于通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原来是华山派鲜于掌门。我还当哪个活腻了的傻瓜，竟敢夜窥我的大营！”

鲜于通听到赵禹毫不客气的调侃，老脸羞红。他故作熟稔叹息道：“当年中牟城外一别，再重逢不意魔君竟已在江湖上创出如此煊赫声名。如今想起当年旧事，每每嗟叹不已。”

赵禹听鲜于通提及陈年旧事，蓦地想起杨青荻倩影，心神不禁失守，错愕片刻后才说道：“我现在想来，也觉恍如隔世。不知夜访军营，有何见教？”

片刻之间，鲜于通心绪已经平稳下来，再恢复智珠在握的姿态，折扇轻摇，轻笑道：“未知魔君意在江湖？抑或，意在天下？”(未完待续。)

129章屠刀高悬慑群豪

类似的问题，赵禹并非第一次面对，闻言后不动声色笑道：“鲜于掌门有何赐教？”

鲜于通倒颇有几分古时合纵连横的说客姿态，径自坐到赵禹下首的椅上，侃侃而谈道：“当年初遇魔君，我便瞧出你非池中之物。现今魔君威震天下，麾下铁骑雄军震慑世人，果真印证了我的这个猜想。”

赵禹侧首回忆，倒真未瞧出当年鲜于通有何先见之明，只是觉得此人武功造诣远远配不上六派掌门的身份，哪怕比起色厉内荏的殷野王都逊色许多。

鲜于通先赞自己识人之明，才续道：“魔君雄踞一地，麾下精兵猛将，于此乱世中正该一展宏图，成就霸业。江湖水浅，栖不下魔君这翻江倒海的强龙。我这说法，不知魔君可赞同？”

赵禹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刻意卖弄口才，当下便觉有些不耐，直接说道：“鲜于掌门，我知你想说什么。说实话，我这一次兵迫少林，全为出胸中一口恶气。甚么武林至尊屠龙刀，我是不感兴趣的。但若真有此事，也不介意插一把手，毕竟好东西谁都不嫌多。你若想要劝服我放弃屠龙刀与你合作，须得拿出与那屠龙刀相称的代价。”

“这是自然。”鲜于通听赵禹讲得这般坦诚，顿时喜形于色，振奋道：“屠龙刀再如何重要，不过是在江湖上威风罢了。魔君志在天下，自然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实不相瞒，我们华山派久居关中要地，根基扎实得很，与关中许多世家豪绅都关系匪浅。异日魔君兵入关中，我华山派甘附骥尾，帮魔君稳定关中局势。这承诺，够不够魔君助我一臂之力？”

赵禹摇头道：“关中太远，待我兵临关中那一刻，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鲜于掌门若有诚意，不妨讲一个清晰些触手可及的条件。”

鲜于通脸现难色，踟蹰良久，才开口道：“那么，我座下有弟子叶德新，现在江南张士诚所部为将。魔君谋略江南，迟早要与张士诚有一战，我可修书一封，劝我这弟子归附魔君，这条件如何？”

闻听此言，赵禹精神一振。张士诚眼下在江南势力庞大，因有元廷江南大营阻隔，还暂时未与滁州军有接触。但正如鲜于通所言，滁州与张士诚部日后必有对战之时，若能未雨绸缪，埋下一个钉子，自然是极好的。

赵禹心念急转，脸上早已堆满了笑容，朗声道：“听到这话，我才确定鲜于掌门真是极有诚意。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在我营中写出信来，而后我自然全力助你夺取屠龙刀！”

鲜于通原本对出卖弟子还有些犹豫，听到赵禹一口应承下来，登时喜出望外，笑逐颜开。再不管此事是否会让弟子陷入两难境地抑或杀身之祸，当下便提起卫兵奉上的纸笔，一封劝降信一挥而就。

赵禹吹干纸上墨迹，将信看了一遍，然后满意的点头道：“鲜于掌门要我如何配合你？先要说明，殷野王是我明教中人，这个人不能交给你，余者皆可应允。”

鲜于通点头道：“这是自然，说实话，我也不相信殷野王会明明白白晓得屠龙刀在何处，若不然这十年来天鹰教为何不去寻那屠龙刀？所以，当年那妖女殷素素应是留下什么暗号暗示给空闻大师，少林众僧考量多年，眼下才得个线索须得殷素素至亲之人那里确认。天鹰教殷天正武功深不可测，不好下手，而殷素素的儿子张无忌则被武当派藏匿起来。数来数去，也只有这殷野王最好得手！”

听到鲜于通煞有介事的分析，赵禹佯作钦佩道：“鲜于掌门只凭推断，便宛如亲见，当真令人佩服！”

鲜于通得意的笑笑，然后又说：“魔君登封一战，已经杀得少林僧人胆寒，可以说此行目的已经达到。明日我便率众择时上少林去探问此事，便请魔君兵退三舍，算作我居中斡旋的结果。若少林僧人肯知恩图报将屠龙刀下落告诉给我，自然最好。若不然，我便与魔君合兵一处，踏平少林！”

赵禹认真聆听，待听到鲜于通挖空心思想出的这条借助滁州军威势、名利双收的计策，心中大哂，嘴上却说道：“若非瞧在鲜于掌门极有诚意，这等有损我威名的法子，我是断断不肯答应的。不过，我也最重信义，既然收到鲜于掌门的诚意，自然会尽心助你。”

鲜于通听到赵禹答应下来，心中大喜，又与赵禹约定一些细节，便志得意满离开滁州军大营。

送走鲜于通之后，赵禹又转去另一个营帐，见到了早被傅友德接应入营的崆峒派唐文亮。

“军务繁忙，要唐前辈久等了，真是抱歉。”坐定后，赵禹说道。

唐文亮入得营中，眼见到滁州军军纪严明，其徐如林，心下本就有些忐忑，闻言后连忙说道：“夜扰魔君，是唐某唐突了。”

与鲜于通相比，唐文亮口才就有些拙劣，相互寒暄几句，接下来便不知如何再开口。

赵禹耐心等了片刻，见唐文亮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忍不住提点道：“唐前辈此来也是为了少林屠龙刀之事？”

“呃、不是……”唐文亮未料到赵禹如此直接，想都不想便矢口否认，过后又讪讪道：“金毛狮王谢逊与我崆峒派有不共戴天之仇，崆峒派上下恨不能人人得而诛之！”

赵禹听他语调生硬，冷笑道：“金毛狮王是我明教护教法王，唐前辈夜探军营，难道只是为了在我面前斥其罪过？这般调侃，莫非你以为我杀过少林万人后，屠刀已钝？”

唐文亮闻听此言，额头上登时冒出冷汗，嚅嚅道：“不、不是……武林中人，向来恩怨分明，我们与谢逊的仇，怎样都不会算在魔君头上。这次我来，希望魔君能暂缓对少林的攻打，给我们时间去少林询问谢逊下落……”

“老实说，我与唐前辈没有那样深厚的交情。我滁州铁骑，枕戈待旦，箭在弦上，岂能因你一句话就善罢甘休！”赵禹冷声道。

唐文亮惴惴道：“魔君误会我哩！嘿，少林死活，与我们崆峒派何干！只要魔君宽限我们一天时间，逼问出谢逊下落，崆峒派对魔君与少林之事，保证置身室外！”

与鲜于通相比，唐文亮显然不算个合格说客，都不晓得诱之以利的道理。不过赵禹在击溃登封大军后，原本震慑各大门派的目的已经达到，攻打少林与否还在两可之间。况且少林地处深山中，林密山陡，本就不宜骑兵驰骋。现今引而不发，正是要给少林施加压力，迫得他们低头认错。始终悬在头顶的屠刀才是最恐怖的，屠刀落下来那一刻，反倒会逼得人忘记恐惧。

眼下江湖上对少林本就蠢蠢欲动，只是因为顾忌滁州铁骑，才不敢以身涉险。若有各派人士出面去威逼少林，反是助了赵禹一臂之力，将少林对那些所谓的武林同道尚存的几丝期盼彻底掐断，令他们明白到当下四面楚歌的处境！

赵禹略一思忖，便说道：“唐前辈是武林名宿，既开得口，我一定会考虑。这样子，我将引兵退居少林百里外，给你们留下从容时间。你去少林，不妨提一提，若想保存这千年古刹，须得拿出一个诚挚态度。若拖延到我兵临寺外那一刻，这天下武林可就要换个模样了！”

唐文亮听到赵禹杀意十足的话，心下微凛，连忙表示道：“多谢魔君赏面！”

待唐文亮走后，赵禹总算得了清净，便唤傅友德来吩咐道：“明早拔营，往东南处撤军。”

傅友德诧异道：“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少林？”

赵禹摇头道：“这一场大戏，入场的越多自然越热闹，咱们堵在了门口上成个什么样子！须得将人都放进去，才好唱一出关门打狗的大戏！”(未完待续。)

130章只身提剑赴少林

魔君退兵了，竟然退兵了！

最初得知这个消息，少林众僧皆僵在当场，尚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直到前往登封打探消息的僧人返回，众人才相信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高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纷纷生出劫后余生的感慨。

虽然合寺上下在空闻方丈并空智大师鼓舞下，皆生出以死护寺的决绝念头，但能够不死，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一时间，整个寺中皆洋溢着如释重负的欢声笑语。到现在，他们才体会到魔君屠刀高悬的死亡威胁竟然那样恐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这种全无希望的绝境之感。

相比于众僧的喜悦心情，空闻方丈等持重老僧的心情却未算得美妙。首先，他们想不通魔君已经大占上风，为何会引军离去？其次，经此一役，少林声望势必大跌，再难复往昔风光。第三，他们原本已决议苦战一场洗刷魔君加诸少林的屈辱，这一来却有一种蓄力一击落到空处的失落感。

直到华山派一行上山，空闻方丈等人心中第一个疑问才有了答案。

鲜于通一马当先，神采飞扬，与空闻方丈等人寒暄过后，才笑道：“少林之厄，是咱们正道武林的大事。这段时间，我一直多方奔走，费尽唇舌，总算说动魔君肯暂时退兵。”

少林众僧听到这话，才知魔君退兵缘由。这世上，雪中送炭最难得，虽然鲜于通此人在武林中风评不高，但眼下在少林众僧的眼中，形象却陡然高大起来，纷纷感激涕零。

鲜于通对众人的恭维道谢自然全盘接受，摇着扇子顾盼自豪，正待要探问殷野王与屠龙刀之事，少林寺知客僧又来报说崆峒派众人赶来少林。

众人急忙出迎。

唐文亮不似鲜于通那般与赵禹有利益的交换，因此对赵禹是否退兵之事尚心存疑虑，待确认后再动身上少林，便落在了鲜于通的后面。入得山门，见到先一步到达的鲜于通，他微微错愕，随即便冷笑道：“鲜于掌门向来信奉明哲保身，这次怎的如此奋不顾身，将自己置于险地？”

鲜于通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嘴角，冷声道：“唐三爷也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他两人都晓得各自上山的目的，眼见到多出一个强敌，心情哪会快活，各自冷语几句，便引着门人各据一方。

随着崆峒派上山，接着又有十余个江湖帮派上山来。若按照少林以往高傲姿态，这些帮派人士哪怕连山门都不让他们进入，只是强敌方退，少林上下正人心惶惶之际，唯恐助力不够多，一扫先前傲气，变成谦谦有礼的模样，客气的将人迎进山门中。

鲜于通各自将使赵禹退兵的功劳归功于己，眼见到趁机上山想要分一杯羹的人越来越多，当下脸色便阴郁起来。

少林众僧瞧见这两人此般模样，只当他们不乐意与帮派人士混在一处，急忙要请两派往寺中更深处安置。

众帮派人士晓得各大派向来瞧不起自家出身，见几位高僧陪着另两派往寺内走，当下便不乐意起来、其中一个神拳门弟子大声道：“空闻方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少林这番做事不地道，当年相约上武当逼问谢逊下落，旁人都走了空，只有你们少林拔得头筹。事后却又一直推诿，现如今真相大白，难道不该给众位江湖同道一个交代？”

空闻方丈等人闻言后，脸上均露出疑惑之色，待想起十年前旧事，神情都是蓦地一变。当年之事，空闻方丈被妖女殷素素临死前坑了一记，令少林数年间难得清净，烦不胜烦。近几年总算渐渐平息下来，为何这些人又旧事重提？

见众僧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众人对传闻越发信了一分，一名三江帮手下跳出来大叱道：“少林众位高僧，勿要再作无辜状了。若你们不是为了谢逊和屠龙刀，为何要擒下殷野王并招惹到魔君这样大一个麻烦，大军压境也不肯低头？”

有人起了一个由头，众人纷纷出声附和，便要少林众僧在众目睽睽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少林众僧本以为这些人赶来少林，是为了江湖道义出手援助，哪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心思！自方丈空闻大师以下，脸色都铁青无比，空智神僧望着华山崆峒两派，冷声道：“鲜于掌门，唐三爷，你们也和这些江湖同道一般想法？”

鲜于通表情略显尴尬，讪讪笑道：“空智大师，少林执武林牛耳数百年，哪怕没有屠龙刀，天下也无人敢小觑。几位大师何苦要见机不明，苦苦支撑？若你们一早便开诚布公与众家商议一番，何至于落到被魔君兵围少林的凄惨模样！”

唐文亮则比鲜于通要爽快许多，大声道：“天下皆知，谢逊那奸贼与我崆峒派有不共戴天之仇。十年前你们少林便隐瞒此事，到现在还不肯口吐真言？”

听这两人一般说辞，少林众僧脸色皆阴沉下来，空智大师怒喝道：“殷野王乃魔教妖人，咱们少林擒下他，自然是除魔卫道的侠义事，怎的又和十年前旧事攀扯上关系！这明显是那魔君挑拨离间，使我正道武林失和的计策！若我少林上下有一人晓得屠龙刀与谢逊下落，便叫刀兵加身，不得好死！”

这番话讲得愤慨无比，其中辩白味道却浓郁的很。若换个时间，空智大师断断不会说出此言，只是魔君铁骑尚未退远，少林委实经不起江湖人士再来为难。

然而，赶上少林的一干武林人士却已经铁了心今日要逼问出个结果，哪里会理会空智大师区区几句言语辩白。

当下便有人喊道：“呵！除魔卫道，好正义的说辞！那魔君难道不是魔教中人，自家送上门怎不见你们少林去除魔卫道？”

“是了，若非咱们一干江湖同道聚集在一起，令魔君投鼠忌器才退兵，你们可不就是刀兵加身不得好死的下场！”

“魔君挑拨离间？十年前威逼武当时，那魔君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又能施个什么计策！分明是你们少林别有心思，讲得冠冕堂皇，却将过错全推到别人身上！”

众人七嘴八舌，将空智大师几句辩白驳得体无完肤，大感快意。他们这番敢壮起胆子对少林如此不客气，泰半还是因为登封一役少林威名被魔君一举击溃，现下众人心中对少林多少都有些轻视。

被抢白一番，空智大师恼得面红耳赤，蓦地断喝一声，突然挥起掌来一掌劈断身边大腿粗的一根石柱，怒喝道：“住口！佛门清静之地，岂容得你们嚣张放肆！”

众人见空智神僧展露出如此刚猛深厚的掌力，心中凛然无比，原本无所顾忌的姿态也稍稍收敛起来。

眼见到众人不复喧哗，空闻方丈才开口道：“老衲可指天发誓，当年武当山上，殷素素那妖女绝没有对我讲出谢逊的下落！此次少林擒下殷野王，与十年前那桩事更无半分瓜葛。出家人不打诳语，若老衲有一句虚言，便让佛祖降罪，将我打入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空闻方丈是垂名武林数十年的大宗师，不止武功深厚，佛法更是精湛。众人见他被逼迫到发下如此严重誓言，不免唏嘘，心下已经信了几分。

少林众僧眼见到德高望重的方丈和首座被群豪逼到这般窘迫境地，心下都羞愤欲死，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不过他们总还记得大局为重，同为四大神僧的空性开口语重心长道：“诚然，魔君年纪不足参与到十年前旧事，可却不妨碍他利用此事在江湖上捏造谣言。大家不妨仔细想一想，究竟从何处从何人口中听到此事？大凡谣言，最难寻觅到根处，你们也讲不清楚究竟从何人口中得知此事，是也不是？”

他若不将这一句还倒罢了，此言一出，崆峒派的唐文亮先冷笑起来，沉声道：“空性大师这话讲岔了，我还真能寻到这传言的根处！唐某以性命作保，这事并非魔君混淆视听的奸计！”

鲜于通也上前一步，点头道：“空性大师这话莫非说我们黑白不分，捕风捉影？魔君再如何奸诈，也没办法无中生有以虚假之事蒙骗天下人。”

见同为六大派的华山和崆峒都表示了对少林的不信任，众人情绪再次鼓动起来，且比上次更要难以遏制。有一些胆子更大些的，甚至已经亮起兵刃准备冲杀上来了。

突然之间，朗朗乾坤之下狂风骤起。一道鬼魅般虚影从少林后山中掠出来，疾如闪电冲进场中，待其站定，众人才瞧清楚乃是一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老僧。这老僧周身上下缭绕一股沉沉死气，好似地狱中涌出的游魂，他在场中方一站定，右手骤然扬起。众人还未觉得如何，距离老僧数丈外忽有一名神拳门弟子惨嚎一声，一个身子骤然裂作两片，血洒当场！

妖术！

众人眼见到这一幕，惊骇得僵在当场，纷纷闭上眼睛。只有几个胆量大的，尚能瞧见那老僧手臂收回时，有一根黑索飘忽着缠绕到他的手臂上。只因这黑索舞荡迅疾，肉眼竟难捕捉到其踪迹。

“师叔！”

“师叔祖！”

少林众僧见到老僧出现，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之色，纷纷上前见礼道。

那老僧眼皮一翻，声音沙哑道：“什么时候少林沦落到这般下场？竟连江湖上随便几个魑魅魍魉都敢在少林放肆生事！”

少林众僧面有愧色，不敢反驳。而其余江湖人士见到老僧匪夷所思的手段，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那老僧叹息道：“魔焰嚣张，本就不是你们的责任。这番我出山，便去取下那魔头赵无伤的狗头罢！”

他语气笃定，似乎诛杀魔君只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场中众人虽皆不晓得老僧底细，见贵为少林掌门的空闻神僧对老僧都恭敬无比，心下越发凛然，甚至都未觉得老僧是在口出狂言。

正当气氛沉凝无比的时候，山门外突然响起清朗的笑声：“我当少林还有什么底气，原来是寄望于几个诈尸的老东西！”

一边说着，赵禹昂然入寺，一人一剑，孑然一身。(未完待续。)

131章暗渡陈仓救野王

魔君只身进了少林寺，场中众人惊诧无比，第一反应先是侧耳倾听，待未听到山门外有人马调度之声，才放下心来，同时心中又生起一个念头：魔君这是要找死不成？

诚然，魔君虽然未及弱冠，但武功之高却已天下闻名。但武功再高，能高得过执武林牛耳数百年的少林众僧？尤其眼下更出现一个武功之高超出想象的少林老僧！

众人畏惧魔君，讲到底是怕魔君麾下大军，若论到武功，遑论区区一个魔君，哪怕武当派百岁人瑞张三丰，只怕也无法令世人尽皆俯首帖耳！

一时间，众人心中皆生出想法道：魔君大胜之后已经狂得目中无人，以为少林众僧已被击败了胆气不敢反抗，这才大咧咧孤身上山，置自身于险地！

那与赵禹有约定的鲜于通和唐文亮，原本慑于老僧超凡入圣的武功，正准备下山去寻魔君仔细商讨，见他以身涉险，禁不住摇头叹息，暗道年轻人终究心机太浅，一时得志便狂妄无比！

少林众僧本对魔君恨之入骨，此时见他竟堂而皇之走进山门，且言谈如此不恭，顿时火冒三丈，一双眼里皆闪烁着要杀人的凶芒。只是场中还有一个闭关枯禅多年的老前辈，不敢放肆，不过脚步也不动声色移动起来，隔绝了下山的退路。

那老僧一对眼鹰隼一般锐利，精芒巡弋，直望向赵禹，口中发出晦涩沙哑的笑声，冷声道：“你就是那兵犯少林的魔头？好年轻的娃娃，够胆色！我三十年枯禅清净被你这娃娃扰到，既然来了，就把性命留下罢！”

他手臂一扬，那黑索灵蛇一般探出，化作疾风虚影卷向赵禹。

赵禹早见识过这老僧鬼魅手段，一直在提防，见其扬手，当下便轻飘飘退避出去。老僧内功虽然深不可测，但讲到招式的精妙诡异，天下还无武学能出九阴真经之右，想要一招擒下赵禹，无异于做梦。

身躯落叶般在半空中荡了几荡，赵禹避开那老僧肉眼难捕捉的鞭影，落在了一座佛塔上，冷笑道：“好暴烈脾气的老家伙，你话都不讲分明，便要取人性命。这三十年的枯禅功夫，我瞧来也稀松平常得很。扰或不扰，也没什么意义。”

那老僧一击不中，轻轻“咦”了一声，这才收回黑索来正眼瞧了赵禹几眼，不怒反笑道：“不知死活的小魔头，正是罪该万死，我要杀你，理所当然，和脾气有什么干系！你们教主阳顶天那大魔头呢？他自己不敢来少林，便要你这魔崽子来捣乱，这份胆气可比当年要差得远了！”

听到老僧的话，众人皆惊呼出声。魔教教主阳顶天失踪二十余年，天下皆知，而这老僧却这般说，可见不闻世事已久。再从言辞之中推断，此人该是三十多年前便能与阳顶天分庭抗礼的硬角色！

赵禹瞧着老僧提及阳顶天之名，脸上便掩饰不住的怨毒怒容涌动，可见仇雠颇深，三十年都不淡忘。他远远站在塔顶，冷笑道：“我当少林藏着什么了不起的杀手锏，原来是被阳教主教训得三十年龟缩不出的无胆之辈！阁下这胆气，着实令人景仰得很啊。”

空智瞧着老僧一脸怒容不明所以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渡劫师叔，魔教阳顶天二十多年前已经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甚么！”那老僧渡劫闻言后，脸色骤然一变，而后便涌动起无限伤心失望与怨愤，半晌之后，才仰起脸来大笑起来，只是笑声苍凉落寞无比。

“阳顶天，嘿，阳顶天！”

笑过后，老僧面色蓦地一肃，凝望着赵禹，沉声道：“拜阳顶天所赐，我们师兄弟坐了三十多年枯禅苦功！这一番血海深仇，岂能因他下落不明就搁置下！小娃娃，你年纪轻轻本领就不凡，在魔教里向来被重用得很。我杀了你，瞧那阳顶天会否按捺得住仍旧龟缩不出！”

说着，他便举步往佛塔走去，眼中杀机毕露。

佛塔有六丈高，赵禹站在塔顶上，可俯瞰整座寺庙。他手腕一转，许久不曾动用的君子剑锵一声出鞘来，剑锋遥指老僧，说道：“渡劫禅师是吧？你要杀我，可得想清楚。不瞒你说，山下我还有五千铁骑厉兵秣马，随时可踏平你少林！”

那老僧闻言后脚步缓了一缓，转过头向空闻方丈望去。那圆音跳出来大声道：“师叔祖不要被他虚言恐吓！弟子们早已经查明白，魔君铁骑已经退出了几十里外，一时三刻哪能赶来救他性命！”

赵禹冷笑道：“调兵布阵，兵法韬略，岂是你们这群只晓得拜佛念经的光头和尚能够明了！滁州铁骑来去如风，去而复返，你能奈我何！”

正说着，山寺外数里远的地方陡然升起一道响箭，而后突然传来一声震撼无比的“杀”！几千精兵铁骑同发一声，响彻山林！

听到这个“杀”字吼声，不止少林众僧，就连其余一干江湖人士脸色都骤然疾变。那与赵禹曾有约定的鲜于通和唐文亮更异口同声道：“魔君，你怎出尔反尔！”

赵禹在塔顶上笑了笑，说道：“两位不要惊慌，今日滁州铁骑，只究少林，不伤任何一个无辜！我放你们上山来，便是要你们瞧清楚少林卸磨杀驴的本质！全凭了诸位江湖同道从中斡旋，我才肯暂时退兵。你们救了这合寺上下，他们是怎样对你们的？一言不合，便出手打杀，不当人子！”

众人闻听此言，先是畏惧的瞧瞧那老僧渡劫，又望一眼神拳门被一鞭抽作两片的弟子的尸体，脸上便涌现出不忿之色。

空智大师却怒喝道：“鲜于掌门，唐三爷，原来你们是与魔君合谋来为难我少林！这样做，置武林公义何处！”

被如此指责，鲜于通与唐文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过得片刻，唐文亮才冷笑道：“魔君讲得不错，你们少林自恃渊源传承，向来骑在武林同道头上作威作福！得到那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便想瞒过天下人！你们这般做时，可想过武林公义在何处？”

有滁州铁骑在外，众人胆气复壮，纷纷叫嚣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便要少林尝尝被以势压迫的滋味！今日若不讲明白屠龙刀之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眼见到魔君三言两语便将形势逆转，空智禁不住怒喝道：“魔君，你也算是武林上成名人物！这般以多欺少，是个什么道理！若传扬出去，不叫天下人耻笑？”

赵禹反问道：“空智大师此言，莫非登封城那过万守军在你眼里都算不得人？”

一句话登时将空智堵死，他面红耳赤，胸膛急剧起伏。

老僧渡劫眉头一挑，喝道：“牙尖嘴利的魔头，你入得寺来，还能施展什么花招！只要擒杀了你，什么精兵铁骑，都要一哄而散！”

说罢，他身形疾闪，掠上塔来，手腕上黑索飘忽间卷过来。

赵禹见识过这老僧惊人造诣，自忖不敌，当下便从塔顶另一端飘落下来，绕着塔基与老僧兜起了圈子。他的身法精妙，气息又悠长，若存了只逃不打的念头，有寺中众多建筑和僧人作遮拦，哪怕强如渡劫老僧，一时间也奈何不得，气得哇哇大叫。

少林众僧眼见到赵禹只一意躲闪，而渡劫则久攻不下，哪还不知他是存心拖延时间。当下那脾气暴躁的空性神僧便吼道：“本寺生死存亡之际，擒下魔君便可渡过厄难！当此时，不必再讲江湖规矩！大家一起上，定要擒下魔君！”

说罢，他便大踏步走上前，猱身而上欲跃入战团，却忽听到背后响起凛冽拳风，原来是崆峒派唐文亮以七伤拳偷袭过来。

若在平日，以空性武功哪会将区区唐文亮放在眼中，只是眼下他心思全放在战局中，一时不查被唐文亮抢了先机，忙不迭退身应对起来，同时怒喝道：“唐三爷，你是一意要与那魔君沆瀣一气！难道你崆峒派多年清誉，现下就要弃之不顾了！”

唐文亮沉声道：“本派清誉如何，不劳大师关心。今日我只要知晓谢逊的下落，别的顾不得那么多！”

众人皆知此事成败系于魔君一时安危，也忍不住开口声援起来。鲜于通早已经引着华山众人退避开，此时也口舌不饶人道：“先前空智神僧还斥责魔君以多欺少，现下空性神僧又出此言，原来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少林众僧原本听了空性的话准备一拥而上，待听到鲜于通刻薄话语，动作便不由得缓了一缓。这一缓，上山来这些江湖人士便各自亮出兵刃，双方对峙起来。

正在局势即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崩溃边沿，少林后山上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喧哗声。过不多久，竟有一行数百人从寺中后院涌出来，这些人皆着明教衣饰，领头者正是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冲进场中来，颜垣环顾一眼，便向仍在左右摇摆躲避渡劫凌厉攻势的赵禹大喝道：“总旗使，已经得手了！”

说罢，他闪开身形，后方两人架着一个周身血肉模糊的人走上来，正是那被少林擒下数月的殷野王！(未完待续。)

132章形势逼人难强项

赵禹正险之又险避过渡劫疾卷过来的黑索，闻言后大声道：“喊个什么，早瞧见了！即刻抄家伙，这老和尚再攻我一招，便杀个他的徒子徒孙！”

颜垣当真也听话，将手臂一挥，身后五行旗众人便占据少林前院这演武场四个角落，居高临下将众人合围起来。

五行旗多年训练，动作熟稔迅速，场中众人未及得有所反应，他们已经布置停当。东方锐金旗近百人，每个腰间手中各挂着短矛手斧并弩箭，寒光闪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南北两面的水火两旗则架起喷枪，蓄势待发。至于巨木旗和厚土旗，则就近取材，直接掘开推倒了一大截寺墙，露出山道上正渐渐逼近少林山门的五千铁骑洪流！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惊人的场面，眼中纷纷闪过惊惧之色。

不过区区一刻钟的时间，少林寺庙便全无阻拦的暴露在滁州大军铁蹄之下！

待布置好了这一切，颜垣才转头苦着脸嚷道：“总旗使，那老和尚动作太快，委实数不清到底出了多少招。不过百十招总是有的，要不然我就约莫着开杀了？”

听到这话，少林众僧自空闻方丈以下，脸上皆闪过惊骇之色。自古以来，便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先前他们早以为已经逃过一劫，胆气早丧，哪想到未及喘一口气，先是华山崆峒并众多江湖门派联袂上山来为难，而后魔君单身入寺，随即便赫然发现自己一干人等又陷入重围中。这般曲折，任哪个来承受，也都不是什么好滋味。有几个胆量小的僧人，竟先一步惊呼出声，冲进了旁的院舍中，混乱不堪，还谈什么以身护寺！

至此时，众人才知赵禹孤身入寺，看似莽撞的举动，竟是要转移众人视线，给五行旗潜入少林创造机会。眼下大功告成，恶劣形势登时逆转！饶是鲜于通神算之名，眼下也觉局势转换迅疾，着实有些思绪不畅。

赵禹没理会颜垣的恶趣言语，而是一边穿行躲避渡劫的凛冽攻势，一边游刃有余笑道：“老和尚，你的如意算盘已经打不响，若再纠缠，可莫怪我无情反击了！”

渡劫听到赵禹久战之下气息仍不紊乱，才晓得这年轻人武功之高犹超过自己想象，一时间未必就能拿下。他视线一转，登时弃了赵禹，掠向北面架起喷枪的烈火旗众人。

“喷射！”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杆喷枪登时喷出漫天火油，将渡劫老僧兜头淋个里外皆湿。嗅到火油刺鼻味道，渡劫老僧登时肝胆欲裂，他武功再如何精湛，也远还未到水火不侵的程度，当下便抽身急退，半空里吐劲将沾满火油的衣衫震裂，再落地时已经身无寸缕，露出肋间两排嶙峋痩骨。

眼下寺中虽无女人，但百十岁一个老人家赤条条站在地上，总不是一副美妙画面。空闻方丈反应最快，扣起肩上袈裟抖手挥出，叫道：“师叔接住！”

渡劫老僧手臂一卷，便将袈裟裹在了身上，一张老脸已经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目眦欲裂：“魔教妖孽，敢不敢真刀实枪来一仗？这些下三流的鬼祟招数，难道不怕世人耻笑！”

赵禹已经回到五行旗阵营中，闻言后遥遥拱手道：“可惜我身边没有个百十岁的老人家做帮手，否则定要陪你公平一战！渡劫禅师你这年岁，只怕比我早已故去的祖父还要年迈。要我这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向你这年迈老人家亮兵刃，于心何忍呐！”

渡劫听他暗讽自己以大欺小，无言以对，只双眼怨毒的站在原处怒视赵禹。他身上仍沾满火油，只要丁点火星便会熊熊燃烧起来，哪还敢再逞威风。

趁这间隙，赵禹回头望望受伤惨重双目紧闭的殷野王，叹息道：“可怜的殷堂主，不知熬过了怎样的严刑拷问，现在还能支持下来，真是个难得的好汉子！”

少林僧人中那圆音跳出来大声道：“魔君你不要血口喷人，殷野王虽被关在寺中，但我们一直以礼相待，不曾苛待了他！”

颜垣也凑到赵禹耳边低声道：“殷野王这老小子招人恨，兄弟们刚才出手重了些……”

赵禹心中顿觉尴尬，横了颜垣一眼，才转头又笑道：“原来我误会了诸位高僧。这位大师说对殷堂主以礼相待，我真好奇天鹰教与少林何时有了这样深的交情，竟令殷堂主盘桓做客几个月却不思归？”

另一边唐文亮也瓮声瓮气道：“先前讲得大义凛然，说甚么除魔卫道。原来是将人请上山来坐而论交的！”

空闻方丈等不理会一边聒噪的江湖人士，而是遥遥对赵禹说道：“魔君要救殷野王，现在已经如愿了，此事是否就此作罢？”

赵禹此行目的可以说尽数达到，既力挫了少林，又救出了殷野王，也不打算再苦苦相逼，便低头沉吟起来。

眼见到赵禹神色有些松动，似乎有了结此事的打算。一心将魔君当作助力的鲜于通却怕他就此抽身事外，连忙说道：“空闻大师此言差矣，魔君早已讲明，少林除了要放掉殷野王之外，还要严惩参与此事的僧众并道歉。你区区一句话便想揭过此事，可太无诚意了。

他此言一出，少林僧众的怒火登时有了倾泻之处，一干人纷纷怒视过来。那怨毒的眼神，令鲜于通不寒而栗。他本意激起少林寺众僧对赵禹的仇视，这番用心却大大的坏了事。

饶是空闻方丈佛法精深，喜怒不形于色，眼下也对鲜于通挑拨离间的手段恼恨无比，只想赶紧应付过魔君，再转头来摆弄唯恐天下不乱的华山派。当下空闻方丈便上前一步，对赵禹深深稽首，沉声道：“此番少林僧众冒犯了魔君，全是我这方丈管束不力。老衲在此向魔君致歉，还望魔君能够见谅。即日起，老衲闭门礼佛，三年之内绝不出寺门半步，以作惩戒。这结果，魔君可还满意？”

见到向来崖岸自高、不知谦卑何物的少林掌门空闻神僧竟向一个魔教魔头低头认错，众人纷纷变色，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能之事。只有那鲜于通觉出了少林众僧对他的怨恨又深了一分，神色越发不安起来。

赵禹见状，再次恢复谦逊有礼的模样，连忙避开不受空闻方丈这一礼，笑道：“空闻大师言重了，大家皆是江湖义气之辈，有什么矛盾，摊开来讲清楚，自然一笑泯恩仇。甚么闭门不出之类，大可不必。先前一些气话，怎当得真！误会既已消除，我若再苦苦相逼，那不是得志张狂的小人了……”

前一刻还嚣张无比的魔君，转眼间便成了一个谦谦君子，众人皆诧异无比。什么摊开来讲清楚？天下可有陈兵数千在人家门口，还能和颜悦色讲道理之事？

鲜于通枉作小人，眼见双方大有握手言和的趋势，忍不住涩声道：“魔君，你……”

赵禹转过头，正色道：“这次能与少林冰释前嫌，鲜于掌门和唐前辈都有份助我一臂之力。你们的援手之恩，我记在心里。不过大军在外，不好久驻，免得扰了佛门清净。”

他想了想，将一枚信箭抛给鲜于通，说道：“你们的事情，我自然会帮手。现在我先率军撤出少室山，若是你们还有什么谈不妥贴，可以此信箭发出信号，我即刻返回帮手！”

少林僧众听到魔君表态，愈发肯定华山与崆峒两派一定是和魔君勾结，沆瀣一气。一时间，对这两派的怨恨甚至超过了魔君。魔君兵围少林，总还算事出有因，加之正邪之争。可是华山崆峒两派却在少林蒙难时落井下石，行径恶劣，委实令人不齿！

鲜于通手握着信箭，痴呆呆望着滁州铁骑潮水般退去。他与唐文亮对视一眼，各自感受到彼此狼狈不堪的心境，这一次，他们着实被魔君诳得有些狠了。什么信箭云云，若这信箭能让魔君去而复返，那才有鬼了！

其余江湖人士眼见到形势不妙，再顾不得屠龙刀和脸面，纷纷尾随着滁州铁骑径直下山去。而华山崆峒两派纵使今日得脱，日后也免不了被寻上门去，自然不能像那些帮派人士一般没头尾的行事。

解决了魔君这个大麻烦，少林僧众压抑已久的气势陡然暴涨起来。以空智为首的罗汉堂九僧缓缓走向留在少林的两派门人，空智冷声道：“鲜于掌门，唐三爷，你们到底存的什么心肠，现在咱们可以仔细分讲分讲了！”

唐文亮虽然同样一脸的失落，但却比鲜于通稍硬气些，当下便冷哼道：“几位神僧，唐某仍是先前那句话，我要晓得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你们若恃强凌弱，哪怕将我崆峒派一干人尽数打杀于此，也难堵天下人悠悠之口！”

少林众僧听到唐文亮依然纠缠于屠龙刀与谢逊之事不肯罢休，纷纷觉得此事有些难办。崆峒派在江湖上虽然远不及少林煊赫名声，但同样位居六大门派，不容小觑，若因此事完全交恶，也是一桩极大的麻烦。

众僧正踟蹰之际，突然瞅见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僧袒露上身，背上绑了几根荆藤快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空闻方丈面前，声音哽咽道：“圆真办事不力，给少林惹下这样大的麻烦，心中愧疚难当，特来负荆请罪，请掌门师叔并众位师叔责罚！”

空闻大师被逼向魔君低头认错，本来心怀怨愤，见圆真如此真挚的认错模样，便有些心软，温声道：“圆真你起身吧，这一次本就和你没有太大干系……”(未完待续。)

133章刀剑余生只存情

一如鲜于通所料，滁州铁骑下了少室山，径直向南行军。

汴梁方向，元廷大军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应对已经恢复了条理。汝阳王李察罕三十万大军渐渐逼近汴梁，汉将李思齐等则陈兵洛阳，隔绝汴梁红巾军进逼关中的去路。

刘福通坐困愁城，不肯束手待毙，效法赵禹号召天下义军兴兵北伐。然而各路义军于汴梁之事徒劳无功，今次兴味乏乏，应者寥寥。没奈何，他亲自率兵西进潼关，想要叩开进入关中的门户。

在南方，讨虏军在徐达统帅下已经对集庆发起两次进攻，但因此城城高池阔，一时未能竟功。但也非全无收获，集庆之外诸多据点已经尽数被讨虏军占据，集庆已成孤城！

今次少林之行，可称得上一帆风顺。赵禹最看重的，还是大败登封少林护寺大军，给许多人心浮动的江湖豪强以迎头痛击，至于空闻方丈的低头道歉乃至于殷野王的性命，都不甚在意。此一战滁州虽未得道眼见的实惠好处，但对整个武林的震慑味道却十足，可以说掐断了许多潜在的隐患。

武林中许多地方上颇有名望势力的豪强，当此天下动荡之际，未尝没有兴兵作乱割据地方的意头。只要有心人稍加撺掇，便会呈燎原之势使得局势越发糜烂。这些人往往头脑发热便兴兵戈，但起事后却无具体的目标与计划，很快就会转变为蝗虫一般的乱匪贼寇。就如皖南李家堡起事一般，一群江湖强人托名于大义，行的却是烧杀抢掠的勾当，不知经营一地，调理民生事宜，无论是对义军还是元廷，都是必须要剿灭的祸乱之源。

赵禹算不得一个好人，更是天下有数的乱贼头领。在他的角度来讲，天下自然越乱越好，尤其这些强人极难成事，更能令元廷陷入拙于应对的窘境。但现下的形势是，天下纷乱中割据之势将成。滁州背依两淮，待拿下集庆后，除了应对元廷兵马外，还要直面苏松张士诚的兵锋，所要应对的变数，自然越少越好。

诚如刘伯温所言，王气在南，北方刘福通喧嚣一时，但拿下汴梁后已达至顶峰，成亢龙有悔之势。可以预见，北方红巾军形势将会越来越严峻。最终决定反元大业结果，能够一锤定音的力量，终究要在南方脱颖而出。当此时，赵禹更需要滁州上下全力去应对元廷江南大营和张士诚，再不能出现后院起火的隐患！

扶植天鹰教在淮南，郭子兴之子郭天叙在濠州，而后滁州军全力向东逼近，这将是接下来数年间滁州军发展的主题。

旬日之间，滁州铁骑到达了淮南。天鹰教殷天正率众出迎，先不打听自己儿子情况，而是大笑着对赵禹抱拳道：“魔君此行，力挫少林，扬威武林，大涨我明教气势！老夫现今对你是心服口服，经此一役，你可是将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赵禹摆手笑道：“时势造就，我不过顺水推舟。若无鹰王你老人家坐镇淮南，使我无后顾之忧，这一次我也不能从容布置。”

两人相互寒暄几句，殷天正视线才转移到被五行旗两人送上前的殷野王。殷野王在少林被五行旗众人打成重伤，一路行军劳顿，又无时间调养，此时见到可依靠的父亲，心头顿时涌起了无尽委屈，咧着嘴巴哀嚎道：“爹呀……”

殷天正面色一暗，挥起手来啪啪给了殷野王两记耳光，怒喝道：“我没你这样没志气的儿子！若非魔君仗义相助，这番莫说你，只怕连你爹的性命也要交代出去！逆子，你还不叩谢魔君大恩！”

殷野王怨愤无比瞅了赵禹一眼，哼哼道：“若非他，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殷天正眉头一挑，正待要发怒，赵禹连忙说道：“鹰王要教儿子，来日方长。我此番离开滁州太久，就不在此叨扰了。”

殷天正闻言，又连声道谢，直将赵禹送出十余里外，才引众回到淮南。

眼下淮南尽为天鹰教所有，虽不及得苏州富足，但以一城供养一个天鹰教，还绰绰有余。经过小半年的调养，天鹰教已经一扫颓势，再次恢复旺盛气势。

行走在街上，殷天正瞧见教众们安乐平静的笑容，老怀大慰。年轻时志比天高，敢叛出教门愤而自立，几十年江湖载沉载浮的漂泊，又经历老来丧女之痛，殷天正心中已无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心中牵挂者唯有跟随自己多年的这些老部属能有一个好结果，还有那一直不长进的儿子。

耳边听到众人皆在兴致勃勃谈论魔君大败少林，迫得少林掌门低头认错的风光事迹，见众人皆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殷天正的心境越发淡泊，少了争勇的念头。

魔君经过此役，在明教众人心目中的形象之伟岸，不要说那些入教多年的老人，只怕当年的阳教主也难比拟！现下江湖上提起魔教，不再说甚么光明使者，抑或四大法王、五散人，首先要想到的，是风头无两的魔君赵无伤！

自创教之初，明教虽有煊赫一时的光景，但在江湖上的威名，却是被魔君一举推上巅峰！向来被武林人士视作圣地的少林，却被人人鄙夷的魔教中人一举击破，这是江湖上亘古未有的奇迹！明教中人在江湖上向来是人人喊打的待遇，从未有现在这般扬眉吐气过！

能够将昔日站在道义制高点颐气指使的少林一脚踏翻，不要说普通教众，哪怕垂垂老矣如殷天正，每每思之念之，都忍不住要引吭长啸，一舒胸中多年抑郁之气！！

回到府邸中，殷天正先去了放置女儿牌位的灵堂。此刻他一扫人前的威严之状，老迈面孔上流露出排遣不去的哀伤。摩挲着案几，殷天正蓦地长叹一声，沉声道：“素素，为父对不住你……这些年来，非但不能给你报仇，连你的坟茔都不曾去过一次！什么名门正派，什么武当名宿张真人，什么白眉鹰王殷天正，都是狗屁！连我的女儿都保不住，我这一世，究竟在奔波劳累争些什么？”

“我这一世，最悔莫过于去纠缠那武林至尊的屠龙刀！若不然，你也不会沾染张翠山那孽缘……好风光的武当派，好风光的张真人，到最后还要靠我女儿一条性命保全下来！你泉下有知，耐心瞧着罢，为父豁出一条命去，不叫那些逼死你的人得清净！”

他举步出门，苍老的脸上所有软弱哀伤荡然无存，复又变成人前威严无比的白眉鹰王。

殷野王正倚在榻上呻吟，瞧见父亲走进房，神情先是一凛，然后便哀声道：“爹，赵无伤那奸贼……”

“逆子，你还要说什么！”殷天正顿足暴喝道：“我天鹰教穷途末路时，一死而已！哪个要你去勾结少林？你莫非忘了，少林是逼死你妹子的首恶！若非魔君有意维护，你老父这余下几年光景，都要受万众唾骂！纵使死了，也无颜面去见你妹子，去见明教列代先烈！”

殷野王见父亲如此恼怒，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殷天正低下头瞧瞧儿子一身的伤势，眼底闪过一丝痛惜，语调稍稍放缓道：“这些天，你安心休养吧，勿要再上蹿下跳不安分。经此一事，我也心灰意懒，往后的江湖，终究要年轻人来把持了……”

殷野王正低头受教，闻听此言后，脸色顿时一变，问道：“爹，你是要将天鹰教正式交给我？”

殷天正眉头一颤，冷哼一声道：“哼，纵交给你，你担得起么？”

他拂袖出门，待走到门口时，忽然转头来说：“现下天鹰教处境有改观，可算松一口气。你养好伤后，出门去把阿离寻回来。那丫头纵有错处，终究是你的骨肉，一个人孤苦伶仃流落在外，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那死丫头……”殷野王正待要拒绝，瞧见父亲冷冽的眼神后，连忙改口道：“我听爹的。”

殷天正这才点头道：“要去江南濒海处找，这些年我派在外的无福兄弟几个在那里曾搜索到一些蛛丝马迹。你若见到她，就跟她讲，她老子虽然不像话，可是爷爷却想她了。”

殷野王恭顺的点头应是，待父亲离开走远后，他唤过榻边一个丫鬟，低声吩咐道：“去请李师叔过来，千万不要让我爹瞧见！”

从淮南开拔上路后，颜垣略带忿忿道：“总旗使，咱们今次劳师动众救出那殷野王，他却一副不领情的样子，这一次奔波劳累，真是不值！”

赵禹笑道：“若他真要感恩戴德，那才有古怪呢。咱们要做什么事，须得以自己打算为主。譬如养一头猪，为的就是吃肉，它谢不谢你，有什么打紧？”

颜垣闻言后，咂摸片刻才说道：“是了，殷野王就是那头猪，咱们不过是用这头猪作由头去寻少林的晦气。眼下目的达到了，倒真不用理会这头猪在想什么。”

“不过，少林擒下殷野王却以礼相待这件事，还有些蹊跷。当时在少林，我因不想和鲜于通他们纠葛太深，早早撤下来。这次返回来，要安排人手仔细查一查。”赵禹又吩咐道。

颜垣点头应是，又说道：“讲起刺探情报，还是韦一笑那老蝙蝠算是行家。他的轻功冠绝武林，哪怕武当派张真人晚上起了几次夜，也能打听出个眉目来。”

赵禹也听旁人提起韦一笑的名头，只是此人一直在西域厮混，倒一直无缘得见。闻言后，他便点头道：“教中许多奇人异士，有时间一定要逐个去拜访一下。”

颜垣自豪道：“以现下总旗使在教中的声望，只有旁人赶着来拜见的道理，旁人哪个还禁得起您亲自去拜访！”(未完待续。)

134章守疆治民须谨慎

铁骑营得胜归来，滁州军民夹道欢迎。

数年休养生息，滁州已成了乱世中极难得一处乐土。此地无苛捐杂税，无乱匪兵灾，只要脚踏实地卖力气，全家全家都能有个温饱安宁生活，让民众很快便滋生出难得的归属感，对镇淮总管府与滁州讨虏军皆发自肺腑的拥戴。

能取得如此显著成果，除了刘伯温、杜遵道等深知民间疾苦又精于民生政事之人殚精竭虑的治理，和本地士绅的精诚合作，还离不开那些江南商户的鼎力支持。这些人虽不显山露水，手中却掌握着庞大资源与可贵的渠道，让滁州皖南很快渡过民生凋零的最初，从物资匮乏的泥潭中一跃而出。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商户给民众提供了极难得的做工机会。若只依靠单纯的屯田耕作，滁州地狭，皖南多山，根本没办法在如此短时间内解决境内之民温饱难题。而这些商贾在此时对滁州作出的贡献，着实难以估量。

当然，商贾逐利是天性，若滁州不能保证他们的产业安全和稳定回报，这些商贾也不会头脑发热涌入滁州。

赵禹回到城中总管府，要经过滁州东市集。远远的观望了片刻，发现市集比自己离开时又兴旺了许多，所见者少有面带忧愁之人。

这些潜移默化的改变，都让赵禹感到欣慰。在他瞧来，杀人是为了活命，讨虏军转战天下，所向披靡，若境内却是一番民不聊生的凄惨模样，那纵使能君临天下，也无趣味得很。

总管府位于滁州东北，并算不上广阔，乃是杜遵道亲自督建，原本的总管府则又做回了滁州府衙。按照赵禹的想法，他常年在外，坐镇滁州的时间很少，本不需要另辟一府，只是刘伯温谏言道此举于稳定人心也有大裨益，赵禹才依言而行。要居万人之上，其实他的许多想法还远未称得上成熟。

将近府门时，赵禹心中忽生异样，往远处驻足观望的人群中瞥了一眼。只是刘伯温与滁州知府叶琛联袂来谒，他便略过这小事，将两人请入府中。

方一坐定，刘伯温便奉上讨虏军攻打集庆的最新情报。讨虏军水陆之兵，合共八万，以在徐达的统领下占据江宁，并且在集庆城下与元廷军马进行了两次交战，或有折损。而进逼镇江的张士诚不愿见到滁州军攻下集庆，竟引兵东归，给了元廷江南大营以喘息之机。

现下徐达正对集庆采取只围不打，剪除枝节援军的策略，将元廷回师之军紧紧扼于靖江，同时一步步蚕食集庆守军。

赵禹将战报仔细阅读了数遍才放下来，虽有张士诚意外退兵，但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赵禹心绪大宁，也就没有赶往前线的念头。徐达的应对以稳重为主，并不急兵冒进，他若贸然前往，反倒会使得军令调度失据，于事无益。

讨论过一番军情之后，滁州知府叶琛又上前汇报了半年来滁州民生政事，总之一副欣欣向荣的形势，没有忧心之事。

与这两人谈论许久，天色渐暮，便留他们一起在总管府用餐。

赵禹虽然出身世家，但却没有食不厌精的毛病，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他指着桌上吃食笑道：“不论名望势力如何，咱们总算能令滁州皖南之地百万民众盘中有菜、碗中有食，才不算空废了力气，虚度了光阴。”

刘伯温与叶琛点头应和，只是各自表情上有些隐忧。

赵禹瞧在眼中，便放下筷子，沉声道：“莫非还有不妥之处？”

这两人对望一眼，踟蹰良久，叶琛才开口道：“不瞒总管，我与刘长史最近以来讨论许久，觉得咱们滁州现下已经埋下一个大大隐患。”

赵禹听到这话，脸色一紧，连忙道：“快快讲来。”

叶琛皱眉道：“隐患之源，正是商贾横行。诚然，咱们现下的局势离不开这些商贾鼎力相助，只是他们所得到的好处，现下已经足够威胁到滁州的安定了。”

赵禹归城时尚感慨了一番滁州商事繁荣，听到叶琛的话，便问道：“此话怎样？”

刘伯温接口道：“商贾之道，货值天下，疏通有无，也算是关乎民生的道理。只是这些商贾熙熙攘攘，为利驱逐，终究不是安于一地的顺民。民生之道，最要紧还是耕者有其田。仓廪实而知礼节，这才是长治久安的大道，若一意追捧商事，田野荒芜，刁民滋生，难免要生乱子！”

“这几年，滁州府衙一直致力屯田之事，然而却收效甚微。除了耕地少的原因外，民众大多乐意从工，工商之事短期内虽卓有成效。然而长久来看，民众乐于急功近利，却少了耕田种地的耐心。做工换来银钱，银钱去买粮食，长此以往，商事愈胜，农事愈废。民生之事，操于商贾之手，官府士绅倒不及逐利商贾来得尊崇！”

叶琛忧心忡忡道：“现下滁州军民所耗之粮，自产不足十之三四，若有一日无粮输入，米价势必大涨。如此一来，若有外寇切住滁州商路，不许一兵一卒入境，现下大好形势便破坏无疑！总管，此民生大计，不得不防啊！”

赵禹闻言后，背上都涌起一层冷汗，他于政事甚少接触，所知者自然不及这两人深刻，只见其利未见其弊，竟不知滁州现下繁荣只是镜花水月的虚妄。沉吟良久之后，他才沉声道：“你们回去后，整理户籍税册送来我这里，我要仔细瞧一瞧。”

刘伯温和叶琛见赵禹对此事已经重视起来，便点头应下，草草用过餐后，便回去准备。

赵禹坐在中庭，沉吟良久，待门下来报沈万三求见，才醒觉过来，请其入府。

沈万三已在滁州发展两年有余，与赵禹也不算陌生，进门后远远便拜下笑道：“总管大人扬威中原，沈某特此来贺！”

赵禹点点头请他入座，互相探问近况寒暄片刻，才问道：“沈先生日进斗金，若只来道贺，哪用得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沈万三点头道：“总管既然问了，我便直说。我今日来，是求总管许我于镜湖开一作坊。镜湖水道便利，土地却贫瘠不产五谷，是不毛之地。就此荒废，着实可惜。不若由我接手过来，兴建工坊，一来可得税利之收，二来也可招工数千，盘活几百户人家的生计。”

赵禹皱眉道：“此事向来滁州知府打理，沈先生不去府衙，怎么到了我这里？”

沈万三苦恼道：“这等小事，本不该麻烦总管。只是叶知府近来公务繁忙，我几次拜谒都不得见。商机如农时，耽搁片刻都是莫大损失，我心里实在焦急，没奈何才冒昧来麻烦总管大人。”

赵禹正记挂刘伯温与叶琛所奏，闻言后只是点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只是我远征归来，现下身心俱疲，没太多精力去过问。待我歇过这几日，再邀沈先生来详细讨论。”

沈万三听到这话，脸上显出喜色，连忙起身恭谢。

送走了沈万三，赵禹所要求的籍册也送进了府里。

关乎滁州前程，赵禹强忍疲意，漏夜批阅，埋首于几大箱的案牍中。

商贾之灾，显然并非独刘伯温与叶琛意识到问题严重，总管府诸多谋士如杜遵道、朱升等皆曾往总管府反映过此事。只是赵禹当时尚引兵于外，不曾看见，今次正视起来，所有陈言奏请都被一并翻捡出来。

叶琛等人对资料的收集尽心无比，并不只是虚言陈情，还附有详细数据罗列，一目了然。

滁州皖南二十万户，以农事维生者堪堪半数，所垦田地也远未达至供民养军之需。而滁州粮价也远超周边各府县，只是民众手中钱钞渐多，弊病一时间才未暴露出来。

只有亲眼见到这些数字，赵禹才生出触目惊心之感，晓得刘伯温与叶琛并非危言耸听。商事不禁，农事不兴，滁州盛况，终逃不脱镜花水月的虚妄。

赵禹一夜未眠，将近天明时才打坐调息片刻，待精神略振奋些，便急召总管府幕僚商讨此事。如此数日，讨论不休，连去探望养伤的常遇春都没有时间，只派了亲兵去慰问一番。

滁州崛起，多赖商贾，若言一朝除根，势必引得局势大乱，民生艰难。而且商事也并非全无坏处，全面打压只是因噎废食。现下状况可维持不变，但商事的发展必须要限制。总管府即刻颁布以商振农数项条款，严令商事不得有伤农本，同时鼓励新附之民多垦田地。

此令一出，滁州皖南两地波及不小，有许多立根未深的商户甚至就此抽身离去。而如沈万三等在滁州经营经年的商户，也都颇有微辞。赵禹一改先前对商贾纵容态度，直接以峻法严令商贾不得哄抬物价，扰乱市场民生，总算将震荡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此事对蓬勃发展的滁州可算是一个打击，但随着拿下集庆的希望越来越大，民众些许不满也被接连传来的捷报所冲淡。

经此一事，赵禹也总算明白历代帝皇为难之处。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要为全天下子民活命之食而殚精竭虑，哪怕偶有一得，也不能轻言放弃农事根本。他在滁州所为，算是拔苗助长，没有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因而事辍。此事非一时一世之功，须得徐徐图之。

因此，他非但并未就此放弃摸索新出路，反倒愈发用心琢磨起来。吃一堑长一智，土豪不除，世道难靖！(未完待续。)

135章人心常怀虎狼志

忙过此事，赵禹终于安闲下来，也有时间去探望常遇春。

常遇春年初被殷野王所伤，便一直留在府中养伤。赵禹率军北伐时，他的伤势严重只能卧榻，经过半年的调养，应该有起色了。

常遇春的府邸在城南，一家三口，加上胡青牛夫妇与张无忌，由赵禹特意着令赐予。

赵禹一身便装，只带了两个随从来到常府。入门后便看见常遇春那虎头虎脑的儿子常茂正扛住一柄大木刀在影壁后劈砍，那虎虎生威的架势，真算得上将门虎子。

赵禹抱臂站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

常茂七八岁的年纪，个头却生得足，自小便有胡青牛这医仙用心调理身体，打下一个扎实的基础。足足劈砍了百十刀，才气喘吁吁停下来，以刀拄地，威风凛凛道：“茂太爷大刀一口，劈倒鞑子十万兵！”

耳边听到笑声，常茂小眉毛一挑，转过头才看见抱臂而立的赵禹，当下脸色便羞红起来，神态扭捏道：“赵叔叔什么时候到的我家？”

“茂大将军敌营冲杀的时候到的，你这刀法可真吓破人胆量！”赵禹笑道，他年岁虽长，却还有几分稚气，对常遇春这顽皮儿子向来喜爱得很，闲来也爱逗弄一番。

常茂小脸上红晕越浓，听到赵禹的话，漆黑眸子一转，扑通一声丢下木刀跪在赵禹脚边，大叫道：“常茂谢主隆恩！”

赵禹见他这样子，奇道：“混小子，你这是做什么？”

常茂仰起小脸，正色道：“叔父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君无戏言，封了我做大将军，我在谢恩呢！”

赵禹闻言后，原本一直低落的心情畅快起来，指着小家伙朗笑道：“你爹爹征战多年，都未捞到个大将军封号，你小子倒会取巧！即是君无戏言，你以后要长进些，若不能杀敌报国勇冠三军，我只封你做娃儿军大将军！”

常茂听到这话，笑脸垮了下来，叹口气道：“还要怎样长进？求叔父让我爹爹出征罢，他在家里没事做，日日操练我，侄儿被摆弄得只剩半条命哩……”

“好泼胆的小子，竟学会背着我去告状了！”常遇春暴喝一声从房里冲出来，走起路虎虎生风，先向赵禹见礼，而后才转头教训儿子，却见那小家伙早拖着刀逃掉了。

赵禹见常遇春气色如常，步履稳健，想是已经痊愈，赵禹欣喜道：“恭喜常大哥总算痊愈了。”

常遇春将赵禹迎进房去，说道：“些许小伤，算得什么，早就可以老虎都能打死一只！总管你不来，这几日我也算计着要去请战！”

“待要问过胡先生真的已经无恙才好！”赵禹又说道：“这一次，五行旗兄弟们代你报了仇，那殷野王伤得比你只重不轻。”

提起此事，常遇春又忿忿不平，闷哼道：“若不是殷野王太阴险，藏在溃兵里突然暴起，也未必就伤到我！两军交战，可不是比得哪个武功更高明。可惜了，白眉鹰王一世英名，却养出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

寒暄过片刻，常遇春脸色突然一肃，沉声道：“昨夜刘先生来过我家，要我劝劝主公你看开些。这几天的事情，我虽然瞧不出个大概，也能咂摸出有心人要逼宫的味道。赵兄弟，咱们相识于江湖，我不提那些繁文缛节，你若有命，我即刻便提兵入城，冲杀几个来回，将心怀叵测之辈杀个干干净净！”

提起心烦之事，赵禹的心情又生出几分烦躁。他摆摆手，说道：“事情还远未到那么严重，讲起来，算是我有些急功近利了。滁州农事本就单薄，一旦异变，大好形势将顷刻操于人手。此事早早爆发出来，未尝就是一件坏事。那些士绅肯用心布局将商贾踢出去，说明他们是真的看好滁州前景，要下重注了。经此一乱，滁州该可太平一段岁月。”

他见常遇春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便又仔细讲道：“农本商末，古来有之。我引沈万三等商户入滁州，一来解决滁州财事窘迫的形势，二来也存心想试着打开一个新局面。只是滁州根基终究太薄弱，田无所出，一旦有外力侵扰，民生大计便要动荡。滁州士绅借刘先生和叶知府之口挑明了此事，要远远比他们私下里对抗要好。”

“自古来未有千年的帝王，却有千年的世家。这些士绅，和土地捆在一处，哪个当家作主，也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改朝换代，讲到底不过是瞧瞧哪一家在这些土豪士绅面前装孙子装得更得体。土地是万民大众生计福祉所在，也是套在帝王头上一根绳索。现下我摆明了重商轻农，绳索可就松了，他们肯费心纳于正途，而不是勾结外寇，这说明对我还是有些信心的。”

常遇春叹息道：“往常做事，只凭得一腔热血，以为砍掉那些土霸豪强的头颅就可天下太平，哪晓到世事凶险成这模样，许多事终究不是手里钢刀能说了算数。难道咱们就真的没法子没希望了？”

赵禹摇头道：“那却不然，此事让我明白到，要真做成一件困难事，大张旗鼓旗帜鲜明是要不得的。而且现在的时机也还不成熟，归根到底，农本之事一日不改，土豪乡绅便一日除不得。种田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几千年传承下来，一朝一夕哪能改得动？我倒奢望过，若有一日，一亩田可产十石粮，农户家中有米，眼光不再放在土地上，或能有改观。”

“那怎么可能！”常遇春嗟叹道，语调不无沮丧。

赵禹也叹息道：“世间惊采绝艳者不知凡几，若真是好处理的问题，我们今日何用再忧愁。我听说，教中一些头目趁着职务之便，也有一些在城外谋了大片良田。只是现下滁州民众皆乐于去作坊做工，少有人肯耐心做个佃户，大片良田只能荒芜下来。这件事扒开表皮往里看，才真是让人绝望呢。”

“这样瞧来，那些重利的商贾也算个好人了，最起码诚信经商，还未有克扣工户工钱的举动。”常遇春又说道。

赵禹说道：“大凡事情，开始时总是好的。翻遍史书，哪个朝代之初不是君臣同心，励精图治？隋唐科举不以门第取士，诗书传家者，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古语有刑不上大夫，又或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可见人心思变，常怀虎狼，未见得哪个就强于哪个。人至察则无徒，我亲眼见张中道长那无垢世界瓦解，早有打算，只要能让更多人过活下去，是好是坏，都要试一试。”

常遇春拍着脑门说道：“这样一说，我越发糊涂了。果然我只有上阵杀敌的用处，要怎样做，只听总管交代了。烦心事不要讲，总管你何时派我去集庆，这场大功我可不想干坐着错过！”

“这事须得问过胡先生再计较。”赵禹笑道。

常遇春二话不说，拉着赵禹就去见胡青牛，要其力证自己已经痊愈。

胡青牛见到赵禹，当下便起身长揖拜下，感慨道：“本教弟子多年来在江湖上战战兢兢，从未像现在这般扬眉吐气过。”

赵禹与他笑谈了几句，待问过常遇春伤势已无大碍，才准许其押送辎重前往集庆前线。

正说着话，眼圈赤红的张无忌从门外走进来，对赵禹深深抱拳道：“我娘亲临终前，叮嘱我要记得逼死爹娘之人，耐心等着报仇，一个也不放过。我自己没本领，多谢你这次围攻少林替我报了大仇！”

赵禹瞧见他这哀伤样子，心中颇觉同情，说道：“你这仁懦性子，终究硬不起心肠来。若真要矢志报仇，须得自己亲自动手才来得爽快，能把人敲打得痛楚起来。”

眼见到天色已晚，赵禹也不再久留，便起身告辞离开。

与以前相比，经过几日暗流涌动的冲击，滁州街市显得萧条了几分。赵禹随意走访了几家粮店之类，问了问物价并储货的情况，形势还不算太恶劣。可见经过这一番打击后，那些江南商户们对滁州的希望还未完全断绝。

出了粮店，赵禹便打算寻个时间与这些商户碰碰头，开诚布公谈一谈。滁州当下的繁荣，离不开他们的鼎力相助，而且将商户就此一举开出局外，也不符合赵禹的计划。

路过一家客栈时，赵禹忽听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店家，可曾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来投栈？”丁敏君手里提着剑，正与两位同门询问客店的掌柜，并未发现站在街口的赵禹。

瞧见峨嵋派门人出现在滁州城中，赵禹心中生起几丝疑惑。经过少林一役，赵禹虽挑拨得华山崆峒两派生出误会，但五行旗与整个正道武林的关系还是变得异常紧张。在此风口浪尖的时候，峨嵋派的人怎么会来到滁州？

略一沉吟，赵禹转头吩咐两名随从传令城防抓紧对进出城江湖人士的甄别，而后自己则悄悄隐在这一行峨嵋派门人身后，瞧瞧她们到底要做什么。(未完待续。)

136章飘渺似是佳人来

丁敏君心情异常恶劣，半年前她与一干同门驰援少林，在驻马店因受周芷若提点，突发奇想出现挑拨各大派使得援助少林之事就此作罢。之后她更如获至宝般力主返回峨嵋派将这重大消息禀告师父，原本指望立下大功一件。没想到灭绝师太不止没有奖励，反倒因她胡乱捕风捉影而罚她禁足山门三个月。

没奈何，丁敏君只得交待是周芷若出言误导她，非但没有获得谅解，反倒更引动灭绝师太肝火大炽道：“芷若江湖经验甚浅，有所误解理所当然。你作为师姐，非但不能提点修正同门后进的错处，反而自己以讹传讹，还不该罚？”

结果，始作俑者周芷若没受到责罚，丁敏君却不折不扣关了三个月禁闭。

待刚刚恢复自由之身，丁敏君正待要暗寻机会教训周芷若一番，却不料这小贱人竟留书出走，私自下山就此杳无音讯。

灭绝师太关怀幼徒，派各大弟子下山追查。丁敏君为了将周芷若追回来交给师父责罚，可说是不辞辛劳，更远上武当山去询问将周芷若送上峨嵋山的武当门人，又惊动了武当派张真人，使得知一个极为惊人的秘辛：看似柔弱的周芷若或许与声名狼藉的魔君赵无伤有牵连！

得知此事，丁敏君满心欢喜，回到峨眉山上力言周芷若是怕与魔君的这层关系暴露，才私逃下山。她卖力做事，非但没让师父她老人家刮目相看，反倒被严令不得再捕风捉影，乱传虚言。

灭绝师太对周芷若这幼徒的溺爱，令丁敏君妒忌得几乎发狂。她极力撺掇灭绝师太来滁州，瞧一瞧周芷若是不是背叛师门来魔君这里寻求庇护。

如此，峨嵋派一行才下山来直奔滁州。而此时，魔君大败少林的事迹又在江湖上喧嚣尘上，滁州与各大门派关系骤然紧张起来。灭绝师太等一行女尼打扮太过显眼，只有让丁敏君等一干俗家弟子入城来打听周芷若的下落。

对于魔君，丁敏君可说是又恨又惧。这魔头最初便是踩着丁敏君而名动江湖，其后数次结怨，丁敏君非但没能报仇雪恨，反倒一次比一次更狼狈。这次却要深入魔巢，她在滁州每走一步便战战兢兢，生怕引起旁人注意。

可是接连走访了数日，仍然没有发现周芷若的下落。此时，丁敏君心情可说是矛盾至极，一方面想找到周芷若坐实自己的猜测，要师父明白孰奸孰忠，另一方面则担心在滁州逗留太久会惊动到魔君，想要就此作罢。

如此矛盾心情下，追查一天徒劳无功，丁敏君正待领着几个同门出城，在一条偏僻的街尾骤然瞅见赵禹的身影，一时间惊得花容失色，口不能言！

赵禹的心情同样未算得美妙，他一路跟着峨嵋派一行，将她们举止瞧在眼中，对其此行目的已经猜到了大概。因此才现身出来，想要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想。

“峨嵋派几位女侠，你们好。不知你们来我滁州，有何见教？”赵禹望着丁敏君等人，凝声问道，然而他的心绪却未算得平静。

此次与丁敏君随行的几位峨嵋派俗家弟子，先前并未见过赵禹。待见到这样一个俊逸不凡的年轻人挡在自己去路上，却又说出这样一句话，心中已经有些迟疑，又看见丁敏君一副见了鬼般的神情，当下便明白了赵禹的身份。

魔君恶名，在江湖上正如日中天，哪怕看去是个全无害处的年轻人，这几名峨嵋派弟子也不敢等闲视之，各自抽出兵刃来，当中一个名叫苏梦清的女弟子已经清叱道：“魔君，你也是江湖上名声响亮的俊彦。若算个英雄，快快讲出将我周师妹藏在了何处？”

听到这女弟子口呼“周师妹”，赵禹终于笃定她们多方打听年轻女子的下落，竟真的是指周芷若。一时间，他心绪大乱，既不明白周芷若为何会来到滁州，又忧心她当下处境。他沉吟不语，一时不查，已被数剑攻至身前。当下运转一阳指力将剑锋戳断，强自冷笑道：“奇怪了，你们峨嵋派距离我滁州千山万水，门下弟子不见了，为何归咎到我头上！灭绝师太呢？她就这样教导弟子胡搅蛮缠，不能明辨是非？”

长剑被击断，几名峨嵋派弟子才晓得魔君武功之高，远非她们能够匹敌。各自闷哼一声，纵身跃回去聚在一处，底气不足道：“我们师父眼下就在城外，你若真的和周师妹失踪没有干系，可敢去我师父面前分讲？”

听到周芷若失踪，而灭绝师太竟也来了滁州，赵禹心境再也无法淡定。这其中曲折，他一时间自然难以想明白，但瞧峨嵋派众弟子笃定周芷若会来滁州一般，心忧那小姑娘的安危，当下便冷声道：“笑话了，我和你师父有什么好讲！奉劝一句，你们即刻离开滁州，我不再为难。若敢再逗留此地，寻衅生事，就把命都留在这里吧！”

峨嵋众弟子哪受得如此恶劣的口气，还待要说话，那向来牙尖嘴利的丁敏君却急忙低声道：“几位师妹，咱们先去找师父吧！”

说着，她自己先急匆匆往城外赶去，由始至终不敢多看赵禹一眼。其余几个弟子见状，也不敢再逗留，纷纷追上去。

目送峨嵋派几人离开滁州城，赵禹眉头紧锁。他久不在滁州，回来后几日也闭门不出，对此事根本无头绪去猜。苦思无果，当下便疾掠冲向常遇春府上，眼下滁州识得周芷若的也只有常遇春和张无忌，不知他们那里会否有线索。

常遇春一家正在吃完饭，瞧见赵禹去而复返，且神态凝重，常遇春脸色一变，抛下饭碗急问道：“总管，发生了什么事？”

赵禹来不及客套，直接开口问道：“常大哥，你可还记得周芷若周姑娘？她可能来了滁州，你有否见过她？”

常遇春摇头道：“自从这小姑娘拜入峨嵋派，我除了托人往山上送些东西，就未再见过。到底是什么事？”

赵禹当下将方才之事讲了一遍，懊恼道：“唉，听峨嵋派几人语气，似乎已经晓得了这小姑娘和我的关系！我当真糊涂，以前生怕打扰到她在峨嵋派平静生活，一直没想要去接她。因她失踪之事，连灭绝师太都惊动了。若因此有什么闪失，教我如何向故去的周老爹交代！”

常遇春见赵禹一副方寸大乱的样子，再无平日胸有成竹的气度，略一思忖后便说道：“这小姑娘若真来了滁州，可去城防兵站处去询问，着令滁州府衙仔细搜索。”

得了常遇春提醒，赵禹总算有些主张，他急忙道：“常大哥，劳烦你去城防和府衙走一趟。我要赶去城外，灭绝师太在左近流连，终究是个隐患！”

常遇春脸色一变道：“那灭绝师太名满江湖，你一人去怎安全？”

赵禹摇头道：“灭绝师太武功高强，寻常兵丁若无几百之数，纵去几个也是徒伤人命。唉，我心里已经乱得很！你去城防和府衙走过后，再调集起兵士等我信号吧。她武功已经有些根底，不惧寻常盗匪，怕只怕被灭绝师太追查到。这老尼对门下弟子，可是心狠手辣得很！”

说着，赵禹身形疾闪往城外冲去。滁州左近哨卡众多，灭绝师太形象又鲜明，倒不虞会找不到她的踪迹。

这时候，赵禹心中着实懊悔万分，若当年途径峨嵋山自己将这小姑娘接下来，哪会让她陷入现今这莫测的险境！(未完待续。)

137章碧落黄泉不见卿

滁州东南有一片滩地，难开垦也不能搭建货栈。滁州旁处都已人满为患，唯有这一处尚显得空旷。

当然，空旷是相对的，倒并非此处人迹罕至。事实上，许多流民投奔滁州，在没有寻到生计活路时，都先在此处搭建板房盘桓一段时间。许多犯了事而被赶出城的刁民也都在此处厮混，因此便成了鱼龙混杂之处，不乏作奸犯科之事发生。

有鉴于此，滁州府衙特意在此处安置了一队兵勇捕快，用以稳定治安。

灭绝师太虽不惧魔君，但打心底不想踏上滁州城那魔窟之地，便带着弟子们在滩地角落里寻一处空闲板房住下。

流民聚居之处，能有什么可观？

放眼望去，低矮的板房，污臭的水沟，杂乱堆放的垃圾，泥地里打滚饥饿难耐的孩童，靠着墙角而坐唉声叹息的老人，房间里呻吟不止的病号，还有内外操持絮絮叨叨咒骂不已的妇人。

灭绝师太久居峨嵋山上，何曾见识过太多世间苦难事。哪怕已经在此地盘桓了数日，每每视线落到房外那悲惨人间，仍然忍不住咒骂道：“魔教妖人做得孽，民不聊生……”

她是慈悲的出家人，便命弟子将随身携带的干粮钱物等布施给那些贫苦人家。

过得几日，滩地左近皆晓得此地来了一群乐善好施的观音娘娘，名气越穿越大。

这天下午，灭绝师太正带着弟子们做晚课，板房门却被人从外间踹开，随即便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魁梧汉子闯进门来，指着灭绝师太等人大喝道：“你们就是那群贱民念叨不停的观音娘娘？”

灭绝师太眉头一挑，却不会自降身份去搭理这群无赖子。静玄师太站起身，拦在门前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快快退出去，不要打扰我师父静修。”

这些汉子都是不安分惯会恃强凌弱的恶棍，被从城中驱逐出来便在管制宽松些的滩地厮混，左近这些流民无人敢招惹到他们，眼下却被一个中年女尼指着鼻子喝骂，哪里忍受得了。眼见到一屋五六个尼姑，有几个生得甚至还算貌美，当下便有几个无赖阴笑道：“几位师太有礼了，咱们也是一群需要布施的穷苦汉子。不光要金银吃食的布施，肉身布施也缺的紧！你们青灯古佛，那记得咱们人间共参欢喜佛来得快活……呀！”

啪！

静玄听这几人言语如此不堪，挥手就给了为首那几人几个耳光，脸若冰霜冷哼道：“滚！”

几个无赖被掌掴，捂着脸跳开，当下便生出怒火招呼众人要一拥而上。房中峨嵋派弟子全都冲到门前，怒喝道：“再不滚开，当心小命不保！”

灭绝师太则厉目一扬，冷声道：“废话什么，一群下作淫贼，直接杀干净！”

听到这话，那静虚忧道：“师父，这里是魔君的地方……”

“魔君又如何？这样藏污纳垢的肮脏万恶之地，正该要一把火烧个精光！”灭绝师太冷哼道。

峨嵋弟子唯师命是从，当下便抽出剑来欺身而上，十几个无赖很快便血溅当场，惨叫声穿透夜幕，传出很远。

滩地中的流民听到惨叫声，纷纷向此处望过来，见到满地残肢断骸，登时乱起来，大叫道：“杀人啦……”

流民四散逃亡，有几个老人壮着胆子凑上来劝道：“几位师太，你们是善心人，赶紧逃走吧。滁州是个有法度的地方，杀人是要偿命的……”

听到老人的话，峨嵋派弟子们也有些慌乱，毕竟魔君之名在当下江湖中太响亮，就连少林都被魔君铁骑逼的不得不低头认错！不过，灭绝师太不动，她们也不敢惊慌失措，静玄反倒问那几个老人：“滁州如此险恶之地，你们为什么不早早离去？”

那老人道：“滩地这里鱼龙混杂，自然乱得很。我们在这里捱一捱，等到去府衙里上了户册领了民籍，就能去城里找伙计，过上好日子。唉，讲这么多做什么，你们还是快逃吧！等到衙差赶来，想走就晚了……”

说着，几个老人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灭绝师太站在房中冷笑道：“魔教妖人，最擅蛊惑人心。此处已经如此不堪，那城中必是污秽更多！可恨这些世人执迷不悟，死了活该！”

这时候，丁敏君等一干人匆匆赶回来，见到板房里血流遍地的样子，情绪越发慌乱。丁敏君惶急道：“师父，魔君已经晓得我们来到滁州了……”

灭绝师太眉头一挑，说道：“他知道又如何？打听到芷若的下落了么？”

丁敏君见师父不关心自己等人已经身处险地，一心还在惦记周芷若那小贱人，心里恼怒至极，却还是恭声道：“仍然没有周师妹的下落。”

灭绝师太皱眉道：“芷若是个懂事孩子，我就不信她会和魔君有牵连！白白来滁州走一趟，浪费太多时间！”

丁敏君听师父语气中对自己颇多责备，连忙辩解道：“弟子是听张真人亲口说，数年前在汉水畔和周师妹一起的那少年，或许正是现下的魔君赵无伤……”

听到这话，灭绝师太脸显怒色，喝道：“敏君，在派中你说时，可没有‘或许’两个字！你老实说，是否你私下为难芷若，才令她心生恐惧逃下山门来？”

丁敏君心中叫苦不迭，当时她正愁没有由头为难周芷若，才将张三丰猜测的语气改的笃定起来，现下已在魔君面前暴露行踪，哪怕有师父在身边也觉没有安全感，这才吐出实言，没想到却引得灭绝师太这般猜测。当下她挤着泪水说道：“师父看重周师妹，弟子哪里敢为难她……只是因为觉得张真人那样尊崇身份，该不会做出无理揣测，才会那样肯定……”

听到这个解释，灭绝师太脸色稍缓，沉吟道：“那么该是芷若因为害怕与魔君些许干系暴露了，会引得我不高兴，这才下山来。唉，怪我向来对她太严厉。这个傻孩子，不过多年前一段同舟的关系，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责怪她？”

讲到这里，她话音转冷，又说道：“既然来到滁州，总不能白走一趟。我就在这里等着，等那魔君过来，警告他一番，勿要心存邪念坏了我爱徒的清白！”

众弟子见师父态度坚决，丝毫不惧顷刻将至的滁州大军，心中虽忧虑，却不敢开口再劝，只得惴惴不安地等起来。

赵禹全力催动身法，哪怕耽误了一些时间，却仍在中途追上了丁敏君一行，尾随她们来到滩地，也隐在暗处听到了这一番谈话。得知灭绝师太还没有追查到周芷若的下落，这才松一口气，悄悄退出来，遣散了已经聚集起来准备擒拿凶徒的衙差兵勇。

来不及稍做休息，赵禹再次赶回城中，一面等待府衙的追查结果，一面命令常遇春调集铁骑将峨嵋派一行围在浅滩。

身处在府衙中，赵禹心乱如麻。听灭绝师太等人语气，也不能笃定周芷若是否到了滁州。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周芷若会去往何处，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已经举目无亲。这世上或许还与她有些牵连的，只怕也只剩下了自己，不来滁州又能去何处？

对于周芷若突然离开峨嵋的原因，赵禹颇认同灭绝师太的说法。他与周芷若的关系，并非无人知晓的秘辛，随着他在江湖上声名越高，迟早都会被捅出来。他又不能杀人灭口去干掉张三丰，可笑自己还以为只要一生不见周芷若就可保她在峨嵋山平静的生活！

聪慧如周芷若，或许早就猜到了自己化名的魔君赵无伤，以灭绝师太严苛的性子，这些年小姑娘心里不知经受了怎样的恐惧折磨！

想到懊恼处，赵禹甩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苦捱着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有亲兵来报最近一段时间来到滁州符合条件的少女皆已经带到府衙前。当下赵禹便急不可耐冲出府衙，看到府衙前统共数百名神色惶恐的少女。他走到近前，冲着人群高声道：“周姑娘，芷若妹妹，你在不在这里？”

一群少女正惶恐不安，听到赵禹的呼声，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一连呼了数声都无应答，赵禹兀不甘心，接过亲兵手中火把，逐个去查看。他虽已数年不见周芷若，但那倩影向来存于心中，只要见到了，一定能辨认得出。

良久之后，他才失望无比的退出来，沮丧道：“每个人去领五斗米和五两银子压惊，散去吧。”

滁州知府叶琛已经睡下，也被惊动起来，他见赵禹如此紧张的样子，便说道：“总管，滁州现下也有数万户民众，一时间要追查一个人的下落，且无具体的相貌指引辨认，难免有疏漏。不若宽限几日，若您要寻的那人到了滁州，一定会找到！明天我便派人去码头货栈和城门等人流旺盛处张贴悬赏，您先回去休息吧。”

赵禹现下心急如焚，哪有半分疲意。而且，若能在滁州寻到周芷若还倒罢了，若不然，天下之大，又要去**？

他吩咐道：“劳烦叶大人，今夜便派人张贴悬赏告示，每一条街巷，每一家店铺，都不要遗漏！”

说完后，心中愈发焦躁，他便又向城外掠去。(未完待续。)

138章白首相约终不弃

滁州城南三十里外凤凰山下，一水绕山，水波脉脉。

或许是因幼年的经历，无论多么秀丽险峻的山，都不如一条清流能带给周芷若更踏实的感觉。

当日从驻马店离开，未免赵禹临敌时分心，她并没有径直追去，而是跟着几位师姐返回峨嵋山。回到山上几个月里，她也曾因为师父待自己厚爱无比，稍稍淡却了下山寻找赵禹的念头。

真正让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峨嵋山，是那一日师父将她唤到面前，神色凝重道：“芷若，我门下这些弟子，虽以你入门最浅，但练武的资质之佳，却是翘楚。如今江湖上，魔焰益发张狂。咱们正道武林终究要与魔教妖人来一场决定胜负的一战！你的武功虽进步快，还未算得扎实，这几天认真休息。调养好了精神，我将传授给你咱们峨嵋派的九阳功。”

然后灭绝师太又讲了许多峨嵋九阳功的来历并神奇，不过周芷若大半都没有听到心里去，脑海中只得一个念头：若自己再留在峨嵋派，最终免不了要与他为敌……

命运多舛的小姑娘练武刻苦，是因为身怀武功能让她觉得踏实，她尚记得，学好了武功，往后才好事事由自己做主，而不是浮萍般漂泊无依。若换一个时间，听到师父准备传授自己高深武学，周芷若必定欣喜若狂，然而这一次，她心里却犹豫起来。

她不想与赵禹为敌，哪怕他已经忘记自己的存在。他身上寄托着自己一生仅存的美好回忆，温暖心房的一点微光。若这一点微光都远离了自己，哪怕武功天下无敌又有什么用？

她下了峨嵋山，径直赶来滁州。哪怕师父会因此而失望，哪怕就此后为正道武林所不容，声名狼藉，这一次，她要为自己做主！

到了滁州那一天，她看见滁州铁骑得胜归来，看到滁州百姓夹道欢迎，看到他一身戎装神采飞扬，一如当年在汉水河面那般意气风发。然而终究是陌生了，陌生的身份，陌生的魔君是否仍然还是汉水畔那个少年？

下山时无比坚定的决心，在这一刻彷徨起来。周芷若猜不到，他会对自己的到来表现出怎样的反应？

几次鼓足了勇气，却尽数被脑海中涌动出的念头打消，周芷若终究没有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他被前呼后拥走进了大宅。

然后，周芷若离开了滁州，来到这偏僻的凤凰山下的江水畔。这里人迹罕至，隔绝了尘世喧嚣，一叶扁舟，孤星寒月为伴，夜风轻柔不扰清梦。

周芷若就此在这里住下来，住在了小船上。当年的小舟已经沉在了汉水江底，载着父亲的尸体。然而在这里，周芷若却忘了这一点，她仿佛回到了童年时，趴在船弦上，撩起江水，望着水面下呆头鱼一次又一次碰上船板，等着父亲归来，等着他突然出现在父亲身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常遇春，也不会遇见张三丰！只有他们三个人，在这一艘小船上，她也不要再学武功，偶尔看着他用飞刀来捕鱼，拍着手大笑着喝彩……就这么漂泊下去，日复一日。

然而，希望发生的终究没有发生。寂寥夜里，只有一个落寞少女，一叶扁舟……

夜幕中，赵禹身若鬼魅，脸色苍白。他已经在城外奔走了数个时辰，哪怕晓得这样寻找下去，希望微乎其微，然而心里一团火却催得他停不下脚步，就这样一路漫无目的的奔跑。

凤凰山依稀在望，月色下一江如衣带，闪烁着微波粼光。当那一叶扁舟闯进眼帘时，仿佛醍醐灌顶般，赵禹躁动的心绪蓦地平和下来。他放缓了步调，慢慢走向小船，看到一袭青衫的少女正靠着船舷浅睡，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剑，指节都已发白。

他敛息凝神，不发出一丝声响，轻轻坐在岸边，望着这个从记忆中走出来渐渐变得真实的少女。

睡梦中周芷若唇线微抿，皱着眉头，俏脸如冰，冷漠又凄怨。突然，她挣开双眼，长剑锵一声出鞘，直刺向岸边的赵禹，剑锋如月华匹练。

赵禹伸出手指，压下剑锋，柔声道：“芷若妹妹……”

周芷若浅睡未足，神思正恍惚际，听到这呼声，双肩蓦地一颤，无焦点的双眸渐渐汇聚到赵禹身上。俏颜变幻不定，就这样僵持了片刻，直到赵禹又唤了一声，她抓紧剑柄的手指突然一松，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芷若背过身，望着江流，泪水如下。

赵禹站起身，伸出手搭住周芷若香肩，涩声道：“芷若妹妹，我、我对不住你……”

周芷若吸了一口气，擦着脸上泪水，颤声道：“我在武当山等了五个月，峨嵋山等了七年，你为什么一直不来寻我？你说过，只要几个月就去找我！你说过，只要几个月……”

赵禹闻言语竭，低头不语。

周芷若转过身，泪眼朦胧凝望着赵禹，说道：“你教我要学好武功，才能自己做主，我每天都练到深夜。你教我在人多处唤张真人的名号，他才不会为难我，去武当山时我每天都要喊几百声。你教我要机灵些，才能过得好，我每天都打起精神讨好师父和师姐……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食言？为什么讲过的话自己都不记得了？”

赵禹嚅嚅道：“我以为，你在峨嵋山上会过得好……而我，却是声名狼藉的魔君……”

“过得好？我当然过得好，师父看重我，师姐们疼爱我……可是，我很怕！怕武功练得不好，师父会失望。怕抢了师父宠爱，师姐们会孤立我。可是，我想爹爹，我……”周芷若蹲下去，两手捂住脸庞，哽咽道：“我、我想你……我怕，怕师父有一天会让我去杀你……”

听到这些话，赵禹心中越发懊恼，恍惚间似乎又回到当年汉水江面的小船上。他俯下身，双臂展开拥住少女颤抖的双肩，凝声道：“不要怕，不用怕，都过去了。有我在，从今起不会再丢下你，不会让你再担惊受怕！”

周芷若闻言后，哭声大作，似乎要将多年苦楚一起倾泻出来，埋首在赵禹怀中，泪如滂沱。

赵禹坐在江岸边，紧紧抱着怀中颤抖抽噎不止的娇躯，柔声道：“是我想岔了，这世上除了我，哪个还是你的依靠。放心吧，不要怕！我是杀人盈野的魔君，往后没有人敢苛责你，没有人敢欺负你。没人敢再为难咱们，鞑子不行，名门正派也不行！”

哭泣良久，周芷若才渐渐收住哭声，却仍不肯松开抱住赵禹的双臂，只怕这一切如梦境一般不真实，只怕一松手又恢复原本的样子。

夜越发深了，江边渐渐升起雾气。

赵禹虽不惧寒暑，却怕周芷若受寒，便抱起她进了船舱。昔日身形单薄的小姑娘，已成了妙龄少女，耳鬓厮磨，难免心生旖旎。赵禹不忍推开这楚楚可怜的少女，便转移话题道：“你既已到了滁州，为什么不去找我？”

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和下来，周芷若心中生起无限羞意，声如蚊呐道：“我怕，怕你已经忘了我……”

赵禹心中叹息一声，便将自己四年前路过峨嵋山潜上山去偷偷去探望的事情讲了一遍，说道：“我与峨嵋派数番交恶，又得罪了你师父灭绝师太，见你在峨嵋派生活安定，不敢去打扰。是我做错了，强自安排你的人生，却忘了问一问你自己的打算。”

周芷若心绪安定，又生出好奇心来，忍不住说道：“师父只说纪晓芙师姐已经死了，我们还不知道当中还有这样一番曲折。”

赵禹叹息道：“灭绝师太性情刚烈，纪女侠的作为，在她眼中看来，就是死了一般。这一点，倒不算她刻意隐瞒。”

他见周芷若脸上生出一丝畏惧，便安慰道：“你放心吧，以后我一直在你身边，纵遇见了你师父，也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周芷若却黯然道：“师父虽然严厉，但待我却无微不至。这一次我离开峨嵋派，终究是辜负了她的殷殷关怀……对不住她。”

“这算是咱们欠下峨嵋派的一个大恩情，自有我去偿还。往后你都不要再担心了，我会处理妥当的。”

“嗯。”

两人低声讲着话，叙说着分别后的情景。不多久，周芷若已经耐不住疲倦，趴在赵禹膝上渐渐睡去，俏脸安详无比。

赵禹轻轻撩起她腮边的发丝，心情也变得平和起来。(未完待续。)

139章不教而诛谓之虐

周芷若这一觉睡得分外安心。

小舟浮荡，江边风凉，虽不及峨嵋山上高床软衾，但若有人始终守护，这一切又算得什么。

一直到日上三竿时，周芷若才醒过来。海棠春睡乍醒，美眸迷离，视线的焦点渐渐集中到赵禹的脸上，从眸底里泛起一丝惊喜之色，玉颊渐渐红润起来，眼帘低垂，不胜娇羞。

她看见赵禹只着了中单坐在舱中，外袍则盖在自己身上，赶紧站起身来，将衣服披回赵禹身上。

赵禹在城外搜索了大半夜，又枯坐几个时辰，免于牵动周芷若内力的气机变化，一直不曾打坐调息。他尚记得灭绝师太还在滁州城外，稍后少不得要去面对，便扶着舱壁站起来，说道：“我们就在江边吃过饭，再回滁州城，可好？”

周芷若点点头，弯腰出舱去汲了清水盛在木盆中，待赵禹洗漱。她低头望见水中倒影，脸颊处有一片熟睡起压起的红晕，“呀”了一声，退到江边去望着江水轻轻揉了起来。

赵禹就着冷冽江水洗一把脸，疲累消除了大半。这时候，周芷若已经在船尾生起了小灶，靠着船舷在淘米。

清澈的水面下，几尾游鱼轻快游过，恍惚间赵禹似是回到故时岁月，将手搭上腰际才蓦地醒悟他已经许久没有贴身携带飞刀了。这却难不住他，手指在船舷上拗下一截木片，灌注了内力以飞刀手法激射而出，水面波光涌涌不旋踵便有一尾鱼翻了上来。他转回头，得意的对周芷若翘翘下巴。

周芷若放下手中木盆，拍着手喝彩，笑靥如花，过了片刻，神色却有几分黯淡道：“不是飞刀了……”

更可惜的是，船上已经永远的少了一个人。

赵禹轻快的心情也生出几分沉重，强笑道：“过去了就放下吧，以后我会一直守着你。”

粗茶淡饭，米汤鱼羹，若仔细品味，会有别样甘甜。

吃过饭后，两人徒步走回了滁州城。

此时将近正午，往滁州城去的大路小道上人流络绎不绝。周芷若放下了心里的负担，脸上始终挂着浅笑，明艳照人，引来许多路人驻足观望。这些望来的眼神大多是淳朴无恶意的欣赏，人心里或多或少对美好景致总会有认同，道路上望见一对璧人，男的丰神俊逸，少女娇羞动人，纷纷投以微笑。

周芷若受不得太多视线望来，轻轻扯住赵禹的衣角。赵禹回过头，握住她纤纤玉手，联袂而行。

将近城门时，出入城的人流已经稍显阻塞。周芷若禁不住好奇道：“以前总听人说，滁州城已被魔、已经民不聊生，现在看起来却很不一样。这么多往来的人，比我曾经路过的锦官城还要兴旺得多。”

但凡男人，哪个不喜欢被称赞，赵禹回头笑道：“虽然大半是一干文臣武将众志成城，不过我自己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刚来滁州时，此地民生凋零，满打满算不足千户人家。现下仅滁州一地便有四万余户人家，城墙扩建去年方始竣工，从内往外扩了……”

周芷若笑眯眯看着他指手画脚的介绍，像是一个炫耀自家玩具的孩子，虽然许多话她都听不懂，但望着赵禹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便觉得满足和骄傲起来。

絮絮叨叨讲了半天，赵禹才意犹未尽的住口，看见周芷若溢满笑意的双眸，自己也讪讪笑起来，又说道：“唉，世上哪有完全无憾的乐土。滁州现下虽然兴旺，也没办法对民生面面俱到。看待的角度不同，咱们能看见滁州现下的诸多美好，你师父灭绝师太却还不满意的很呢。”

周芷若已经知道师父灭绝师太来到滁州，心中觉得感动的同时，又因辜负了师父的厚望而为难，说道：“师父对我有恩情，可我却辜负了她……”

赵禹叹息道：“若当年我心里果断些，你也不用再沾惹到灭绝师太这缘数。这全是我的过错，稍后将你送回了城里，我便去处理此事。”

“我和你一起去！”周芷若坚定道：“这件事我总要面对一次，当面和师父讲清楚。哪怕她不肯原谅我，我也不想一直逃避着不见她老人家，或打或骂都要承受下来。”

赵禹不想周芷若为难，劝了许久见她也不肯打消主意，便叹息道：“为难你了。”

他在城门处亮出身份，命守门的兵丁去府衙交代一声撤了悬赏榜文，然后才牵出两匹马，与周芷若一起往城东南的滩地行去。

往常少人打理的滩地，今日气氛有些肃杀，远远便可望见高耸的大纛迎风猎猎，两千滁州铁骑兵不下马，阵列分明，遥遥指住方圆几十里的滩地。

峨嵋派区区十几人，滁州军却动用了这样大的阵仗，赵禹并不觉得这是小题大做。以灭绝师太武林宗师的身份，若发起凶性来，巍峨滁州城也可如履平地。他不为自己担心，也要顾忌到滁州众多文武的安全，若被杀得一人，势必引得形势动荡。

早在常遇春遇袭时，赵禹对滁州文武官员的个人安全便重视起来，除了严查入境的武林人士，也想着令五行旗精锐贴身保护官员。只是五行旗精锐本就量少，若分散开，最强大的阵仗发挥不出，一时间无法施行。

常遇春引亲兵在大阵外迎上了赵禹，远远地他便对周芷若笑道：“周姑娘，别来无恙！你虽然是个女子，但这次来滁州，果决性子让我佩服得很！”

周芷若听到这话，俏脸绯红，她感受到军阵附近的肃杀气氛，颇为忧虑道：“我师父她如何了？”

常遇春说道：“我们听从总管的命令，只围不打。令师不愧是武林名宿，大军环绕仍无惧色，只是情绪稍显激动。”

讲到这里，他颇带戏谑地望了望赵禹。赵禹自然明白常遇春话中意思，必然是灭绝师太扬言大骂自己这魔教妖人。他老脸一红，说道：“常大哥，辛苦你一夜了，这就撤军吧。回去好好休息一天，然后再上路去集庆。”

常遇春脸色一变，摇头道：“总管要孤身去会灭绝师太？这万万不成！那老尼已经魔障了，怎么能让你去以身犯险！”

赵禹说道：“她贵为一派之主，总还能拎得清轻重。哪怕要用强，现下我也不会再惧她。况且，她是芷若姑娘的师父，这件事终究要有一个爽快的解决之法，不能纠缠不清。强兵环伺，反倒会令事情谈崩了。”

常遇春权衡片刻，才说道：“我且引兵退出十里外，若那灭绝师太冥顽不灵，总管一定要发信箭，我即刻冲杀回来！”

赵禹点头应下来，等着常遇春引兵缓缓退去。

周芷若态度虽然坚决，但一想到马上要见到师父，心中仍不免惴惴。看到赵禹转头对她微笑，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待铁骑退去后，赵禹下马来，与周芷若步行走进滩地里。

滩地外沿，灭绝师太脸色铁青，持剑挺立。在她身后不远处，十几名僧俗弟子结成阵势，神色疲倦。

远远看到这一幕，虽然立场不同，赵禹也禁不住心生佩服。灭绝师太虽然一介女流，但性情之刚烈，却比武林中许多自命侠士都要强了许多。

周芷若看见师父和同门，娇躯忍不住轻颤起来，她越过赵禹，走到灭绝师太数丈前，盈盈下拜跪地，颤声道：“师父，弟子对不住您……”

灭绝师太望见赵禹和周芷若联袂行来，脸色变幻不定，待周芷若跪下说出这话后，她的脸色阴郁到了极点，声音冷冽无比道：“好，我的好徒儿！芷若，你当真对得住我！”

周芷若额头重重叩在地上，低泣道：“弟子辜负了师父厚爱，自知无面目再见师父……这次来领罪，师父你……你要如何，弟子都受的住。”

灭绝师太仰脸望天，冷声道：“哼，来领罪？现下的我，还怎么怪罪你？魔君的铁骑大军横行天下，你师父孑然一身，算得什么？”

赵禹见周芷若已经泣不成声，上前一步，说道：“灭绝师太，先前得罪，多有冒犯……”

“你住口！”灭绝师太听到赵禹出声，厉目横扫过来，怒喝道：“魔君，你数番辱我峨嵋，莫非以为我真不敢杀你！我徒儿久居山上，涉世未深，哪晓得世情险恶。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来蛊惑，怎么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你过来，我们决个生死！”

“师父，不、不是的……这件事全是弟子主张，和他没有干系……”周芷若仰起脸，仓皇解释道。

赵禹俯下身，将周芷若拉到身后，然后长身走到声色俱厉的灭绝师太面前，沉声道：“师太，生死极简单，今次我却不想再与你兵戎相见。恳求你多些耐心，听我讲与芷若的故事可好？”

灭绝师太怒眉一挑，厌恶无比，当下便要出剑。而她身后丁敏君等人眼见到师父要动手，急忙出声道：“师父……”

“什么故事！哼，无非不知廉耻自甘下贱的污浊事！你讲，我瞧你如何颠倒黑白！”灭绝师太压下怒气，全因为顾忌现下峨嵋派精锐尽在于此，投鼠忌器。

听到这老尼言辞如此生硬，赵禹心中忍不住生出怒气，不过听到身后周芷若的低泣声，当下便强按捺住心中怒气，将当年汉水之事娓娓讲了一遍，又说道：“周大叔受我所累而死，我应承他，要照顾芷若一世，做她的依靠。当年结缘，我并非明教中人。师太说什么自甘下贱，与芷若全无干系！这些年，我琐事缠身，未尽到自己责任，芷若多蒙师太照料。我承受峨嵋派大恩，唯有拜谢。”

说罢，他撩起衣摆，向灭绝师太跪拜一次。

峨嵋派众弟子见震慑武林的魔君竟因周芷若向师父下跪，纷纷惊呼出声。而周芷若却因赵禹如此委曲求全，益发泪如滂沱。

灭绝师太却冷哼一声，别过身去表示不受此拜，冷漠道：“芷若是生性懵懂顾念旧情，而你空负一身武功，却委身事魔，自甘下贱，做出许多天怒人怨令人不齿之事！你若一心为了芷若好，该当就此立誓，终生不再见她，不再拖累她背负天下骂名！若是芷若父亲泉下有知自己竟将孩儿托付给恶贯满盈的魔头，死了也难瞑目！”

听到师父的话，周芷若拉住赵禹的胳膊，颤声道：“不要……”

赵禹已经站起身，示意她稍安勿躁，再望向灭绝师太时，已经恢复不卑不亢的模样。他束起手来，沉声道：“倒要向师太请教，我到底做过什么令人发指之事，要承受师太如此指控？”

“哼，你不晓得做过什么令人发指之事？果然是冥顽不灵的魔头！”

依照灭绝师太的脾性，哪肯再与魔头多言。只是此刻尚盼着涉世未深的周芷若能迷途知返，当下便厉声道：“远的我不再去讲，单单只说近来之事。你魔君令出，搅动天下大乱，不知连累多少人命死于刀兵之下！率众围攻少林，公然与正道武林为敌，使得魔教气焰益发嚣张！还有这滁州，放眼望去，民不聊生，藏污纳垢，万恶之源，便是此处！”

听到这些指控，赵禹沉吟道：“这几件事，我与师太的看法却全然不同。”

“数月前的魔君令，那是反抗鞑虏的大业，我不排除自己有私心，但当此时，不得不为。凡刀兵起，必有伤亡。我听说贵派创派祖师郭襄郭女侠，便是当年死守襄阳的郭大侠后代。郭大侠忠肝义胆，我自不敢相比。但同样是反抗鞑虏，师太这般说辞未免有些厚彼薄此。”

灭绝师太冷哼道：“魔头也配与为国为民的郭大侠相提并论！”

赵禹不理她的冷语，续道：“围攻少林之事，我不再解释。左右在师太的立场来看，名门正派可为难明教，而明教只有引颈就戮才是应当之事。至于这滁州民不聊生，师太却言之大谬！我不敢说滁州已达大治之世，但比起天下大多数地方，滁州已算得难得乐土。”

灭绝师太听到这话，气得脸色铁青，转身往背后一指，怒声道：“这便是你说的难得乐土？我只看见，饥寒者无所食，老病者无所依，强人不法，横行无忌。忘了知会你一声，昨夜我门下还杀了十几个暴虐恶棍！魔教妖人，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无过于此！”

赵禹解释道：“此地民众，皆是各地前来投奔滁州的流民，滁州是有法度之地，要接纳这些人，也要遵循一个章程。师太若不信，可随意选出一人问一问他的籍贯，来此的目的。凡滁州之民，每户可依丁壮之数领取田产，官府还会赊贷给他们农具粮种，以收还贷。若有新垦之地，只要登记于册，还会受到额外的奖赏补贴。师太可以在此地寻人去问，也可去城中去问，府衙前尚有新帖榜文，都可证明我所言不虚。”

灭绝师太在滩地居住已有数日，平日也听一些流民谈论此间之事，眼下又听赵禹提起，只是冷哼道：“魔教妖人哪里会这般好心！不过妖言惑众，还不知心里打算的什么邪恶主意！”

赵禹听到这话，心中火气也按捺不住，语调生硬道：“哪怕是妖言惑众，但只要民众有所得，有希望过活下去，骗得天下人又如何？师太若不忿我在此地妖言惑众，聚众生事，回峨嵋派后大可依法而行，召唤这些民众迷途知返，不要再被明教蛊惑。到那时，我非但不气恼，还要佩服师太解民倒悬，义薄云天！”

听到这话，灭绝师太一时词穷，只说道：“名门正派，只守武林公义公道，讲到妖言惑众，那及得万恶的魔头！”

“我真想请教一下，师太所谓的武林公义，到底救活了几人？可当得救命吃食？可当得治病良药？”赵禹冷笑起来，回头对神态紧张的周芷若笑一笑，示意她安心。

灭绝师太哪受得这般调侃诘问，当下怒火又生，凝声道：“你口口声声救活万民，可是这滩地里，盗匪恶霸横行，欺压民众！你为何视而不见？”

赵禹沉吟道：“守疆牧民，政行一地，须得谨慎无比，首要便是公允处事。杀人者死，盗物者笞，不孝者枷于众；为善乡里，立碑为志，守节贞妇，立坊明节。大到一国一地，小到一派一家，若失了公允，便难服众！”

听到赵禹侃侃而谈，旁人还未觉得如何，那向来畏其如虎的丁敏君反倒生起认同之感，不自禁点着头，偷眼瞥向师父，希望她能听进心里，正眼瞧瞧自己。

“师太杀人前，不妨问一问，那些恶霸到底犯下什么过错，受到怎样责罚？”赵禹继续说道：“治民之事，不同于江湖厮混，容不得快意恩仇，肆意行事！不教而诛谓之虐，不知师太能否明白这个道理？”

灭绝师太脸色青红不定，却失了最初的理直气壮，沉默良久，才突然拉下脸，硬气道：“我便不教而诛杀人了，你待如何？若要我杀人偿命，你就放开手脚来，我也瞧瞧这些年魔君武功到底长进到哪一步！”

赵禹摇头摆手道：“我说过，今日不与师太兵戎相见。师太虽然不教而诛，但那些人本就劣迹斑斑，早被开革了滁州户籍，算是罪户。师太杀了他们，只要交足了银钱赎罪，便可不究。我听说师太在此布施银钱吃食多日，算作交了一部分。你是芷若的师父，余下的缺额，该当由我来垫付。此事就此作罢，师太不用再为此而劳心。”

灭绝师太气势汹汹诘问，却料不到最后自己落下罪行，反倒要受这魔头恩惠！她心中怒气翻腾，锵一声倚天剑已出鞘，冷喝道：“魔教恶名百年，岂是你狡辩一番就能洗刷！那些无耻话语，我是一句也不听，一句也不信！终究要手底下见真章，魔君，你若对得起你那恶名，就不要再狡辩！亮兵刃吧。”

赵禹从未想过只凭一番话就能扭转灭绝师太对自己的恶劣印象，见此状后，拉着周芷若飘然而退，及至十余丈外，才说道：“师太，你成见已深，我便不再多说，言尽于此。芷若从此后便留在滁州，承惠多年，自会偿还。今日纵使你不肯善了，也要为门下弟子打算。若峨嵋百年传承，尽丧于此，只怕也非你所乐见之事。”

灭绝师太持剑而立，沉声道：“正邪不两立，她们入我门中，便该有除魔卫道不惜己身的觉悟！正邪该有决一生死之战，便让我峨嵋派做这先锋，轰轰烈烈战上一场，哪怕峨嵋派就此覆灭，又何足惜！”

她又望着周芷若，大声道：“芷若，你若还算我峨嵋派之人，还记得师父待你的好，就与这魔头划地绝交，与一干同门杀身成仁！”

周芷若娇躯颤抖，跪下去对灭绝师太说道：“师父，弟子只是一个寻常小女子，不是什么大英雄，眼中没有正邪不两立的界线。这一生，他是万众敬仰的大英雄，我跟着他。他是恶贯满盈的大魔头，我也跟着他！我不求师父成全，也不想看到师父和众位师姐死在此处，求师父三思啊……”

赵禹听到周芷若发自肺腑的喊话，双肩蓦地一颤，他吸一口气，走上前朗声道：“灭绝师太，我不理你要杀人成仁抑或如何，只是请你往后方看一看。若滁州铁骑冲杀来，此地将血流成河！那些民众何辜？他们饱受兵灾之祸，跋山涉水辗转千里，眼见就要觅到活下去的希望，却要受你这豪气干云的女侠连累，就此横死！你求的什么义，求的什么仁？你这一生，杀过几人，救过几人？真正值得称道的侠士，拿起刀剑来是为了往后再不兴兵灾！你托名于侠义，行事凭一己好恶，依仗武功好勇斗狠，可对得住矢志兴汉驱逐鞑虏的郭襄郭女侠？”

“魔头，你也配教训我！”

灭绝师太厉呼一声，当下便要猱身而上。却不料身后丁敏君等一干徒弟抢跪于地，疾呼道：“师父，三思啊……”

灭绝师太看到弟子们这般不争气，气得身躯疾颤，牙关错咬，良久之后才暴喝道：“走！”

周芷若痴痴望着师父和同门渐行渐远，黯然道：“这一次，师父一定恨死我了……”

“她生性刚烈，至察无徒，无论怎样只怕也不肯原谅我们。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对峨嵋派再作补偿。”

赵禹拉起周芷若，展颜道：“走吧，我们回家。”(未完待续。)

140章此家非属一人家

回到滁州城，赵禹先命人将周芷若送回总管府，自己则去府衙要与知府叶琛交代一声。

来到府衙后，赵禹却扑了个空，细问下才知，叶琛已经去了总管府。

进到家门，赵禹才见到不独叶琛，滁州许多文武士绅，有头面的人物皆在府中齐聚一堂，不算大的议事厅人满为患，有许多人索性便站在院子里三五成群的交谈。

见到赵禹回府，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赵禹与众人点头招呼，而后便进了议事厅坐定。因不是正规的议事，在场众人无论官身或白身皆有一个坐席。沈万三等一干商贾被安排在士绅之后的角落里，不无幽怨。

众人齐齐来拜，令赵禹不明所以，待谈起来才知是因为滁州城外铁骑用兵之事。赵禹向众人致歉，因事涉私隐并江湖纠纷，其中详情也并未详解，只保证日后一定小心维持滁州的祥和局面。

这一番寒暄便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赵禹尚记挂着周芷若，便不再与众人无意思的谈话，流露出送客之意。众人醒觉，纷纷起身告辞。

刘伯温留在了最后，作为总管府长史，赵禹在城中时，他并无太多公务要处理。

在滁州，刘伯温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一方面，他是明教徒，有一层江湖身份，又因出身元廷进士，得到了本地士绅的认可。加之身为赵禹最倚重谋主的身份，便充作了两方沟通的桥梁和缓冲。

上一次商贾之事，刘伯温最先察觉到士绅心中的不满，这才联系叶琛在事态未严重时主动揭露出来，给赵禹争取到一些从容布置的主动机会。

赵禹见刘伯温又有要进谏言之势，便耐心问道：“刘先生有什么要说？”

刘伯温沉吟片刻，才开口道：“这次各家前来，心里早有一些底细，不过是托辞询问想听一听主公的意愿。主公现下身处高位，牵一发动全身，任何举动都会引得旁人往深处去想。因商贾之事触犯了主公，士绅们心底是惴惴不安的。这一次突然有位姑娘进了总管府，各家心绪不安，难免人心浮动，要来瞧一瞧主公是否打算再引别家入场。”

赵禹闻言后，才想透众人笑语寒暄背后的深意，不禁哑然失笑道：“这些人未免太过草木皆兵了吧？”

刘伯温笑道：“自古以来，从龙之功最重。只待集庆一下，王势便成。如此紧要的关头，各人在主公心中，轻一分重一分，往后形势都千差万别。士绅拂了主公意愿，商贾遭受迎头棒喝，各自忧心忡忡，有此反应也属正常。周姑娘与主公相识于江湖，这一点底细旁人却不知，便要费尽心思去猜度这位姑娘背后能牵扯出来的关系，早早打算，或交好或压制，都有一番道理在里面。”

赵禹却不想让周芷若沾染到这些勾心斗角的污秽事，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道：“最要紧他们莫自己做了糊涂事！”

刘伯温听到赵禹语气中凛冽杀意，心知他对上次商贾之事仍未释怀，想了想才说道：“归根到底，终究是滁州盘子太小，待拿下集庆，这局面定会改观。前段时间，朱升老大人就在皖南士绅撺掇下，动议要改一改镇淮总管府的尊号，只因滁州本地人的反对才不能成议。人心中无事，便会着重于磕碰摩擦之类琐事。趁此人心浮动，无人掣肘之时，我们正可以从容布置，为集庆之后局面早作安排。”

赵禹点点头，而后又问起吴兴当下的形势，说道：“家中老父在堂，我却奔波在外，久不归家，不孝至极。这一次趁着当下闲暇，我准备将父亲亲族一并接到滁州。”

刘伯温闻言后，将江南的形势讲述了一遍。

现下江南之地，方国珍横行两浙，已攻下温州等数座江南重镇。而张士诚则将重心放在大江两沿扬州、镇江之间，在南则已下嘉兴，据吴兴尚有一步之遥。现下吴兴虽仍属元廷控制，但守备力量已经即为薄弱，充作各方之间的缓冲。

听到这话，赵禹才放下心来，又听刘伯温讲道：“吴兴毗邻太湖，总管若有心迎来赵老大人，不若提一部精兵，直下吴兴。此地当作咱们试水江南的第一站，也是打入张士诚腹心之地的一个楔子。”

赵禹皱眉道：“眼下谋略集庆尚未竟功，还有余力再起战端？而且，张士诚也不肯坐视我兵压太湖，威胁他的腹心。此时未见得是个好机会啊。”

刘伯温说道：“具体军务策略，要靠总管与几位将军商议。不过从吴兴到滁州，路途甚远，赵老大人未必经得起舟车劳顿。依我浅见，莫如待拿下集庆，才将赵老大人接入城中。老大人在江南士林德高望重，不吝于稳定江南人心局势的定海神针，于总管坐拥江南有大裨益。”

赵禹知刘伯温是在劝自己勿要操之过急，当此牵一发动全身的时候，一动莫如一静。毕竟父亲的身份太过紧要，不止在野间，哪怕在元廷中，也有无数双眼在观望。现下他在元廷眼中，只不过是刘福通等一般的红巾军贼首，但若故宋帝裔之后的身份一旦曝光天下，哪怕倾尽江南之力，他们也不容许自己有入主集庆的机会！

往常赵禹放心家里，是因为相信有李纯这隐世武道高手在照应，该当不会被强人所趁。但经过周芷若之事，他却已经醒悟到，自己的身份在有心人推敲下，算不得绝密之事。江南形势波诡云谲，他无法确定张士诚等人会否有祸不及家人的气度。若真发生预计不到之事，他可没有刘邦分一杯羹的气势。

刘伯温见赵禹沉吟不语，知他难下决断，便劝道：“总管是关心则乱啊。张士诚枭雄姿态，难道不明白为天下者不顾家的道理？若害了总管家人，于事无补不说，还会与总管势成水火难以缓和。尤其赵老大人此般身份，他若贸然刀兵加身，无异于自绝于江南士林。如此得不偿失之事，他是断断不敢做的！”

听到这话，赵禹才有了一些主张，点头道：“多谢刘先生指点，张士诚确不必虑，我怕的是鞑子和一些心怀叵测的江湖人士。吴兴现下确实不可取，我在滁州也无大事要决断，便率五行旗精营先一步赶往吴兴，再作打算。”

刘伯温见赵禹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吴兴现下无战事，也不算凶险之地。

送走了刘伯温，赵禹在前庭站着思忖片刻，又唤来亲信去给沈万三传个口信，着他准备一下与自己同往吴兴。

回到后院，赵禹看到周芷若正神色惴惴站在拱门下翘首以望，心中怜意大生，走上前柔声道：“怎么了？是不是陌生的坏境心里不踏实？”

周芷若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说道：“只是见不到你，我才不安心。刚才好多贵人家的夫人都赶过来，院子里闹哄哄的，我又没话要和她们说，又怕说错了损害了你的威严，就溜出来了……”

赵禹笑一声，伸手要拍拍周芷若光洁额头，手伸至半途才醒悟过来小姑娘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讪讪收回手来，笑道：“傻丫头，你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即管无所顾忌！那些妇人自家相公的前程富贵，我一言以决之，她们怎敢对你不恭！”

周芷若见到赵禹故作威严霸气无比的样子，忍俊不禁，抿嘴轻笑起来。

赵禹与周芷若一起跨过拱门，走进后院里，看到满院里堆满礼品，最显眼莫过于不知多少人才能抬起的龙凤大床，还有廊下诸多各家送来莺莺燕燕的丫鬟奴仆，才明白周芷若为什么要落荒而逃。

平日赵禹在府中只一人，饮食起居也不讲究，只用几名五行旗老兵照料就能妥帖，哪受得了眼下这乱象。当下他也不进院，只在门前叫道：“老莫，老莫你在哪里？”

充作管家的老莫在数年前五行旗南迁时受伤跛了一足，上不得战场，又无家人照顾，赵禹便将之留在总管府打理琐事。此时他正埋首在一堆礼品中，听到赵禹的呼声，忙不迭挥手道：“总旗使，我在这里。嘿，这些官人家忒热情，老莫我一生也未见过这么多贵重物什！”

赵禹笑斥道：“我要你守紧了门户，这些不相干的迎来送往能免则免，怎么弄出这么大阵仗！”

老莫一瘸一拐走过来，梗着脖子颇硬气道：“总旗使你这年轻人，哪晓得人情世故的深意。今天这些事情，哪里是不相干的迎来送往！咱们总管府今时不同往日，有了女当家的做主，什么规矩都要一一立起来！你只晓得怕麻烦，什么事情都往外推，旁人不晓得内情，还当咱家不屑去跟人结交，寒人心呐！况且，咱又不是只进不出的悭吝门户，哪家要有个添丁之喜，总管在公面上要有赏赐，下边夫人家也要来回走动，还一份人情……”

赵禹听他一阵抢白，竟让自己无置喙余地，大觉吃不消，便又指着那近百名丫鬟，不满道：“礼品之类死物倒也罢了，这些人你都留下做什么！咱家同共多少人，洒扫饮炊用得下也安置不下！”

老莫老脸一红，凑过来低声道：“总旗使这话教训的是，的确用不下这么多人，而且后院重地，还是要用自己人放心。先前我已经托常夫人去五行旗里老人家去雇几个使唤仆妇，稍后小夫人去捡一些自己使唤顺手的就好了。”

听到这话，周芷若俏脸登时绯红，垂下头隐在赵禹身后，娇羞不可方物，声若蚊喃道：“我不要人伺候……”

老莫却一瞪眼，说道：“这是什么话！往后这后院，就连我这总管府的小总管都不能随便出入，夫人怎么能没有使唤的人差遣！有内有外，井然有序，这才是一个家的模样！”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周芷若内心最柔软处，原来，她也终于可以有一个家了！一念及此，她的眼圈变得微红起来，望了望赵禹，颤声道：“可以么？”

赵禹瞧见她怯弱模样，心绪难平，点头道：“老莫说得对，这里你来做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听到这话，周芷若背过身去，臻首轻垂，不让人瞧见自己玉颊上闪烁泪花。

赵禹吸一口气，又转头对老莫道：“你既然已经做了安排，又留下这些人做什么？”

老莫将头一昂，大义凛然道：“人又不是牲口，哪能高兴了便推来推去！咱们兴义兵，救万民，难道这些可怜女子就不救了？”

“你说得对，可是要怎么样安排？”赵禹被老莫大义凛然的气势所慑，点头同意。

老莫低下头，搓着手指羞涩道：“许多老鳏夫的弟兄们……”

见他这神情，赵禹哪还不知他心里什么鬼主意，暗道险些被这老鳏夫骗过去。他略一思忖，也想找些事情分散周芷若的心神，便轻声对她说道：“这件事情，由芷若妹妹你来做主吧。要问清楚那些女子心里所想，才分配给鳏居的五行旗老人，不要由得他们性子委屈别人。”

周芷若听到这话，沉吟片刻才猛地点头。

老莫由始至终瞧着，见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眼中再瞧不见赵禹，异常恭敬地对周芷若说道：“小夫人好，老莫再向您请安了。”(未完待续。)

141章原是同乡旧交人

如老莫这般念头，换做以前，赵禹是极为厌烦，定然不许的。

可是经过商贾之事并周芷若之事，赵禹始学会了从小节处考虑问题。五行旗这些老人，一路跟随南征北战，有许多甚至落下终生的残疾，单以总管府和滁州府来照顾，难免会有失偏颇。

但凡是个男人，无论顶天立地大英雄，亦或者泯然众人，成家立业毕生希望所系。就好像一路从颍州跟随的许多明教老人，待到滁州形势稍微稳定一下，生活安逸起来，便转而在城池内外置办起产业田地。这不是什么好苗头，历朝历代功勋世家兼并土地，皆是一大祸端。此事非独一时一地的弊病，几千年有史记载，概莫能外。

赵禹有心以严刑峻法杜绝这一苗头，只是若用强便要显得不近人情，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思量良久，都无太好计策。

尤其刘伯温今日提醒，赵禹益发明白自己现下身份转变，一举一动都会有人不厌其烦的去猜度，去揣测。愿或不愿，这都是必然结果。

周芷若孑然一身，举目无亲，赵禹虽有心庇护她一生，却未必能做到面面俱到。他将此事交给周芷若，是希望能凭此让周芷若与五行旗旧属结下一个善缘，未免落于孤单。

滁州形势尚显动荡，赵禹坐镇于此，趁此空闲时召集五行旗的几位掌旗使，准备将五行旗的扩编改制敲定下来。

五行旗精营现下规模近两千之数，皆是身经百战精锐之师，并不列于总管府，算是赵禹的私军性质。赵禹打算将五行旗扩展到万人之数，分作精营、卫营、秘营等三营，正式列入总管府中。

其中精营充作滁州临机应变的精锐机动部队，而卫营则负责文武僚属的安全问题，秘营则负责采风刺探、搜集情报。

庄铮等几名掌旗使听到赵禹的计划，也纷纷表示赞同。五行旗精营现下的规模，精锐有余，而实力相对于蒸蒸日上的讨虏军而言则就稍显不足，扩建势在必行。只是对于将五行旗纳入总管府，却还稍显迟疑。

庄铮说道：“兄弟们跟着总旗使，全心为咱们明教的大业奋斗，未必就是贪图那一个官身。若都各自在总管府任了职，有了一层限制，无法再像现在这样灵活调度不说，各自官位上下难免还会有个攀比，生出许多事端误会。”

唐洋等人也纷纷附和道：“现在咱们有事皆总旗使一人而决，若入了总管府，莫非还要听从刘伯温、徐达等人的调度差遣？”

赵禹闻言后也觉得为难起来，他虽然有心给五行旗旧部安排一个前程，可是刘伯温、徐达现下在滁州已是公认的文武第一人，但在明教中却是后进末学，众人难免会生出不自在。

这般一想，他便放弃了将五行旗纳入总管府的打算，另立一骁果护军府，由自己统领，有别于总管府一应署官幕僚。

骁果府不入总管府，便无法调配总管府一应钱粮物资扩军，赵禹的视线便又落到沈万三等一干江南豪商身上。这些商人处事灵活，银钱充沛，所虑者唯有后盾不足。赵禹在骁果府章程中纳入一条：凡商户者，可纳银钱，以骁果为护军。

赵禹虽以明教起事，但在滁州皖南的民政之事上，明教众人的话语权却极少，仅有的刘伯温和杜遵道也都各自拥有士人认可的身份。至于在军务，他却没留给地方任何可供插手的余地，无论是讨虏军抑或骁果府，皆由明教人完全把持。

沈万三等商人精明无比，哪里会不晓得骁果府的成立并那项条款，正是赵禹投桃报李向他们敞开一条缝隙，纷纷表示半月之内一定调集万人扩军的一应物资。

这件事，士绅瞧在眼中，虽觉羡慕，但却无可奈何。关系到民生政事等，赵禹还肯委曲求全暂退一步，但滁州军务乃是他的禁脔，任何无关人等胆敢插手，屠刀必定落下！士绅们至今不敢忘怀，赵禹打开滁州局面，可是以血淋淋的屠刀生生劈开的！

这段时间，相对于公务繁忙的赵禹，一直在府中足不出户的周芷若忙碌起来也不遑多让。首先是滁州各家送来的礼品，皆登记在册子上，一一筛选，能用的便用起来，不用的便封进府库。这个看似怯弱的少女，一旦爆发起兴致，做起事比统军牧民的赵禹还要投入。

每每赵禹深夜时回到内府，还会看到周芷若手里握着笔杆坐在灯火下，微蹙着娥眉，嘴里念念有词。

赵禹偶尔会走上前，一把抢过周芷若手里的册子，责备道：“这些事情，难道比我打理一地民生政事还要紧要？难道就不能留待明天去做？”

周芷若则振振有词道：“根本是不通的两件事！你向来不过问，哪里会明白其中的道理？就比如说这一位黄大人，无论他家里官位还是私底下交情，送来一盒二十颗的东珠，这礼太重了，我要记在册子上明天让人送回去。还有这一位……”

赵禹听她唠叨不停如数家珍，忍不住感慨道：“你才来了几天？我在滁州待了这么多年，也没你了解的这么多啊！”

周芷若俏脸微红，撩起鬓间青丝低头道：“只要用心，多听听多问问，总能知道一个大概。你有那么多事要做，哪里有心思理会这些琐碎事。我不想旁人觉着处事有偏颇，自己做好了不让你烦心……”

赵禹瞧她一副甘之若饴的样子，索性放开手不再去过问，能有一些事情忙碌是好的，起码不会有太多闲余时间发些无谓忧思。

待一切整理出个头绪，赵禹便带齐两百名五行旗精营卫士，准备赶往吴兴。这时候，周芷若终于放下手头上那些琐事，跑过来央求同行。

本就是不是正规的行军作战，没有行旅中不得携带女眷的规矩。赵禹却想逗她一番，便皱眉道：“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我怎么敢打扰你！”

周芷若心境平和，已经恢复了几分活泼，闻言后浅笑道：“你是一言九鼎的镇淮大总管，小女子怎样都要沾沾威风，不理旁人的感受一番。些许琐事，理它作甚么。”

赵禹见她恢复开朗，心虚畅快，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次不要旗帜鲜明的行军，卫士们都扮作商队的护卫，与沈万三的商队一路去吴兴。

能与赵禹有一个同行的机会，且彼此之间不必忌讳官面的身份，沈万三求之不得。哪怕暂时没有去吴兴的打算，也在极短时间里凑起一支商队，依约按时上路。

此次去吴兴，从芜湖经宣城，走皖南一线，避开了交战激烈的集庆路。

经过数年修养，经历过兵灾打击的皖南渐渐恢复过来，原本的高墙坞堡不见了，沿途可见许多炊烟袅袅的村落。

赵禹扮作一个腰悬长剑的游学士子，周芷若同样是男装打扮，虽显得英姿飒爽，但顾盼流彩间，难掩妩媚。

沈万三处事有分寸，虽然一路同行，心中极想与赵禹深谈一次，但见他无谈兴，也就不多说什么。不过，对于明显男装打扮的周芷若却从心底重视起来，看这两人谈笑之间两情相悦的意味，益发觉得这个先前引得滁州一番动荡的少女不简单。可惜此次没有携带女眷，否则倒可结一个善缘。

将近吴兴时，赵禹终于请来沈万三准备与他做一次深谈。待沈万三走进野宿的帐篷，赵禹便开口问道：“未知沈先生对吴兴了解多少？”

沈万三一路忐忑正是因为不清楚赵禹去吴兴意欲何为，此时听他问起，便小心翼翼问道：“总管有意于吴兴？此地是我故乡，民风雅致，是三吴文英荟萃之地。除此之外，却无甚奇特处，非是兵家必争之地啊。”

“沈先生且放心，我会留给你从容布置的时间，不会贸然与张士诚开战。”赵禹听出沈万三规劝之意，笑语道。

沈万三强笑一声，来不及擦拭额头上冷汗，尴尬道：“苏州是我兴业之地，一时间产业难以尽数清……”

赵禹点点头，摆手道：“这话我信，沈先生不必再多言。实不相瞒，我与沈先生还有同乡之谊，吴兴也是我的故乡。此次归家探望老父，因此才请沈先生同行。”

沈万三听到这话，眉目间流露出思索之意，片刻后脸色蓦地一变，颤声道：“吴兴赵氏……”

赵禹点头笑道：“正是我本家。”

这句话不吝于一声雷霆，沈万三指着赵禹，瞠目结舌，良久开不得腔。(未完待续。)

142章富甲天下赖通蕃

赵禹不理沈万三惊诧无比的反应，继续说道：“我听说，沈先生祖上也是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为何却由士转做了商？”

沈万三还未从赵禹身份带来的震撼中缓过来，听到这问题，当下便苦笑起来。自古以来，便有士农工商的说法，士为首，商为末。他现下虽然富甲天下，但在寻常人眼中却脱不了败坏门庭的名声，这也是滁州绅士甚难接受他的原因之一。

略一思忖，沈万三便说道：“穷则变，变则通。寒家祖上虽然颇有田产，到了上一代，已经所余不多。田亩所产，不够奉养一家老小，很是过了几年食不果腹的苦日子。饿得急了，便生出想法。田地所产终究有限，若风调雨顺世道康宁，不过勉强厮混个温饱，但凡有天灾人祸，举家都要受罪。那时起，我便丢下了锄头，货殖乡间，多年来摸爬滚打，遂薄有资财。”

赵禹听着沈万三的话，禁不住点头。这一番故事，算不得什么传奇，世间绝大多数人家都要面临类似问题，只是绝少有人能如沈万三这般决然经商，家累千金。更多的则是听天由命，咬牙苦捱，实在捱不过去，便要合家老小去逃荒乞讨，流离失所。

沈万三又说道：“我这人的心思不甚安分，受不得靠天吃饭的无助。商贾之道，也是人道，先天下之忧而忧恰好算是商贾写照，民之所急便是商机。所以，各地民生种种，做商贾的，反倒要比地方守政之官认识尚要深刻得多。”

“那么沈先生对滁州民生的评价又有一番什么样的认识？”赵禹又问道。

听到这问题，沈万三禁不住精神一振，且不论赵禹另有一层什么身份，现下对他来讲最紧要的便是镇淮大总管的身份。他略一思忖后，说道：“与数年前我初至滁州时相比，眼下滁州的确称得上繁荣，民众安居乐业，可算乱世中乐土。”

赵禹笑了笑，说道：“现下的局势，也多亏了沈先生鼎力相助。赞颂话不要说，我想听听沈先生一家独到之见。”

沈万三斟酌良久，才开口道：“纯以商而言，滁州境况未算得美妙。此地地狭，不及湖广沃土千里，不及苏松百年底蕴，能有这样一番气象，大半赖于总管不拘一格启用人才。这也是为何我家业在苏州，却不远千里来滁州置业的原因，只因滁州在总管治下，有一种别样蔚蔚朝气。近来一直有一言要谏于总管，还望总管不要怪罪。”

赵禹摆手道：“现下没有什么官身，咱们就是同乡叙话，沈先生不要有顾虑，但讲无妨。”

沈万三吸一口气，认真道：“总管以商振农之策，虽取义持重稳定，但在商家看来，却颇有不可取之处。滁州耕地本就狭小，纵使尽数开垦出来，田地所出未必就能供养一地之民。屯田养军，古来不易之法，但滁州却无沃土千里的优势，若一味屯田，境况堪忧啊！湖广楚故泽国之地，沃野千里，柴桑之事，天下翘楚。扬我之不足，而抗敌之有余，非独兵家不取，商家亦不取。”

赵禹不动声色道：“商行于世，总要有货物通行天下，滁州田无所出，一切民生供给仰仗于人，非是长治久安的良策。”

“这便是商道之精彩！输有余补不足，我居通衢，四方来贸！总管扼守长江通衢大道，可取湖广之粮以食之，可取苏松之纱以衣之。田亩不产，人却丰足，且不会有土地荒芜民众饥馑之虞。民性趋利而往，物流如水流，堵不如疏，譬如湖广，以土贱之粮而易银贵之纱。此事非独一人以决之，万民福祉仰息而定矣！”

赵禹听到这里，也禁不住击节喝彩，说道：“难怪太史公都要为商贾立传，商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点石成金的手段，的确有值得称道之处。”

沈万三自矜的笑了笑，说道：“这还只是江南一地物产流通，若推及四夷八方，则更有奥妙可琢磨。天下田地兼并，唯有过于苏松者，富者良田千顷，贫者无立锥之地。然而此地却是天下最富，其中奥妙，只有两字‘通蕃’！”

“通蕃？”

沈万三点头道：“对，四夷开化不明之地，无不仰我中华浩荡风姿。通蕃商贸，以我之十贯可易蕃货百贯乃至千贯。唐宋以来，江南各处皆有市舶司，商船客旅往来不绝，繁荣无比。总管若至苏松，采其民风，可知湖绸一匹，蕃地可易金百两，此非妄言！太史公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苏松之民未见商贾狡黠之状，反倒是天下最顺服不桀之民！”

听到这话，赵禹也禁不住心潮涌动起来，沉吟道：“船货下洋，耗费颇巨，如何可保证惠及万民？”

沈万三回答道：“钱货流转，沾手即惠。其中详情，非一时能尽述得完。总管要听，往后几日我便逐一向您解释。”

赵禹点头道：“不只要讲，沈先生若能辑录成册，容我仔细品读，自然最好！”

沈万三闻言后，连忙点头应下来。

天色渐晚，赵禹将沈万三送出帐后，自己则坐在案前，仔细推敲咂摸这一夜所得。

周芷若端着浓热汤羹，悄然入帐，轻轻地将托盘放在案上，见赵禹皱眉深思，便不出声，席地而坐，手托腮静静望着他。

直到灯盏中爆出油花，赵禹才蓦地惊醒，转过头看到周芷若已经轻垂臻首，恹恹欲睡，却还在强自支撑。他伸手拍拍周芷若，柔声道：“如果倦了，就早早回去休息，我已经惯了熬夜，何必要在这里苦候。”

周芷若神色慵懒点点头，待见到汤羹已经凉透，便说道：“我再去热一下。”

赵禹端起来一饮而尽，抹着嘴巴笑道：“麻烦什么，我神功护体，还怕这小小凉羹！”

周芷若美眸流彩，嗔望他一眼。赵禹则握起周芷若柔荑，轻声道：“是了，这么久一直忘了问你，当年我明明将你托付给张三丰，他为何又将你转送去峨嵋？”

周芷若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摇头道：“张真人常年闭关，上了武当山后很久见不到他。或许是觉得峨嵋山上女子众多，安置我比武当派要妥贴吧。”

“真的？”赵禹表示不信，怀疑道：“偌大武当山，哪处容不下一个小女子？况且，他自己开腔要带你去武当安置，这老道行径不当人子！”

周芷若连忙摇头道：“和张真人没有关系的，是宋大侠，宋大侠决定将我送去峨嵋的。”

赵禹低头道：“我强要怪罪别人，其实自己才是做错了。讲好了几个月后便去接你，却迟迟不至，也怪不得他们往外推。这件事，本就全是我的错处，累得你被推来推去。芷若妹妹，以后再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周芷若低着头，说道：“也不怪你。是我自己胆子太小，宋大侠的儿子小时候有些顽劣，每每吓得我痛哭不止……”

听到这话，赵禹眉梢倏得一挑，然后才说道：“夜了，回去休息吧。再过几日就到了吴兴，我父亲很是和气，家人也都很好相处。”(未完待续。)

143章志比东山逊一筹

与数年前相比，吴兴城无甚太大变化，漫天烽烟似乎独独漏了这一处清静之地。

城池虽无变化，人貌却有不同。与赵禹数年前归家那次相比，吴兴城的人少了一些，脸上也不再见三吴之地雅致淡定的从容，平静当中蕴着一丝忧虑。

沈万三商行天下，的确有些真本领。这一行近三百人入城，城防守军只是随意看了看，便未再留难。

将众人安排在沈万三位于吴兴的庄园中，赵禹携了周芷若，循着旧记忆，往自家旧宅行去。

周芷若俏脸微红，隐隐有些忐忑，低头走了良久，突然开口道：“你家是帝皇贵胄，书香门第，会不会不许我这样江湖女子进家门？”

赵禹回过头，笑着安慰她道：“什么帝皇贵胄，那都是骗人的，不过是个体面些的破落户。我祖父从仕蒙元，大半是家中饥寒交迫被逼出来的。待日后士林中有些名望了，大家才又记起原来是故宋帝裔这一件事，哪有那么多讲究。况且这家里，我最桀骜不驯，现下更是江湖上名声迎风臭十丈的魔君。你怎样说还是名门正派的高徒，这样说岂不是要让我老爹把我开出家门？”

“那怎么相同？”周芷若心绪还是有些不宁，惴惴不安道。

赵禹一把握住她的纤手，说道：“放心吧！讲起来，我家祖先前朝太祖皇帝，若不是做了皇帝这差事，兴许我家还能成了武林世家呢！”

两人一路说着，很快就到了赵府之外。偌大门庭无甚改观，就连门子都依稀熟悉模样。门前停了许多车马，似乎家中有什么聚会。

这时候，赵禹的心绪也难安定，拉着周芷若一起迈步阶上。

这时候，门子走出来问道：“两位是否来参加我家大公子的文会？可有请柬？”

赵禹被阻在自家门外非是第一遭，回头对周芷若作个鬼脸，而后才仔细回想起来，指着那门子笑道：“你是赵丙是吧？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还是这样眼拙？”

那门子听到年轻人口呼其名，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赵禹，脸色由疑惑变得惊喜起来，迟疑道：“您可是……三少爷？”

赵禹点点头，那门子才笑逐颜开，拍手道：“多年前的旧事，小的记忆犹新。这几年老爷打算将小的调往旁处，小的都不答应，就是要等着三少爷再回家来……”

他喋喋不休讲了一通，欢喜的忘形，片刻后才醒悟过来，转回头对着院子里大叫道：“三少爷回家啦……”

赵禹连忙摆手止住他，说道：“家中还有客人，我们悄悄进府就好。”

当下，他便与周芷若一起走进院子里。

行过中庭时，听到左首跨院里有丝竹吟诵之声传来，赵禹翘首往那处瞧了瞧，看到院落景致与自己上次归家时迥然不同，应是翻新重建，雅致得很。那院中有人影攒动，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喝彩声，甚至还有女子夹杂在其中。

紧紧跟上来的门子赵丙解释道：“那是大少爷的东山苑，常会办些文会，邀请文道好友来聚会。大少爷现今在咱们吴兴，文名可是大得很呐！”

赵禹幼年时，他的大哥赵琪便已成家立业，两兄弟年龄差的大，彼此感情也稀松。闻言后只是笑道：“东山啊，这是要志比谢安石。我这位大哥，志气倒不小啊！”

赵丙瞥见周遭无人，才低声道：“花费也不少，府里进项，大半给大少爷兴文事了……”

赵禹已见到府中建筑颇有破败之处，闻言后心下便有些不悦。不过他久不归家，方一回来也无置喙余地，闻言后只是点点头，说道：“先去见父亲吧。”

过了一个跨院，赵丙指着一座书楼，说道：“老爷平日便和二少爷在书楼里，寻常不敢打扰。”

赵禹知道父亲一向有将家中藏书辑录成集的念头，转头对赵丙说道：“你且去忙，我们自己过去就是了。”

站在书楼前，赵禹深吸一口气，心绪难再平静。反倒是周芷若这会儿淡定起来，默站在他身后轻轻揉着他的后心。

良久之后，赵禹才嘘一口气，举步上前推开房门，书卷墨香之气迎面扑来。

“是赵丁么？现在时候还早，未到吃晚饭的光景，你来做什么？”

还未进门，赵禹就听到二哥赵麟的声音，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原是被一堆书籍挡住了身形。

未听到回答，赵麟又自顾自说道：“这几日多雨，多生虫蛀，纸墨间也多有粘连，咱们还要加把力气，将这一卷书先整理出来。”

“弟子晓得，已经着人回家报过，今晚便在老师这里住下了。”

楼内响起另一个声音，赵禹略一思忖，才记起乃是那爱文成痴的李慕文。过得片刻，那李慕文又说道：“咱们人手终究不足，梅雨又至。弟子已经让家人去购上好的芸香麝香来驱虫，倒不用再急于一时。”

赵麟叹息道：“旁人家先生都要供给学生食宿，我这做先生的可是亏待你了……”

赵禹听到两人对话，才晓得自家境况果不如前。想想也属应当，满门书生无可生产者，近年来天灾人祸，单单田中佃租只怕也微薄得很。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去，却不料碰翻了一座木架，木架摔在地上，发出颇重声响。

“怎么这么不小心！”赵麟埋怨一声，从书籍后探出头来，却看到有些陌生的赵禹和周芷若，眉头顿时皱起来：“你们是谁？自在那东山苑耍乐，来这里做什么！快快出去！”

赵禹苦笑一声，道：“二哥，是我啊。多年不见，你的脾气渐长啊！”

赵麟听到这话，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冲上来，几乎凑到赵禹面前，紧锁着瞳仁认真打量。他常年埋首书堆，已害了不轻的眼疾。良久之后，才迟疑道：“你是三郎、是赵禹？”

赵禹点点头，随手给他胸口来了一记，笑骂道：“你这书呆子，已经忘了断的肋骨有多痛，连我辣手三郎的名气也忘了？”

听到这话，赵麟才辨认出赵禹，喜形于色，同样还以一拳，涩声道：“好小子，离开家门就杳无音讯！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竟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该打！”

这时候，李慕文也冲上来，神态激动的望着赵禹，口呼道：“师傅！”

赵禹对李慕文点点头，才拉着二哥说道：“父亲呢？”

赵麟作噤声状，指了指门内，说道：“年纪大了渴睡，方才已经在书房里睡下了。”

他拉着赵禹走出书楼，这才瞧见赵禹身边儒生打扮的周芷若，疑惑道：“这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快快去客厅，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

赵禹瞧一眼脸色酡红的周芷若，笑道：“岂止是朋友，更是生死之交，白首相约的至交！”

周芷若听到赵禹玩笑话，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上前道：“二哥好。””

赵麟见两人神态亲昵，不似寻常朋友那般简单，脸色一僵，而后拉着赵禹走到一边，低斥道：“你哪里学来这坏毛病！这龙阳断袖怪癖，最是羞耻之事，你还堂而皇之将人带进家门，莫不是怕气不死老爹？”

赵禹未料到二哥会生出这一番误解，赶紧苦笑着解释周芷若乃是女儿身，赵麟脸色稍缓，才又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擅自做主将女子带进家来，终究是不对。不过对那些江湖上情意之事，我也略有耳闻。这姑娘肯跟你登门回家，应是芳心已许，切不要见异思迁，轻易辜负了一番情谊！”

听到二哥喋喋不休的告诫，赵禹全盘收下来，心中却不无恶意想到，若二哥晓得自己还在外给他张罗一门亲事，不知是欢喜还是恼怒。

既然晓得了周芷若的身份，赵麟便让自己夫人来接待周芷若，自己则带着赵禹和李慕文往前院去。他不无恶意的笑道：“咱家老大对你可有颇深的怨念啊。自古来，长子立家，幼子守业。你拍拍屁股离开家门，大哥正宦途得意却不得不弃官归家守住老父，见了你，未必会有好眼色。”

赵禹听到这话，当下也冷笑起来，说道：“我还有些话要跟他分讲一下，已是不惑之年的大人了，还学少年人大开宴席做什么酸腐才子姿态，却不知治家守业。”

赵麟摆手道：“这话你可不要这样跟他说，他现下满腹幽情怨气，自比东山隐逸。平日交好些落魄文人，聊作自慰罢了。现下还未到晚饭时，咱们便去他那宴席上厮混一些水酒聊作果腹。有外人在场，他也不好直接给你一个难堪。”

赵禹本没有心思去凑那热闹，见二哥兴致勃勃，也不好拂了他的意愿，便一路同行去。

李慕文跟在两人身后，待赵麟未察觉时，才凑到赵禹耳边低声道：“师傅做的浩大事业，我爹也有所耳闻。只是怕老大人和先生他们担心，才一直不曾透露。”

赵禹点点头，谢过李慕文，说道：“稍后我还要去你家里拜会你父亲呢。”(未完待续。)

144章孰为妙计安天下

所谓的东山苑，将赵府原本一个跨院完全打通开，精心布置，颇有江南园林幽趣。只是这亭台清流，当初建造时不知要花费多少工夫。赵禹已经晓得了自家家境稍显窘迫，见这园林雅致，心中越发不喜。

这时候，园中诸文人雅士已经瞅见赵麟一行，当下便有人捧着酒杯踉跄着走上前，笑道：“彦徵兄向来埋首书堆，不喜文事聚会，今日怎么有暇过来？”

赵麟生有眼疾，也瞧不清这人是哪个，只摆手算作称呼，问道：“我大哥呢？”

“赵公正在堂上挥笔泼墨，文采风流，当真令人心生敬仰！”那人说了一声，便退去了一旁。

赵禹跟着二哥走进园里，见到亭台园石之间，或坐或卧，三五成群的文人，聚集了约莫二三十人。水绕一周的竹亭里，有两名歌姬，一个拨弄着瑶琴，一个怀抱着琵琶。三张桌子并成一排，上面摆着各色吴中冷拼菜点并酒水，由得人人自取。现下各人酣饮正浓，对赵麟等三人的到来也无什么特别反应。

赵禹见大哥不止聚众饮乐，更将歌姬请至家中公然有白日狎妓的举动，当下便沉下脸来，冷声道：“父亲怎么由得他胡闹？”

赵麟回头道：“许是心里过意不去吧，大哥宦途正得意，却被父亲强令激流勇退。回家半年后，大嫂因是关中人士不服江南水土，沉疴难愈，早早去世了。自那以后，大哥便纵情诗书，举止向那不羁名士靠拢，也听不得人去劝。”

说着，赵麟先走进了一间厅堂中，赵禹随之走进去。只看到一个宽以博带的中年文士正在案前纵笔疾书，身边聚集了四五人，不时赞叹出声，身后还有一妩媚妇人以罗扇扇来香风。

这中年文士正是赵禹的大哥赵琪，他心神全放在面前素案，约莫过了一刻钟，才猛地收笔，抬头看见赵麟，目露喜色道：“彦徵何时来的？来瞧一瞧我这春山清雨图并题！”

赵麟凑过去瞧了一眼，笑道：“大哥笔法益发老到，这一副图很是不错。”众人闻言后，也都交口称赞，赵琪神色之间越发高兴，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赵禹也凑上去瞧了瞧，这副画也只得纯熟两字，算不得什么珍品。这一家三兄弟，真能得传祖父笔墨遗韵的，也只有赵麟了。如赵禹向来喜爱武功，而赵琪却是天资所限，这是父亲赵雍的评价。

赵琪扫一眼无甚夸赞之色的赵禹，问道：“这位小兄弟有些眼生啊。”

赵麟转过头，笑道：“大哥你不胜酒力了，这不正是离家多年的三弟么！”

“大哥。”赵禹走上前，点头叫了一声。

赵琪望望赵禹，醉眼中瞧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道：“既回家来，就多住几日。父亲已经年迈，时常念起你。”

说罢，便转过头去不再理睬赵禹，与一干文士朋友呼拥着走进院中去。

赵麟怕赵禹被冷落后气恼，也寻来一壶酒，两兄弟在厅堂里坐定，彼此对酌起来。只是耳边听到门外那放浪形骸的笑声，赵禹心中却不畅意，忍不住对赵麟抱怨道：“我离家多年，真是不孝。可是他日夜守在父亲膝下，不晓得整顿家门，打理产业，好好一个家败成这个样子，他还有理了？”

赵麟叹息一声，说道：“他那么大个人，明年儿子就要成家了，受得哪个去指手画脚。当今天下局势动荡，父亲将儿子召回家中，存的是乱世中保全一家人的意味。这深意他却体会不了，对你有怨言在所难免。”

正说着话，院中赵琪又指着赵禹说道：“你过来。业精于勤而荒于戏，这些年一直不见，我没尽过长兄的责任，也不晓得你学业长进到哪一步。今日当着吴中众多士林好友，你来与我讲一讲诗书文章的造诣，有不明白的地方，大家为你解惑。”

听他有存心为难之意，赵禹心情益发恶劣，便冷声道：“我这些年在外间，过的是出生入死披荆斩棘的日子，什么风花雪月诗书风流的勾当，从来也没用过心。”

赵琪见他竟公然忤逆自己的脸面，当下便觉有些下不来台，冷哼道：“什么风花雪月诗书风流！百艺皆通，通得一理便可洞悉世情，出则拜相封将，退则治家兴业。你这般年轻，怎么能养成小看诸般学问技艺的狂傲性子！”

余者众人，皆瞧出这两兄弟之间有些生硬的气氛，这等家事却非旁人能够置喙，纷纷冷眼旁观。

赵麟见状，在桌下踢了赵禹一脚，示意他给大哥一个台阶。赵禹也不想方回家便在外人面前闹出兄弟不和的笑话，点头道：“大哥说得对，是我出言无状了。”

赵琪这才作罢，不再理会赵禹，转回头也不再谈论诗词，却议论起了时政，指着人群中一名中年人笑道：“周兄曾言有计要献江浙杨骠骑，一计可去苏松贼首张士诚，救苏松几百万民众于水火之中，不知可曾成行？”

那个周兄被点出来，面孔红亮透光，顾盼自豪道：“我这一计，虽未必能朝夕之间可除去张贼，但杨骠骑若依计而行，要完胜张士诚，也不过旬月之间。”

“愿闻其详！”众人纷纷鼓噪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是读书人一生夙愿，哪个也不能免俗。

赵禹听到那周兄一副笃定语气，心下也觉得好奇，便忍不住侧耳听起来。所谓杨骠骑，便是元廷镇守江浙的统率，麾下苗人部曲骁勇善战，却仍敌不住张士诚大军。赵禹也好奇，究竟什么妙计能抵十万劲旅。

那周兄一副挥斥方遒的模样，端着酒杯在庭中踱步，说道：“我这一计，分作三步。第一便是虚封，那张士诚草莽出身，哪抵得住高官厚禄的诱惑，朝廷以虚位礼待之，可削其军战意。第二便是离间，张氏兄弟相约起兵……”

众人听得无比认真，不时点头咂舌，击节称赞，纷纷夸赞这可安天下的妙计。

赵禹早听完这第一步便没了兴致，一群足不出户鬼坏书生挖空心思想出这拙劣计策，竟还敢奢望解决张士诚这枭雄人物，也算得是妙想天开。只盼这书生不是当真来讲，否则不要说解决张士诚，只怕杨完者第一步先要打断他的手脚丢出府来。

赵琪听完，禁不住感慨道：“周兄妙计安天下，可知日后必非池中之物。我宦海浮沉时，与江浙同僚尚有几分情谊，稍后便修书一封予周兄引见杨骠骑。”

那周姓书生闻言大喜，连忙拜谢，起身后却又羞愧道：“可惜家无恒产，囊中羞涩，胸中虽有沟壑，无奈久久不能成行。”

赵琪闻言，登时拍着胸脯保证：“这是定国安邦的大事，岂能徒劳周兄一人。我家中薄有资财，稍后便封五十两银钱充作周兄青云路资，还望周兄不要推辞！”

赵麟回过头，对赵禹苦笑道：“幸好今天不是赛诗会，若不然那头几名的彩头还要多许多。”

赵禹耳闻目睹，对这天真的大哥也着实无话可说，怪不得他宾客满堂，若隔三差五来这一遭，任谁也会趋之若鹜！

众人正笑谈之际，门子忽然来报说江南沈万三投帖来拜。听到这名字，院中众人皆变了脸色，沈财神在江南之地妇孺皆知，此人虽一介商贾，但却富可敌国，是一个传奇人物。

赵琪的脸色也不甚平静，捏着拜帖沉默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略带得意的笑道：“这沈万三虽然一介商贾，但祖上也是书香门第，与我家有几分交情，算是一个雅商。他既然来谒，倒不好拒之门外，去请他进来吧。”

说罢，转头吩咐仆人准备宴席之物，然后走进厅堂里，指着赵禹说道：“我有贵客要来，你先避一避，去角落上吧。稍后有场宴席，也算给你洗尘。”

这语气，浑似将赵禹当作多么上不得台面的一个人。说罢，也不理会赵禹的反应，便指挥人布置起厅堂来。

赵禹怒极反笑，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走出门去，对院中等候开宴的众人说道：“诸位，今日寒家有些琐事，不便招待，这便请回吧。”

众人听到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纷纷呆住，而后便目露不忿，窃窃私语起来。

赵琪见赵禹这动作，登时拉下了脸，冷呼道：“三郎，你糊涂了不成！场中皆是我的至交好友，江南士林的中流砥柱，哪容得你呼来喝去！快给我滚回后院去，勿再人前丢丑！”

这时候，沈万三一行人已经走过了中庭，隐隐可看到正向此处走来。赵琪越发焦躁，当下便指挥仆人要将赵禹拉下去。

赵禹回首怒视几名凑上来的家仆，冷冽目光竟慑得人不敢动弹。

这时候，沈万三的笑脸从院门探进来，待见到赵禹，正要疾步走上来，赵禹却摆摆手，颇烦躁道：“你明日再来吧，我家里现下一团乱麻，没心思招待你。”

听到这话，沈万三连忙收住脚步，远远作揖，然后便退了回去。

眼见到声名卓著的江南财神都被一言逐之，众人脸色越发难堪，也不敢再留下来瞧这兄弟俩的热闹，告辞也来不及说一声，轰然而散。

眼瞅着贵客临门却被赶出，满堂宾客也纷纷离开，园中一片狼藉之相，赵琪羞恼至极，指着赵禹颤声道：“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赵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美名，今日被你这忤逆混账败坏的一干二净！”

赵禹理也不理赵琪，径直走出园子，在门口对沈万三带来的五行旗卫兵吩咐道：“守住了门户，不要再让不相干的人出入！”(未完待续。)

146章军国乱起不得闲

赵琪火烧屁股般，忙前忙后去张罗餐食。

赵禹则趁这间隙，将周芷若引见给父亲认识，并讲起两人结缘的因由。

周芷若的乖巧，甚得老人家欢心，尤其听到周船夫之丧，赵雍也忍不住嗟叹，安慰一番，慈祥的模样打消了周芷若心中惴惴难安的念头。

到用餐时，赵琪在餐桌上更喋喋不休向赵禹讲述自己为政治国的道理，惹得赵禹烦不胜烦，又不好当着父亲的面发作，只随口附和着。

待受到父亲呵斥，赵琪才讪讪住口，却将视线又转移到周芷若身上。

此时周芷若已换回女装，与赵府中女眷坐于一席，满座皆是陌生面孔，举止便有些拘谨。

赵琪眼下胸中尽是雄图大志，任何女色都瞧不入眼，凑在赵禹耳边低声道：“三弟，这位周姑娘是哪一家世家出身的女子？现今你身份不同凡响，举动要有深意，大业未竟，可不要因一时女色所惑，耽误了征战天下的大事业！”

原本赵禹当着父亲和晚辈的面，不想当众让赵琪下不来台，只是见他越来越有癫狂姿态，当下便将筷子一掷，冷声道：“大哥究竟还要不要我吃一餐安宁餐饭？”

见到这幼弟动怒，赵琪再不敢多说，讪讪笑道：“吃饭，吃饭……”

一餐饭吃得满腹闷气，赵禹将周芷若送回客房，便去了父亲的书房。

此时，赵雍还未觉倦意，拉着赵禹与他谈起别来种种。赵禹也事无巨细都与父亲讲了一遍，听得赵雍咂舌无比，到最后叹息道：“我膝下三子，你大哥太愚，你二哥太痴。若讲到放心，反倒是你这最年幼的儿子。你自幼便有自己的主张，这也是为何我将你两个兄长都拴在身边，唯独对你放任自流的原因。你能成就这一番事业，为父当真老怀大慰，纵至九泉之下，也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不因你挥斥方遒的身份，而是救活一地百万黎民。”

赵禹说道：“父亲切不要说这样的话，您现在老当益壮，还有大把年华坐看儿子将鞑虏赶出神州，重整河山。”

赵雍摇头道：“老了，终究是精力不济。这些年，我原本打算将府中藏书尽数辑录成册，每每静坐片刻就心慌意乱，老眼昏花。天幸你二哥痴于书道，可接过我的衣钵，做成这未尽之事。薪火相传，将汉家文明存留后世。”

赵禹劝道：“这种劳神之事，哪再用父亲亲自去做。待我肃平江南后，便征辟天下有志的读书人，一同来做这事。到时候，父亲只担个总纂之名就好。”

父子俩又寒暄片刻，赵禹见父亲精神已经有些不济，便要扶赵雍去就寝。赵雍却拉着赵禹的手，叹息道：“你大哥让你为难了，往后要多担待些。”

赵禹点头道：“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谈什么担不担待。大哥若喜慕文名，由得他去折腾就是。只是他志大才疏的脾性，我却有些担心他会生出什么虚妄念头，真个做出法理不容的事情来。”

赵雍听到赵禹绵中藏针的回答，沉默片刻后，苦笑一声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还能操心什么。你既然有这样的认识，该不会纵容他闹出不可收拾的动静。夜了，去休息吧。”

赵禹待父亲睡去后，才悄悄退出门来。月朗星稀，心情却有几分沉重。父亲年事渐高，对血亲家人看得越发重，言语中对大哥多有回护之意，只盼大哥和自己都不要辜负了父亲的殷殷寄望。

第二天，赵禹刚刚起身，双眼布满血丝的赵琪便旋风般冲进房中来，手里握着一卷文稿，一边挥舞着一边兴奋道：“三弟，昨夜我夙夜未眠，倾尽毕生所学，总结出来这讨虏十策！你拿去仔细咂摸妙用，破蒙元朝廷易如反掌！我们是嫡亲的兄弟，我自然要殚精竭虑为你的大业考量！”

对大哥突然迸发的热情，赵禹敬谢不敏，只瞧大哥对那周书生推崇备至，当可能推断出他的讨虏良策是个什么样的东西。随口应付过去，正待要出门去拜会李纯，李纯却已经携带二子登门来拜访。

数年不见，内力精湛的李纯未见老态，而他的次子李成儒则终于褪去年轻时跳脱模样，蓄起了短髭，看来沉稳许多。

赵禹忙不迭将李纯父子迎入府中，一番寒暄后，对李纯揖道：“这些年，多亏了李庄主代我照看家人！”

李纯摆手笑道：“吴兴本无事，贵府本地望族，哪里用得着我来照看。反倒是我李家能在此地扎根落户，多多仰仗赵老大人的照拂。”

赵禹想起自己上次归家所遇之事，心里明白这些年若非有李纯居近照应，自家少不得还要受心怀叵测之人叨扰，尤其大哥那见风起火的虚浮性子，若闹不出乱子才真有怪了，

李纯思忖片刻，又说道：“这些年若说有什么蹊跷事，便是在约莫三年前，贵府左近突然出现几名武功高手在徘徊。初时我只当这些人只是路过，也并未在意。只是其后他们竟在左近租房而居，似要长住下去，且日夜之间都在贵府左近徘徊。我心知有异，便暗中出手试探了一番，其中有两名西域老者武功当真不凡，若非我见机得早，以飞刀却敌，那一日只怕难有命在！事后我正待邀请一些朋友助手，那些人却就此没了踪迹……”

听到这话，赵禹也禁不住后怕起来。李纯的武功精湛，虽不闻名于江湖，但却稳居武林顶尖高手之列。尤其他浸淫多年的飞刀绝技，只怕强如张三丰之辈都未必能应付得下。这样高明的手段，竟还险些送命，可见来者武功之高！

他连忙询问起详情，李纯也一边回忆一边讲述。那些人来到吴兴的时间，约莫是赵禹拿下皖南后不久之事。至于他们的来历，李纯也只能从相貌上推断出貌似西域人，其余的却不甚明了，只说道：“那两名老者，内功阴寒刁钻，不似中土路数。我只受了他们一掌，便调养了大半年才尽除那股阴寒气息。当日我虽以飞刀伤了这两人，却未中要害，他们若再寻来，我将难有招架之力。不过事后却杳无音讯，至今想起来还觉得蹊跷。”

赵禹仔细思忖起来，却无甚结果。若是中土武林的人物，他还能知晓个大概，但若是西域武林，他却所知甚少。万幸此事并未造成可怕后果，但赵禹现在想起来，仍觉后怕不止，又连番向李纯道谢。

李纯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谢来谢去。若要谢，我还要多多谢你。祖上传下这飞刀绝技，蒙尘已久，却随着你声名鹊起而名动江湖。我每每想起来，心中都觉得快意无比。”

又谈论片刻，赵禹瞥见李纯身边侍立的李成儒几番欲言又止，便问道：“成儒有什么话不妨讲出来，我们又算不得外人。”

听到这话，李成儒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待偷眼瞧瞧父亲并未不悦，才忙不迭说道：“世叔，您这次回滁州能不能带上我？吴兴生活太安逸，消磨了人的志气，哪及得戎马征战来得快意！”

听到这话，赵禹稍显犹豫，疆场厮杀总免不了伤亡，他倒不好轻易答应下来，便转头道：“这要问过你父亲。”

李纯回头看一眼次子，叹息道：“这小子自幼便不安分，如今到了而立之年也无长性，不是个安分守己治家守业的材料。赵兄弟若能收下他严加管教，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至于沙场凶险，却没什么干系。生死由命，若时运不济，哪怕安坐家中也会有飞来横祸。”

赵禹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好罢，你且跟在我身边做个亲兵。军法严苛，可不要行差踏错！”

李成儒听到赵禹答应，忙不迭点头道：“一定谨遵总管军令！”

赵禹暂且在家中住下来，每日服侍父亲膝下，同时勒令家人闭门谢客。这让一腔热血想要宴请一干昔日好友共襄盛事的赵琪颇有微词，不过现下他早已将自己当作东山再起的谢安，对赵禹这未来英主也不敢有埋怨，每天在房中奋笔疾书，偶有所得便要拉着赵禹分享。

相处几日下来，赵禹对大哥的脾性了解渐深，和一干一家尚且不治却心怀天下满腹幽情的酸腐文人无甚区别，虽无害但却着实烦人，索性视而不见。

闲来赵禹也与周芷若讨论武功，一番切磋下来，才明白灭绝师太眼高于顶为何独爱周芷若，这少女于武学之道果然很有天赋，区区数年时间，已经将峨嵋派诸多武功练得颇有章法，比许多入门日久的弟子还要精深，只是内功还稍有欠缺。

赵禹现下武功博采众长，比起灭绝师太这种一派宗师都不遑多让，因周芷若一直练习的羽若散手勾动起兴致，索性用心来琢磨，整理出三十六式教给周芷若。这一套三十六式羽若散手，不止包含指掌拳爪，还融入了一些剑道真意，兼具九阴武功的飘忽鬼魅，又不乏堂皇大气，最难得是由简至繁、由繁至简的招数变化，可算得上赵禹一生所学的精髓总结，比起任何一派的武功招数之精妙高明都不遑多让。

时节渐渐入冬，因气候转寒，在松江坐揽战局的徐达不得不暂缓攻势，取以疲兵之策，着士卒轮番进攻。虽然仍保持着对集庆的压迫，但年前却无攻下集庆的意图。

赵禹原本打算与周芷若一起在吴兴家中渡过一个新年，然而一个突然传来的情报却让他意图落空：皖南等地江湖人士骚动不止，而且淮南天鹰教厉兵秣马似要远行，却并未向滁州总管府报备！

得知此事，赵禹不敢再在吴兴逗留，当下便决定返回滁州坐镇。临行前，他留下百名五行旗卫士守住家门，并严令不许赵琪四处招摇，撂下一句狠话：“他若不服管束，打断了手脚丢在房里养着！”(未完待续。)

147章生则共衾死同穴

当赵禹快马加鞭赶回滁州时，才发现众人早已在滁州城等候多时，五行旗诸位掌旗使、副掌旗使，原颍州分坛明教诸位头领，濠州分坛的郭天叙等人，甚至远在集庆前线的徐达都派亲信回到滁州。

见到这副架势，赵禹脸色先是一沉，而后便问道：“可是明教发生了大事？”

刘伯温站起身，点头道：“湖广的彭和尚传来急报，少林、武当等六大派调集门人，准备合攻光明顶！”

听到这话，赵禹心中一紧，连忙道：“现在已是什么形势？昆仑山方向可有消息传来？”

“各派已经相继启程，如崆峒、华山等关中门派已经到了瓜州，而昆仑山中，杨左使率领天地风雷四门准备先发制人，围攻昆仑派三圣坳，却扑了一个空！”

赵禹眉头紧锁，在房中走个不停，沉声道：“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颍州分坛的杜遵道沉吟道：“这件事应该是六大派针对我们先前围攻少林之事所做的反击之举……日前，少林与崆峒华山两派交恶，并扣下了赶上少林的唐文亮并鲜于通等人，双方很是对抗了一段时间，是武当派张三丰真人出面调停，此事才平息下来。我教与正道武林向来不睦，积怨颇深，六大派正借此时机准备打压我教欣欣向荣的势头。”

唐洋也说道：“这一次他们布局巧妙，枝节不论，直取光明顶，可说是攻之必救。光明顶上熊熊圣火，是本教千万教众心之所系，不容有失！”

各人也都纷纷各抒己见，尽数围绕着光明顶的安危，可见六大派此举在明教众人心中所造成的动荡。

赵禹沉吟良久，又说道：“除了六大派，还有哪一方异动？天鹰教是怎么回事？”

五行旗秘营新进成立，还无法做到事无巨细皆历历在目，负责此事的颜垣站起身颇为惭愧道：“两淮皖南等地与六大派有关系的江湖帮派也有些异动，只是详情还无法掌握。至于天鹰教，却在我们得到彭和尚报信之前便倾巢而出。此事发生的突然，先前秘营的注意力皆在东南集庆方向，暂时忽略了对天鹰教和江湖势力的监视。”

“那么除了在座诸位，此事在滁州还有何人知晓？”赵禹又问道。

刘伯温说道：“为免人心浮动，我已严令不得泄露此事。而六大派方向似乎也有此想法，并未有宣扬此事的举动。”

赵禹脑海中思绪飞转，将此事与滁州当下形势联系起来，思忖良久，才说道：“光明顶是总坛所在，一定要救。不过此去昆仑，万里之遥，途中所经州县皆有凶险，尤其甘陕元军势大，势必不能大队直驱。而且集庆方向讨虏军要保持对元军的压制，不能有异动！滁州城防之军责任重大，同样不能调离。传我军令，提皖南民兵乡团之兵五万聚于和州，居中预备。五行旗精营随我驰援光明顶！”

“另外，即日起滁州施行宵禁，有乱传谣言者杀无赦！濠州红巾军进淮南，余者不动。刘伯温先生坐镇滁州，军务悉听徐达调遣。”

赵禹一边下令，一边在心中权衡。他总觉得此事并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可是此时已经落后于人，于全局失了掌控，只能见招拆招，希望能再抢回一些主动。

众人悉数离开，赵禹却又将刘伯温与五行旗诸位掌旗使留下来，问向刘伯温：“此事是仅止于江湖？还是民间士林也有异动？”

刘伯温说道：“现下滁州局势还平静，瞧不出端倪。此事蹊跷之处在于，六大派若想万里奔袭，一战而定光明顶，应该绝密行事，集六派本身实力，要攻下防务虚弱的光明顶，易如反掌，根本不须动用与各派有牵连的江湖帮派，令行迹泄露。而且，天鹰教竟能先滁州一步做出反应，也甚为古怪！”

赵禹恨恨道：“真想将这六派堵在西域杀个干净！可惜滁州当下兵力捉襟见肘，否则我定要清剿六派山门，让他们得不偿失！”

很是发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感慨，赵禹才请刘伯温离开，而后与众位掌旗使商议驰援光明顶之事。五行旗精营经过扩编，现下已有两千之数，虽然有一部分没有经过长久训练，但所选也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已经是现下滁州能灵活调动的仅有力量。除了留一部五百人予刘伯温携守滁州外，剩下的一千五百人要尽数西去，所取路线也要认真布置，尤其此行转战数千里，凶险无比，一定不能露出行止端倪。

赵禹想了半晌，着令传随自己刚到滁州来的李成儒，吩咐他扮成自己模样，领濠州红巾军一部借着西进淮南之事摆出驰援光明顶的姿态。身处军旅之中，纵使身形相貌有些差别，但只要稍加修饰，也未必就会露出破绽。最重要是，魔君现下在江湖上最出名的武功乃是飞刀绝技，而李成儒能扮个天衣无缝。

至于五行旗驰援人马，则借助滁州商旅的掩护，溯江而上，经襄阳再往西去。

计划商定后，众人去调集人马，赵禹才得一时安闲，未及得喘一口气，胡青牛却又上门来，说道：“总旗使要援助光明顶，带上我吧！”

赵禹颇有些为难，胡青牛医术卓著，武功却未算得高明，此行凶险，未免他有恙，当下便要拒绝，却又听胡青牛悲愤道：“我与华山派鲜于通有不共戴天之仇，正要借此机会诛杀此獠！”

赵禹连忙问起缘由，待听胡青牛眼泛泪花讲起陈年恩怨，便点头道：“那胡先生就跟我一起上路吧，今次定要你得偿所愿，不放过那恩将仇报的鲜于通！”

想了想，他又说道：“把张无忌那小子也带上，他与武当和天鹰教都有些牵连，或能有些用处！”

夜深无眠，赵禹站在中庭中，仰望冷月，心中却还在思忖六派围攻光明顶之事。这件事起的蹊跷，什么正邪道义之争，不过是无稽之谈。那么六大派哪怕能攻下光明顶，除了引得明教各路义军军心大乱之外，又能怎样得利？

除非六派想要各起义军，打破现下将要成势的天下割据之状，否则他们劳师远征，只为出一口恶气，着实有些令人无法接受。

或者有另一方借助明教与六大派的积怨，从中挑拨生事，如那个诡异无比的天魔教一般。这般算来，天下各路不属红巾体系的义军头领如张士诚、方国珍之类，皆有嫌疑。可是他们在江湖上却绝无运作此事的影响力，那么最有嫌疑的便剩下能在此事中最得利的元廷了。

其实早在听到六大派围攻光明顶这消息最初，赵禹便有此预计，只因接踵而来的应对之策冲淡了他的想法。诸多事了，这个想法又强烈起来。

现下元廷将汝阳王倚为国之柱石，在人前赵禹还能以军国之事为重，不生幽思，但当夜阑人静时，许多念头却不受控制涌了出来。莫非纵使余生再见，也真的只能做仇人，算不得故交了？

夜凉如水，周芷若轻轻走到赵禹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际，轻声道：“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行！”赵禹断然拒绝道。

周芷若埋首在他背后，低泣道：“六大派高手如云，我师父又誓要杀你。这一次，你身边又没有大军保护。我怕、怕你就此一去不返……我们活在一处，死在一处！”

听到这话，赵禹心中些许绮念荡然无存，回身拥住周芷若，说道：“你师父还杀不得我，哪个也杀不得我！”(未完待续。)

148章阻途江上遇恶豪

五行旗精营已经趁夜次第出发，天未亮时，赵禹也与周芷若动身，与众人相约汇于甘州。

对于滁州，赵禹并不是很担心，哪怕汝阳王兵锋无可披靡，但在中原之地刘福通已兴三路大军北伐，将战线一举推向山东，距离大都已经近在咫尺。集庆得失，与大都危机相比尚算不得重要。余者张士诚之辈，尚不足虑。

六派合谋攻打光明顶，若在平日，尚不足令赵禹进退失据，但选在滁州全力攻打集庆，手中可用力量最弱小时，的确算得一个大大麻烦。讨虏军大部由明教徒构成，光明顶在他们心目中不吝于一个圣地，若被亵渎，士气势必大跌。到时候，以江南扑朔迷离的局势，稍有不慎，不要说占据集庆，哪怕维持滁州现下局面，只怕都力有未逮。

这一次，五行旗后知后觉，赵禹也不知补救是否及时，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若光明顶一旦失陷，便率五行旗将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人马各个击破，全歼在西域，务必将影响降至最低。虽然这样一来，势必引得江湖动荡，滁州反元大业将会又生波折，但为了保住滁州当下大好局面，也顾不及其他了。

当然，这是下下之策，百般无奈之下的选择。还有一个好结果，从滁州到西域往来将近半年，若这半年时间内徐达更够攻下集庆，给自己一个大大惊喜，那时将会有更多选择，未必就要血溅西域。

从芜湖至九江，五行旗秘营打探到的情报沿路送来。对于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之事，赵禹也渐渐梳理出一个脉络。武当派出面调解少林与崆峒与华山的纠纷，少林威望大跌，倡议大举反击魔教，至于当中内情及为何作出这个决定，就非外人能够得知了。

明教虽然四分五裂，但各部发展却根深叶茂，唯独地处西陲的光明顶却是最大一个弱点。六派此举，可说是占尽便宜的勾当。赵禹甚至不无恶意的想到，明教各部往常互不统属，今次驰援齐聚光明顶，只怕还有纠葛要生。譬如现下赵禹对天鹰教就怀疑得很，他并非刻意贬低殷天正的为人，而是因为天鹰教今次反应太过反常，似乎约定好了一般，几乎在六派议定之初，便直奔西域而去。

船近九江码头，将待要靠岸时，船身陡然一震，众人猝不及防，皆都站立不稳，至于货物更是有许多掉进江水中。原是两艘小船撞到了船身上。

五行旗众人还未及发怒，小船上数名大汉已经站起身喝骂道：“瞎了狗眼的东西，没瞧见咱们鄱阳帮等着靠岸！”

赵禹听到这话，站起身走出舱来，止住了正待要怒斥回去的五行旗众人，吩咐道：“让他们先过。”

其实江面开阔，只要稍微一转船头，那两艘小船便有足够空间驶过，如此横冲直撞，可见平日作派如何。

小船上一干大汉见大船退让，态度益发嚣张，竟也不急着靠岸，就近以竹竿渔网打捞起大船掉落在江面上的货包。这小船本就狭小，每一艘船上皆坐满了携带兵刃的彪形大汉，只捞得几包货物便放置不下，当下便个头领模样的人站起来冲着大船叫道：“你们的东主何在？唤他出来，我有笔生意要谈！”

赵禹站在船板上说道：“我就是东主，你们还有什么事？”

那大汉瞅赵禹一眼，文绉绉作揖道：“原来这样年轻一个东主，在下乃是鄱阳帮帮主刘江。常言道出门在外，与人为善。我们在江上捡到些货物，眼下却没地方放置。索性送你个便宜，这些货物，你出五百两银子，我便卖给了你，两下得利真是大妙。”

赵禹听到这无耻语调，笑道：“你们将我的货撞下江去我还未计较，怎就成了你的？况且你都未拆开包看是什么东西，怎么就觉得五百两是个大便宜？既然你已经作价，这样罢，你给我五百两银子，这些货便算你的了。”

那刘江正存了敲诈的心思，闻听此言，顿时火冒三丈，抽出肋间大刀，一刀劈在船舷木桩上，大吼道：“好白痴的小子，你既敢来九江行商，可晓得此处是哪个做主？”

赵禹点点头，说道：“自然是晓得的，此处做主的乃是红巾军的大头领徐寿辉。”

刘江将眼一瞪，冷笑道：“实话不妨与你讲，老子现下正要去剿灭魔教老巢，徐寿辉这魔头苟延残喘几日，九江城早晚要鄱阳帮做主！你若还想安安分分做生意，老老实实交钱！要不然，我让你尸沉江底！”

听到这话，赵禹念头一转，转头吩咐道：“去给他取银子。”

这时候，周芷若在舱中听到动静，连忙走出来，站在了赵禹的身后。

那刘江见到周芷若，顿时惊为天人，嘴角上已经挂起了淫亵笑意。他手下人见机，便鼓噪道：“方才还是五百两银子，现在价码却涨了！老老实实把那小娘子送过来，咱们才肯放过你们！”

赵禹原本还打算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探问些事情，待见到他们言语行径越发不堪，心中怒起，从身边护卫腰间拿起一张牛角大弓，弦拉满月，将当中叫嚣得最厉害一个鄱阳帮汉子当胸射穿！

小船上众人正放肆大笑，陡见到同伴身上血箭飙起，登时愣住，还未及有反应，便听赵禹喝道：“都擒下来！”

大船上抛出飞索铁钩，勾住了小船使其逃脱不得，五行旗精营皆是武功颇有根基的百战精锐，未用了一炷香时间，便将两艘小船上七八十人尽皆擒下，余者一些跳江的漏网之鱼，也被射杀在水中。一时间，江水漂红，码头上登时大乱，民众商船四散开来。

待上岸后，赵禹眼见到九江如此通衢要地，码头上发生这等大事，竟无人来询问追究！徐寿辉属地守备之松懈，可见一斑。

那鄱阳帮的帮主刘江跳江后被渔网兜起来，现下周身水淋淋，冻得脸色铁青，颤抖不止。被压上岸后，一头抢在赵禹脚边，颤声道：“小的瞎、瞎了狗眼，招惹到大爷，求……大爷放过小的！”

眼见到码头上已无旁人，赵禹直接就在此地询问起来，那刘江已成阶下之囚，有问必答。原来他乃是崆峒派记名弟子，月前接到崆峒派传信，这才召集手下准备去帮师门攻打光明顶。没有打听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赵禹也不觉意外，他蹲在刘江面前，颇好奇道：“你是咋想的要去趟这一趟浑水？鄱阳帮这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就敢远赴数千里之外攻打光明顶？”

那刘江尚不知赵禹的身份，闻言后强自硬气道：“东主莫要瞧小的们今天做的事上不得台面，那是因为此去西域路途遥远，想要凑些盘缠。讲到除魔卫道，为善武林的大事业，咱们鄱阳帮的好汉也是不落人后的！”

听到这慷慨激昂的话语，赵禹眉头一皱，摆摆手说道：“教他说人话。”

五行旗几人当下便走上前，一顿老拳招呼，那刘江哀号不止，哪敢再口出狂言，只得老实交代道：“咱们既然剿了魔教的老巢，现下各地肆虐的魔头们自然也不能放过。只待他们自己方寸大乱，便群起而攻之，尽数抢下他们的地盘！我早就瞅准了九江这雄城，若不带着众位兄弟去西域走一遭，哪有底气坐得稳当……”

听到这话，赵禹为之哑然。借着六派围攻光明顶，这些区区帮会头领竟也都做起争霸天下的美梦，似乎蒙元朝廷真是纸糊的一般。无论六派打的什么主意，这番举动可说是将赵禹围攻少林对江湖人士造成的震慑之意清扫得荡然无存！可以预见，若此次救援光明顶之事有失，各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红巾军势必要陷入与各派武林人士攻杀不断的乱局中！

以滁州讨虏军的精锐，虽不惧这些乌合之众的武林人士，但赵禹绝不想在军心动荡时陷入与汉人的互相攻伐内耗而置反元大业于不顾！他虽不惧杀戮，心中却仍谨守底线，哪怕在登封击溃少林护寺大军，也只是以驱散为目的，并未杀了太多人命。

想到这里，赵禹心情益发沉重，凝声道：“带上这家伙，我们换马赶路！”(未完待续。)

149章大军据关后路绝

赵禹等一行人乔作鄱阳帮弟子，从九江乘马西去，日夜兼程，一个多月的时间，经豫南入关中，过了兰州便上甘凉道。

这一路行来，也曾遇见过几路赶往西域准备帮助六派的江湖帮派，因有鄱阳帮这一层掩饰，倒也未生波折。那刘江性命操于人手，尽心配合，路过平凉崆峒山时，甚至引着赵禹一行以崆峒派记名弟子的身份去拜山。

此时崆峒派精锐尽出，留守山门的只是一些武功稀松平常的杂役弟子。从此处得知华山崆峒两派先一步赶往瓜州，却因要等待少林和路途遥远的武当派，还未出玉门关。

得知这个消息后，赵禹心下松了一口气，晓得自己一行总算还未迟。

上了甘凉道，气氛陡然肃杀起来。原本在关中销声匿迹的元兵也渐渐多了起来，众人一路行来，每日都要遇到几波元军斥候。那些元军斥候反应也真耐人寻味，问过众人并非明教中人后便放行，不再过问。赵禹擒下几人来逼问一番，那些兵卒只说道上峰有令，不许明教大队人马赶往西域。

当然，元军的反应未必就说明六派与鞑子朝廷有勾结，也可能是此地元军存心推波助澜，暗助六派围攻光明顶。毕竟，现下明教可称得上举世皆敌。

一路来，赵禹对此事其中或有的阴谋已经不再费心去猜度，六派与明教在西域一战已经不可避免，纵有什么阴谋到最后都要真刀实枪的厮杀一番，勇力者胜。再去猜度什么内情，徒自伤神。

将近武威时，众人遇上了姗姗来迟的武当派。

武当派一行三十余人，自宋远桥以下健在的武当五侠，并宋青书等一干三代弟子中的翘楚，皆风尘仆仆的样子。

赵禹现下身边只有周芷若并不足百名五行旗精营士兵，权衡许久，才放弃沿路剪灭武当派一行的打算。

以鄱阳帮的江湖地位，自然没有与武当派结伴而行的资格，武当弟子也甚是倨傲，只派了一名三代弟子来与刘江谈了几句，便匆匆离去，奔赴瓜州。

又前行数日，众人终于到达甘州。此时，庄铮率领锐金旗所部已经先一步到达，其余各部也将陆续赶来。

投栈后，赵禹未及得休息，便与先达一步的庄铮交换情报。

庄铮说道：“现在除了由川蜀出发的峨嵋派和已经向西北转移的昆仑派，少林、武当、华山并崆峒四派已经齐聚瓜州，华山崆峒合共三百人，皆是派中精锐尽出，而少林则由那渡劫老僧带领，四大神僧中的空智、空性随行，似乎要借此一役，一雪前耻！”

听到这话，赵禹也禁不住蹙起眉头，他此行只携不到两千五行旗精营之数，而称得上高手的除了五位掌旗使和自己，便无旁人。若是对阵杀敌，五行旗精营训练有素身经百战，还可堪一战，但若混战一通，却未必能敌得过各派精锐尽出的高手。

想了想，他又问道：“天鹰教可有消息传来？”

庄铮摇头道：“只知道他们早数日过了玉门关，应是已经进了昆仑山麓。”

对于天鹰教这个变数，赵禹委实把握不准，殷天正脾性刚正虽不至勾结外寇，但他那个儿子殷野王却委实说不准。

又等了数日，各部陆续到来，而闻苍松所率领六百余人却迟迟不至。此时，聚集瓜洲的各派已经度过玉门关，深入到大漠中。

赵禹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再逗留此地浪费时间，当下便决定先一步出关，沿路留下五行旗独有标志，并在甘州留下十几人用以沟通消息。出关后第二日，众人扎营停当，闻苍松终于一路追上来，只是麾下六百余人只剩下不足百人，且人人带伤。

闻苍松受伤颇重，入营后便昏厥于地，经胡青牛诊治才悠悠醒转，见到赵禹第一眼，便一把攥住赵禹手腕，颤声道：“甘陕李思齐，已、已经率大军守住玉门关和阳关……”

听到这话，众人脸色顿时剧变，这两关乃是中原与西域相通的门户，若被隔绝，便彻底阻断了退路！

赵禹眉头紧蹙，沉吟许久，才说道：“还能不能传递消息？”

颜垣站起来点头道：“没有问题，咱们随身带着信鸽，甘州也有留守的兄弟。”

“着令淮南李成儒，着他以我的名义引濠州红巾军围攻少林，有反抗者杀无赦！着刘福通遣军围剿华山派，陇上明玉珍围剿峨嵋派，湖广徐寿辉围剿武当派！”赵禹快速说道。

唐洋沉吟道：“总旗使，六派围攻光明顶的幕后推手必是元廷无疑，看他们隔绝我们的退路，意图正是要本教和正道武林混战不休。咱们这般反应，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如此与六派又结深怨，莫如与他们分讲形势，大家合兵一处打出一条退路！况且，各部互不统属，只怕也不肯为此尽心啊……”

赵禹说道：“退路断绝虽凶险，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元廷想本教与六派混战不休，我又何尝不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现下中原内外断绝，各派正是最空虚之时，与其让天下红巾军动荡军心，不如给他们找个消遣处，彻底铲除各派在地方上的根基！”

“至于西域之事，些许江湖恩怨而矣。李思齐手握重兵镇守一地，岂肯为此多费心神空耗钱粮，或能隔绝一时，若中原有变，必将引兵东去！”赵禹拍拍手，朗声道：“诸位，振奋些！此时乃是一举压制六派的天赐良机，只要我们能守住光明顶，让六派精锐魂断西陲，反元大业再无掣肘！”

众人听到赵禹的分析和鼓励话语，情绪总算稳定起来，纷纷退回营帐中休息，养精蓄锐。

关外冬夜寒彻入骨，饶是赵禹早已寒暑不侵，此刻仍觉遍体生寒，心中了无睡意，便坐在篝火前仰望天穹，思绪变得悠远起来。他虽猜到此事背后有元廷的影子，却想不到李思齐这等级的守疆大将竟都屈尊纡贵，甘心插手这等江湖事中来。

李思齐陈兵玉门关，对身处西域的众人来说只是断绝了退路，但对中原红巾军诸部来说却是一场浩劫。明教徒狂热无比，作战悍不畏死，因此才能在数年之间呈席卷天下之势，深深撼动元廷根基。但明教徒同样缺乏理智，若惊闻总坛圣地光明顶有难，还不知会陷入怎样的动荡中！

赵禹虽号召红巾军攻打各派山门，终究只是治标之法，或能一时转移他们的视线，但若背后再有人推波助澜，群雄并起的局面将成镜花水月！

现在赵禹心中已经不敢再存奢望，只希望刘伯温等能稳住滁州形势，勿使数年苦心孤诣尽付流水。在滁州时，他并未刻意推动明教传教，现下看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滁州皖南民间形势该可还能保持稳定局面。只是讨虏军大半由明教徒构成，境况堪忧。眼下他远在万里之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希望徐达、常遇春能够稳住形势，勿使军中大哗。

至于在西域，五行旗现下尚有近千之数，若能赶在六派之前进驻光明顶，凭借明教多年经营的天堑之险这地利，六派联军虽高手众多，尚不足虑。赵禹现在打的主意，却不再是击退六派，而是要趁着西域退路断绝之时，将六派精锐尽数歼于玉门关外，不许一人生还！

夜风如冰刀，拍打着帐篷旗幡猎猎作响，火光攒动，映入赵禹眼眸中，却折射出摄人心魄的杀意！(未完待续。)

150章不意势单险重围

春寒料峭，西域许多地方仍是银装素裹。

这一次随赵禹驰援光明顶的五行旗众人，有许多曾到过西域，算得上识途老马。出关后他们配置了雪橇等物，在雪地中行军快捷无比，两三日光景便赶过了寻常须四五日才能走完的路程。

西域人烟稀少，一行近千人在这苍茫天地之间，同样显得渺小无比。赵禹不敢再分散兵力，一行人直驱昆仑山口一线峡，已经完全不晓得四派联军到了何处。

因有动机不明的天鹰教，赵禹不敢贸然进入昆仑山麓，便以鸽信通知杨逍来接应。

第二日下午，风尘仆仆的杨逍率百余人赶到一线峡外五行旗营地。他脸上愁苦之色愈深，显然六派围攻光明顶之举带给他甚重压力负担。

见到赵禹第一面，杨逍便冷声道：“除恶须尽！你统领军马征战天下这么多年，这道理还不晓得？滁州铁骑围攻少林，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么就肯轻轻放过？”

五行旗众人见自己万里跋涉赶来援助，见第一面杨逍便出言呵斥总旗使，当下脸上都涌现出怒色。唐洋更冷哼道：“杨左使，咱们五行旗做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现下就是除恶务尽的好时机，各派已被隔绝在西域，你不放开手脚去厮杀，龟缩光明顶上又是什么意思？”

赵禹早知杨逍口中说出好话就会难过死的脾性，担心两下气氛再闹僵，便说道：“此一时彼一时，杨左使勿再计较前事，眼下最要紧是商议如何才能将各派联军尽数歼灭在西域！”

杨逍被唐洋当面讥讽，心中正恼，待听赵禹要全歼六派，脸色顿时一肃，沉吟道：“你若携数万军马赶来，或还有可能全歼六派。可就凭现下咱们手中这些力量，还要防守光明顶，可动用的人手越少，顶多杀得几个头面人物，谈什么全歼？”

赵禹将玉门关后路断绝之事讲了一遍，说道：“现下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且不论幕后推手，各派劳师远征，若知后路断绝，势必人心动荡。趁此时机，咱们一路追撵，各个击破，未必没有成功的机会！”

听到这话，杨逍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沉吟许久，将赵禹拉至无人处，正色道：“你若能做成这事，我便支持你登上教主之位！本教再分裂下去，有害无益，你的本领，这些年做出来的事迹，统统超过了教中这些老家伙，有目共睹！”

赵禹皱眉道：“当此时，还谈这些意气之争做什么。左使你方才所虑同样有理，咱们手中的力量，若想全歼六派并众多江湖帮派，仍力有未逮。当下最要紧，是要让本教在西域的力量勿要再陷入互相攻伐中，戮力同心。是了，天鹰教徒众可曾到了昆仑？”

杨逍听到这话，微微错愕，诧异道：“天鹰教也来了？这事我却不知，攻打昆仑派失利，现下昆仑派正联络西域武林人士剿杀散落在外的教众。我为避免无谓伤亡，已经将人手尽数撤回光明顶固守，对外间事一无所知！”

赵禹闻言后，心情益发恶劣，便将天鹰教异常举动讲了一遍。

杨逍脸色阴郁，听完后冷笑道：“殷白眉越老越糊涂，他叛教已是大罪，莫非对教主宝座还有图谋不成？”

赵禹摇头道：“鹰王未必就会与外敌勾结一起，不过我怀疑他的儿子与少林该有某些密约。不论天鹰教打个什么主意，他们早早到来却隐匿不出，终究是个隐患。杨左使你坐镇光明顶责任重大，我便领一部人在昆仑山左近寻找，顺便清理掉昆仑派纠结起来的武林人士。”

杨逍却拒绝道：“我与五行旗这些人，相看两厌，不如不见。你上光明顶去，西域地势我比你要熟悉，便去寻那殷白眉问他到底是何心肠！”

赵禹苦笑道：“我若坐镇光明顶，反倒会令人心激化，因为我已笃定占了教主之位。到时候，不要再说全歼六派，咱们自己要先混战起来。你若真与五行旗不能相容且有把握守住光明顶，我便命他们在山下驻扎，总不能现在再起意气之争！”

杨逍沉吟良久，才说道：“这时节还争个什么，便让他们上山去。我虽有把握守住光明顶，也不好将你的手下拒之门外。”

赵禹与杨逍商议片刻后，便转头吩咐五行旗众人上光明顶后要谨遵杨逍调遣命令，一定要守住光明顶不得有失。五行旗众人心中虽不服，但他们已经习惯了军令行事，便皆答应下来。

随后，赵禹便带唐洋、颜垣挑选出二十余名五行旗精锐，加上杨逍选出熟悉西域地理形势的十几名四门弟子，又带上那鄱阳帮的刘江，再向大漠中出发。周芷若虽仍想跟着赵禹，可是现下西域危机四伏，赵禹这一次断然拒绝，强让她随大队先上光明顶。

众人在一线峡左近搜索两日，仍未发现天鹰教踪迹，对此赵禹并不意外，殷野王行军扎营之飘忽他早有领教。只要能确定天鹰教并未隐藏在光明顶左近，便不算一个坏消息。

这两天，他们发现附近已经开始出现小股中土武林人士。赵禹擒住几人问一番，才知各派联军对西域路径都不甚熟悉，加之早先约定的昆仑派失了联系，竟已在西域迷路数日。

听到这消息，赵禹忍不住暗暗咂舌，只能道江湖豪杰行事果真豪迈，就凭这些伎俩竟敢奔袭数千里，却偏偏戳到了明教的痛楚，时势所趋几乎要酿成弥天大祸！

这一日，赵禹等人在沙丘上远远看见二三十名江湖人正在与一队十几个身穿教袍的明教徒厮杀。当下他便率众人扑杀上去，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将这些江湖人士诛杀干净。而那一队明教徒也只剩下了六七人，个个带伤。

赵禹问过后，才知这一行原本两百余人，皆是西域本地教众，赶来援助光明顶。一路厮杀，到此处只剩下这几个。

见幸存几人这般凄惨模样，赵禹也忍不住心生唏嘘。他瞧得出这一群人虽然颇通拳脚，武功却算不上高明，却一腔热血悍不畏死赶来援助总坛，其志当真可嘉。

眼见这几人已经动不得武，赵禹便命随行手下分出两个，带他们前往光明顶，自己一行则就地掘坑，准备埋下这些尸体。

突然远处扬起一蓬烟尘，过不多久便有五十多人从烟尘后冲出来。赵禹正待要上前询问来者是那一路，却看见那坐在地上一直神色恹恹的刘江脸上绽露惊喜之色。眼见到来人速度甚快，再走已来不及，赵禹悄悄伸出手按在刘江后背上，劲力骤然一吐。那刘江正惊喜之时，猝不及防当下便心脉断绝，七窍流血而死。

不旋踵，那一群人已经冲到了近前，指着赵禹等人喝道：“你们是哪一路的人马？”

赵禹抱着刘江的尸体，大声道：“诸位可是崆峒派的？我们是江西鄱阳帮，一路赶来助拳，方才我们刘帮主被魔教一个高手打死啦……”

来人中跳出一个弓着背脊的高大老者，他走到近前，见一地尸体杂乱，当中还有许多身穿教袍的明教徒，又瞅一眼七窍流血的刘江，叹息了一声，说道：“可惜了这一条好汉的性命。魔教妖人呢？”

赵禹低头道：“他们瞧见有大队人马赶来，已经先一步逃跑了。多谢各位大侠救下我等性命，只是、只是我们帮主却……”

说着，话音作出哽咽起来。

那高大老者眉头一皱，叱道：“哭个什么！刘江他对师门忠心，矢志除魔卫道，死得其所。我是你们帮主的师伯宗维侠，刘江既然死了，你们就跟在崆峒派身后吧。过几日杀上光明顶，多杀魔教妖人，为你们帮主报仇！”

赵禹等人忙不迭点头应是。

那宗维侠率崆峒门下，站在一旁等着赵禹等人将尸体尽数埋下，才动身往来路去。崆峒派众人有骆驼代步，虽然刻意放缓了速度，还是渐渐拉开距离。

赵禹向众人打个眼色，着他们跟上，准备寻个机会全歼这批崆峒派门人。

在沙漠中一路前行，将近两个时辰后，往来皆有人烟，尚未等到一个合适机会，前方却隐隐出现一片绿洲。

那宗维侠回头看见赵禹一行虽然气喘吁吁，但还能勉强跟上，嘴角禁不住翘了翘，说道：“刘江还是不错的，虽然轻敌冒进送了命，总是带来一群硬朗堪用的汉子。”

绿洲方圆数里，远远便可瞧见扎了许多厚重帐篷，来来往往走动着许多身携兵刃的江湖人。

赵禹与唐洋等人对望几眼，心知自己等人应是到了各派汇聚的营地，当下举动越发小心起来，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崆峒派身后走进绿洲。

宗维侠对这一群意外带回来的助力颇为上心，唤过一名崆峒派弟子，着他引着赵禹一行去崆峒派宿地的外围去扎营。

属下的五行旗众人还倒罢了，各派中人可是有不少识得赵禹，趁着无人来关注，赵禹抓一把尘土抹脏了脸，裘衣裹紧，毡帽拉低，不敢四处张望。眼下他们只有三十几人，这绿洲中却聚集了数派精锐，若被瞧出破绽，势必无法杀出重围。

正走着，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断喝：“停步！”

赵禹转头一瞥，看见几名缁衣和尚大踏步走过来，其中有两个依稀有些眼熟，应是围攻少林时瞧过几眼。

正暗暗叫苦之际，那几名和尚已经快步走上来，当中一个冷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拉起帽子来瞧一瞧！”(未完待续。)

151章各派隙深难同心

听到和尚充满怀疑的呼喝声，赵禹心绪陡然下沉，正待要抽出肋下钢刀大闹一场，旁处已经走向帐篷的宗维侠却转回头，冷喝道：“什么事？”

说着，他已经纵身冲到那几名和尚面前，沉声道：“我们崆峒派寻回几个失散的门人，难道也要向你们少林汇报？圆丰大师何时做了武林至尊，连我们崆峒派的琐事都要管？”

宗维侠声音极大，登时将左近许多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赵禹见状，侧首示意唐洋等人稍安勿躁，而后便装作惊惧模样凑到宗维侠身后，看他与少林僧人针锋相对。

那圆丰本是随意一句盘问，却未料到会激起宗维侠这般激烈的反应，当下也不甘示弱道：“宗二爷言重了，现下咱们各派已经靠近魔巢，事事要万分小心。你们崆峒派来了多少人，咱们都瞧在眼中，何时多出了这三十几个帮手，还要宗二爷解释一下！”

赵禹冷眼旁观，看到各派虽然相约赶来西域，但各自门人却泾渭分明，如崆峒派和少林，不要说面和心离，便连表面的客气文章都不屑做。见到这一幕，他益发淡定起来，故作惶恐道：“宗二爷，咱们兄弟来历都清白无比，不怕人来盘问，可不好得罪了少林的高僧……”

说着，就作势欲掀开盖住脸的毡帽。

“住口！”宗维侠断喝一声，劈手打落赵禹举起的手臂，指着扮作鄱阳帮的一干人怒喝道：“全都把头脸给我遮严实了！哪个被秃驴瞅见你的相貌，莫怪我不客气！”

他这样一喊，赵禹等人顿时装作噤若寒蝉的样子，牢牢抱住头顶上毡帽，缩在一起。而少林众僧则顿时怒形于色，那圆丰将禅杖往地上一顿，足没入地面半尺有余。他戟指宗维侠，大喝道：“宗维侠，你也算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怎众目睽睽下恶语伤人！”

宗维侠却负起手，将头一昂，冷笑道：“老子要骂秃驴，与你何干！我汉家子弟，哪个都晓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精母血不能弃之！偏有些不忠不孝的秃驴，连这三岁娃娃都明白的道理却不晓得！自己做的事，却不许旁人说得？”

此言一出，少林众僧再也按捺不住，面红耳赤大喝一声，那领头的圆丰抡起禅杖就砸向宗维侠，大叫道：“崆峒派欺人太甚！”

宗维侠却岿然不惧，双臂一舒，攥起拳头迎向那风声激荡的禅杖。

众人见他们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纷纷惊呼喝止起来。只是场中这些皆是各派辈分低微的弟子，呼喝几声却无半分约束力。赵禹早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领着五行旗一干人退到了角落处，免得殃及池鱼，并退到了众人当中换一个生面孔站在最前方。

不旋踵，这两人已交手数招，宗维侠明显要高出一筹，空手迎敌仍游刃有余，尚有余力去冷嘲热讽，更激发少林僧人的怒气，当下便有几个和尚要冲过来擒拿赵禹等人。

骚动越闹越大，很快便惊动了各派的长辈高手，纷纷向此处。先冲过来的是营地最近的崆峒几老，那唐文亮冲在最前方，看到师兄正与少林僧人战在一处，当下猱身而上，挥起拳头来攻向距离赵禹等人只一丈距离的少林僧人。

这几个少林僧人被分配做巡逻警戒的差事，哪会有什么高深武功，当下便被崆峒派众人打得七零八落。

后到场的乃是与崆峒派比邻而居的华山派，掌门鲜于通与身后一高一矮两个老者，冲到场中后见这一幕，便惊呼道：“少林还不肯罢休吗？”

与此同时，武当派宋远桥以下及少林四大神僧中的空智、空性也一起赶过来。那空性脾气暴躁，眼见到门人受辱，当下便冲上前去，数合之间便扣住了崆峒派的常敬之，厉呼道：“还不与我统统住手！”

崆峒五老中的老大关能见师弟被擒，将手一挥，大喝道：“暂且助手！”

崆峒派众人闻言后，纷纷停下手来凑到关能身后，关能指着空性说道：“空性大师，你们少林好不讲信用！”

那唐文亮也对鲜于通说道：“鲜于掌门，少林现在摆明了秋后算账，你们华山派还想独善其身？”

鲜于通既惊且疑，委身在高矮两老者之间，同样开口声讨空性道：“大师，咱们先前讲好了捐弃前嫌，一致对付魔教，莫非都是空言一句不成？”

空性擒住常敬之要害，闻言后只是冷哼道：“我只瞧见崆峒派大肆虐打我少林门人！”

空智则迈步走出来，扶起几名躺在地上呻吟的少林僧人，神色阴郁问道：“怎么会打起来？”

那几名僧人一边呻吟一边七嘴八舌讲起来，乱糟糟听不明白，先前与宗维侠交手那圆丰则站出来，将事情因果讲一遍，说道：“弟子们负责警戒，瞧见可疑人便要问一声，哪知宗维侠宗二爷却出口恶语伤人！”

众目睽睽之下，宗维侠岂甘心示弱，反唇道：“群雄毕集这方圆之间，偏生咱们崆峒派被你瞧着有些可疑？我宗维侠是个什么人，天下英雄面前也有公论，你这和尚瞧着我带回来的人有可疑，莫不是说我与魔教妖人沆瀣一气，作出私通外敌的下作勾当？”

听到这里，众人也明白起来，不过因为几句口角之争，才演变出双方大打出手。只是江湖上名誉要比性命都重要，各人沉吟片刻都觉纵使与宗维侠易地而处也难忍受，以宗维侠的身份名望自不会作出勾结魔教妖人的举动，这圆丰口中叫着委屈，实则脱不开公器私用，借机给崆峒难堪的意思。

空智大师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尴尬，他对空性说道：“师弟，且先放开常四爷。”

见空智示弱退一步，崆峒派众人却不肯善罢甘休，纷纷鼓噪道：“原来在少林眼中，咱们崆峒派原是和魔教一般的货色。既然要这般小心提防，不若大家一拍两散，我们即刻便撤出此地，回中原去！”

空智等人听到这话，脸色越发难堪，他强忍住怒气，对圆丰等门人喝道：“你们做的甚么事？还不快向宗二爷道歉！”

圆丰等人本受了伤，待听到自己还要向恶语伤人的崆峒派低头，表情都阴沉下来，却受不住空智冷冽慑人的目光逼视，只得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赵禹见到少林委曲求全，如此轻易低头，显是对攻打光明顶之事势在必得，余者皆不计较。

那宗维侠得了便宜，兀自摇着头叹息道：“可怜我那师侄刘江，奔波万里赶来西域，除魔卫道不甘人后，力战后七窍流血而死！若非我赶去得及时，他手下这些义气汉子只怕也难幸免。可怜他们尚未宣扬自己这正气无比的事迹，还要受到心怀叵测之人恶意猜度，天道何其不公！”

听到这话似乎还不肯罢休，空智等人脸上隐现怒色，益发觉得下不来台。武当派宋远桥走出来，打个圆场道：“今次正气之举，三山五岳豪杰皆来相助，是我正道武林该当声势大振的兆头。天下有志之士汇聚此处，难免有些生面孔小误会，盼望大家能以大局为重，咱们同心协力，早日打下光明顶！”

听宋远桥言语颇有为少林开脱之意，崆峒派唐文亮当下便冷笑道：“是了，咱们崆峒派合派上下倾巢而出来到西域，的确不及得宋大侠你们三十几人轻装简从来得自在清净。”

宋远桥听到这疾风话语，以其涵养尚能不行于色，他身后七侠莫声谷则忍耐不住，跳出来说道：“唐三爷是怪我们武当派不肯出尽全力？我们师兄弟几个怕耽误了行程，一路披星戴月，餐风露宿，眼下派中只有恩师百岁高龄的老人家和瘫痪在床的三哥坐镇，还要怎样做才能合了你的意愿？”

眼见到众人再起口角，空智走上前，对着众人深揖为礼，环施一周后说道：“这次是少林门人处事偏颇了，老衲向众位江湖同道道歉！盼望大家能抛却前嫌成见，以除魔大业为重，大家同心戮力！”

眼见到空智神僧姿态放低若斯，众人也不好再做争执，当下便冷哼一声各自散去。

崆峒派这次纠纷中大占上风，各人心绪极佳，连带着对赵禹等人都和气起来。几老纷纷走过来安慰几声，那宗维侠更是尽心给这帮冒牌的鄱阳帮弟子选了一处上好营地，嘱他们安心住下来，不要怕少林来报复。

赵禹等人既免了暴露身份，又亲眼见识到各派之间的隔阂矛盾，心情放松下来，便大咧咧留下来，瞧瞧有无机会可乘。

经过这场闹剧，各派弟子之间嫌隙越深，愈发不相往来。而各派弟子对帮会人士向来心存轻视，哪怕算是一路的崆峒派弟子对赵禹等人也懒得理会。他们乐得清闲，冷眼旁观，赵禹也渐渐瞧出来，此番各派联军中，以少林力量最强，近两百僧众不止各个武功非凡，还有四大神僧之二及那武功深不可测的老僧渡劫。其次便是精锐尽出的武当派，人数虽少但武功却都颇有造诣。至于华山和崆峒两派，虽然人多势众，高手却乏乏。

到第二日晚上，众人正在埋锅造饭，突然一名老僧行色匆匆出了营地，向大漠中疾驰去。

唐洋凑在赵禹耳边，低声道：“方才那一个，就是可恶的圆真。”

赵禹闻言后，心念一动，便向唐洋交代一句，着众人掩饰一下，自己则也溜出营地，去追那圆真。(未完待续。)

152章雪夜亡命陷冰窟

今夜天空无云，只一钩弯月，几点寒星。起伏平缓的沙丘，风都有些沉重。

赵禹追出营地时，圆真已经远去了数里外。怕被营地中人察觉到，一直翻过一座沙丘，回头再也望不见营地篝火，赵禹才提速起来。

气聚双眸可看见远远天地之间有一黑点在快速移动，掠向南面渐生起伏的山丘。追出一段距离，赵禹才发现这圆真武功之高，几乎竟要超过四大神僧之流。以赵禹身负九阴九阳，苦练多年，仍要使出全力，才能渐渐逼近过去，还要多靠九阴真经中精妙的轻功身法。

夜色中奔行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时候已经渐近山麓，沙丘已变做坚实的地面，不时有突兀的岩石或枯木耸出来。有这些东西遮挡，赵禹顺势再逼近到里许距离便放缓了身形。那圆真极为谨慎，行出不多远便要驻足回头观望片刻，若靠得近了，难免不被发现。

冲出沙丘后，这老僧所奔跑的路线益发飘忽，很明显是在兜圈子。这欲盖弥彰的举动令赵禹越发肯定这圆真有古怪，深夜出营定有图谋，说不定就是去与不知隐在何处的天鹰教接头。

山岭间视野受阻，益发难追踪，有几次赵禹甚至跟丢了这个圆真，沮丧下正待要放弃，每每却又看见圆真在视野前掠过，这才又紧缀上去。这老僧可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又兜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圈子，圆真突然离开山丘，往西方奔去。赵禹紧紧跟随，将近午夜时，前方竟依稀出现一个小镇子。镇子里依稀有几点火光透出，却没有什么人影闪出，那圆真停在镇子街口处，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在夜空中挥舞几番，空荡的街道上很快就出现几个身手敏捷之人迎上来，两下谈了几句，便一起往阴影中走去。

赵禹徘徊在镇子外，心中不无惊诧。从风中他隐约嗅到大批战马散发的味道，可以预见到这小镇里必然潜藏着大股骑兵。绕到镇子后方去，便看见数十个大帐篷，借着营地中篝火可看见许多蒙古兵。观其营帐，这些蒙古兵约莫有千人之数，营地中只有几声马嘶，却无半点人声喧哗，可见皆是精锐无疑！

赵禹原本还以为圆真深夜出行是要与天鹰教碰面，没想到他竟与鞑子勾结！夜探军营无异于送死，一时间他倒没了主张，便潜伏在营地外，等待圆真出来。

等待的同时，赵禹也在思索，圆真勾结元廷之事，究竟是少林的主张还是他自己的意愿？能否以此事更撕开本就脆弱的六派联盟？

发现这一支元兵队伍后，赵禹经过权衡，发现单凭手中的力量，哪怕能全歼六派联军，只怕也损伤惨重难以应对黄雀在后的元军，还要被其坐收渔人之利。

不过，赵禹也没有与各派联合的打算。且不说他下令剿灭各派山门，已经使得与各派关系势难转寰，单单各派不服管束的桀骜姿态，他便绝对不许这些轻重不分的江湖汉子掺杂到反元大业中，徒自坏了大事。

久候圆真不出，趁着一阵狂风刮起，赵禹轻身疾掠，贴上一座哨楼的基座木柱上，对营地中情景瞧得益发真切。在营地正当中，有一堆熊熊燃烧丈余高的火堆，一座硕大帐篷正对着火堆，帐篷前插着两根五色旌尾迎风摇曳。见到这一幕，赵禹惊得双眼圆睁，那是蒙古王公才能用的仪仗！

正当赵禹惊诧莫名之际，在那座大帐旁边不起眼的小帐篷里，一身僧衣的圆真走出来，在其身后还有身披大氅之人，这几人皆身形高大不似中土人士。走出帐篷后，圆真与那几人一起往营地外走出来。

见到这一幕，赵禹益发小心，身躯没入阴暗处，呼吸都控制到微不可察。

圆真显得有些沮丧，走到营门前时停住脚步，对身边那几人说道：“几位，咱们都是多年的旧相识，能否帮我再去劝一劝小主子？”

那几人当中一个以别扭的异族腔调用汉话回道：“大师，老实说，当年你不告而别，主人心中已经有些不满，今次本不欲插手这件事。只是小主人听你讲得把握十足，才生起兴致往西域来走一遭。先前讲定了咱们只在一边观望，这两边未决出胜负前咱们绝不插手。小主人是比男子还要坚毅的性子，既然已经决定了，是断断不肯更改的。”

圆真仍不肯罢休，又为难道：“我虽然有十足把握可偷得那光明顶，可是现下各派矛盾加深，势必不能同心杀敌。这一来，纵使我拿下那光明顶也难全歼这里的魔教贼子以竟全功。我也不要你们冲锋陷阵去厮杀，只要依照我提供的路线偷袭光明顶，冲乱了魔教贼子的阵脚，双方才好势均力敌的去厮杀！”

先前答话那人沉吟片刻，才说道：“我尽量去劝一劝，也不保证能成功。是了，小主人交待那件事你要上心些。”

圆真闻言后大喜，忙不迭点头道：“多谢几位帮忙。至于小主人交待的事，我一定会尽心的。那魔君已是现下魔教里最煊赫的魔头，只要到了西域，一定好追查得很！”

两下分别，那圆真复又冲进夜幕中往来路去。而那几人却又在营门前站了片刻，当中又一个对先前说话那人说道：“师哥，咱们真要帮这成、圆真去劝小主人？”

那被称作师哥的人则摇头笑道：“小主人长到这么大，你见她听哪个劝来？这圆真和咱们没那么深交情，凭什么要咱们为他去惹小主人厌烦。”

他们几人谈论着往营地中走回。

赵禹等到机会，当下便要远遁开，忽听到营地中有“鹿先生”“鹤先生”的称呼，他登时猜到当下在营地中那人是谁，心绪登时大乱，待生出警觉落地时，却因气机散乱而闹出颇大声响。

“什么人！”

营地中响起一声暴喝，先前走回那几人再转过身疾掠出营！

赵禹心中一紧，不敢再久留，展开身法往夜幕中冲去。

两下身形都快到了极点，一路追逃，很快就远离了营地。后方人追得紧了，扬手射出数道暗器。赵禹听到背后劲风，脚踝一顿，身躯俯冲向前，反应不可谓不快捷，然而左后肩上仍觉一痛，已经挨了一记梭镖。

缓得这一缓，后方人已经追上来，一人以长鞭卷向赵禹腰际，又有一个挥掌劈向他的后心！

避无可避，赵禹将身躯一拧，反手抽出刀来，挑开将及身的长鞭，顺势砍向那劲力浑厚的肉掌。那人手掌一翻，将刀锋侧拍向上方，另出一掌横切向赵禹胸膛！

赵禹只觉刀身上传过一股莫大力道，仓促间应对，虎口已经震裂开！眼见到众人合围之势将成，他索性撤手将刀甩向使鞭那人，左手落下以水龙劲法门印上胸前一掌。

噗！

两掌相碰，各觉对手掌力浑厚无比，身躯摇摆后撤。而赵禹左肩上创口却因气血激荡陡然飙射一股血箭，交手瞬间，他已瞧出这几人皆是第一流的武功高手，不敢恋战，趁着身躯后仰时，往地上抓了两把石砾，以内力激射而出。趁众人忙于躲避时，择一个方向拼命逃去！

众人未及合围，又被赵禹逃脱出去，哪肯罢休，穷追不舍，同时不断往前方招呼暗器！

赵禹以逃走为第一要务，听到身后暗器风声，只要不是威胁到要害处便不躲避，暂时还能保持快捷速度。只是他后背四肢上已经受了七八枚飞镖，而且其中有一枚似乎喂了毒，令他呼吸渐渐困难，半边身体也觉麻痹起来。

后方人已经瞧出赵禹强弩之末的样子，追得越发急了起来，渐渐迫到近前。那持鞭者仗着兵器之利，复以长鞭卷向赵禹。听到鞭梢呼啸声，赵禹挥手抓住那鞭身骤然一拉。猝不及防下那持鞭者猛地被拉上前去，未及振臂抽回长鞭，便见赵禹挥肘捣过来！

咔嚓！

一肘捣碎了那人咽喉，赵禹俯身握起他的脚踝，背起尸体挡住左方劈空一掌。只听得背后噗一声闷响，随即便有一股庞大力道压迫过来，赵禹收身不及，踉跄前冲，仓促间以一阳指戳向切向脖颈的一掌！

指掌接触，赵禹只觉一股阴寒无比的掌力沿着指尖侵入手臂脉络中，而那人掌心被一阳指点中，半片手掌血肉模糊，几乎要被指力戳透筋络，抱着手掌惨叫着退开去。。

这一番交手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赵禹虽杀得一人，但也受伤不轻，再狂奔时速度已然无法达至最快。而这几名追兵也因赵禹狠辣手段而有忌讳，紧紧撵在赵禹身后，只待他山穷水尽时再出手擒敌。

九阴真经气脉悠长，九阳真经则浑厚无比，正靠着这两大神功护体，力战受伤之下赵禹尚能坚持这么久。但随着流血渐多，他也渐渐不支，奔跑时一脚踏空，身躯陡然陷进一个硕大雪窟中！

几名追兵见赵禹陡然陷进地底，顿时收住脚步，小心翼翼靠近那雪窟，探头向下望去却见黑黝黝深不见底。手掌被一阳指力重创那人问道：“现在怎么办，师哥？”

那师哥摸出一个火折子丢进雪窟中，只见一点微光摇摆下落，过不片刻便湮灭。沉吟片刻，他才说道：“安排个人守在此处，明日天明了再来挖掘！”(未完待续。)

153章谷神不死玄窍通

落入雪窟中，赵禹奋力挣扎，肋间却被一块凸出的石角重重撞了一记，痛得险些背过气。雪下岩道崎岖，他当下蜷缩了四肢，身躯缩成一团，顺势滚落下去，片刻后只听咔嚓碎冰声，身体一沉没入水流中。

陡遭异变，赵禹只觉得头脑昏沉，脖颈间伤口上沾染的冰渣却散发彻骨寒意，刺激得他思绪通透无比。

雪窟之下竟是一处潜流，水流潺潺不甚湍急，有些温暖。但赵禹仍觉周身阴寒，只因为侵入体内那股阴冷气息始终盘踞在经脉内息之上，如附骨之疽除之不去。地面上尚有强敌徘徊，赵禹不敢久留，喘息几声后便猛一闭气沉入水中，随水流而下。

这一道潜流在地下生生冲出一条水道，似乎有通风之处气息并不甚沉浊，顺水漂下小半个时辰，赵禹才攀住一块岩石跃上来。他周身湿透，内伤加中毒之后，身体已经麻木起来，尤其体内那股阴寒气息还在不断冲击心脉，伤势益发严重。

他勉强盘踞在突兀的岩石上，在这水汽氤氲的逼仄空间中提聚起体内残存不多的内力，九阳真经祛除寒气，九阴真经则疗伤驱毒。这两项法门皆是不世出的神功，越在窘迫境地越能发挥出奇效，调息许久，赵禹渐渐入定。在九阳真经内力流转下，体内寒气如冰雪一般消融，内伤也被九阴真经的疗伤法门滋养大有起色。至于飞镖上淬的毒药，早被水流冲刷去大半，残留些许毒素也无关大碍。

这些年来，赵禹虽然身负两大神功，但因事务繁杂加之阴阳难以调和的原因，内力虽然循序渐进的增加，但修为却未有大的突破。这一次他身陷几乎山穷水尽的险境，现下又心无旁骛的深度调息，颇得了破而后立的武道至理，两大神功在经脉中游走穿行，渐渐要摆脱赵禹的控制，有水火交融、龙虎交汇之势。

赵禹身兼两大神功，数年来虽不刻意求索，但内力却始终在积淀深厚，当此破而后立之时，多年苦练厚积薄发，竟有势不可挡之势。不旋踵，赵禹那取巧的左右互搏之术便再也完全约束不住这两大奇功的运转，两种各瑧人间巅峰的但却根脚不同的内力碰撞起来，便如两条浩荡大江陡然接触，非但没有交融之势，却先激起了大蓬浪花，几乎要漫出河道要成洪水滔天！

当此危机时，赵禹紧守灵台一丝清明，非但没有再做约束，反倒推动内息加速碰撞起来。他身体内两种同源却异种的内力，矛盾积存由来已久，虽施巧计暂时压制，但根源却未解决，多年积累一朝爆发，再无回寰余地。当此时，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从这激烈碰撞中寻觅生机！

虽然早有预计，但当身临其境时，赵禹仍被这剧烈的碰撞打击险些蒙了。九阴长处在绵延飘逸，九阳则浑厚刚猛，当两者势均力敌时，半分僵持也无，便陡然爆发开！天幸赵禹百脉皆通，顺势将碰撞的内力引往周遭旁处经脉中，但现下周身皆充斥沸腾而起的真气，不旋踵便疲于救火，忙于应对。

在这幽暗逼仄的环境中，除了涌动的水流声，又夹杂起赵禹身体内不间断的气机噼啪碰撞声。仔细听去，可听得见赵禹周身毛孔都在传出嘶嘶气涌声，那是真气碰撞的余波被逼射出体外。随着两大神功战伐碰撞剧烈，气涌声越来越清晰可闻，毛孔中甚至喷射出细细血雾！

赵禹身下顽石，承受水流经年累月冲刷仍能屹立不倒，却受不住这激荡气劲的冲撞，渐渐瓦解粉碎被水流冲垮。赵禹复又落进水流中，毛孔间激荡的气流刹那间将周遭河水搅得沸腾起来！

这时候，赵禹疲于应对体内两种真气的碰撞，身体早已不受控制动弹不得，便如一截朽木随波逐流，载沉载浮。

不知被冲多久，水流陡然湍急起来，前方岩块突然凸出一块，将赵禹卡在河道中进退不得！而现在赵禹更无暇去顾及其他，两种真气互不退让，碰撞益发剧烈。更凶险的则是，在这逼仄如布袋的空间，被毛孔排遣出的气劲余波无处发泄，便在周遭方圆之间淤积起来，竟将身体内的碰撞扩展到体外，无处发泄复又反馈回赵禹的身体，使得冲撞益发猛烈，哪怕周身贯通的经脉这时候也完全招架不住！

这时候，赵禹的身体已经完全变作真气征伐的战场。恍惚间，赵禹只觉整个身体似乎都要被撕裂一般，肝胆欲裂！当此时，他心知自己已经熬到油尽灯枯的边沿，若无契机出现，只怕下一刻便要因内力无法约束的碰撞溃散爆炸开，尸骨无存！

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的心境反倒豁达开，无沮丧、无懊悔也无不甘。并不悠长的一生所经历种种，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掠过一遍。

朦胧间，他似乎回到孩提时大都街头那驶往汝阳王府的马车上，瞧见汉人行尸走肉般的凄惨，第一次感受到深到骨髓里的愤慨！似乎回到汝阳王府马背上，第一次不顾一切的癫狂奔驰！似乎回到海子畔崇元居那雅室中，第一次感受到左右为难萦绕不去的情愁滋味……

罢了，也许丧命在这地底潜流中未必不算一个好结果！他向来心志坚毅不肯放弃，任何事都要做到极处不留余地，而她又何尝不是？与其两下碰面后针锋相对，痛入骨髓遍体鳞伤后都不放弃，莫如有一方早早的退出。毕竟这世上太多大业未竟身先死的遗憾事，从无事事做之必成的道理……若那飘渺天命加身，人力终究难胜苍天！

正当赵禹熬到尽头，心若枯槁正待放弃时，忽然有一股澎湃生机从身体最深处迸发出来！这一股生机，如甘露如灵泉，刹那间让赵禹又看到生存下去的契机！他骨子里不服输的韧性再次大涨，借着这个契机再次振作起来，思绪飞速流转。

水流潺潺，似乎永无竭时。赵禹这一刻念头通透，不拘泥一身一命，灵台清澈如平镜湖面一般，周遭任何异变骚动皆能纤毫毕现投影反映出来，继而引动念头遐思。捕捉到那潺潺无绝境的水流声，霎那间有了不同体悟：大道至理皆是相通，世间万物历经岁月洗练，孰能长存？源源不断者，唯生生不息！不论怎样的碰撞崩溃，只要自己能把握到这一丝生机，便守住了“谷神不死”的精义！

有了这一点顿悟，赵禹心神又落在狼藉不堪的身体经脉中。呼吸之间，气血流转，皆是生机氤氲萌发之时。这一点生机萌生的契机，便是谷神不死，便是玄关一窍，便是天地之根！

无论是九阴真经，抑或九阳真经，都是深究生命至理，达到生命升华的手段。不拘怎样的变化，其本质不是能练成多高武功杀得几人，而是寻找隐藏在四肢百骸肌理发肤中渺渺不可预期的玄关一窍！拘泥于内力流转的经脉运行，本就是舍本逐末之举！

明白到这武道至理后，赵禹体内真气已经相互冲突溃散，十不存一。不过此时犹未晚，他谨守住灵台清明，以九阴之灵动去触碰，以九阳之刚猛去冲撞，誓要寻出那虚无缥缈的玄关一窍。

蓦地，一点生机流转的契机投入灵台，赵禹心念疾闪，两股迥然有异的内力便在那一处陡然相撞，这一次却未发生剧烈的排斥压制，两股内息飞快糅合交融到一起，水火交融，否极泰来！

刹那间，赵禹整个身心顿时遁入一个崭新的境界中，六识渐渐模糊，感知却益发清晰起来。他的身体柔若无骨般被流水冲下石洞，在复又变得平缓的水流中载沉载浮，双目闭着，连呼吸都无，似乎已经死了一般。然而他的身体内生气却前所未有的旺盛，已是浸入了道家极深的胎息境界中！

胎息中的赵禹对周遭一切皆察觉不到，浑不知已经随着水流冲下多远距离。河道渐渐变宽，流水也越发温暖。

当赵禹随着流水从一处泉眼中浮上时，他终于醒过来，双眼一睁，通体舒泰，仿佛禁锢身体许久的枷锁终被打破，轻松无比！这一刻，他终于体悟到张三丰那种返璞归真的境界，达至道家炼气化神的功夫！

这一番修为的提高，绝不是功力精进那般简单，更多的则是心境感受的不同。这一刻，他是风，也是水，与万物密不可分，再无天地悠悠孑然孤立之感。浮在白气氤氲的温泉上，他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提起劲力往前一挥，拳头穿过水流丁点声响不曾发出，然而莫大拳力却将水中岩石轰去大大一角！

“啊……什么人？”

正当赵禹尚在感受修为惊人的精进时，朦胧雾气中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尖叫。

莫非有女人在这温泉中浸泡沐浴？

赵禹大觉尴尬，连忙摒住呼吸，整个身体没入水中，择一个方向潜游去，准备从另一个方向上岸悄悄离去。

游了片刻，赵禹忽觉得身后有潜流涌动，想是水底有人逼近。他心中一凛，益发加快四肢的拨动。然而后方那人逼近得却更快，一只手已经握住他的脚踝！

赵禹向来没有在水中与人争斗的经验，脚踝被拿住，登时有些慌乱，在水中掉转头挥掌切向握住脚踝那只手掌。全因误会引起这麻烦，他倒不好下重手，挥出掌去只为脱困。猛地向前一推掌，手掌却按上一个温润滑腻的物什，待睁开眼才依稀看到一个正在水中扭动的丰腴胴体！

他心中一慌，连忙闭上眼撤回手来。那女子出手却不容情，皓腕疾舒，准确无误拿住赵禹脉门。赵禹只觉得半身骤然麻痹，连忙卸去侵入体内的异种内力，然而身体却身不由己被拉到那女子身前。

既已知这女子未着寸缕，赵禹紧闭着眼不再抵抗，任其封住自己穴道，而后被往水面拉去。他不想将误会越闹越大，只待上水面后便冲开穴道逃离此地，在水中这女子动作速度都迅捷无比，不伤人的情况下，他根本没有把握逃走。

虽然没有抵抗，但凭这女子拿住自己穴道的手段，赵禹已觉出此人武功极高，益发不想招惹这大麻烦。

上岸后，赵禹被丢在石块中，而后便听到那女子走向旁处似在穿衣衫。当下他不敢再迟疑，内力一转一吐，正在要冲开封住穴道的劲力时，忽听到身后利器破空声。危机时，他连忙大声喊道：“这位兄弟，在下什么也没瞧见！”(未完待续。)

154章金花亦谋光明顶

那女子上岸后便扯起衣衫裹住丰腴不失曼妙的身躯，而后便捞起一柄匕首刺向赵禹后心。待听到这呼声，动作不由得缓了一缓，眼中闪过狐疑之色，随即便被杀机取代，匕首刺下益发迅猛！

赵禹尚差得一丝才可封住穴道的劲力，听到劲风及体，忙不迭大喊道：“我武当派少掌门宋青书今日丧命在此！”

他喊这一声，倒并非存心栽赃，只是念着此刻在这昆仑山中武功又高强的女子，应该或多或少与六派围剿光明顶有些关系。无论这女子是正是邪，听到这个身份，应该都会迟疑一下。

果然，匕首将及体时，那女子听到这话，陡然收住动作。她眼中闪过权衡之色，沉吟许久才凝声道：“你是宋青书？张三丰的徒孙，宋元桥的儿子？”

“这位女侠，我受伤跌入涧中，被流水冲来此处，一直昏迷不醒，方才突然醒来发现在此处，实在无意冒犯！”赵禹一边说着一边运劲，终于冲开了穴道，气血再次流转如常。

当下，他趁那那女子失神之际，身躯蓦地横移出丈余，翻转身跃起来，睁眼瞧去，只见这女子罗衫轻裹要害，却仍露出香肩玉足，忙不迭又闭上眼。虽只匆匆一瞥，他却瞧见这女子碧眼隆鼻不似中原相貌，清丽脱俗的相貌风韵十足，颇觉惊艳。

那女子见赵禹这么快就能冲开穴道恢复行动，眼中惊诧无比，却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春光乍泄。待有所察觉后，陡然尖叫道：“转过身去！”

赵禹忙不迭转身，心中却在思索这美貌动人武功又奇高的番邦女子是什么来路。他心系光明顶之事，对现下昆仑山中任何身怀武功又来历不明之人都心存警惕。瞧这女子听到宋青书的名字，便收住杀手，莫非是六派邀来的助拳之人？这般想着，倒淡去了离去的心思，想要探一探这女子的来路。

“老实在这里待着！若敢逃，我必满天下宣扬武当派尽是窥人沐浴的下作淫贼！”

那女子喝了一声，抱起一包衣物掠向旁处。

听到这称呼，赵禹心下汗然，他被人称作杀人盈野的魔君倒也罢了，只是没想到一番误会竟招惹来这样一个恶名。虽然被武当派分担这名声，不过他仍觉尴尬无比。

听到那女子脚步声远离，赵禹才有余暇打量自己。他周身上下被水浸透，发髻早被流水冲开，乱发沾水后贴在脸上，衣衫被流水冲成一缕缕布条子挂在身上，狼狈不堪。他在温泉畔盘膝运气，不旋踵便蒸干了身上水分，变得清爽起来。这时候，他才发现双手变得莹白温润如玉，多年练武磨出的茧子都剥落去消失不见，始明白自己这番突破，真是达到了道家神光内蕴、返璞归真的境界。

眼下还有一桩麻烦要处理，来不及仔细体味身体的变化，赵禹想到自己这张脸在江湖上认识的人不少，却不好以真面目示人。这般一想，他便试着以内力牵动脸上肌肉变换样貌。现下他对内力控制已经入微，运劲显得双眼狭一些，嘴角也耷拉下来，就着水中倒影瞧一瞧，变化虽不大，但瞧去却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只是脸上肤色太白，少了许多英武之气。

做这些的同时，他也气聚双耳捕捉周遭动静。这温泉地处一道狭窄的峡谷中，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只得一线与外界沟通，正是那女子走去的方向。赵禹一旦用心，方圆数丈之间虫鸣草动尽皆历历于心，感知变得敏锐无比。

轻盈的脚步声乍一响起，他便有所察觉，转眼过去，却瞧见一个鹤颜老妪疾步冲进峡谷中来。那老妪似曾相识的模样，待瞧见她手中那拐杖，赵禹才蓦地记起，来人正是多年前在蝴蝶谷曾见过的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来势迅猛，人未至，拐杖已经劈手砸向赵禹。赵禹正疑惑那番邦女子与金花婆婆有什么牵连，瞧见拐杖砸来，身躯一荡便躲避开，身法之精妙与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语。

金花婆婆一击不中，大声喝骂道：“好恶胆的淫贼，窥见我徒儿清白之躯，还敢躲闪！武当派都是这种不知廉耻之人吗？”

听到这话，赵禹顺势苦笑道：“金花婆婆你好，方才我已经对令徒解释过，今次无心之失全是一番误会。我重伤初醒便被令徒制住，真是什么都没瞧见，不若请令徒出来，我再当面向她致歉。”

那金花婆婆低头想了片刻，摆手道：“跟我来罢。”

赵禹闻言，举步跟在金花婆婆身后往谷外走，待走到金花婆婆方才驻足处，脚底上陡觉一痛。他忙不迭抬起脚，却看见落足处正有一截青幽幽钢针露出一截锋芒！

“哼！奸诈的淫贼，这针上沾了苗疆最猛烈的蛊毒，你动得越快，死得就越快！”金花婆婆转回头，冷笑道：“那宋青书区区一个武当三代弟子，哪会有这么高的武功！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禹未料到这金花婆婆竟然如此狡诈，暗埋钢针于地，不过呼吸之间，那钢针上毒素便侵进经脉中，整条腿都变得麻痹起来。他忙不迭封住经脉，阻止那毒素蔓延，盘坐下来运劲祛毒。那毒素虽然猛烈，却还突不破他现下阴阳调和醇厚无比的内力封堵，被渐渐往下压去。

他有心拖延时间，一边运劲逼毒，一边苦笑道：“好精明的婆婆，竟然窥出我言语中破绽。不错，我并非我那青书侄儿，而是武当派的莫声谷……让我侄儿担这恶名，真是惭愧！”

那金花婆婆脸色变幻片刻，蓦地一掌落向赵禹背上。赵禹逼毒正关键时刻，无从躲避，生生受了这一掌，这一道掌力浑厚势大，却被他及时引往送往四肢百骸畅通无阻的经脉中，身躯晃了一晃，逼出一口逆血来，佯作受了重伤的模样。

“武当诸侠皆有侠义之名，怎会做出这等下作事还嫁祸旁人！况且那莫声谷成名多年，那会是一副年轻模样！若再不说实话，定叫你尸骨无存！”金花婆婆恶声道。

赵禹脸色惨淡如纸，咬紧了牙关不说话，瞧在金花婆婆眼中已是一副性命垂危的模样。她一把擒住赵禹，探入一股劲力去，扫荡几个来回，发现其气息紊乱无比，显是被她一掌震溃了内息。当下便冷笑道：“原来你冲破被拿住的穴窍是靠了精妙的秘法，武功却算不上精深。”

赵禹正要她有这样的误解才好争取时间来祛毒，闻言后惨然道：“我武当功法精妙无比，只是我一时不查才被你暗算到。若公平来比斗，未必就输了你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见赵禹性命垂危时仍出此言，禁不住疑惑道：“你真是武当派的？”

赵禹呻吟着说道：“将死之人，再骗你又有何益……金花婆婆，无论你信或不信，方才你徒儿之事都是误会一场！可惜我莫声谷未杀上光明顶，却死在这无名谷中……你是成名人物，求你切切在我墓前立一块碑刻上我名字，不要让我成了无名孤冢……”

“哼，你要死，还没那么简单！”

金花婆婆摸出两粒丹丸来，说道：“张开嘴，这是解毒丹！”

赵禹已经将毒素逼到涌泉一穴，哪敢再服这奸诈婆婆送来的丹丸，现下却又不好拒绝，张开嘴接住丹丸来却不咬破蜡层，舌尖一卷压到舌底去，待金花婆婆起身不察时吐到手心里握住。

金花婆婆坐到一边等赵禹调息完毕，才开口道：“武当派的玄功当真奇妙，张三丰那老道士百岁高龄且不说，连你这小弟子都驻颜有术，恍若少年。”

此时毒血已经顺着脚底被排出体外，赵禹闻言后便说道：“家师共参造化，我还远远不及。这一次多谢婆婆宽宏大量，饶过我一命，日后定会报答！”

金花婆婆阴笑一声，说道：“莫要太高兴，你瞧我徒儿沐浴是千真万确之事，此事不能作罢！先前你虽然服了解毒的药，却又入腹另一种毒药，若一月内不服我的独门解药，还要肠穿肚烂而死！纵使你师父张三丰出手，也救不下来。”

赵禹脸色蓦地一变，颤声道：“金花婆婆你救我又害我，到底是何居心！”

金花婆婆冷笑道：“你们六大派去攻光明顶，我有件事要差你去做。你若做的妥当了，先前事可一笔勾销，我也会给你解药，大家两不相干。”

“什么事？”赵禹心中一动，急问道。

“光明顶明教里有一个小姑娘，是大魔头杨逍家的侍女。我要你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的性命，不让旁人伤害到她！最好是你能亲自护送她出来，见到她，我自然把解药给你。”金花婆婆认真说道。

赵禹眉头一挑，正不知金花婆婆何出此言，作为难状说道：“那么多人混战厮杀，怎么照应得周全！”

金花婆婆厉声道：“我不管你怎样去做，你若想活命，就要做成这件事！”

赵禹忙不迭点头，却又忍不住疑惑起来，这金花婆婆向来在海外漂泊，怎会和光明顶上某人有牵连？(未完待续。)

155章屠龙缥缈总乱心

金花婆婆既已笃定赵禹已经入瓮，神态间也松懈许多，开口问道：“你们六派围攻光明顶，应往昆仑山口的一线峡去，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赵禹根本不知现下身在何处，随口胡诌道：“我本领了任务去联络昆仑派，途中遇伏被几个明教高手围攻，身受重伤落入冰窟下潜流中，被一路冲到这温泉中，方才刚刚恢复知觉清醒过来。”

他这话真假参半，金花婆婆见他衣衫褴褛狼狈样子似是所言不虚，便说道：“这样说，方才你对我、我那徒儿没有撒谎了？罢了，无论真假也好，你只要完成了我的嘱托，将那小姑娘安全带下光明顶来，她自会带你去与我相会，到时我再给你解药，咱们两下便再无瓜葛。”

对于这金花婆婆，赵禹所知甚少，只从胡青牛那里听到只言片语，不明白她为何又与明教有牵扯。若说仅是胡青牛不肯医治她丈夫之事而迁怒明教，未免有些牵强。略一沉吟，他便探问道：“婆婆你悠游海外，闲云野鹤一般自在，怎会与麻烦缠身的明教有牵扯？”

金花婆婆闻言后，冷笑一声道：“明教，嘿，我与明教半分瓜葛也无！莫七侠，休再来枉费唇舌试探我老太婆。你若能活动了，聪明的就赶紧动身去完成我的嘱托。若不然，时间到了横死于地不要埋怨旁人。”

见这金花婆婆口风甚紧，赵禹也不再白费唇舌，当下起身便要出谷去。那金花婆婆忽又说道：“是了，你若瞧见一个面相浮肿的丑姑娘，跟她说一声，婆婆在小孤峰上等着她，着她赶紧来与我相会。”

听到这话，赵禹眉头紧蹙起来。现下西域形势波诡云谲，六派联军和黄雀在后的汝阳王府军队已经令人应接不暇疲于应对，却又出现一个似乎颇有帮手的金花婆婆，着实令人头大。这金花婆婆武功在江湖上已算是顶尖一流，还有个身手不弱于她的番邦女子，竟还在光明顶上安插了人手，现在却又提起一个同伴，益发令人摸不清楚底细。

他不动声色的出了峡谷，待到那金花婆婆视野不及之处，便飞速展开身形在左近查探一周，并未发现有人烟存在，连那番邦女子竟也没了踪影。

略一思忖后，赵禹便折转身冲回峡谷，他现下武功已算大成，若非一时大意中了那金花婆婆暗算，她武功虽然高强，却还奈何不得赵禹。现在发现这金花婆婆落了单，赵禹便准备擒下她后一探究竟。

他纵身跃上高耸又乱石突兀的岩壁，施展出九阳真经中的壁虎游墙功，乱石之中攀爬如履平地，身形快捷无比，不旋踵便穿过了里许长的峡谷，远远看见金花婆婆正向这一处出口行来。

赵禹正待要扑身攻下来，忽又听到那番邦女子的声音：“该死的莫声谷，若非瞧着你还有些用处，定要抠下你两个狗眼，将你碎尸万段！”

听到这怨毒声音，赵禹心下都不禁凛然，下意识转移视线寻找那番邦女子的身影。片刻后突然醒悟过来，这声音竟是金花婆婆讲出来！

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妪，竟发出莺声燕语般韵味十足的声调！若非亲眼所见，赵禹真想象不出这样一副诡异画面。

略一思忖，他便明白过来，什么徒儿之类，都是捏造出来的，原来眼前这金花婆婆就是方才那番邦女子所假扮的。

一时间，赵禹越发迷茫起来，想不通那番邦女子倾国倾城又充满异域风情的相貌，为何要假扮成金花婆婆？又或者世上根本没有金花婆婆这个人，全是这女子一直在假扮？

仔细回忆起来，赵禹忽地记起当年在蝴蝶谷见这金花婆婆，就觉得看着有些古怪，现在想来，那时就是由这番邦女子扮成的。

这时候，金花婆婆已经将要走出峡谷。赵禹也无暇再琢磨这些枝节，轻轻缀在这金花婆婆身后，想要瞧一瞧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金花婆婆步履极为矫健，山岭中穿行如履平地，只是她更像是漫无目的在游走，根本瞧不出有什么目的性。

赵禹跟踪了一个多时辰，心中已经有些不耐，正待要加快脚步追上去擒下金花婆婆，忽听到前方岩石后隐约有人语脚步声，便暂且按捺下这念头。

金花婆婆内功造诣比赵禹要弱了一筹，又往前行出十余丈才察觉声响，当下便放缓了步调，侧耳去倾听。

赵禹从侧面越过大石，看到一对华服男女在纠缠，相貌似曾相识，略一思忖后赵禹才想起来，这对男女正是那曾引得张无忌黯然情伤的朱九真和她的表哥卫璧。多年不见，这两人无甚太大变化，就连相遇情景都颇有相似之处。

赵禹可没心思现身去攀谈旧交情，见到金花婆婆兴味乏乏要离开，连忙也追上去。

忽然，那卫璧大声讲了一句话让准备抽身离去的两人收住脚步。

“表妹，咱们就要出海去寻那谢逊和屠龙刀了，你能不能再将一阳指谱从姨夫那里拿出来给我瞧一瞧？”

听到这话，金花婆婆身躯一震，蹑手蹑脚的再潜回来。

那朱九真摇摇头，说道：“表哥，不是我不愿意，你若想学，直接去求我爹爹就是了，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些？”

卫璧脸色一变，不悦道：“表妹，你以前待我不是这样的，莫不是还忘不了姓赵那小子？你难道还不明白，那小子假冒了昆仑派门人骗了咱们，全为要带走张无忌那小子！他用心歹毒，临走留字险些引得咱们生出误会要与昆仑派去厮杀。若非姨夫醒觉，早早从张无忌口里盘问出那冰火岛的下落，事后又细心追查，咱们被他阴这一记，哪还会有余下这几年的安闲时光！”

朱九真恼羞成怒道：“哪个跟你说我忘不了那狠心小鬼？是不是你那好师妹来编排我的是非？我恨他进骨子里，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此人！这几天也不要再来找我，去陪你的好师妹吧！”

卫璧见表妹动了真怒，脸色一软就要温言安慰。而此时，金花婆婆已在大石后跳出来，沉声道：“娃儿们，你们方才说的出海找谢逊什么，能不能仔细说说？”

赵禹原本因这两人谈话提起自己而觉尴尬，待瞧见金花婆婆老气横秋的样子，原本还不觉得如何，只是晓得她本来面目后，登时忍俊不禁。

卫璧和朱九真见到突然出现的金花婆婆，脸色登时剧变，待金花婆婆步步紧逼上去，转头便跑。这两人武功皆是平平，哪怕发足狂奔，怎能甩脱开武功高强的金花婆婆。她拄着拐杖，好整以暇望着两人，脚步一顿，身形便疾闪到前方，手臂一伸，那拐杖如切豆腐般插进身边一块岩石中，双眼闪烁着凶芒，威胁意味十足。

见到这骇人手段，卫璧和朱九真陡然僵住，脸上浮现起惨白绝望之色。那朱九真僵硬得片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颤声道：“婆婆你听岔了，我们是说旁的事，哪里说过那什么谢逊……啊！”

突然一股大力撞得她踉跄着冲向金花婆婆，原来是卫璧在后面用力推了她一把。

卫璧一把推出表妹，而后转身便向后跑，一边跑一边喊道：“表妹你小心些，我马上去请姨夫来救你！”

朱九真跌倒在金花婆婆脚边，花容变色，凄惨喊道：“表哥，你无耻……”

金花婆婆手腕一抖，一朵金花蓦地从手边飞出，正中那卫璧脚踝。她低下头望着朱九真，慈眉善目道：“小姑娘莫怕，你表哥跑不了，你们两个，哪个都跑不了！”

说罢，她探出手去，一指将那朱九真点晕，又将兀自用手往前方攀爬的卫璧擒回来，腋下挟住两人，口中嘀咕道：“阿离不在身边，连个供使唤的人都无，真是不方便！”

赵禹正待要现出身形，听到这话，眸子一转，便看着金花婆婆挟住两人离开。他仔细辨认方向，回忆红梅山庄的位置，向那处飞奔去。

奔出约莫二十余里山路，红梅山庄已经依稀在望。赵禹寻个无人处潜进山庄中，随意找了一身干净衣衫换下自己这一身百衲衣，而后才冲到红梅山庄大门口，朗声大喊道：“朱长龄听着，你的女儿和外甥已被金花婆婆擒去，要逼问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

这一声，他运足了劲力去喊，恍若惊雷一般，直震得山谷中回音阵阵不绝。

不旋踵，红梅山庄中便传来嘈杂人语声，那朱长龄身若灵猿一般往大门处冲来。其身后还跟了两人，赵禹凝神去望，却发现乃是昆仑派的何太冲和班淑娴夫妇俩。怪不得杨逍杀进昆仑派却扑了个空，原来昆仑派众人早已经转移到了红梅山庄。

赵禹虽有心要拿何太冲夫妇试一试自己武功到底精进到了哪一步，不过现下却不是纠缠的好时机。从金花婆婆口中他已经得知自己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还要赶紧去那绿洲寻找唐洋等人。

传过口讯后，赵禹不待朱长龄等人扑过来，又朗笑道：“铁琴先生，我送你屠龙刀的下落，异日若能做成武林至尊，可不要忘了我这一番恩德！”

说罢，他便纵身往远处奔去。

朱长龄、何太冲等人虽都是武林中第一等的高手，但落后一步，赶到大门前时，只瞧见赵禹翩若惊鸿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未完待续。)

156章天性凉薄人不齿

离开红梅山庄后，赵禹心情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早在他尾随圆真那夜，发现赵敏郡主也在昆仑山附近，而且似乎是六派围攻光明顶的幕后推手之一时，赵禹心态便有些患得患失。

修为的提升并不足以完全令他放下心中负担，赵禹打心底不想与这个青梅竹马的少女为敌。哪怕时势所迫，他已经成了天下反元势力中的头面人物，也向来以不会正面交锋而敷衍安慰自己。骤然发现不得不与赵敏站在对立场决出一个高下，赵禹心中完全没有准备，甚至有一刹那生出逃避的念头。

在赵禹心目中，赵敏绝非幼年时青梅竹马一个玩伴那么简单，更寄托他这一生关于美好最重要的定义。

他这一生最安闲快乐的时光，便是在大都时与赵敏耳鬓厮磨耍闹玩乐的那几年。离开大都开始闯荡江湖后，所见到的是生灵涂炭、支离破碎的神州大地，体会到的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人心，心中的负担越来越沉重，再也体会不到那种全无心计忧愁的赤子童心。

有所得就要有所失去，现在赵禹才蓦地发现，随着他武功益发高强、声名益发煊赫、势力日益庞大时，早已经一点点不知不觉泯灭了真我。他可以随口说出谎言且煞有介事，可以一路隐忍等待恰到好处的绝地反击，却唯独忘记了如何去待人真诚、待自己真诚。

罢了，且和那些过去说声再见。既然早已注定了自己这前朝余孽要和她这蒙古小郡主针锋相对的态度，那么就在这绵延的昆仑山麓间先较量一场吧！

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决断，赵禹却不得不要面对一个迫在眉睫的事情，他又迷路了。

原本与杨逍分别时，赵禹特意讨要了一些传递信号的信箭，只是在地底潜流中漂了两个昼夜，周身上下已经清洁溜溜。他识路的本领终究比不上练武的天赋，无头苍蝇般在山岭间穿行了许久，险些又一头栽回红梅山庄。

日头渐渐西沉，赵禹仍未寻找到正确路径去光明顶，心中越发焦躁。

突然，山岭另一边一道黄焰冲天而起，在稀薄暮色中鲜明无比。赵禹转头瞧见，发现这并不是明教信箭，不过他在山岭中游荡许久，人影都未见过一个，哪肯错过，当下便提气冲过山岭，向那火箭升起处飞奔去。

翻过山岭，便是一片平缓谷底。眼下在谷地中有两方人在对峙，一方是崆峒派将近三百人，另一方却是久寻不见的天鹰教两百余人，领头的正是殷野王。

在这两方对峙的空白地上，正有两个人在交手。赵禹瞧瞧走近去看，其中一个乃是崆峒五老中的常敬之，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个村姑打扮的少女。那少女布衣长裙却不掩玲珑体态，待赵禹将视线移向她脸上时，却禁不住吃了一惊。

原来这少女半边脸颊浮肿不堪，竟就是金花婆婆叮嘱赵禹要寻找的那个丑姑娘。赵禹悄然靠近过去，旁人都在认真观望这场战斗，竟少有人察觉他的到来。

常敬之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一拳断岳”，言其拳力威猛，其武功虽未算得登峰造极，但也精深无比。但现在他却心存顾忌，一路在少女周身游走，似乎心存畏惧不敢上前。反观那少女，则要从容得多，伸出两手食指毫无章法的虚点着，偏偏那常敬之畏如蛇蝎般不敢上前，让赵禹瞧得大惑不解。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天鹰教中爆发出一阵阵嘘声，那殷野王翘着下巴神色倨傲道：“一拳断岳常敬之，莫非你那拳路只有往山上打才厉害，遇上我这不肖女儿却没了威力？”

这话一出口，天鹰教徒们嘘声再次大作，嘲讽起常敬之来，花样百出，令人叹为观止。

那常敬之脸色一红，突然跳开去，大声喝道：“殷野王，你让你女儿练千蛛万毒手这样歹毒的武功，天下人人不齿，还有脸面炫耀？”

听到这话，殷野王脸色蓦地一沉，冷声道：“阿离你这没出息的东西，练什么千蛛万毒手，将自己练成了丑八怪不说，还连累我被人耻笑！还不快退下来跟我走，勿在这里丢人现眼！”

赵禹听到这段对话，才晓得这少女竟是数年前所见金花婆婆身边那娇憨可爱的小丫头，只是练了什么武功变成现下这样子，竟还是殷野王的女儿。只是听殷野王的语气中，厌恶居多，却无半分父亲爱惜女儿的意思。

那阿离听到殷野王的话，转头瞧了他一眼，眼光中满是怨毒，涩声道：“爹你本来就要杀我，多亏了婆婆相救，我才有命活到现在。这些年，我也不盼你来关心我，现在又说这些作甚么？”

那常敬之本来已经退开，眼见到阿离转头分神说话，身躯一纵又冲上来，挥起拳头直捣向阿离的后心，口中大喝道：“心狠手辣的妖女，我徒儿只说你一句丑八怪，你竟就出手杀了他！这样丧失人性，断断不能留你活命！”

这一拳势头甚猛，眼见那阿离已经躲避不过。殷野王叹息一声，闭上了眼，似乎不肯目睹女儿丧命在自己眼前，只是脸上表情却颇有如释重负之意。

阿离转回头，只瞧见那拳头越来越大，下一刻就要砸在自己身上，惊得双目圆睁，连躲避都给忘了。事实上，她也根本没时间再躲开。就在她将要闭目准备等死时，却瞅见那拳头上蓦地出现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而那凛冽拳势陡然停住，距离自己已经只有一线之隔！

这时候，众人也瞧见骤然出现在场中的赵禹。现下他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场中寂静片刻后，突然爆发一连串的惊呼：“是魔君！”

赵禹捏住常敬之的拳头，内劲一吐轻轻捏下，常敬之拳头上蕴满的力道登时被击溃，攥紧的手指钻心般疼痛！他忙不迭要撤回拳头，然而那区区两根手指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常四爷，以大欺小已经不对了，出手偷袭更不应该。多亏我适逢其会出手保住你崆峒派的英名，你要谢我，也是应该的！”

赵禹眼角扫见隐在崆峒派后方的唐洋等人，嘴角翘了翘，手掌轻轻拍在常敬之指面上。常敬之只觉得一股莫大劲道涌来，手臂如被重锤击中，身躯腾空甩飞出去，半空中喷出一口逆血，落地后更觉周身软绵绵使不上力道。

赵禹将那仍在呆滞的阿离拉到身后，转身对殷野王笑道：“殷堂主，久违了。上次我救了你，这次我救了你女儿，不过你这老小子惯会恩将仇报，我也不奢望你来感谢我。不过，天鹰教这一次擅自行动，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殷野王脸色铁青，纵身跃进身后人群中，底气不足大喝道：“魔君，你不要欺人太甚！天鹰教既非你下属，凭什么事事要向你通报？”

他见赵禹表情恬淡，心中没来由就觉慌乱，哪怕身处众人之中仍有几分不安，便张嘴大声道：“关大爷，宗二爷，魔君只一人，咱们联手诛杀了他，再来计较咱们之间的事，怎么样？”

听到这提议，崆峒派众人登时便有几分意动，魔君是现下魔教里声势最大的魔头，若能诛杀了他，那将是各派到西域来的第一件大功劳！想到自己等人可杀掉连少林都被迫得低头的魔君，关能等人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燥热，忍不住问道：“你这话可当真？”

未待殷野王答话，赵禹已经朗笑道：“他说胡话呢，莫要当真！我怎么可能只有一人就现身出来？”

说罢，他将手一招，崆峒派众人登时紧张地四下观望，却只瞧见空荡荡四野，当下便以为赵禹在虚张声势，正待要围杀上去，身后突然响起喊杀声。原来是那一路跟随的鄱阳帮众人操起兵刃，向崆峒派厮杀过来。

这番异变，不知崆峒派惊慌失措，就连天鹰教众人都瞧傻了眼。殷野王觉得不妙，正待要招呼手下疾撤，眼前却蓦地一花，才瞧见赵禹竟形若鬼魅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电光火石之间，他本能的挥起爪来抓向赵禹，刚猛的鹰爪落上赵禹肩头，只觉得抓在滑溜的游鱼身上一般浑不着力。未及得变招，胸口上已挨了一拳，随后拳头便劈头盖脸砸落下来，根本无从招架。

这时候，天鹰教众人才反应过来，疾呼一声“快救殷堂主”，待操起兵刃攻上来时，赵禹已如穿花彩蝶般退了出来。

唐洋等人已将猝不及防的崆峒派门人杀散，正围着仍在坚持的崆峒五老，赵禹摆手道：“唐旗使你们且先退下。”

唐洋等人闻言，快速地抽身出来，退到了赵禹身后。赵禹指着唐文亮说道：“唐三爷，咱们是见过一次面的老交情了。上次你上少林去没结果，我心里也觉得遗憾，这次再送你一条消息。那昆仑派的何太冲夫妇早在红梅山庄里追查到屠龙刀和谢逊的下落，你们赶紧赶过去，兴许还来得及。”

唐文亮闻言后惊疑不定，喝骂道：“魔君，你还在这里巧言令色挑拨我们正道关系！”

“信或不信，由得你了。”赵禹随口说道。

崆峒五老见赵禹身边只三十几人，本欲再招呼门人们围杀上来，却发现手下一干门人早已经远远遁开，气得他们牙关错咬，转头一路追赶去。

打发了崆峒派，赵禹又转头望向被众人搀扶起来的殷野王，冷声道：“这次我饶过你，回去后让你父亲鹰王去光明顶上见我！”

殷野王揉着青肿脸颊，怨毒地瞪了赵禹一眼，招呼一声，便引众人退去，对女儿竟连问也不问一句。

赵禹瞧见远处有烟尘腾起，似是其余各派见火箭赶来救援，不再久留，与唐洋等人往光明顶方向退去。

那殷离被孤零零丢下，眸子转得一转，往赵禹等人离开的方向飞奔追去。(未完待续。)

157章光明顶现不速客

赵禹消失两天后又突然出现，唐洋等人喜不自胜，尤其看到赵禹身手高明尤胜往昔，哪怕相距仅咫尺，仍给人一种琢磨不透之感，皆好奇无比。

赵禹随口解释一遍，又问起现下形势。

唐洋回答道：“玉门关虽被封锁，仍有小股教众络绎不绝翻山越岭赶来西域。为保证行踪隐秘，那华山派的鲜于通提议各派分头行军，相约以焰火为号。我们一路跟着崆峒派行动，是了，冷谦先生曾出现尾随过崆峒派一段时间，过后又消失了。”

赵禹点头道：“那鲜于通空负神算子之名，只会想出这种掩耳盗铃的计策，现下这形势，还谈什么保密行踪。冷谦先生既然已经出现，那其余几位散人应该也早到了，他们不上光明顶却是为何？”

颜垣叹息道：“杨逍那臭脾气，哪个经受得住。若非总旗使下令，咱们五行旗兄弟们也不耐看他脸色。况且，五散人因立教主之事，与杨逍闹得尤其剧烈，曾发誓永不上光明顶。这番到来，心里应该也是纠结得很。”

一行人一边赶路一边交谈，赵禹转眼瞧见那殷离远远跟在队伍后，却又畏惧不敢靠近的样子。金花婆婆之事，赵禹不好向旁人探问，若问起难免牵扯出那一桩尴尬之事。想了想，他便收住脚步落在队伍后面，等着殷离赶上来，点头道：“阿离姑娘，多年不见，你可好啊？”

殷离半边面孔浮肿不堪，一双眸子却还清澈明亮，仰脸望着赵禹，有几分欣喜怅惘，张张嘴突然苦笑一声，黯然道：“谢谢魔君尚记得我，我好或不好，便在你眼前，看起来算是不太好吧……”

赵禹听她不谢自己救她一命，反倒要谢自己尚记得她，只觉得这少女无论武功、身世还是脾性，都让人琢磨不透。不过想到这少女与那更加诡异的金花婆婆还有牵连，他且压下心中一丝好奇，问道：“殷离姑娘你不去追你父亲，不去找金花婆婆，跟在我们五行旗身后要做什么？我和你父亲，可是有不浅的过节。”

“我就是来找你的！”殷离冲口而出道，清亮眼眸直视着赵禹，半点也不退缩：“唐旗使他们几个，我也识得，所以才一路跟着崆峒派，杀了他们一个人，也招来我爹……”

赵禹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沉，说道：“你也算是出身明教之人，本教有难，纵使不帮，也该袖手旁观。金花婆婆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她派你来接近我，究竟有什么意图？”

殷离见赵禹蓦地要翻脸，先是吓了一下，待听到他指责，当下便冷哼道：“我不是明教人，我爹想杀我，我是明教的对头。我来找你，也不是婆婆指使，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去过滁州，守城的兵丁见我这模样，又讲不出来历，便不让我进城。我瞧着你的面子，不和他们计较，在城外等了许久也不见你，只能离开了。这一次，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西域，就来了。”

“你爹为何要杀你？”赵禹顿了一顿，又说道：“纵使他要杀你，你找我也无用。这终究是你家家事，我也插手不得。”

听到赵禹这般说，殷离双肩蓦地一震，踉踉跄跄退后几步，突然发狂一般指着赵禹大叫道：“赵无伤，我恨你！我恨你……”

说罢，更转头一路狂奔而去。

见殷离这般模样，赵禹越发觉得莫名其妙，他本欲擒下这少女逼问金花婆婆之事，可是瞧见殷离那伤心欲绝的眼神，心里却觉一颤，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消失在视野中。

出神片刻，赵禹便与唐洋等人继续赶路。

第二日午间，众人正走着，忽听到前方有打斗声。他们紧赶几步冲上沙丘，便看见三个白袍道人正在与一个中年人交手。那三个白袍道人乃是杨逍下属风字门弟子，而中年人却是武当派的殷梨亭。

武当七侠成名多年，那殷梨亭又得张三丰耳提面命的教导，与数年前在滁州时相比，武功强了一筹都不止。而三个风字门弟子武功虽有几分造诣，终究比殷梨亭差了太多，以三敌一仍无法占据上风，被殷梨亭杀得节节败退。

见到风字门弟子出现在此处，赵禹心中顿生疑惑，他与杨逍定计要固守光明顶，手中力量本就捉襟见肘，杨逍为何还要将人分散下来？莫非光明顶中又生出变数？

赵禹心中一慌，上前一步朗声道：“风字门的兄弟们且先退下。”

那三名风字门道人瞧见赵禹，脸色都是一喜。而殷梨亭也望过来，见到赵禹先是露出狐疑之色，出剑便慢了一慢，他那三名对手顺势退下来。有强敌在侧，殷梨亭也不敢追杀，收剑而立，遥遥望着赵禹，说道：“原来魔君早到了西域。”

赵禹对殷梨亭点点头，说道：“殷六侠你且先退去与同门相汇吧，来日我们再分高下。”

殷梨亭本以为今次不能幸免，听到赵禹的话，便也不再迟疑，远远对赵禹抱拳道：“魔君果是光明磊落之人，殷某便告辞了。”说罢，他便向东南方掠去。

赵禹心系光明顶安危，待殷梨亭离去后，便疾步上前问那三名道人：“你们怎么会下了光明顶来到这里？”

那三名道人听到这问题，脸色都变了一变，嚅嚅道：“光、光明顶被偷袭，我们杨左使的夫人和女儿，还有魔君您的夫人，呃，皆被贼人掳去……杨左使命我们下山来追查，并向魔君您报信！”

“什么！”

听到这话，赵禹脸色登时剧变，疾声道：“光明顶地势险要，飞鸟难渡，怎么会轻易被人偷袭？有多少人偷袭？杨逍呢？他坐镇光明顶，怎会被敌人所趁？”

那三名道人听到赵禹连番诘问，脸色愈发难堪，摇头说道：“具体的情形，我们也不知。还请魔君速归光明顶，与杨左使商议要如何营救。”

赵禹顺手抓起一名道人，着他带路赶回光明顶，身形闪动已经冲出数十丈，回头对唐洋等人说道：“你们不要再停留，直接返回光明顶。我先行一步……”

唐洋等人见赵禹携带一人，轻功仍如此迅捷，话未讲完，已经消失在远方，禁不住瞠目结舌。(未完待续。)

158章今日我掌光明顶

光明顶一山独秀，孤峰万仞，哪怕在绵延巍峨的昆仑山中，也是最耀眼的一座山峰。

明教总坛扎根于此，苦心经营几百年，穷尽人力物力，依托山峰地势的险要，设下许多天堑般的关卡。从外间强攻登上光明顶，可说是难愈登天。哪怕是总坛的教众想要进出，也要有特制的通行腰牌，才能通过重兵把守的隧道。

可以说，只要守住几段险要的隧道，六派就绝无可能攻上光明顶来。所以先前赵禹才那样有把握在光明顶左右全歼六派联军，只要布置得宜，在这险峻山岳之间，纵有万兵来犯，也要饮恨收场。

光明顶正面是一片高有数十丈，平滑如镜的岩壁，冬日酷寒时以水浇灌，可结成厚厚冰痂，哪怕赵禹身负壁虎游墙功的九阳绝学，想要攀爬上去也困难无比。真正的道路则是在山脚下不起眼的一个岩洞里，这里有一条宽敞的隧道可以通过岩壁，平常大约有两百人驻守，隧道尽头则有一块重逾千钧的断龙石，危机时放下可隔绝内外，只有通过内部一个上百人才能转动的绞索盘才能再次拉起来。

其后几段隧道皆有类似布置，以六派联军的实力，想要强攻，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不过再险峻的要塞，都要有人来守护把持才能发挥效用。现下虽有天鹰教这疏漏存在，但赵禹本以为有五行旗近千精锐和杨逍手下的天地风雷四门驻守，光明顶该可稳如磐石，却未料到如此险峻严密之地，却被人如履平地的来去自如！

现下五行旗大半人马和四门弟子都离开光明顶去搜索被掳去之人的下落，当赵禹回到光明顶时，此处险峰已经虚不设防，不要说抵御六派联军，只怕随便十几人的小队伍，都可长驱直入！

见到这一幕，赵禹的眉头深深蹙起。当下他便命人点起召集教众的烽火，他虽然对周芷若的安危下落担心无比，却晓得在这异变之前，自家越发不能自乱阵脚。

穿过几条幽长隧道，赵禹很快来到半山腰的明教总坛所在地。巨大的广场上只有寥寥几个教众在走动，穿过广场则是一座高高的祭坛，上面供奉着熊熊燃烧终年不熄的圣火。而在圣火坛下，则有一人赤着臂膀背负荆条而跪，却是五散人中的周颠。在周颠身后，一字排开站着五个人，是其余四位散人，还有一个身形消瘦、瞧着便有些诡异的中年人。

在远处则站着杨逍，脸色铁青，望向那六人的眼神阴鸷无比。

赵禹径直走到圣火坛下，那几人看见他到来，脸上皆闪过愧色。而杨逍则叹息一声，遥遥对着赵禹拱拱手，而后便背过身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敌人从何方潜上来？有多少同党？是六派中人还是其他？”赵禹走过去，沉着脸凝声说道。

听到他的问话，五散人和杨逍脸色越发难堪，而那身形消瘦的中年人则只是扫了他一眼，嘴角一撇，不屑地转过脸去。

沉默片刻，张中上前一步，说道：“昨日我们几个散人相聚，准备来到光明顶守卫总坛，同心迎敌……”

“哼，原来你们是守卫总坛来了。那咄咄逼人的模样，我还当你们五散人已经投靠了六派要来打个先锋！”杨逍冷哼一声，不屑道。

周颠本来跪在圣火下，听到杨逍的话后，登时跳脚大骂道：“杨逍，你莫要血口喷人！咱们五散人虽然发誓再不上光明顶，但总坛有难，却以大局为重，赶来襄助。你这老小子才是咄咄逼人，真将光明顶当作了自家私院！”

赵禹见这几人一言不合，又有大打出手之势，心中越发焦躁，暴喝道：“够了！你们这样闹下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被年龄远远小过自己的年轻人呵斥，众人脸色都不甚好看，不过因心中有愧，没有出言反驳。只有那中年人背起手冷笑起来，阴恻恻说道：“魔君好大威风，当真后生可畏……可惜了，你要在我面前嚣张，还差了几年道行。”

赵禹虽未见过这中年人，但看其能站在此处，便猜到他应是那轻功奇高无比的青翼蝠王韦一笑。眼下他急切想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扫了韦一笑一眼便不再理他，转而对张中说道：“张中道长，你继续说。”

张中便继续说道：“都是老生常谈，我们见了杨逍，又生了争执。颠兄性子急了些，先与杨逍动起手来，随后混战一场。过不多久，杨逍手下来报，说有人潜上光明顶……”

杨逍接口道：“来人应只一个，武功高明得很，悄无声息掳去晓芙和不儿，再折转回来要擒下周姑娘时，发生争斗闹出声响，我手下人才得知，待冲进周姑娘住所时，已经消失不见了。随后我彻查光明顶，更未发现任何异状痕迹。”

听到杨逍的话，赵禹脸色阴沉如水，怒极反笑冷声道：“这么说，来人就是在你们这些高手眼皮底下来往数次，你们竟察觉不到，甚至不晓得是什么人？有五行旗和四门把守，他怎么上的光明顶？”

杨逍脸色越发愁苦，涩声道：“我辜负你所托，让周姑娘被人掳去。你既然回到光明顶，我便下山去寻找，若寻不回人，我一条命抵给你！”

赵禹沉声道：“现在最要紧是追查敌人的身份，怎样上的光明顶。西域地域辽阔，你连敌人身份都不晓得，要去**？光明顶空负险峻之名，却不设防般被敌人来去自如，空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气氛又沉凝下来，片刻后，冷谦才说道：“秘道。”

赵禹疑惑向他望去，冷谦却再不说话，彭和尚解释道：“光明顶有一条秘道可从山脚直达此处总坛所在，若不想惊动山前守卫，只有从这条路上来才能做到……”

“彭和尚你放狗屁！那秘道只有本教教主才能入内，外人更不晓得有这条秘道存在。若有人经秘道上山，莫非是失踪多年的阳教主跟咱们开玩笑不成？”未待彭和尚说完，周颠已经破口大骂道。

韦一笑在一边阴恻恻说道：“只怕不尽然吧，你们莫非忘了当年……”

赵禹皱眉道：“当年怎么了？”

布袋和尚说不得说道：“当年阳教主失踪之初，本教护教法王之一的紫衫龙王黛绮丝曾偷入光明顶秘道，被光明右使范遥瞧见，大家来审问她究竟，她却就此叛教出逃，自此不知所踪。”

赵禹尚是第一次听到这桩秘辛，闻言后心中一动，问道：“黛绮丝？似乎不是中原名字，她有多大年岁，相貌什么样子？”

杨逍叹息道：“不错，黛绮丝是波斯人，生得异国相貌，当年有武林第一美女之称，确有倾国倾城的姿色。我那好兄弟范遥，正是痴恋她不得，就此不知所踪。”

赵禹瞧见众人听见杨逍的话，都罕见的流露出认同之色，可见那黛绮丝美貌乃是得到公认的。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金花婆婆，此人本来面貌与杨逍描述颇多符合，略一沉吟，他便又问道：“杨左使家中可有一个小侍女不见了？”

杨逍听到这话，愣了一愣，奇道：“你也知道小昭？半年前我带不悔下山去游玩，瞧见这小姑娘都死了，见其可怜便将她带上光明顶来。这小姑娘本生得貌丑，偶然机会我才发现她乃是乔扮的，觉出她的古怪，多番拷问她也不说什么，便用玄铁铐镣将她铐住。晓芙她们失踪后，我心绪打乱并未注意这丫头，事后却发现她也一同失踪了。只是这丫头武功平平，没有本领做出这事。”

赵禹听到杨逍的话，低头沉吟起来。他已经可以肯定，金花婆婆便是那叛教而出不知所踪的紫衫龙王黛绮丝，只是对是否她通过秘道偷上光明顶，却还有些拿捏不准。

虽然众人皆表示教中只有教主和紫衫龙王进过秘道，但世上大凡秘密，只要有第二个人晓得了，便不再算是秘密，传扬到举世皆知，只是时间问题。

他虽不知当年紫衫龙王为何要偷入秘道，现在又派出一个侍女小昭卧底在光明顶，但此事该和自己没有太大牵扯，紫衫龙王也没有理由掳去周芷若，从而树下自己这个强敌。况且，按时间推算，她不久前擒下卫璧和朱九真，应该专心去逼供询问谢逊和屠龙刀的下落，没有闲余时间赶来光明顶生事。

但若不是紫衫龙王又是何人呢？

赵禹忽又记起那少林和尚圆真，此人在汝阳王府大营外曾向那鹿鹤两老表示自己有十足把握可偷得光明顶，赵禹当时还在疑惑他怎会有如此十足把握，若他也晓得了光明顶秘道之事，有这番自信倒也不足为奇。而且此人武功高强得很，也正合能做出此事的条件。

然而这猜想当中还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首先便是圆真一个少林僧人怎么会晓得光明顶秘道？其次纵使他潜上光明顶来，掳去纪晓芙母女和周芷若都有足够理由，为何又要掳去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侍女？这般多此一举，只是增加负累而矣。

百思不得其解，赵禹又问道：“你们难道没有去秘道中搜索一番，瞧瞧可有蛛丝马迹留下？”

韦一笑突然冷笑起来，说道：“本教只有教主才可入秘道，本教教众擅入者死！这是千载不易的铁规，莫说杨逍妻女失踪，哪怕他亲娘老子被掳去，也不许进秘道去查看！”

这一次，杨逍也叹息一声，闭口不言，显然碍于教规，自己也无可奈何。

赵禹眉头一挑，冷声道：“现在有人通过秘道偷上光明顶总坛重地，威胁本教腹心要害，你们还要拘泥于什么陈腐规定！只有教主才可入内是吧？哼，今日我便要做明教教主，哪个反对？”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未完待续。)

159章圣火坛前斗蝠王

赵禹此言一出，听在场中众人耳中，如晴天霹雳一般，哪怕曾表示支持赵禹的杨逍都惊立当场，讲不出话。

环顾一周，赵禹见众人皆是一副惊诧无比目瞪口呆的模样，冷笑道：“既无人反对，今日我便正式做了明教教主。现在我能去那秘道瞧一瞧了吧？”

“能……不成！教主之位，怎可如此轻易一言以决之！”杨逍迟疑片刻后，断然拒绝道：“你若真有心统帅大局，须得召集教中光明左右使、四法王、五散人并五行旗，在大家公认见证下，正式接掌教主之位。关乎我教前途命运，怎可如此草率就决定下来。”

五散人这一次也颇认同杨逍的观点，那韦一笑更是冷笑道：“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奢望教主之位？你入教才有几年？不过中原厮混出少许名堂，竟敢目中无人，来光明顶上耀武扬威！”

“韦蝠王讲得不错，你入教多年，功勋彪炳，不知对现下有人潜上光明顶之事要如何处理，如何追究？”赵禹转眼望着韦一笑，反问道。

听到这话，韦一笑为之语竭。他何尝听不出赵禹话语中揶揄之意，他多年间一直在西域流连厮混，许多中原教众甚至不晓得明教有这样一号人物存在，谈什么功勋彪炳。可是要他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低头，哪里肯甘心！当下也不说话，只是转过脸去冷笑连连。

布袋和尚说不得与韦一笑交情最深厚，沉吟片刻后说道：“本教教主之位，倒不需要多有名望才能担任。只要能识人善用，总揽全局，大家各司其职各安其事，本教教务自会蓬勃发展，重振声威。”

赵禹点头道：“说不得大师这话讲得对，左右只要一个傀儡坐在位上，看着像是那么一回事，最好不要打扰大家自行其事。说实话，今日我只要一个教主的虚名，去光明顶秘道里查一查。至于你们要死要活，我还真没心思去搭理。”

张中则开口道：“你这话讲得不对！若做了教主，就有义务率领大家为本教振兴殚精竭虑，岂止一个虚名那么简单！你们五行旗在滁州发展的确迅猛，成果卓然，可是你今日要做教主，终究还是急躁了一些！”

彭和尚多年都在四处奔走，组织教众义军起事，在众人当中大局观最佳。他沉吟道：“当下最要紧乃是保住光明顶，击退六派联军。教主之争，实在不宜在这当口提出来，免得咱们内阋于墙，让对手趁虚而入。况且，阳教主未失踪之前便曾说过，异日哪个能寻回本教圣火令，便可做本教教主。魔君后起之秀，风头虽盛，但若还自认是明教人，就不能视此祖规而不见！”

赵禹听到众人各自不同的反对之辞，脸上无甚喜怒变化，沉声道：“这真是好笑了，你们也晓得大敌当前不该自起纠纷让人乘虚而入。可现在光明顶天堑已被人视若无物，往来无忌了！若不彻查这问题，空守光明顶等敌来犯，等死不成？我要做教主，你们个个反对振振有词，那你们来告诉我，现下要怎么做？是要等人来摘去项上人头，还是等那失踪已久的圣火令从天而降？哪个有妙计，不妨讲出来，我洗耳恭听。”

此言一出，众人又皆沉默下来，顾盼左右，迟迟发不出声响。

见到众人这般反应，赵禹冷笑一声，说道：“你们争论这么多年，自家也不信真会出现一个各方面都合了你们心意的教主人选。罢了，我向来也做不惯以德服人这种事，今日这教主一定要做。哪个要反对，废话不要讲，还是兵戎相见！”

赵禹摆出蛮不讲理、气势凌人的姿态，众人神情都变得尴尬起来，且不说赵禹本身武功如何，单单他所掌握的五行旗，已是明教现下实力最强的一部。而且因兵逼少林之事，魔君在广大明教众心目中，声望正如日中天，甚至超过了前任教主阳顶天。若此事处置不当，对明教的打击将要超过以往因教主之争而引起的任何一次动荡。

这时候，一直不曾开腔的周颠甩下背上的荆条，大声道：“这话讲得痛快，要做教主，大大方方讲出来！若连这点但当都无，纵做了教主，也难有作为！说不得，彭和尚，你们自负机智，说的都是混账屁话！若不能弄清楚敌人怎样潜上光明顶，咱们只能空守在光明顶上，谈什么去击退六派！杨逍，你说的也是屁话，你强掳人家姑娘时，可曾想过自己行事草率了？魔君赵兄弟，你要做教主，只要一心为了本教安危和大业，我周颠就支持你！”

听周颠提及自己当年荒唐事，杨逍眉头一挑，当下便要反唇相讥。不过又记起现在非是再起口角之争的时机，他强按捺住怒气，冷声道：“周颠，你要讲什么，莫拿我来说事情！蝠王，还有说不得和尚，几位散人，你们上得光明顶来，除了助我却敌，还有什么心思，大家心里都清楚。你们讲我迟迟不肯选立教主，是眷恋手中权位。可是你们扪心自问，我这光明左使讲出的话，在你们眼中有几分成色？此般名不符实的权位，我杨逍要眷恋？你们已经公然视教规如无物，又忒小瞧了我杨逍！今日真到了不得不决出教主的时机，大家都拿出个明白立场，我支持魔君！你们要如何自处，便看你们各人心肠了！”

韦一笑诧异的瞧了杨逍一眼，又瞧一眼赵禹，眼中闪烁诡秘色彩，突然冷笑起来：“杨逍，你是挑拨我与魔君斗一斗？哼，好一个魔君，你要做教主，我便称量一下你有几分斤两！””

他话音未落，已经蓦地消失在众人视野中，径直扑杀向数丈外的赵禹。其身法之快，哪怕在阳光之下仍难捕捉，便如一抹青云一股狂风般，众人只眨了眨眼，他已经扑至赵禹身前，挥掌拍向赵禹印堂！

赵禹向来听人讲青翼蝠王韦一笑轻功之高，天下无双，泰半心神放在其身上。及至韦一笑身形骤然消失，他已经竖起掌来，却仍未料到韦一笑身法竟快到这种程度，举掌至半途，韦一笑那一掌已经将要落下来。格挡不及，他身如韧柳，顺着韦一笑掌势向后仰去，脚尖一点，疾撩向韦一笑下阴。

一击不中，韦一笑飘然退远，心中不禁凛然，他虽久闻魔君之名，心中却向来轻视，只道五行旗为了自家风光吹捧出来的名声。又从布袋和尚等五散人口中听到赵禹的真正身份，越发笃定赵禹不过是五行旗竖起来的一个傀儡，如何肯甘心向其俯首。因此虽听出杨逍话语中挑拨之意，仍敢旗帜鲜明来与赵禹斗上一场，也是存了心思要趁五行旗庄铮等人皆在外时力挫赵禹，断了他争夺教主的念头和希望。

哪知一试之下，魔君的武功之高应变之快却超乎他的想象，当下便收起轻敌之心，绕着赵禹快速穿行游走起来，寻觅破绽伺机而攻。

赵禹抱元守一，并不为韦一笑诡变多端的身法而动。他武功大成，玄关一窍中阴极生阳，只一转念，九阳神功便游走全身，护住周身要害，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韦一笑身形闪动游走良久，越觉摸不透赵禹底细，心中渐生羞恼之意，当下便中宫直入，运起寒冰绵掌，挥掌如飞拍上去。

赵禹不退反进，同样挥掌相迎。

韦一笑掌势迅疾，每一掌都力道十足，片刻间已经拍出数十掌，暗忖赵禹只要有一掌招架不住，这一战自己便胜了。

两人四掌碰触，皆是一触即分，啪啪击掌声如爆竹如落雨，不绝于耳。

五散人中，只周颠数年前领教过赵禹的武功，当年已觉不凡，现下看到赵禹与韦一笑正面交手仍不落下风，益发觉得惊诧不已。而其余几位散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能，这会儿见到两人势均力敌的交手，已呈目瞪口呆之势。最令他们感到惊诧的是赵禹的年龄，未及弱冠之龄已经能与堂堂青翼蝠王分庭抗礼，这份惊人造诣，若假以时日，武林中还有何人能挫其锋芒？

五散人中，张中心里对赵禹算是认同的，因此才准许他的弟子刘伯温在赵禹帐下效力。他出言反对赵禹即刻接任教主之位，只是觉得现下赵禹要做教主，时机还有些不成熟。明教中人才济济，皆是桀骜之辈，若无非凡本领震伏众人勉强为之，反倒会因此破坏五行旗在滁州营造出的大好局面。

待亲眼见识到赵禹武功之高明，他的心思已经渐渐变化，转头望向冷谦。冷谦双眼望着场中，说道：“厉害！”

魔君厉害，已是有目共睹。但其余几位散人与冷谦相交多年，自然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那是说，魔君要比韦一笑厉害。五散人中，冷谦武功最高，众人对他的眼光自然信服，心中惊意又增了一层。

布袋和尚说不得与韦一笑关系最为亲厚，听到冷谦的评价，脸上生起忧色，渐渐向场中交战两人靠近去，准备趁着韦一笑力有不支时出手接应下来。然而他方踏出几步，蓦地一道劲风疾扫过来，说不得急忙纵身避开，才瞧出乃是场中赵禹见他靠近，寻隙劈出一掌逼退了他。

见到这一幕，众人禁不住齐刷刷抽一口凉气。与韦一笑激战正酣，魔君竟还有如此余力！(未完待续。)

160章九阳功聚祛寒毒

见到这一幕，韦一笑本来苍白的脸颊忽变得铁青起来，双臂灌了铅一般再也挥动不起，脚步一错，抽身而退。

赵禹也并未追击，负手而立。激战之后，他的脸色无甚变化，仍然气定神闲。

“魔君好武功！”韦一笑挤出一个苦涩笑容，沉声说道。他眼眸一转，看到杨逍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心中越觉羞恼不堪，又说道：“嘿，原是我自己妄自尊大。魔君手段高明，麾下五行旗精锐无比，有你和杨逍精诚合作，光明顶本就稳如磐石。我这番空走一趟，原是自取其辱！好罢，告辞了！”

说罢，他身形一闪，已经落到数丈之外，将要向光明顶下行去。

布袋和尚说不得见状，连忙高呼道：“韦兄，且留步……”

韦一笑现下满腔幽怨悲苦，听到老朋友挽留声，稍一顿足，回头道：“说不得，原来咱们都是老眼光了。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家伙们已经不济事了。你又留我作甚么？便让我做个闲云野鹤，漂泊浪荡，了此余生。”

说不得见韦一笑意气消沉，全无斗志，心中也觉有几分黯淡。他回头望望杨逍，又瞧一眼其余四位散人，然后对赵禹抱拳道：“望魔君能以本教大业为重，重振本教声威，我便与韦兄同去了。”

说完后，他也不待众人开腔，便拎起从不离手的布袋，笑着追上韦一笑。

赵禹在圣火坛前脚步一顿，骤然拦在韦一笑与说不得面前。身法之快，哪怕轻功无双的韦一笑也禁不住动容，拉住说不得暴退数步，警惕地望着赵禹，声色俱厉道：“魔君，你意欲何为？你要做教主，姓韦的本领不济，拦不住你，甘愿退出。你还不肯善罢甘休，放我们离去，莫非真要撕破脸皮，拼个鱼死网破不成！”

其余几位散人见韦一笑已经拱手认输，魔君却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纷纷动容，出言相劝。

杨逍先前挑拨韦一笑对赵禹动手，一来是想借赵禹之手一挫韦一笑的锐气，二来也想瞧瞧赵禹这些年武功长进到了哪一步。他在赵禹童年时便结下一份因缘，又受赵禹之恩才能与妻女团聚，当年便动念要留下赵禹传承自己衣钵，培养出一位符合自己心意的教主人选。虽然赵禹拒绝了他的善意，而是自己独力打开一番局面，杨逍对他还是比较满意。

见赵禹力挫韦一笑后却仍摆出不肯善了的姿态，杨逍颇觉意外。在他印象中，赵禹并非只凭一腔意气行事的鲁莽少年，这次怎会如此咄咄逼人？

略一思忖，他也开口劝道：“终究是同气连枝的教中兄弟，韦蝠王既然别有怀抱，心生去意，不若就此算了吧？”

众人的劝告，赵禹充耳不闻，只是凝望着韦一笑，待其表情越发灰败，才冷笑开口道：“好，好得很！韦蝠王不愧轻功无双，不止身法随心所欲，原来处事也进退自如。这教主之位，争抢时固然奋不顾身，转眼又能弃若蔽履，抽身疾退。这种自在，可真让人羡慕得很！”

韦一笑表情一凝，脸色极为难看，恨声道：“魔君，你武功远高过我，麾下势力也非我能匹敌。我争不过你，无话可说。但你若以为能咄咄逼人，毫无顾忌的讥讽羞辱我，那你就大错特错！”

“我羞辱你？哼，我是着实佩服蝠王的洒脱人生。阳教主失踪后，本教分裂式微，与你们哄抢教主之位脱不开干系。现下本教大难临头，生死存亡之际，你丢下几句场面话就想置身事外？做梦！”赵禹不假辞色喝骂道。

听到这番指责，韦一笑越发羞恼，口中冷哼一声，身形却摇摇欲坠，几不能言。说不得在他身后撑了一把，才转头对赵禹说道：“魔君指责，有理有据，我们无法辩驳。本教有难，大家都义不容辞，亦奋不顾身赶回光明顶。可是魔君你一意孤行，定要即刻就任教主之位。咱们阻拦不住，也不想因此再动干戈，抽身离开，已是最好选择。只盼魔君能施展抱负，击退六派联军，保全光明顶，使本教安然渡过这一难关。”

赵禹点点头，说道：“原是我误会了说不得大师，你真是一位顾全大局的好和尚。那么我倒要请问一声，韦蝠王想要做教主，可是众望所归？原来这空悬的教主之位只是大家闲来无事耍乐的工具，做不成便是无伤大雅的意气之争，若做得成便是一意孤行的独夫？你这番妙论，当真精彩！”

被赵禹抢白一番，说不得面红耳赤，一时间找不出话语去辩驳，僵在当场。

铁冠道人张中此时也上前说道：“说不得，本教现下的处境，你也清楚，该当有一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不能再混乱下去。无论是否符合你我心意，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做上教主之位。韦蝠王，你是教中的老资格了，也该明白，咱们喋喋不休争论这些年，若有一分希望，你也能得偿所愿了。”

“你久处西域，对中土之事尚不清楚。魔君这些年率领五行旗的确做出了浩大成绩，无论是反元的大业，还是本教在武林中的声望，他都居功甚伟。咱们这一番教主之争，也都是为了本教的大业，并非一己之私的意气之争。不论心中有什么主张，但若有另一个人能做得比咱们想得都要好，凭什么做不得教主？你若就此负气离去，和那叛教自立的白眉鹰王有何区别？落在不知情的眼中，还要说一句，青翼蝠王原也是一个心胸狭隘容不得人的小人。”

“相忘于江湖固然洒脱，哪及得相濡以沫来得情真意重？咱们何不捐弃前嫌，甘附骥尾，瞧一瞧这后生之人究竟能将本教带到哪一步？纵使他做得不合咱们心意，咱们也能规劝一番，不让他在迷途上越行越远！”

张中情真意切一番言论，不止韦一笑与说不得，闻者无不动容。就连杨逍也颔首说道：“铁冠道兄高风亮节，杨逍当年打伤了你，今日便向你道歉。”

周颠跳出身来，大声道：“杨逍，你这话不对！高风亮节的岂止张中一人，魔君要做教主之事，我是第一个赞同！再往前面说，多年前在山西平遥城外，我周颠就有了这一番高瞻远瞩，只是懒得跟你们讲解！”

有周颠这一番插科打诨，紧张气氛为之一缓。

赵禹借这由头，收起目中无人的作派，对韦一笑和说不得深揖为礼，语调也缓和下来说道：“先前多有冒犯，韦蝠王和说不得大师都是老成持重之人，希望你们能原谅我这一番莽撞举止。你们都是本教多年来的中流砥柱，若因一时意气弃教而去，我罪莫大焉！但请你们多一些耐心，听我讲一讲为何我非要做这教主，去光明顶秘道中查探究竟。眼下本教所面临的形势，实比咱们眼见到的还要恶劣许多！”

他的态度骤然转变，原本脸色难看无比的韦一笑和说不得一时间无法接受，沉吟不语。而在一边观望的彭和尚独眼中则异彩连连，嘴角微微勾起。

良久之后，韦一笑才蓦地一叹，沉声道：“好，好魔君……啊！”

他惨叫一声，身形陡然挺直向后倒去。原来他早年时练功走火，寒毒入侵脏腑，每次激发内力与人交手激战后，都必须要饮一次人血，否则便全身阴寒，血液都要凝结成冰。方才抽身急退，未尝没有下山去寻人血痛饮的念头，只是被赵禹所阻拦，加之不肯在赵禹面前自曝其短，一直苦苦支撑。眼下他心绪激荡，收摄不住内息，寒毒登时爆发出来。

“韦兄，你且忍耐，我来助你！”说不得疾呼一声，也不及回答赵禹，当下便扶起不住寒战抽搐的韦一笑，伸右手贴在韦一笑后心灵台穴上，运气助其抵御寒毒，只是韦一笑这一番寒毒爆发尤其猛烈，不旋踵，说不得也被这寒毒侵入体内，眉梢上都结起了薄薄寒霜！

赵禹见状，也不袖手旁观，提起体内浑厚的九阳真气，伸手搭住说不得左掌，将内力疾输过去。他臻至大成的九阳神功，醇厚无比，涌入说不得体内之后，那蔓延出来的寒毒如冰雪消融般瓦解退去，说不得周身的阴寒顿时消失无踪，只觉如烈日曝晒般周身温暖舒泰。

察觉到这异状，说不得双肩一震，惊诧地望向赵禹，这年轻人内功之高强浑厚，着实远超他的想象。

赵禹嘴角一翘，说道：“救人要紧！”

说不得这才感激的对赵禹微微颔首，将体内这一股九阳真气引导输送到韦一笑体内。

得了赵禹相助，韦一笑体内寒毒很快变得安分下来，不再蔓延肆虐。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他才低吟一声，睁开眼来，却欣喜地发现盘踞体内多年的寒毒竟然隐隐消融了一丝。他心中一动，蓦地起身对赵禹拱手道：“魔君你武功高明，又肯以德报怨。我韦一笑也不是心胸狭隘容不得人的小人，你要做教主，我不再反对。可日后你若做得不对又不听劝，我还是要不辞而别。”

赵禹点头道：“谨记教诲。”

见韦一笑终肯低头，杨逍和五散人表情皆是一松，气氛为之缓和下来。而冷谦却又说道：“鹰王。”(未完待续。)

161章秘道倩影名小昭

冷谦的一句话，让原本缓和的气氛又沉凝下来。

虽然韦一笑已经认可了此事，但赵禹若想成为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却是比韦一笑还要麻烦的一个障碍。

与韦一笑形单影只、孑然一身不同，白眉鹰王麾下有大批天鹰教众的支持，他本人的武功和在教中的声望，比韦一笑都高出一筹。若白眉鹰王不同意赵禹登上教主之位，明教又将陷入新一轮的**争斗中。

赵禹本就对天鹰教不告而别、近乎背信弃义的举动有些不满，此刻又心忧被掳去的周芷若的安危，闻言后脸色一沉，冷声道：“龙王叛教而出，鹰王划地自立，此事早晚要拿出一个处置章法出来！”

他见韦一笑等人脸色皆有不虞，便又说道：“一家一国，皆有章法，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本教大乱之后，若要振兴，须得给千万教众做出一个赏罚分明的姿态。况且，往后咱们的敌人非再是些许江湖厮杀汉，而是曾征战四野、马踏天下的蒙古精兵铁骑，须得上下齐心，才能共襄大事，过往快意恩仇、随性而为的性情，都要收一收。”

韦一笑见赵禹说得凝重，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说道：“现下最要紧还是渡过眼前难关，鞑子还不是迫在眉睫要对付的对手吧？殷白眉虽有诸多不是，但他在教中久负盛名，若妄言处罚，只怕会引得人心浮动。”

众人对韦一笑的话都露出颇为认同之色，纷纷望向赵禹，希望他能思虑再周详一些。

“诸位，你们以为当下光明顶最大危机真是六派？嘿，六派虽高手如云，不过土鸡瓦狗的一群乌合之众。”赵禹想了想，便将甘陕李思齐率军镇守玉门关和汝阳王府精锐骑兵已经潜入西域并少林僧人圆真勾结元兵之事讲了一遍。

听到赵禹的话，众人脸色幡然剧变，杨逍更疾声道：“此事可当真？”

赵禹点头道：“亲眼所见。”

明教众人此时方知事态严重，彭和尚皱眉道：“鞑子朝廷好恶毒的心肠，这是要我们明教跟正道六派两下厮杀，他们却坐收渔翁之利，再将力战后剧损的咱们一网成擒！这时节，咱们越发不能乱了阵脚，应该即刻派人去六派那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正邪合并，才好挫败鞑子的阴谋，争出一条活路来。”

他话音刚落，周颠已经指着他捧腹大笑道：“彭和尚，你还真是妙想天开！那些正道人士只怕比鞑子还想瞧着咱们明教去死，他们肯和咱们合作？纵使肯，你敢将后背交给他们？莫要忘了，现下这局势全因六派合攻光明顶而起。”

彭和尚脸色一暗，沉声道：“外敌当前，大家同为汉家子弟，正道武林不乏有识之士，难道连阋于墙内，外御其侮的道理都不懂？只要咱们表露出诚意来，他们哪怕为了自家活路，应该也会答应下来。咱们正也可借此机会，与正道武林捐弃前嫌，同心戮力将鞑子赶出中土，做成一番大事！”

“咱们要怎样表达诚意？若是六派要咱们这些魔头束手授首，要上光明顶来扑灭圣火，咱们也要答应不成？”周颠又哂笑道，他倒并非一意反对彭和尚，只是性喜发表相左意见，与人口角之争，也不管有理或是无理。然而这一次所讲的话却均有的放矢，驳得彭和尚哑口无言。

赵禹见他们争论起来空费时间，当下便说道：“既然各位都不反对我做这教主，那我现在便去那秘道中查探一番。不论局势如何严峻，总要靖除这个祸患，咱们守牢了光明顶，才好再做打算。”

杨逍闻言后，愕然道：“这么急？你既要做教主，该有的仪式总是要做的。”

赵禹摆手道：“我现在心急如焚，哪有闲暇再做那些繁文缛节。最要紧是赶快查明哪个潜上光明顶来，救回被掳去的人，争回一些主动来！”

听到这话，杨逍脸上益发羞惭，想到自己空负盛名坐镇光明顶，不止辜负了赵禹的嘱托，就连自己的妻女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掳去，更觉羞愤欲死。他涩声道：“好罢，你小心些。我也会着人去仔细追查，但凡有一点消息，一定将周姑娘安全救回来。”

赵禹连忙又说道：“我已经着令五行旗返回光明顶，咱们手中这些力量，宜聚不宜散。若真分散开，被人逐一击破，才是大大坏事了。杨左使你也勿再自责，便与蝠王和五散人守好了光明顶，一切待我从秘道中出来再作计较。”

杨逍等人点头应下，当下便将赵禹领到秘道入口处，待其进入秘道后，众人才退出来等候。

昨日还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今天却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众人心中都泛起颇为古怪的感觉。沉默良久，韦一笑才开口道：“杨逍，咱们也斗了这么些年。我问你一句，你实话答我。老实说，咱们争执二十多年，心中各有一些只能意会的念头，难道你真甘心瞧着魔君登上教主之位？”

听到这个问题，杨逍面色一肃，见众人皆望向自己，低下头沉默片刻后蓦地一叹，说道：“不瞒蝠王，各位散人，咱们争了这些年，我心中也倦了。实不相瞒，哪怕现在，我对你韦蝠王也是瞧不上眼的。咱们抛去这些意气之争，彼此都是相知多年的老兄弟，你们有多少斤两，我都瞧在眼中，当年不肯奉你们哪个做教主，现在也是不肯。魔君与咱们都不相同，他是一个让人瞧得见希望的年轻人。你们可知当年为何我不加刁难，直接以总坛名义任命他为五行旗总旗使？””

韦一笑被杨逍当面鄙视，虽非第一次，心中仍觉有些羞恼，当下便哂笑道：“还不是他出手救下你的妻女，将她们千里迢迢送来光明顶。你心中感恩，送他一场便利。你莫以为我不上光明顶来，便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

杨逍正色道：“杨逍虽非善类，却还未糊涂到公私不分，假公济私！即便魔君于我有大恩，他若真是不堪，我也不会由得他与五行旗去胡闹，弱了本教名头！当年魔君初上光明顶来，我便有心思留下他，悉心栽培，要你们这些老伙计瞧一瞧真正教主人选该有怎样一番气象。可惜，他却拒绝了我。”

周颠拍掌笑道：“魔君果然好眼光，瞧出跟着你杨逍无甚前途可言。这可真是明智选择，魔君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现在杨逍你还有脸面讲好为人师？”

杨逍苦笑一声，语调却不寂寥：“我做不得人师，你们哪个又能做得？五行旗现下兴盛局面，终让我想透一个道理，咱们这些人在教中各居高位，这些年却因动荡而令根基越晃越浅，经不得风吹雨打。魔君要做教主，纵使你我反对，他难道就做不成了？魔君敢悍然提兵威逼少林，迫得这正道武林之首低头，换了你我，纵有雄心，可有这一番本领？现下的明教，已经不是二十年前，咱们哪个做得教主，中土那些自立已久的分坛，哪个肯俯首帖耳？”

韦一笑沉默半晌，底气不足道：“白眉鹰王殷老儿，他麾下天鹰教也人才济济，兴盛得很……”

张中接口道：“这几年我在浙西传教，对此事也有耳闻。天鹰教被海沙帮的张士诚逐出苏州，惶惶如丧家之犬，若非魔君出手相助收留，难有善终。”

韦一笑久在西域，对中原形势虽有耳闻，终究不甚了解，听到张中的话，他幡然变色，低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他教主之位还未坐稳，就敢谈要处置叛教的鹰王和龙王……”

彭和尚却叹息道：“年轻人终究太气盛，我怕他手段激进，越激化了教中这些矛盾。”

杨逍摇头道：“沉疴需用猛药，争执这么些年，各自芥蒂早深。若他为了坐稳教主之位，视教规如无物，一味去邀好旁人，拿手中权柄去卖人情，大家真要仔细想一想他算不算一个英主。龙王、鹰王地位虽然尊崇，叛教之举对本教伤害也尤深，若轻轻揭过此节，矛盾不根除，本教哪怕一时安静，未来总会闹出更大乱子！至于他能做到哪一步，大家拭目以待吧。”

众人围绕自己的谈论，赵禹自然无从得知，入了幽暗的秘道后，他即刻便敛息凝神，小心向前方潜去。来人既然能通过秘道来去自如，对明教教规定然也熟知，晓得无人敢擅自进入秘道，很大可能会仍然逗留此间另有图谋。

秘道里光线幽暗，气息沉浊，寂静无比，道路又曲折无比。赵禹行进的极为小心，气聚双眸能依稀辨物，尽量不发出声响，耳朵则竖起来，仔细捕捉任何动静。

往前方行了数十丈，赵禹依稀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心神顿时一凛，行动越发小心。

他双手贴着石壁轻轻向前移动，耳边呼吸声则越来越清晰，待能确定那呼吸声方位后，身形暴射而去，挥掌劈向呼吸声发出的方位。

“娘、娘……你在哪里？小昭很想你啊……”

听到这似是睡梦中的呓语声，赵禹心中一动，猛地撤回手掌，凝神望去，却看见甬道尽头靠着石壁有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似在沉睡。(未完待续。)

162章有女狡黠如灵狐

秘道中幽暗寂静，只瞧得见小昭蜷缩着单薄怯弱的身形轮廓，耳边听着她如泣如诉的梦呓喘息声，鼻端却有一股淡淡的少女幽香在浮动。赵禹心中却无半分旖旎之感，抱臂依墙而立，思忖着如何处置这个紫衫龙王安排进光明顶的内应。

见到这少女，赵禹益发迷惑起来。黛绮丝易容成金花婆婆，千叮万嘱要自己保护住小昭，可见这两人关系匪浅。若是她潜上光明顶来将人掳去，不可能独独将小昭留下。可是这少女为何又会出现在秘道中？到底与此事有没有关系？

小昭浅睡未足，但却警惕无比，赵禹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视线在她身上流连片刻，这少女却仿佛做了噩梦一般惊醒过来。她双手一撑，敏捷地跃起身来，甬道中登时响起哗啦哗啦铁链碰撞声。

起身后，小昭侧耳倾听，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才又好像虚脱般靠着石壁瘫坐下来。她突然醒来，又心绪慌乱，根本未察觉到近在咫尺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赵禹。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捂着脸低泣起来，泣声如夜莺婉转，在这寂静环境中益发显得凄苦。

赵禹在一边观察片刻，确定左近并无第三个人，才冷声道：“你哭什么？”

“我想我娘，我就要死……啊！什么人？”小昭本能地答了一声，而后骤然醒觉，玲珑身躯在地上一缩一弹，滚进了逼仄的角落里，才颤声道：“你、你是人是鬼？怎么会在秘道里？”

赵禹从黑暗中走出来，伸出手指准确扣住小昭被玄铁链铐住的皓腕脉门，劲力一吐便击溃了少女体内聚集起来的力道，将个**娇躯从角落里提出来。

小昭半分抵抗之力都无，才知来人深不可测，她惊惶道：“这里是明教秘道，你竟敢擅闯进来，只要我大喊一声，杨左使他们就会冲杀进来！明教许多大人物现在就在光明顶上，光明左右使，四**王，五散人和现在武林中最威风的魔君赵无伤！”

赵禹见她已经落到这地步，仍有胆量虚言恐吓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他将小昭丢在脚边，吹亮了一个火折子，借着微光俯望下去，看到一张清丽脱俗犹存几分稚气娇憨的俏脸，只是这俏脸上泪痕犹湿，惶恐至极。

火光亮起的一瞬，小昭本能地闭上双眼，片刻后睁开眼来壮着胆子偷瞄上去，看到赵禹正挂着浅笑俯望自己，忙不迭又低下头，连赵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都未瞧清楚。

只瞧了片刻，赵禹已经看得出眼前这少女与紫衫龙王黛绮丝长得颇为相似，他皱眉道：“小昭，**紫衫龙王潜上光明顶来有何意图？为何又将你丢在此处不顾？”

闻言后，小昭益发慌乱，一对俏目瞪得浑圆，语无伦次道：“我娘没、她不是……不是我娘潜上光明顶，我娘也不是什么紫衫龙王！你是谁？你怎么敢进秘道来？”

少女惶恐无依的凄楚样子惹人生怜，赵禹心中却无半分怜意，冷声道：“我就是魔君赵无伤，你能叫出我的名字，该也听说过我心狠手辣的恶名。我问你什么，老老实实答出来。”

小昭听到赵禹报出身份，顿时惊得“呀”了一声，虽然身处险境却仍忍不住抬头去打量赵禹，待见到一个脸色冷峻、俊逸无比的年轻人形象，却与传言中凶神恶煞的样子相去甚远，更忍不住奇道：“魔君怎么会是你这样子，你骗我！”

“我这样子，有什么奇怪？反倒是**紫衫龙王肯将你这样一个娇弱女儿送上光明顶来做内应，你们母女到底什么图谋，我真好奇得很。”赵禹面色一凛，又说道：“实话与你讲，无论你答什么，我都有法子一一验证真伪。我这里有个逼供的法门，只是力道用猛了人会变成白痴。我瞧着**紫衫龙王的面子，暂且不用在你身上，你最好能如实作答，若有半分不实，我便再不留情面！”

小昭听到赵禹语气冷冽无比，底气不足惶恐道：“你怎么知道我娘是紫衫龙王？”

赵禹说道：“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所以你不要存着蒙混过关的念头。紫衫龙王既已叛教，为何又派你上光明顶来？她难道不知，你若给人窥出破绽来，难有命在！”

“我不能说，你不要再问我！”小昭忙不迭摇头道，心中虽然不无惶恐，却仍咬着牙别过脸去，颤声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也不会说，变成白痴也不会说！”

赵禹曾听杨逍说过，这少女倔强无比，口风甚紧，被饿到奄奄一息都不肯吐露实情。见她一心求死的模样，赵禹沉声道：“杨左使父女两个怜你身世，将你带上光明顶来，你不只不感恩图报，反倒恩将仇报伙同外人将杨左使的妻女尽皆掳去。你不肯讲，无非想保全你母亲。我最不惧的便是杀人，若周姑娘有个好歹，你且瞧着，**纵使逃到天涯海角去，我也定要将她擒杀！”

听到赵禹杀意十足的话语，小昭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却又大声辩驳道：“我没有恩将仇报，我对老爷夫人感激得很，从未想过要对他们不利！偷入光明顶的不是我娘，而是一个老和尚！那老和尚武功高得很，随手点晕了我，我醒来后夫人小姐还有周姑娘就都不见了。我怕老爷误会要杀我，才躲进秘道里来……”

赵禹不动声色道：“那老和尚长得什么样子？”

小昭低下头思忖片刻，便认真地将那和尚的相貌描述了一遍，正是少林僧人圆真的模样！

赵禹听到这答案，眉头深深蹙起来。若掳去周芷若的乃是紫衫龙王，他还不甚慌乱，可是那圆真既是少林僧人，又与元廷勾结，最关键的是，圆真从何处得知光明顶秘道之事？

他凝望小昭片刻，又问道：“你从未见过那和尚？**也不识得那和尚？”

小昭连忙摇头道：“我娘离开明教后，一直和我在西域隐居，相依为命，怎么会识得中原的和尚！”

赵禹见她事到如今仍要隐瞒金花婆婆就是紫衫龙王的事实，越发觉得这少女狡黠无比、居心叵测，他略一转念，语调转冷道：“哼，不论哪个教外人上光明顶来，都不会有命在！昨日我已经杀了一个什么金花婆婆，再杀一个和尚也没什么大不了。”

小昭听到这话，娇躯蓦地一颤，涩声道：“你、你杀了金花婆婆？”

赵禹点点头，说道：“光明顶是明教圣地，非本教中人，无论哪个窥探，都要死！我瞧在**紫衫龙王的面子才不杀你，你还有心思去管别人死活！”

小昭被赵禹制住，四肢动弹不得，突然垂下首去痛哭起来，泪水扑哧扑哧掉落在地上。哭了许久，她才抬起头，大声道：“你杀了我啊，哪个要你可怜！恶魔，杀人恶魔！你为什么要杀金花婆婆，为什么要杀她……她哪里得罪了你？你为什么要杀她……”

赵禹见少女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戏谑的念头淡了一些，蹲下去勾起少女沾满泪水的下巴，凝声道：“现在这感觉，你要好好记得。若再敢骗我，我真不介意杀了金花婆婆，要你再体会一遍至亲死亡的痛楚！”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莫非你没有杀她，她还活着？你告诉我啊，她是不是还活着？”小昭闻言后瞪起朦胧泪眼，惶急问道，而后脸色蓦地一僵，涩声道：“你已经知道了？”

“所以往后你对我说话要考虑清楚再说，**虽然叛出明教，但终究还是四**王中的紫衫龙王，我也不好公然格杀她。但她到底是紫衫龙王，还是金花婆婆，却全在我一念之间！”

说完后，赵禹抓起小昭两腕之间的铁链，将这玲珑娇躯扛在肩上，往秘道外行去。

小昭脸上泪痕未干，情绪极大波动后心绪慌乱，见赵禹往秘道外走，惶急道：“不要送我出去！这误会解释不清楚，老爷一定恨死我了……我若出去了，他定要杀了我！”

听到小昭的哀求声，赵禹略一思忖，也觉往来空耗时间，还要费些唇舌与杨逍解释。还有就是，他心中有个疑惑，紫衫龙王黛绮丝因窥探秘道被发觉才叛教而逃，而她又煞费苦心将女儿安排上光明顶，可见要图谋什么必然与这光明顶秘道有莫大干系。不若将小昭带在身边，也好就近瞧一瞧她会否露出破绽。

这般一想，赵禹便放下小昭，解开了她的穴道，低声道：“仔细跟着我！”

小昭忙不迭点头，一副娇羞弱不禁风的模样，紧紧跟在赵禹身后。

一路行到甬道尽头，前方是一片**不平的石壁，已经没了去路。赵禹沿着石壁上下摸索，寻找机关机括之类。

小昭站在他身后轻声道：“这里我已经仔细找过许多次，都没有找到什么开门机关。你不妨试着推一推。”

赵禹闻言后，转头望向小昭，小昭心知失言，低下头嚅嚅道：“我只是猜的，不知道对不对？”(未完待续。)

163章豪迈人杰只存骨

小昭无心之语无疑透露出她进出秘道多次，只是被这石壁阻挡，无法深入。

赵禹越发肯定她们母女所图谋必与秘道有关，略一转念，他便不再穷究，将手中火折子递给小昭，着她向后一退，然后将双手搭在石壁上，双手运劲向后推，那石壁却纹丝不动。他心中一动，又转力道向右推一次，向左推时，石壁终于缓缓一晃。

赵禹心中一喜，又加了几分力道，石壁缓缓后退，原是一堵厚重结实的大石门。这样厚重的石门，全无机关，要靠人力去推，若非天生神力，便需要极高深的内功造诣才能推得开。怪不得这小昭数次无功而返，她虽有几分武功造诣，距离赵禹却差了不知凡几，自然无法前行。

领教过黛绮丝的阴险，赵禹对她的女儿自然加倍提防。这少女武功虽然不值一提，但狡黠犹胜乃母。待石门退开数尺厚，赵禹才往虚空处劈了几掌，而后挥手搭住小昭肩膀，两人见步行步，缓缓向前方行去。

地道初时尚算宽敞，越行到后则越逼仄，渐渐崎岖起来。小昭手足皆有玄铁镣铐，虽然行动极为小心，但仍不免发出哗啦碰撞声，在幽境秘道中极为清晰刺耳。

行走片刻，赵禹略一思忖，随手撕下一截衣衫下摆。

小昭走在赵禹身边，正自惴惴不安，忽听到裂帛声，顿时惊了一惊，双肩一抖颤声道：“你要做什么？”

赵禹不答她话，以布帛裹住她的玄铁镣铐，虽然仍不免有沉闷摩擦声，却比先前要轻一些。小昭这才明白赵禹的意图，轻舒一口气后，俏脸却禁不住蒙上一层绯红，渐渐发烫起来。

少女情怀，赵禹无暇去理会，他正用心无比倾听秘道中的动静。道路渐渐狭窄，两人行得近了，赵禹甚至能听到小昭怦怦急促跳动的心跳声，便低声道：“你在紧张什么？”

“你、你压到我了？”小昭声若蚊喃，吐气如兰，俏脸禁不住扭到一边。

赵禹听到这话，才突然发现他方才听得太专注，手肘已经紧紧挨着少女娇躯。他略觉尴尬，往后退了一步，又沉声道：“**可跟你说过光明顶秘道的路径？”

小昭忙不迭摇头道：“我娘的武功也推不开那道石门，没有机会走到这里来。”

“你们母女两个真是锲而不舍，既已知前路不通，却还几次三番潜入进来。”赵禹不以为然撇撇嘴，示意小昭走在前面。

小昭见赵禹仍不相信自己的话，心中没来由一阵慌乱，低声解释道：“我娘虽然不晓得秘道的路径，但……”讲到这里，她却陡然收声，闭上嘴不再说话，持住火折子往前方行去。

赵禹紧紧跟在小昭身后，一路未见她有何异常表现，遇到岔口也回头来问自己主意，似乎真的和自己一样都是初次深入秘道中来。瞧着眼前这婀娜前行的娇弱身姿，赵禹也怀疑自己是否有些紧张、草木皆兵了。

周芷若被圆真掳去，毫无征兆太过突然，若圆真只是扣住周芷若存心做个人质与自己来谈判，赵禹还不甚担心。最怕圆真转手将周芷若送还峨嵋派手中，赵禹见识过灭绝师太待**是如何严苛，生怕不久后会听到香消玉殒的恶讯，心中已有些方寸失据。况且小昭的身份举止都甚为可疑，由不得他不警惕。哪怕眼前这少女怎样一副娇弱不堪的模样，他心中也无一丝怜意，执意要其探路，一来防备秘道中或许会有潜藏的敌人，另一方面则想要从小昭举动中瞧出一些端倪。

秘道行到深处，岔口渐多，两人无头苍蝇般将每一条岔路都行过一遍。经过道路，皆是崎岖石道，并无什么出奇处，加之视野受限，更无法细致入微的观察是否有何蛛丝马迹。

行了一个多时辰，小昭步履已经渐渐蹒跚，她在秘道中藏了一个昼夜，滴水未进，精力早就不足，加上遇到赵禹后情绪又数番起落动荡，这会儿已经空荡荡没了力气。

赵禹不放心将她一个人丢下，索性将手掌搭在她后心处输入一股醇厚内力。

和煦的力道涌入体内，小昭精神为之一振，忍不住低声道：“魔、赵公子好醇厚的内功！”

赵禹并未答话，只是轻叩她肩膀，示意继续前行。

小昭感受到赵禹浓浓的冷漠敌意，只幽叹一声，也不多说什么，继续低头前行。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行到一处螺旋向下的甬道，道路越发狭窄。突然，前方小昭惊呼一声，似乎被绊倒，踉跄着摔到于地。赵禹距她尚有丈余距离，忽瞧见在小昭摔倒的一旁岔口前有一块硕大岩石正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滚落下来将少女砸得粉身碎骨！

小昭也已经望见这块已经开始滚落的大石，惊得尖叫一声，却吓得四肢僵硬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大石砸落下来！

间不容发之际，赵禹蹿行丈余，一把捞起小昭将其往下方丢去，自己则双足扣紧地面，一对肉掌接连往前方挥去，毕身的内力喷薄而出，只听得前方风声凛冽，石屑纷飞！

这时候，小昭已经掉落在赵禹身后数丈外，瞧着赵禹挺立在甬道中，面对那滚滚落下的大石屹然不惧。而大石滚落的势头也为之一缓，每一掌挥出便有一大块石皮被劈落，到最后，赵禹更疾步冲上前，两手推住大石蓦地向前一送，甬道中蓦地一震，整块大石轰然破碎！

待掌碎大石后，赵禹双臂也震得隐隐生疼，拍去脸上身上的碎石屑，转头问向小昭：“怎样了？”

小昭亲眼见到赵禹大展神功，脸上惊容犹未敛去，直到赵禹又问了一声，才忙不迭摇头道：“没事……”

赵禹听到小昭说无事，才折转身上了大石滚落的那条岔路，想要瞧一瞧是有人在作怪，还是纯属意外。

瞧着赵禹消失在视野中，又看着甬道中散落的石块，小昭心中蓦地生出不踏实的感觉。她双眼流转，似在权衡极为重要之事，甚至连那火折子将要燃尽都未察觉，只要手指被火苗烫了一把，才痛呼一声，忙不迭丢出火折子。

这时候，赵禹搜查过后，已经退了回来。他在乱石堆中找到一根断作两截的木棍，方才小昭正是踢动这木棍，而后才撬动地那块大石滚落下来。而赵禹也从那段甬道中发现大石滚动的痕迹，瞧着痕迹甚新，越发肯定这是人为布置的一个陷阱。或许就是那圆真，只是现在早已经离开了。

拨弄着乱石，赵禹思忖起来，不论进入秘道的是哪一个，为何独独在此处布下一个陷阱？莫非此处另有紧要布置，须得以防万一被人破坏？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小昭摔倒的地方，瞧见她仍是俏脸惨白的样子，应是对这陷阱毫不知情，否则若自己不出手，她将必死无疑。没有理会惊魂未定的小昭，赵禹又向甬道下方走去，行出不多远，突然嗅到一股浓烈的硫磺之味。他疾步向前走去，终于在角落里发现整整两木桶的火药，心绪骤然一凛。

若这些火药骤然引爆起来，不要说秘道被炸垮，只怕小半山体都被掏空的光明顶也将轰然倒塌！到时候，无论光明顶守卫多么森严，有多少惊世骇俗的高手，都将荡然无存！如此恶毒计策，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这时候，小昭也走过来，又吹起了一个火折子，瞧见赵禹神色凝重的蹲在角落里，便悄悄走过去。

“不要过来！”

赵禹断喝一声，而后思忖这些火药应该如何处置。再留在此处断断不可，可若要送出去，他们却已经在秘道中迷失了方向路径。思忖良久，赵禹挥挥手让小昭退开，而后扛起木桶，将火药倾倒出来在甬道中铺成细长一道，足足铺出数里，才以火苗引燃火药，只听嗤啦一声，火药迸发一道长长火龙，将个秘道耀得有如白昼。

小昭一直跟在赵禹身边瞧他做事，待火花耀起后，只觉视野骤然一亮，被火花照耀璀璨无比的一张侧脸便投入她的眼帘。哪怕火光淡去许久，那张面孔却仍在眼前纤毫毕现，一时间为之失神。

赵禹并未察觉到小昭的异状，方才借着火光耀起的一瞬，他已经瞥见甬道岩石后隐藏着一个狭小出口。火光熄灭后，他揉着眼睛待视野恢复，才往先前记住的那个方向走去。拨去挡住孔洞的岩石，眼前又出现一条平整甬道，整条甬道皆由花岗岩砌成，与先前所行过的几条道路迥然不同。

小昭紧紧跟在赵禹身后，两手抓着玄铁链，似乎生怕引起注意。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赵禹推开石室门，隐约瞧见两副骷髅卧倒于地。他接过小昭手中火折子，借着微光凑上去观察，很快便从一具骷髅身上找到一封信，借着火光展开阅读起来。不旋踵，便深深蹙起了眉头，沉声道：“原来阳教主多年前就死在了此处，今日才被我发现……”

小昭见赵禹心神沉浸在书信中，悄悄凑过去，似乎看不清路碰到了骷髅，连忙退开两步，才低声道：“赵公子，这骷髅就是阳教主么？那另一具是谁啊？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赵禹将信读完一遍，贴身收起来，面无表情道：“这些事都和你无关。”

这信中许多事都语焉不详，但赵禹仔细品味了数遍，也渐渐猜到阳顶天之死与男女之事脱不了干系。只是信中所述成昆之名，赵禹却不甚明白，他曾听张无忌提起过这个名字，只是当时并未在意，现在想来也只有一个模糊印象。只是念及阳顶天一代人杰，却因家门不靖而死于非命，心中不免嗟叹。

他在地上掘了一个深坑，将两具尸骨埋进其中，然后在石室中翻捡一通，找到整个秘道的地图，才对小昭说一声：“我们走吧。”

有了地图的指引，两人行路快了许多。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走出了秘道，出现在光明顶外的一处山谷中。

重见光明，赵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小昭。只见阳光下这少女肤若凝脂莹白，俏脸虽存稚气，但却已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比之其母尚要美貌。

小昭似乎受不住赵禹的逼视，垂首轻声道：“赵公子，你这样瞧我作甚么？”

赵禹突然伸出手，搭在小昭天灵盖上，冷漠道：“小昭，你真的无话要对我讲？”

小昭表情极不自然，顾盼左右，却瞥见赵禹眼中毕露无疑的杀机，她心神一颤，突然跪在赵禹脚边，凄声道：“小昭有话要讲！求公子救我娘一命……”(未完待续。)

164章天鹰在后占鸠巣

赵禹徐徐散去聚在掌心里的内力，静静望着小昭。

小昭则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赵禹，衣衫下瘦削的香肩轻轻颤抖着。似乎做出了极大的决断，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双手捧着送到赵禹面前，低声道：“这是我在阳教主的尸骸上偷取来的，上面记载了明教的无上心法，乾坤大挪移。”

早在赵禹发现阳顶天尸骨时，他就看到了这一张羊皮，只是不晓得是个什么东西。小昭故意靠近过来将羊皮揣进怀中，他也一直瞧在眼中，并未出声制止，有心瞧一瞧小昭要如何处置，一直到了秘道外才追究起来。

饶是早有准备，赵禹听小昭亲口讲出来，心中仍不禁剧震。乾坤大挪移之名，他早有耳闻，只是此项神功随阳顶天失踪而失传，一直无缘得见。听到小昭的话，他一把抓起羊皮，仔细观察，只见这张羊皮一边有毛，另一边则光滑无比，除了瞧着有些年岁，并无甚出奇，便又疑惑地望向小昭。

小昭抬起头，示意赵禹将羊皮再交给自己。她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割破了手指，将献血小心翼翼涂在羊皮光滑的一面，过了片刻，羊皮上便慢慢显出了字迹。

赵禹将羊皮接过来瞧去，只见第一行正是“明教圣火心法：乾坤大挪移”十一个大字。他并未急着往下读去，而是将视线再次落在小昭身上，沉声道：“你懂得真不少。”

阳光渐渐西垂，夕阳下小昭白皙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鼓足勇气迎向赵禹的视线，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涩声道：“终究还是没有瞒过赵公子的耳目。”

赵禹轻轻甩着手中的羊皮，说道：“看来，你们母女两个数次潜进秘道去，为的就是这乾坤大挪移心法吧？你既已到手，怎么又肯乖乖交出来？还有，你让我救你一命，又是什么意思？”

小昭从地上站起来，转身背对着赵禹，盈盈坐在一块岩石上，眺望着不远处起伏的山峦，俏脸上泛起一丝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沧桑之感，语调也变得怅惘起来：“赵公子可知，我娘并非中土人士，而是来自波斯？”

紫衫龙王黛绮丝的来历，赵禹也听说过一些，闻言后点头道：“你这样说，莫非你娘的身世还有些古怪？”

小昭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在这名满天下的魔君面前，她总忍不住生出一些全无秘密的窘迫感觉，俏脸一烫，连忙继续说道：“我娘的来历，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她的真实身份，知者却甚少。今日我将所有秘密和盘告诉赵公子，希望您能瞧在我们母女可怜无依，照拂一二。”

“你先说罢。”赵禹说道。

小昭听他对自己戒心仍未消除，神色又黯淡几分，说道：“我娘在加入中土明教前，便已是波斯明教的三圣女之一。因有外公的一层关系，被宗教派来中土执行一项任务，那就是取回在总教已经失传，但在中土明教尚有传承的乾坤大挪移心法……”

听到这里，赵禹才终于明白过来，想到紫衫龙王心怀叵测二十余年，叛教后犹不死心竟派女儿再上光明顶来，他心中便生出几分气恼，沉声道：“你娘对波斯总教也真忠心得很，为了图谋这心法向总教邀功，竟舍得连亲生骨肉都置于死地，称得上是艳若桃李，心如蛇蝎！”

小昭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又开口为母亲辩解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娘也是有苦衷的。总教圣女须得未出阁的女儿家才能担任，若贞洁不在了，便要受烈火焚身之苦。她和我爹爹有了我，一直担心被总教查知后追究来，这么多年一直惶惶不安，连我这亲生女儿也不敢收养在身边。我不怨她……”

讲到这里，她脸上涌现出浓浓的悲伤之色，望着赵禹哀求道：“公子你武功高强得很，练成乾坤大挪移后甚至能做到明教的教主。你能不能救救我娘？不要让她被波斯总教抓回去活活烧死！”

赵禹看了小昭许久，才说道：“你肯主动交出乾坤大挪移心法，总算天良未泯。你私入秘道之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你走吧，去找你娘罢。她既已叛教而出，纵使被总教抓回或烧或烤，已和中土明教再无瓜葛。”

“我不、我不走！”小昭闻言后，凄声叫道，她伸手要抓住赵禹衣摆，而赵禹却早已闪开。小昭扑了空，卧倒在地上，哽咽道：“赵公子，你让我跟在你身边吧……为奴为婢一生无悔！我发誓，我再也不骗你！只求求你救我娘一命吧……如果波斯总教追来，她真的活不成了！”

少女悲戚哀求声，令人心生恻隐。赵禹已经飘远数丈，终究还是心中不忍，又转回头，说道：“我可以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你娘该与你约定了接头的地点，你去对她说，她若不想受波斯总教的烈火焚身之刑，便要乖乖回到光明顶接受叛教的处罚。想要两下平安无事，那是做梦。她若肯回光明顶来认罪，便还算是中土明教人，漫说波斯总教，哪个来寻仇我也会护她周全！”

小昭听到这话，眸中先是闪过喜色，而后又忧心忡忡道：“公子准备怎样惩罚我娘？”

赵禹沉吟片刻，才说道：“叛教私逃，比之圣女失贞还算是更严重的罪行。她若就这样回来，只怕也会不得好死。不过，现下光明顶不安稳，大把戴罪立功的机会，且看她能做到哪一步吧。”

小昭连连颔首道：“我一定会跟我娘说，让她来光明顶上戴罪立功！多谢公子！”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山下跑去。只是山路崎岖不平，她手足上皆有镣铐，跑出数步，便被乱石绊住，险些一头跄下去。

赵禹见状后，复又将她拉回来，说道：“先跟我回光明顶，让杨左使给你打开镣铐再去把。”

小昭闻言后，脸上总算露出尚算开朗的笑容，如云雨初霁雨过天晴，美艳动人，娇羞不可方物。她蹦蹦跳跳跑回赵禹身边，斜着眼望过来，脸上露出讨好笑容。

赵禹现下心绪纷乱无比，瞧见她这娇憨样子，心情也稍稍平和下来，伸手拉住小昭，展开身形向山下疾奔去。

行至半途，光明顶山前隧道口处突然升起烽烟，似有异变。

赵禹心中一凛，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将小昭轻盈的娇躯抗在肩上，便发足狂奔去。

小昭猝不及防，正待要挣扎，只觉得前行速度陡然加快。她趴在赵禹肩上，只瞧见两边景色风驰电掣向后退去，对赵禹武功之高又有了一个更加深刻的认识。再想起先前赵禹所做的保证，一直惶恐的心境总算渐渐踏实下来。

转出山口，远远地赵禹就瞧见山道前有一队人马正聚集起来，场面有些混乱。行得近一些，才瞧清楚竟是庄铮等五行旗精营人马。

这时候，庄铮等人也发现了飞驰而来的赵禹，纷纷策马迎上来。

行至近前，赵禹放下了小昭，问向庄铮：“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上光明顶？”

庄铮脸上浮现起愤恨之色，恨恨道：“我们回来时，天鹰教已经先一步占据了隧道，不许五行旗进入，现在正僵持着。”

赵禹闻言后，眉头紧蹙，一边走着一边问道：“鹰王呢？他将咱们堵在山前，是个什么道理？”

庄铮摇头道：“没有瞧见鹰王，只有他的师弟李天垣和殷野王在这里。”

赵禹着人匀给小昭一匹坐骑，而后便率人往隧道冲去。且不说他已经在光明顶上表示要继任教主之位，单单天鹰教趁虚而入的举动便足以令他愤怒无比。尤其圆真刚潜上光明顶擒去周芷若，天鹰教久匿不出，一出现便卡住光明顶守卫最空荡的时候，其居心不言自明！(未完待续。)

165章势如破竹杀天鹰

隧道前统共五百余名天鹰教众，刀甲齐备，列阵分明，将隧道入口守得水泄不通。

赵禹在庄铮等人簇拥下走到阵列之前，很快就看到在后方压阵的李天垣，他负着手踱步到阵列前，环顾一周，冷声道：“天鹰教可还自认是明教一员？你们堵在隧道前，意欲何为？”

天鹰教众人对魔君并不陌生，且不说过往多承魔君恩惠才逃过张士诚的追击，单单滁州铁骑围攻少林之事，魔君在一干明教徒心中的地位便无可撼动，天鹰教虽然自立一派，每每念起，仍觉与有荣焉。

当面受到魔君责问，天鹰教众人脸上皆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而后方的李天垣见赵禹只一句话便令众人心生退意，心中也慌了起来，他强笑道：“魔君是有些大惊小怪了，六派围攻光明顶，天鹰教虽自立门户，但仍心属明教。这番来自然是忠心护教，还能做些什么？”

烈火旗掌旗使辛然从赵禹身后蹿出来，怒喝道：“你们天鹰教忠心护教，我们五行旗又何尝不是！可你们凭什么拦住去路不许我们上光明顶去！”

李天垣干笑一声，说道：“光明顶上空地太少，怎及得山下宽敞。与其全上山去拥挤不堪，身手都施展不开，诸位何不就在山下进击六派？一样是忠心护教的义举，我们天鹰教自愿担负起守护总坛要地的重任，你们可无后顾之忧了！”

他遥遥对赵禹拱手道：“魔君现下正是万众瞩目，盼你能以大局为重，再逞神威击退六派。我们天鹰教自认不及五行旗众位兄弟精锐敢战，甘附骥尾，守住了光明顶，魔君可以毫无顾忌去迎敌了！”

他这话讲得虽漂亮，五行旗众人如何听不出其话中隐藏的意思，是准备逼五行旗与六派死战，而天鹰教却坐镇光明顶安享其成。赵禹垂下眼睑思忖片刻，沉声道：“这是殷鹰王的意思？”

李天垣脸色一滞，沉默片刻后才含糊道：“殷教主他老人家对魔君也佩服得很，相信六派土鸡瓦狗之辈，非是魔君对手。”

赵禹脸上无甚表情，思绪却在快速转动。此处天鹰教众只有一半之数，另一半应是已经随着殷野王上了光明顶。现下光明顶上只有杨逍等几人，余者皆是不通武功的仆佣之类，力量空前的空虚，殷野王趁此时率众进逼，应是打的要杨逍几人无计可施时向天鹰教妥协的念头。纵使杨逍等几人不惧殷野王，却要顾忌把持住光明顶要道的天鹰教千人之众，还有殷天正并不明朗的态度。

殷野王此举，可说是巧妙借势充分利用明教内忧外患的危急时刻，颇有隐忍多时、一击必中之势，抓准了光明顶最空虚的时机，与圆真配合得默契无比，若说当中没有勾连，绝无可能。

更甚一步，圆真或许连天鹰教都算计在其中。最起码，殷野王若知光明顶秘道中已被圆真放入大量炸药，只怕也不敢毫无顾忌冲上光明顶。可以预见，秘道一旦发生爆炸，光明顶上任何人都无法幸免！

这般一想，赵禹对那少林僧人的恶毒心肠越发觉得凛然，幸亏自己当机立断先一步进入秘道中查探一番。否则，只怕五行旗也无法幸免。

现在，赵禹尚觉得疑惑的是，白眉鹰王对他儿子和圆真的同流合污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洞悉默许，还是茫然无知？

他听李天垣讲起鹰王的态度，语气颇有闪烁之意，心念一动，突然指着李天垣暴喝道：“狗胆的奸贼，你是否已经害了鹰王？否则，以鹰王对明教之赤胆忠心，怎肯在这紧要关节阋于墙内！”

李天垣听到赵禹声色俱厉的指责，脸色陡然一白，急忙道：“你勿要血口喷人！鹰王是我师哥，我怎么可能害他！”

赵禹冷笑道：“那你让鹰王出来与我对质，若我讲得不对，叩头向你认错！”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不止五行旗众人，就连天鹰教众都显出狐疑之色，纷纷转头望向有口难言的李天垣。

“我、殷教主他……”李天垣望见众人怀疑目光，益发语无伦次。

“恶贼，你竟敢害我护教法王，今日饶不得你！”赵禹断喝一声，身形疾冲上前，大喝道：“无关人等速退开！阻我擒贼者，杀无赦！”

天鹰教众人虽不会因赵禹区区几句话就彻底质疑相知多年的李堂主，但听赵禹语气笃定无比，稍作迟疑在所难免。虽只片刻时间便反应过来，但赵禹已如疾风一般掠过人群，径直扑杀向阵后的李天垣。

李天垣原本有些手足无措，待见赵禹竟敢孤身入阵来，心绪登时大宁。魔君的武功虽然高明得很，但李天垣也有与他交手的经验，自忖虽然不是魔君对手，但支撑十几回合尚还可以。这段时间，足够天鹰教其余人等反应过来，形成合围之势。魔君武功再高，也招架不住五百多人的合攻之势，若能将其或擒或杀，天鹰教将能更加占据主动。

这般一想，李天垣心境益发笃定，气定神闲挥起掌来，迎向赵禹，准备将他纠缠下来。他与殷天正同出一门，虽受限于天资不及殷天正武功深厚，但也非同等闲，打定主意不求伤敌只求牵绊，把握自然更大。这一掌挥出用尽了全力，想要挫一挫魔君的锐气。

两掌甫一交接，李天垣只觉一股浑厚如长江大河般的掌力涌过来，较之预想中强了数倍都不止！他哪知上次交手时，赵禹因要调和九阴九阳的冲突，出手之时总会收有余力，无法全力施为。而现在赵禹武功已经大成，可毫无顾忌施展全力，实力较之先前有了质的飞跃！

一招失算，李天垣惶急无比。他的掌力也算浑厚，但与赵禹相比却差了数筹都不止，只抵挡片刻便被击溃，正待要撤招准备避其锋芒，忽觉得喉间一凉，而后便瞧见颌下一股血箭飙射而出！

电光火石之间，赵禹与李天垣对了一掌，又以一阳指力戳透他的咽喉。而此时，距离李天垣最近的十几名天鹰教众已经围杀上来。赵禹以脚踝为轴，蓦地在原地一转，两掌翻转如飞，以最粗浅的穿云掌接连劈出十余掌，劲风激荡凄厉，将人逼得连连向后退去。

这时候，他才抓住李天垣尚未冷透的尸体挡在身前，抽身退到隧道里，大喝道：“李天垣恶贼已死，天鹰教众弃械投降，既往不咎！”

异变陡生，许多人甚至还未清楚魔君意欲何为，已听到李天垣身死，越发慌乱起来。庄铮等人虽然远在阵外，早在赵禹责问李天垣之初，已经明白了他的打算。待赵禹孤身杀入敌阵时，虽然惊诧无比，但却仍统帅部属压迫上来。五行旗精营士兵，比之天鹰教精锐更加训练有素，听到赵禹呼声后，纷纷爆发出震天吼声：“弃械投降！”

天鹰教众人虽然也悍勇无比，却远不及五行旗更懂列阵厮杀。经此剧变，已经有胆怯者忙不迭丢下了兵刃，而另有一部分教众则大喊着“为李堂主报仇”，准备冲杀起来。可是，这些冲杀之人却不知该先杀向魔君还是五行旗精营，各自由着性子冲起来，各有不同方向，阵势越发混乱。

而此时，庄铮等人已经适时带人冲进天鹰教阵型中，各个小队飞快地穿插游走，将整个阵型分割得愈发支离破碎。此时五行旗精营尚有一多半没有赶回光明顶，单单双方人数相比可算得劣势。然而一旦厮杀起来，天鹰教众人只觉得四面八方皆是敌人，竟好似敌人比自己这一方多了数倍都不止。越斗越觉得胆寒，有更多人抛下兵刃，近乎绝望地抱头蹲在地上大叫起来。

另有一部分天鹰教众距离隧道较近，又见仅只赵禹一人守在此处，纷纷壮着胆子向此处冲来。

赵禹将李天垣尸体横在身前，双手一合，陡然向地面按去，已经用上了许久不用的水龙劲法门。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颤，而后便听轰然巨响，地面上已经被掌力劈出一个近丈深的大坑！土石飞溅，如迅猛无比的暗器，击打在众人身上，疼痛无比！

如此骇人武功，闻所未闻！哪怕天鹰教众人见惯了江湖厮杀，仍被赵禹这威势惊人的一掌给骇住，再不敢靠近隧道。

战斗开始得仓促，结束的也快。未几一柱香时间，场中已经再无仍在抵抗的天鹰教徒，皆将兵刃丢到远处，自己则或蹲或坐缩在地上。

厮杀一番，天鹰教死了七八十人，而五行旗也折损了二十多个。听到这个战果，赵禹也禁不住蹙起眉头，这番算是自相残杀，死去再多人只会叫亲者痛仇者快。可若不抢下隧道，五行旗只能在毫无遮挡的原野与六派厮杀，死伤将会更加惨重！

分出两百人守住隧道出口并看守住天鹰教数百俘虏，赵禹只带百人上光明顶去。方才他审问了几个天鹰教众，皆无人晓得殷天正去了何处，这让他倍感疑惑。正皱眉思忖之际，他忽然瞥见那少女小昭正缩在一旁怯怯望着自己，他嘴角一翘，说道：“现在知道我待你有多和气了吧？”

小昭怯怯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小声道：“赵公子为什么这么喜欢杀人？”

“杀了这几个，可以少死很多人。”赵禹回答道。(未完待续。)

166章转眸凝望谁较多

以杀止杀的道理，少女似乎并不以为然，望向赵禹的眼神仍带些畏惧。沉默了片刻，小昭又低声道：“稍后见到杨左使他们，希望公子不要告诉他们我和我娘真正身份。”

赵禹略一思忖，说道：“你怕他们畏惧波斯总教，不肯招惹这个麻烦？”

小昭俏脸一黯，轻叹道：“我知道这是个非分请求，公子就算不答应，小昭也不敢有怨尤……我们母女两个，本就对不起明教。”

赵禹不置可否，在隧道中低头疾行。小昭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铁链拖曳碰撞声不绝于耳。

庄铮等人对赵禹身边突然出现的美貌少女颇为好奇，尤其见这少女四肢上铐住的竟是早年锐金旗所打造的玄铁镣铐。只是赵禹没有开口解释，他们也不方便开口询问，几个人落在后面低声嘀咕起来。

颜垣忍不住咂舌叹息道：“瞧见总旗使，才晓得什么是少年得意！老庄，咱们二十多岁进明教做了掌旗使，已经觉得自己着实了不起。跟总旗使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且不说魔君满天下流传的威名，单单身边这些红颜知己，便真是羡煞了旁人。你不晓得，就连殷野王家的丫头都对总旗使似乎颇有情意。可惜那丫头练功毁了相貌，若不然也是一个美人胚子……”

庄铮向来严肃，本对这些话题没有兴趣。不过今日击败五行旗多年宿敌天鹰教，他的心情也甚是轻快，闻言后撇嘴道：“总旗使年轻俊彦，天下无双，又少年得意，自然引得美人青睐。你这五短身材钟爱打洞的肥耗子，也只有羡慕的份了。总旗使身边的红颜知己，又岂止你眼见的这几个！还有……”

一群中年汉子，谈论起旁人私隐韵事竟也极有兴致，原本几个人喁喁私语，过不片刻已经成了几十个人的讨论。

这一来，就算赵禹故作淡然不知也做不到，停下脚步往后方横了一眼，众人才连忙闭嘴，讪讪笑起来。

赵禹继续前行，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待转动眼眸，才瞧见小昭忙不迭低下头，粉颊上正有一层红晕渐渐铺开。

小昭低头走着，两手晃着铁链借以掩饰偷瞄被察觉的尴尬，行了片刻，她又低声道：“多谢公子，先前秘道里救了小昭一命。”

赵禹点点头，并不答话。

小昭柳眉微蹙，想了片刻，才又说道：“那位周姑娘，真的很漂亮。公子若和她站在一处，一定登对得很。”

赵禹转过头，皱眉道：“小昭，你不必与我一直讲话。我既然答应了不让波斯总教擒下你娘，就一定会做到。还有，周姑娘是美是丑在我眼中都无区别，你眼中的她，和我眼中的她不是一个样子。”

小昭略显尴尬的笑了笑，却又说道：“公子和周姑娘的故事，这几天我伺候夫人和周姑娘的时候，也听她们讲起过。周姑娘讲到公子肯为了她委曲求全，向那灭绝师太下跪，眼圈就红起来。夫人也每每提起这件事，夸赞公子是个难得好人。不过杨左使却不这么想，他总说公子这样做忒没志气！”

听这少女娓娓讲述，赵禹的视线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突然，那小昭脸颊抽搐起来，两眼各分大小，鼻子和嘴角也都扭曲起来，相貌变得丑陋得很。

赵禹见这一幕，突然愣了愣，而后便轻笑起来：“你就是这样子混上光明顶来？这样瞧来，杨左使父女俩倒真是难得的善心。”

小昭保持这个丑样子足足有半晌，待见到赵禹的眼神并无什么变化，才恢复原样，怅然若失道：“周姑娘是美是丑在公子眼中没差别，是因为太着紧她。小昭是美是丑在公子眼里也没差别，是因为根本不在意么？”

赵禹闻言后微微错愕道：“我为什么要在意你？大家认识统共不到一天，你还数次说谎骗我，我不责问你已经不错了。”

小昭不无懊恼的顿顿足，低声争辩道：“公子救了我一命，咱们已经是生死之交了，为什么不能在意些？你虽然答应了我会帮我娘，可我还是不踏实。你这么厉害，只要在意我一点，应该就能救下我娘了吧？”

小昭虽然聪慧狡黠，终究情窦未开，这一番衡量谬论，说得振振有词。

赵禹自己尚且懵懂，也给不出小昭一个合适说法，闻言后只笑了一声，说道：“那你要自己算清楚，究竟在意多少才够救下你娘，若多了可就浪费了。”

说着，又行出一条隧道，位于半山腰的总坛已经依稀可见，渐渐听到一些人语喧哗声。

赵禹回头摆摆手，示意庄铮等人赶上来，一起向前方行进。

天鹰教五百余人分散在广阔广场上，算不上起眼。但与与之对峙的杨逍等人相比，则显眼至极。

远远地，赵禹就听见殷野王的叫嚣声。

“杨左使，韦蝠王，还有五散人，你们都是教中老人了，老成持重，对本教忠心耿耿。我们天鹰教上光明顶来也是一番赤胆忠心，今日之事，成或不成，总要给个准话！六派欺咱们明教无人，咱们就要给他们迎头痛击！天鹰教进驻光明顶，同时也正式返回明教，从此后江湖中再无天鹰教这名号，只有直属总坛的护教天鹰堂！我爹他劳苦功高，可做咱们明教的副教主，统领护教天鹰堂与杨左使你的天地风雷四门一起守护光明顶。挫败六派联军后，咱们再论功行赏！”

杨逍等人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殷野王怒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爹要做副教主，让他亲自上光明顶来与我说！这般藏在背后搞些魑魅伎俩，白白辱没了白眉鹰王的名头！”

殷野王身边大批人马，有恃无恐，闻言后也不气恼，只笑道：“我爹他高风亮节，对这些虚名都不甚在意。只是天鹰教上下人等总要一个说法，才肯甘心归附明教。若不然，我们自家晓得是忠心护教，旁人还以为天鹰教在江湖上厮混不下去了，才又托庇于明教。”

韦一笑几次欲扑身上前擒下殷野王，都因天鹰教众对他防范得严谨无比而寻不到机会，闻言后冷笑道：“我久不履中原之地，竟不知道，原来你们天鹰教这些年厮混得风光得很。铁冠道兄，你怎还说天鹰教惶惶如丧家之犬，被个海沙帮一群私盐贩子赶出了苏州城？”

张中也朗笑一声，说道：“原是我误会了天鹰教，原来他们败退出苏州是施了一个瞒天过海之计，却将天下人都给骗过了。”

被众人冷嘲热讽，殷野王一张脸涨得通红，闷哼一声后冷笑道：“我李师叔已经将光明顶守卫的风雨不透，现下光明顶上只有天鹰教一路人马。你们再如何拖延，也等不来救兵！与其让五行旗和天地风雷四门困在外间被六派逐一歼灭，不如早早答应下来，咱们赶紧商议共同御敌！”

说罢，他又饶有兴致顾盼左右，笑吟吟道：“魔君没有在光明顶上？可惜了，我还想问他一声，往常他不可一世，嚣张至极，现下连自己女人都被人擒去，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赵禹先一步赶上来，正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沉下来，远远便喝骂道：“殷野王，你活腻了！”

骤听见赵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殷野王转头一望，脸色登时剧变，颤声道：“你、你怎会上到光明顶来？”

赵禹先对面露喜色的杨逍等人点点头，才又转头望向殷野王，冷声道：“你不是正有话要问我？我现在赶来，不正是遂了你的意愿！”

未待殷野王回答，他便大声喝道：“李天垣聚众围攻光明顶，意图不轨，已经授首！尔等若不弃械投降，杀无赦！”(未完待续。)

167章不计前嫌霹雳手

天鹰教众本就对进逼光明顶总坛心存忐忑，稍受挫折便有溃败之势。

他们当中有相当一批正当壮年，乃是天鹰教自立门户后才加入，对明教没有什么太深感情，面对杨逍等一干明教元老也能保持镇定。

可当他们直面魔君时，心情却大不相同，且不说魔君在江湖上益发显赫的名声，单单他们在江南耳濡目染所见到滁州大军如日中天的势头，心中先怯了三分。

当庄铮等五行旗精锐携带李天垣尸体行进广场中时，天鹰教众人看到那在天鹰教位高权重的李堂主竟都七窍流血而惨死，陡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渐渐有人捱不住心中的恐惧折磨，丢掉了手中的武器。

赵禹遥遥站在远处，望着殷野王说道：“你是自缚来，还是要我动手？”

殷野王面若死灰，眼神闪烁良久突然暴喝道：“大家怕个什么！六派联军在山下虎视眈眈，魔君又不是傻子，怎么敢和咱们千余人马自相残杀！只要横下心来，什么事做不得！教主都做得！”

赵禹听到殷野王少有的灵光闪现偶有一得，朗笑道：“我不是傻子，你却是！我若不敢动手，李天垣如何会死？五行旗如何上得光明顶来？”

“你莫非把那五百多人都杀了？”殷野王闻言后，两股战战，颤声问道。

赵禹摆摆手，说道：“天鹰教众听好了，即刻丢下武器，我将既往不咎！若再顽抗，血溅当场！”

听到这话，原本还以为没个好下场准备负隅顽抗的一部分天鹰教徒众皆忙不迭丢下了兵刃，在广场上挤成一堆。

眼见大势已去，殷野王嚣张气焰全无，僵立在原地嚅嚅道：“我也是一心为了明教、我没有坏心肠……天鹰教真是来援助光明顶的！”

“这话我信。”赵禹点点头，瞧着忍耐良久的韦一笑扑身上前将殷野王扣住，押到自己面前。

到此时，殷野王犹不相信算无遗策的计划会失败，难以置信的望着赵禹，涩声道：“你怎么还留在光明顶上？你的女人被擒去了，你难道不慌乱？还不赶紧下山去寻找？”

赵禹面色一凛，沉声道：“我的事，不劳你去挂念。一样的错误，你犯了不止一次，若还想活命，那些诡秘伎俩最好全都交待出来。否则，这一次就非一顿皮肉之苦那么简单！你今日所犯下的罪行，哪怕你父亲在场，都要当场将你格杀！”

殷野王委顿于地，面如死灰，索性放弃了任何抵抗，颓然道：“你想知道些什么，就问吧。”

赵禹招招手，着人将殷野王带入议事厅中，才发问道：“你为何会对那圆真信之不疑，事事任其摆布？”

殷野王理所当然道：“对我有利之事，为何不听？你兵逼少林，名为救我，实际上全为自己打算！明明此事可以悄无声息的解决，你偏要闹到天下皆知，武林中人人皆知我被少林擒去之事，全都视作笑柄！而你自己则名利双收，更趁机将我们天鹰教骗到淮南去，为你滁州看守大门！哼，你自己坏心肠打得好算盘，难道就不许我为天鹰教另谋出路？我爹被你的假面目蒙蔽，我却能洞悉你的阴谋。若天鹰教乖乖留在淮南，早晚会被你借刀杀人，铲除一个劲敌！”

赵禹瞧着这个只能算是麻烦的所谓“劲敌”，又说道：“天鹰教要摆脱滁州控制，大可以投往别部红巾军，为何你要与那少林圆真合作？这与虎谋皮的愚蠢勾当，你怎就做得如此甘之若饴？”

“天鹰教怎么可能寄人篱下！”殷野王颇有志气嘀咕一声，待见到赵禹脸色转冷，才又说道：“圆真的底细，我比你要清楚。此人乃是几十年前江湖上名声很响亮的霹雳手成昆，也是金毛狮王的师父。十多年前，谢逊不顾同门之谊，在王盘山抢了天鹰教的屠龙刀，成昆前往追查，我便与他相识。此人极有义气，虽多次被**栽赃，仍然央求天鹰教放过谢逊。这等不计前嫌的好汉子，我为何不能与他合作？我与他交情非凡，这次他热心义助我天鹰教，可恨被你坏了我的好事！若不然，待我在光明顶上掌了权，与圆真两下合计，更能冰释明教与六派前嫌，化解一场干戈！”

“什么？霹雳手成昆竟成了少林**？”杨逍等人在旁听了之后，颇为惊奇的说了一声。

赵禹正沉吟着，闻言后好奇的望过去，杨逍解释道：“成昆是咱们阳教主夫人的师兄，此事知者甚少。多年前我追查谢逊之事，得知此人残杀了谢逊一家，谢逊因此发狂。想不到此人竟成了少林**。这人是个丧心病狂的贼子，可笑殷野王将他当作什么不计前嫌的好汉子。”

听到这里，赵禹忽然记起在何处听过成昆之名，原是张无忌讲起他义父谢逊之事曾多次讲起来。

晓得了成昆与明教之人的关系，许多疑问便豁然贯通。此人与阳顶天夫妇之死脱不了干系，他对明教用心这般歹毒，也就有迹可循。

赵禹没有理会殷野王要与六派冰释前嫌的宏愿，而是又问道：“你爹去了哪里？”

“阿离那死丫头被峨嵋派灭绝师太擒去，我爹救她去了。”

殷野王总算还有几分担当，说道：“我与圆真合作之事，我爹并不知晓。这段时间，他也想上光明顶来，只是与杨左使旧怨难消，怕上光明顶来再起争执。所以他一直在养精蓄锐，等待六派攻上来时再护教力战。”

赵禹又问起纪晓芙母女与周芷若的下落，殷野王却摇头不知。又盘问几句，殷野王却语焉不详，赵禹摆摆手让人将他押下去看守起来。

众人围坐在厅中，赵禹又讲起在秘道中所查到之事，讲起阳顶天夫妇已死多年之事，众人禁不住感叹连连。赵禹又将阳顶天的遗书拿出来传阅众人，首先递给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杨逍。

杨逍手捧着阳顶天遗书，仔细读了一遍，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周颠凑上来说道：“让我瞧瞧阳教主到底有什么交待！”说着，就伸出手要抢这遗书。

杨逍撤手不及，那丝帛登时被撕裂开，许是放置年月太久，落在杨逍手里那一片登时粉碎开。杨逍瞪了周颠一眼，斥道：“急个什么！”

周颠自觉理亏，也不再辩，而是低头读信。

待众人都读过一遍，丝帛又传到赵禹手中，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这信后面一截已经没了，少的恰是阳顶天遗命谢逊暂代副教主那一段。他对杨逍点点头，而后便说道：“阳教主之事，暂告一段落。逝者已矣，眼下迫在眉睫之事，是渡过当下难关。”

韦一笑对方才被殷野王胁迫之事仍不能释怀，忿忿道：“天鹰教通敌卖教，落井下石，应该予以严惩！”

赵禹点点头，说道：“天鹰教自当该罚，不过现下咱们力量不足，倒不妨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稍后殷鹰王若上光明顶来，着他安抚教众，能否功过相抵，便瞧他要如何做。”

杨逍也说道：“那成昆一计不成，该会另生诡计，亡明教之心不死，其心可诛。咱们枯守光明顶，被动应变，着实消极了些。”

赵禹一路行来，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想法，说道：“他上光明顶来擒去杨夫人母女和周姑娘，虽让咱们慌乱一时，给天鹰教制造了机会，不过也算是打草惊蛇。现下他已经暴露出来，没了暗地里图谋的优势，扣住人质或还有奇货可居之意。不过讲到奇货，咱们手中未尝没有。”

听到这话，众人皆目露好奇之色。

赵禹挥挥手，着人去请张无忌来，笑道：“六派千里迢迢赶来西域，若只为攻打光明顶，实在太单调了些。不若再给他们一个目标，闹得更欢畅一些。”(未完待续。)

168章命途乖张人力穷

异变突临，经过最初的不知所措后，赵禹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现下西域几方势力，意图皆指向光明顶。而因为手中力量不足，稍有异变，明教便陷入被动中，受到多方掣肘。

若想摆脱这个恶劣形势，莫过于另起一事吸引住众人眼球，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武林中最能夺人眼球的，莫过于曾引得江湖动荡不止的屠龙刀。有张无忌这奇招在手，大把文章可做，若**作得宜，明教或可一举摆脱当下举目皆敌的处境，或进或退，都有余地。

当然，屠龙刀之事或许还不能蛊惑到汝阳王府这一股力量，但只要六派各生想法，不再一致将矛头指向光明顶，便可粉碎汝阳王府坐山观虎斗的打算。他们或是抽身事外，或是置身其中，再不复进退有据的从容地位。

至于成昆擒去周芷若，赵禹也已经权衡清楚，只要成昆有以周芷若钳制胁迫自己的想法，周芷若一时间还会安全无虞。在这紧要关头，被敌人拿捏住一个把柄，未必就一定是坏事，能够稍稍削弱对手的提防之心。而且，无论周芷若落到谁的手里，只要不能笃定可置自己于死地，就不敢伤害到她，除非活腻了！

这般一想，赵禹思绪越发通畅。趁着张无忌还未到来，他招招手让小昭进房中来。

这时候，小昭已经晓得赵禹已经得众人认可继任明教教主，心中正惊诧无比。听到赵禹唤声，她低头走进大厅，忐忑无比，先是跪在杨逍面前，低声道：“小昭骗了老爷小姐，请老爷恕罪。”

杨逍厉目凝望片刻，才冷笑道：“小昭，原来你生得这般漂亮。你乔装改扮上光明顶来，到底意欲何为？”

小昭身躯一颤，求助地望向赵禹。赵禹知杨逍因妻女被擒，心中一直恼怒，这会儿有些迁怒小昭。只是此时却非追究此事的时候，他出口说道：“小昭的身世来历，我已经明白了，稍后再与杨左使细说。她和成昆潜上光明顶来没有干系，杨左使且先打开她手脚的镣铐吧。”

听到赵禹的话，杨逍怒气稍遏，摇头道：“这锁链的钥匙，一直被不悔收着，现在我却打不开。”

听到这话，赵禹稍带歉意望向小昭，却看到这少女非但未有失落，眼中甚至还隐隐带着喜色。这时候，张无忌已经被领到门外，他便摆摆手，对小昭说道：“既然这样，你先留在光明顶吧。待得闲了，我再着人将你送走。”

小昭点点头，躬身退下去。

张无忌被五行旗强带上光明顶来，心中很是不快，一直闭门不出，不与总坛中人打交道。突然被赵禹召见，心中不无忐忑，站在门前，脸上一片犹豫之色。

赵禹站起来走到张无忌面前，温声道：“无忌兄，咱们认识也有许多年了。我问你，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张无忌未料到赵禹如此和颜悦色与自己讲话，先是惊了一惊，而后小心翼翼道：“你收留了我这么久，又帮我祛除寒毒，救了我一命，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也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你。不过，违背江湖道义之事我是不做的……”

赵禹听他不肯将话说满，对自己甚有戒心。先是笑了一笑，然后又说道：“我肯照顾你，全因当年答应了你太师父张三丰。现在你算是平安无事了，也不能一直赖在我这里，况且你太师父对我们明教多有偏见。这一次明教算是麻烦缠身，我也没心思照顾你周全，你这便下光明顶去吧。你们武当派有份攻打光明顶，你若再留在这里，旁人还以为我是拿住你要威胁武当派的小人。”

张无忌听到这话，惊诧无比，表情都变得呆滞起来。这次赵禹强将他带上来西域，他也一直在怀疑赵禹是否要用自己逼武当派退出，心中一直懊恼早先不肯返回武当派，又因这些年对明教的改观而觉左右为难。这番听到赵禹竟肯如此轻易放自己离开，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置信。

“你真的肯放我离开？”张无忌语带迟疑道。

赵禹嘴角一撇，说道：“我留下你又有什么用处？六派与明教必有一场决战，武当派在武林中名声虽然响亮，在我眼中也算不得什么，没必要为了他们枉作一场小人。你留在光明顶，也不会为我所用拔刀向六派出手。既然如此，不如早放了你图个清静。”

张无忌听到赵禹的话，沉默良久，才说道：“这些年我亲眼所见，晓得武林正道对明教多有误解。你们都是一群重信义承诺的侠士，不是外间传言无恶不作的魔头。这一次我若回到武当，一定劝大师伯他们不要再与明教为敌。最好能够两下罢斗，捐弃前嫌，大家一起将鞑子赶出中原，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赵禹一边听着一边颔首道：“你有这一番心意，无论成或不成，都不枉胡先生和我对你照顾有加。今日天色已晚，我先与你知会一声，今夜你先整理一番，明天天亮后便下山去吧。”

张无忌又感激地对赵禹拱手致谢，才转头望向杨逍，神态颇扭捏道：“杨左使，不悔妹妹可找回来了？”

杨逍脸色一沉，转过脸去不理张无忌。

张无忌讨个没趣，讪讪说了一声：“我下山后，也会帮忙打听纪姑姑和不悔妹妹的下落。”

待张无忌退出后，杨逍才开口道：“教主你将这小子视作奇货，更应该捏在手里才是，为何这样轻易就放他下山？”

赵禹沉吟道：“这小子本身就是一个火药包，天下间只他知晓谢狮王和屠龙刀的下落，只要他一现身，必然会引得江湖人哄抢。他的性子太迂腐，若跟他分讲清楚，未必会配合我们行事计划。不若就此放下山去，由他自己在人情冷暖里折腾，我们只要隐在后面稍加引导就可以了。”

杨逍闻言后，沉默片刻才说道：“武当派张三丰、武当七侠，嘿，听着名声响亮，其实最无担当。这些年对张翠山的遗孤摆明了不闻不问，可惜了张翠山夫妇为全武当派高义名声横剑自刎。”

赵禹也叹息道：“这张无忌也算个可怜人，品性虽然不坏，但身世乖张，哪怕处处与人为善，也会有人处处与他为难。哪怕武当派他那些看似至亲之人，只怕也怀着就让他在外面自生自灭的念头，盼着他不要再给武当派招惹麻烦。这番回去，还不知要遭受怎样的冷遇漠视。”

天色渐晚，赵禹又与众人商议一番计划，用过晚饭后，便各自散去。

走近自己的房间，赵禹看到窗前烛光前有人影闪动，而后便听到哗啦哗啦铁链碰撞拖曳声，便知小昭正在房中。

他在门前站着，望着正背对自己整理床铺的小昭，开口道：“你就打算用这些铺床叠被的事情换我在意你？我出身虽然不是大富之家，起居饮食也都有人照料，这些寻常事，在我眼中可算不得什么。”

听到身后声响，小昭惊得“呀”了一声，转头望了赵禹一眼，俏脸变得酡红。她低头捏着衣角，颇委屈道：“公子武功高强，麾下也人才济济，现在又做了明教教主。除了这些事，小昭真想不到还能帮公子做些什么。”

赵禹走进房中坐下，说道：“想不到就不要做，做得多就错的多。你身上镣铐叮当作响，听久了还乱人心绪。”

小昭闻言后，蹑手蹑脚退到一边，给赵禹泡了一杯茶端过来，轻声道：“也不尽然吧，什么事只要习惯了就不出奇。最开始我带着镣铐也不舒服，睡不着觉，带的久了，也就不觉得了。小昭只要在公子身边久了，做的事情多，就像公子的手脚一般。等到您看不见我就会觉得少了什么似的，这就够了。”

赵禹接过茶杯来呷一口，笑道：“我的手脚可没你那么多心思，也不会骗人。若把你当做手脚，心里可不会觉得踏实。”

小昭俏脸一红，低声道：“可是终究没有骗过公子，还落到现在公子不再相信小昭，我心里其实后悔得很……”

眼见到天色已晚，赵禹挥挥手让小昭退下，这才有暇掏出小昭呈上的乾坤大挪移心法。(未完待续。)

169章乾坤挪移终无缺

赵禹身兼九阴九阳两大神功，且皆臻至大成，对所谓神功秘籍的渴慕之情，已经不似以前那样强烈。

不过，乾坤大挪移是明教无上心法，加之几十年前阳顶天凭之压服群豪。听多了众人所讲述阳教主的过往事迹，赵禹也渐渐升起好奇之心，今日终于有幸得以一窥全貌，心情不自禁变得激动起来。

羊皮表面看去无甚出奇，若非小昭道破其中玄机，赵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羊皮上竟会记载着乾坤大挪移心法。

他捧着羊皮认真读起来，见皆是运气导行、移宫使劲的法门口诀，只是这些法门却迥异于中土所传，别具一番风格。其中巧思与穷极变化，着实令人叹为观止。赵禹虽然已达功参造化的境界，在看到这一门运劲使巧的奇功后，也觉大开眼界，同时将自己武道上的见解与乾坤大挪移上的心法道理结合印证，更觉受益匪浅。

略一转念，赵禹体内真气便流转起来，一边阅读，一边以内力推演验证乾坤大挪移中的变化。待看到每一层心法后面的警惕之语，赵禹也惊了一惊，暂且压下了内力的演变，将整篇心法通读一遍。

仔细咂摸一番，这乾坤大挪移七层心法，乃是由浅及深，由简至繁的一个变化，旨在调和体内的一阴一阳乾坤二气，激发人体内潜藏平日发挥不出的力量。若说第一层可调动一分力，那到了第七层便可调动百分乃至千分力，根本不是积蓄内力而是运用内力，若悟得通顷刻便能得悟，若悟不通，纵使如何穷尽苦功，也终究不得其法，或能侥幸有一二所得，但大半就要心思给引到旁处，强自去追求其中变化，入了歧途。

将心法通读后，赵禹禁不住又想起自己最初学武时想到的那个难题，千金之家与十金之户的比喻。当时他便想到武道之理并非均分而是相合互济，只是不得其法去实现，而乾坤大挪移正是调和这一问题的法门。其中力道互济变化，完全打破两家藩篱，千金抑或十金的变化再无差别，根本将两家并做了一家。

归根到底，乾坤大挪移非是无中生有的**，而是有中生变的法门。各层心法的精进与否，首先受限于是否拥有足够的内力，非日夜不怠静修琢磨就能精进，心法最后的警戒之语，就是提醒人要自省自觉，不要沉湎其中不得自拔。

这一门心法，比喻来就是贫民小户只能安步当车，日赶十里，高者小康之家便可牛车代步，日行百里，而大户之家却有千里神驹，日行千里。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想将心法**到最高境界，须得首先拥有足够的内力。

得出这一番道理，全因赵禹现在玄功已臻大成，而所学传承又皆是世间最顶尖的**武功，因此才能高屋建瓴看待问题。明教历代教主，皆是惊才绝艳之辈，但也不乏苦练乾坤大挪移而走火入魔者，这并非他们才智不及赵禹高深，而是因为看待的角度不同，武道上的造诣见解不及赵禹的高度。

有了这一番体悟后，赵禹继续以内力推演乾坤大挪移的变化，从第一层到第六层一蹴而就，只是到了第七层的时候，演变却变得生涩起来。与前六层的圆润如意行云流水不同，这第七层心法有的自相矛盾，有的却根本不通。

这样明显的区别，赵禹略一思忖，便猜到应是这心法的创始人也未达到**第七层的境界，所思所想全是遵循前六层的经验，因此才每每失于偏颇。

这般一想，他又蠢蠢欲动起来。乾坤大挪移心法别出机杼，给了他许多启发，顺着这个思路，脑海中生出了许多想法。正好这乾坤大挪移心法也未达圆满，他便掩卷推导起第七层该有怎样的变化。

略一转念，他从衾被中取出一片绒毛，放在了桌面上，两手放在绒毛两侧，以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催动内力真气。随后那绒毛便受气劲鼓动，冉冉升上半空。赵禹将乾坤大挪移由浅至深的演变，那绒毛飞舞初时还只有直来直去的变化，随着**变化渐深，绒毛舞动的轨迹也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流畅，就像一只万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灵动飘逸，难以捕捉。

当**运行到第七层，绒毛的飞舞越发快捷，但却没有了条理可循，少了翩翩舞动的灵动，变得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

将第七层心法运转数遍，望着横冲直撞的绒毛，赵禹也渐渐明白了心法问题出在哪里。由于**的创造者也未达到第七层的境界，只能遵循经验发挥想象力求变化。殊不知这样一来，却陷入了和那些苦练**却无寸进而走火入魔之人一样的境地。

乾坤大挪移的变化到了第七层中间已经繁复到了极点，若再一味强求变化，势必会陷入亢龙有悔过犹不及的恶劣循环中。所以，这第七层的心法立意之初便错了，不该是再费尽心思去推演更繁复的变化，而是要对前六层的心法作出一个总结，同时达成一个变化由繁至简的圆满！

一旦清楚了这个道理，赵禹便迫不及待试验起来。只是乾坤大挪移的变化已经达至极点，稍有不慎行岔了功，便会激发连锁的反应使得整个内力的循环崩溃坍塌，以至于走火入魔。这个过程中，赵禹无数次推演出错，所幸他武功已臻大成，全身百脉皆通，不会陷入内力失控走火入魔的境地，一旦有了失控的征兆，玄关一窍便陡然大张，将骚动真气尽皆纳入，流转一番，复又变得平和起来。

只是，那舞荡的绒毛却遭殃了，每每行功出错，便会被激荡的气劲搅得粉碎。

清晨时，小昭早早的起身，洗漱一番便赶去赵禹的房间。

对于这个时而谈笑无忌，动辄翻脸杀人，同时又狡猾无比的魔君，小昭心中不无畏惧，每每面对他时，便会有心惊肉跳的感觉。这样的人，哪怕是和颜悦色，也充满了危险，令人禁不住心生惧意。

小昭虽然狡黠得很，可是随着几次谎言被赵禹拆穿，心中对他的忌讳也越来越深。跟在赵禹身边时，哪怕他并未关注自己，也会下意识控制自己的呼吸。这样的感觉，既让她感到筋疲力尽，却又生出从未体会过的刺激之感。

这种感觉，在小昭并不长的人生中从未感受到。出生伊始，她便远离了父母，稍懂人事时，母亲每次来见她，也甚少说什么温情话语，只是喋喋不休在讲自己如何身不由己，如何惶恐不安。听得多了，以至于小昭生出自己活下来就是一个错误的念头，觉得自己人生的使命就是为了解决自己出生后母亲将要面对的麻烦。

她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从未想过埋怨母亲，也从未想要问一问母亲既然如此后悔，当初为什么又情难自抑而后有了自己？

为了不连累到母亲，她十几年都要忍受与至亲天各一方的分离孤苦。为了母亲免于总教的火刑，她肯孤身一人潜上光明顶来。这一切，她都没有怨言，哪怕是被杨逍窥出破绽饿到奄奄一息，她也没有生出一句怨言。因为，她活着就是给母亲解决麻烦的。

所以，哪怕魔君杀人盈野，危险无比，她也甘心跟在他身边，只为了换取他一份关注在意，可以笃定魔君会出手救下她的母亲。

面对魔君时从心底里感到惊悸，那份战战兢兢的感觉，令小昭突然意识到，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而不是全为了别人或喜或悲。这种紧张刺激的感觉，这种心情瞬息万变的体验，小昭很快就由最初的不适变得不再抗拒，甚至心中隐隐乐于去承受。

因为只有在这种感觉的压迫下，她才会感觉到自己也是一个鲜活无比的生命，而不是某一个人的负担，不是一个舍弃不去的麻烦。

她走近赵禹房间，心怀忐忑准备叩响房门，心中却已经忍不住开始想象，接下来看到的魔君会是怎样一个模样，是仍然对自己不假辞色漠不关心？还是心情不错肯与自己说几句闲话？

她将房门轻叩了十几下，轻声道：“公子，您起身了么？小昭来伺候您洗漱了。”

房间中却没有传出任何声响，小昭有些慌乱，又加大了叩门的力度，唤声也提高起来。然而房中却依然寂静。

又等候了片刻，小昭终于耐不住，轻轻推开了房门，待抬起眼来望向房中，那一副诡异的画面却令她僵在了门口。

房间正中，赵禹正端坐在桌前，两手摊在桌面上，表情专注无比，甚至没有察觉到小昭推门而入。这都不足以引起小昭的惊诧，最让她感到诧异的是，在赵禹面前有数十片填充衾被的轻绒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就好像被定在半空的雪花！(未完待续。)

170章乾坤初功寡凌众

小昭在门前僵立良久，赵禹才有所察觉。

先前他经过多番尝试，终于将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推演圆满，承载了气劲变化的绒毛由极动转为静止，总算达到了由繁至简的武道至理。至此，他不但完全掌握了乾坤大挪移心法，更以此为基础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动静之间，圆润自如。

他心中一动，以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搅动气劲，那原本静止的绒毛忽又飞舞盘旋起来，越发像极了雪花。它们随着赵禹的心意在半空中盘旋起来，更向小昭展现出一副迷梦般的画面。

小昭惊诧得双唇轻启，小嘴微微张着，看着那些绒毛在赵禹面前上下翻飞，偏偏不落下，益发觉得好奇无比，忍不住小声道：“原来公子杂技也耍得这么漂亮！”

听到这话，赵禹原本神采飞扬的心情登时冷却下来，晓得自己在这武功不精的少女面前炫耀的心思真是错了。以气劲隔空控制虚不着力的绒毛，又能如此随心自如，对真气内力的控制可以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如此高明的造诣手段，落在小昭眼中竟只是漂亮些的杂耍！

赵禹哭笑不得，顿觉索然无味，两手轻轻一拂，绒毛尽皆落在了桌面上。一夜未眠，他的精神却充足得很，就着小昭提来的温水洗漱起来。

小昭尚不明白为何赵禹因为自己一句夸奖情绪就低落下来，颇觉有些忐忑。她走进房中来，才看见房间里狼藉一片，桌椅东倒西歪不说，就连衾被也被撤到了地上，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小昭一边疑惑着赵禹到底做了什么，一边打扫起房屋。她伸出手在桌面上拂了拂，想要将那些散乱的绒毛扫落下来，哪知两手拂过桌面，绒毛却动也未动。细看之下，才发现这些轻盈的绒毛竟都已经嵌入了桌面中！

见到这神奇一幕，小昭忍不住“呀”了一声。

赵禹正以毛巾擦拭脸上水珠，听到小昭这声惊呼，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这天下间，有几人能把杂技耍到这种程度？

用过早饭后，杨逍、韦一笑等人皆来到议事厅，等待赵禹吩咐。他们见到赵禹走来，皆生出几分古怪的感觉，只觉得他今日看来有些不同，究竟哪里有变化，却又根本讲不出。

赵禹当仁不让坐在上首正位上，待问过一声，得知张无忌已经动身下了光明顶，轻笑道：“这小子总算多生了一些心思，晓得离开光明顶宜早不宜迟。”

杨逍说道：“教主打算以这张无忌来做文章，咱们须得暗中护着他。现下西域形势纷乱无比，若他下了光明顶便遭飞来横祸，可就真是个笑话了。缀住他的人手，多也不成，少也不成。我提议由韦蝠王暗中跟随，一来保护他，二来危机时再将他掌握进咱们手中。”

韦一笑此时也认可了赵禹做教主这一件事，闻言后起身道：“这些年我也未对本教出过什么力，现在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教主且下令吧。”

赵禹沉吟片刻，说道：“蝠王轻功天下无双，的确算是不二人选。不过你发功便要吸人血这一点，也着实引人瞩目了些。此去要在各派高手环绕中周旋，或许还会有连场恶斗，可没时间给蝠王压制寒毒的机会。”

韦一笑闻言后，脸色也有些僵硬，他因这恶疾困扰，背负了几十年吸血恶魔的名头，也因此一生不敢履中原之地，生怕给明教再添恶名。

赵禹见他神色有些抑郁，便笑道：“现下正是群策群力之时，蝠王这样的大高手，何愁没有用武之地！蝶谷医仙胡先生现在正在光明顶上，稍后你可以去寻他诊治一番，应该能暂时压住你身上的恶疾。待此间事了，再一并根除，往后蝠王再不须背负恶名，绝迹人前。”

布袋和尚说不得叹息道：“教主或许还不知，韦兄这病症，早让胡医仙诊治过，他也没有根除的良策。韦兄三阴脉络受损严重，除了人血，只能靠些天地间的阳刚至宝暂且压制稍许。”

“此一时彼一时，我既然这样说，自然对胡先生有信心。稍后蝠王一定要记得去一次。”

早在为张无忌医治寒毒时，赵禹就已经与胡青牛讨论过这个问题，并且将一部分九阳真经根除寒毒的法门一并教给了他，存心便是往后教中若有人受此病症后，不再束手无策。韦一笑既然是受寒毒困扰，那应该也算对症下药。

听到赵禹笃定语气，韦一笑颇为意动，若有可能，他一刻也不想再受寒毒折磨。当下便说道：“只是不知胡先生这法子见效快不快？若是要一时半刻，我紧赶几步，还能追上那张无忌。”

赵禹说道：“蝠王安心在光明顶医治寒毒吧，这次我亲自跟着张无忌。只是往来的通信，要请蝠王奔走劳碌一番。”

听赵禹将此事揽到自己身上，杨逍等人忙不迭大摇其头，语调委婉规劝道：“咱们明教好不容易出了一位众望所归的教主，哪能再轻易涉险！正该你来坐镇光明顶，居中调度，我们这些人听教主差遣，奔走御敌，这才是道理！”

赵禹却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他身负九阴九阳与乾坤大挪移三大奇功，现在的武功造诣，足以应对任何危险。哪怕千军万马来围剿，只要他一心想逃命，都没有逃不掉的道理。

而且，张无忌之事对明教摆脱恶劣处境紧要的很，只有居近观察，才好随机应变，毕竟再严谨的计划都难免意外。

还有一点，赵禹也想趁此机会下山去寻一寻周芷若的下落。枯坐在光明顶上，终究有些心绪难宁。

至于光明顶的安危，倒不用太挂念。直通总坛的秘道，他已经给封闭住。而隐在一旁掣肘的天鹰教，也已经被收服。外人若想进来，只能从那七巅十三崖一关一关杀上来。只要能搅动得各方因张无忌而反目厮斗起来，也就没了力量来攻打光明顶。所以，现在被赵禹放下光明顶的张无忌的安危，反倒比光明顶都要重要些。

杨逍等人先前面对阳顶天横死之事，已觉极难接受，这会儿更不肯让赵禹孤身去犯险。

没奈何，赵禹只得说道：“乾坤大挪移心法，我已经学成了，此去安全可以无虞。”

众人听到这话，皆幡然色变。

乾坤大挪移与圣火令，乃是历代教主掌管之物。先前赵禹虽然强势登上教主之位，但手中却既无乾坤大挪移，又无圣火令，严格说来根本算不得货真价实明教教主，没有说服力。但若他练成了乾坤大挪移，情况则截然不同。毕竟圣火令早已遗失多年，阳顶天在位时就没能持有。

而且，乾坤大挪移心法对明教徒的意义不止一门武功心法那么简单，更代表了强大的凝聚力。只有身怀乾坤大挪移绝学的教主，在众人心目中才算得实至名归！

众人当中，杨逍曾得阳顶天传授乾坤大挪移心法的前两层口诀，听到赵禹的话后，当下便说道：“就算你从秘道中得到心法，也不过区区一夜时间，能练到哪一步？这神功失传已久，既然重现人间，你正要用心苦练，待小有成就后才好震慑群雄。现在以身犯险，殊为不智！”

赵禹也不言明自己已经完全通晓了乾坤大挪移的七层心法，站起身说道：“一夜时间，也能小有所得。杨左使若不信，咱们不妨切磋一下。”

杨逍还未答话，周颠已经拍掌道：“真是妙极！杨逍你也学了乾坤大挪移，正和教主较量一番，瞧瞧究竟哪个练得出色一些！”

杨逍深知乾坤大挪移的精妙，根本不相信赵禹到手一夜时间能练出什么结果，不过为了打消赵禹孤身涉险的念头，略一思忖后也就不再拒绝，起身来挥掌劈向赵禹。

杨逍的武功，比之韦一笑犹高了一筹，这一掌虽然收有余力，但威势仍然不凡。而且其后还蕴含着乾坤大挪移的变数，自忖只要赵禹挥掌迎上来，自己便以乾坤大挪移卸去他的掌力，让他明白乾坤大挪移的精妙处，远非朝夕之间就可洞彻。

赵禹见杨逍挥掌逼来，避也不避，只伸出一根手指搭在杨逍掌面上轻轻一拨，却已经有数股力道将杨逍的掌力分化牵引，待这一掌拍到胸前，已经软绵绵半分力道也无。

旁人只看到杨逍一掌长驱直入，径直拍在了赵禹胸上，方要惊呼，却发现赵禹竟半分异状也无，当下便以为杨逍这一掌全是虚张声势。然而身临其境的杨逍却已经惊诧莫名，赵禹在他掌面上拨那一下，不知瓦解了他的掌力，更连原本运在后手的乾坤大挪移力道都一并引去，他半身空落落的无甚力道，想要变招都不可能！

脸色变幻了良久，杨逍才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哪怕是当年的阳教主，也没有如此轻易招架我一掌的造诣！”

旁人听到杨逍的呼声，才知他这一掌并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不过无论他们怎样想，也猜不透赵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一时间，众人皆跃跃欲试。

赵禹将手一伸，说道：“你们一起来试试吧。”

众人听到这话，略显迟疑。毕竟他们都是自持身份的武功高手，加之赵禹又是他们所认可的教主，怎好意思群起而攻之。直到杨逍说一声：“一起上吧，你们不见得能打得过教主。”

周颠大喝一声：“打你肩膀！”而后便扑身上前。

余者对望一眼，再不犹豫，皆冲上来要领教一下能够令杨逍都惊诧莫名的高招。不过他们也不敢尽全力，如庄铮等人皆只用了三分力，哪怕赵禹一时招架不住，也不会失手打伤了他。

被众人围攻，赵禹不退反进，猱身而上，乾坤大挪移尽数施展出来，一股力道更分化成数十股，或引或卸，将众人的招式攻势尽皆应接下来。一时间，韦一笑的掌拍在了说不得光头上，张中和冷谦一起被套进了说不得的布袋中，庄铮则被矮胖的颜垣一头顶飞出去，场面混乱不堪。

众人一招之间皆落败下来，但若仔细咂摸，却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因何落败。一时间，各自讪讪退回去，对赵禹益发敬若神明。

赵禹初试乾坤大挪移，对其理解也益发深刻起来。对敌之时，乾坤大挪移的妙处便在于引力卸力，更是混战中以寡敌众的不二法门。只要对手力道没有强过自己，便如那飘荡绒毛一般，可控制自如，指哪打哪。

这一门武功，正要内功越高，越能发挥奇效。不论对手有多少人，只要力道不足，都可随手化解牵引过来，借力打力，游刃有余。至于这借力的极限在哪里，赵禹自己都不甚清楚，韦一笑等人所用力道还远不足以探明他的底细。

以众凌寡还被击败，众人脸上皆涌现出尴尬之色。片刻后周颠才强笑道：“教主身怀这等奇功，天下何处还去不得！”(未完待续。)

171章不识无忌是无忌

见识到赵禹可称得上惊世骇俗的手段后，杨逍等人早已喜不自胜，哪还会反对他孤身下山的决定。周颠更叫嚣着索性由教主带领大家，下山去一路追杀六派联军，一舒心中怨气。不过他也只是说说，有元廷汝阳王府的人马在一边坐观虎斗，明教无论如何都不能倾巢而出。

众人商议一番，决定赵禹在尾随张无忌的同时，五散人也率领教中遴选出的武功高手，分别下山去散布传言并收集情报，而杨逍和五行旗则继续坐镇光明顶，伺机而动。韦一笑则在各路人马之间奔走通信，交换情报。

议定之后，赵禹即刻便下山去，在距离光明顶十几里外的草原上追上了张无忌。

这些年，张无忌除了向胡青牛学习医术，也一直在苦练张三丰所传的武当九阳功，又得到赵禹所传的一些行气蓄力法门，武功也颇有几分造诣，奔走起来速度并不慢。他背对着光明顶方向往东行，脸上不无怅惘之色，似乎突然间孑然一身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的茫然，偶尔还念念有词。

经过一片乱石丛时，赵禹轻轻靠近过去，听到几句张无忌的念叨自语声，才知原来他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往红梅山庄一行，看来朱九真这个引得张无忌初识情殇滋味的少女在他心中印象仍难磨灭。

纠结了许久，张无忌终于放弃往红梅山庄去的打算，径直向东行去。

赵禹想要跟紧了张无忌，实在简单得很。天地之间无甚遮拦，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只跟了一个多时辰，他便觉索然无味，索性信马由缰游走起来，只间或往张无忌行走的方向靠近一些，确定没有跟丢。

各派分头行事已有数日，光明顶附近也渐渐出现一些附庸在六派左近的江湖人士，只是不敢靠近光明顶，远远地躲在隐蔽处观望。赵禹行过半日，已经遇到数波此类人马。只要他们不招惹过来，赵禹也由得他们去，并不驱散。

就这样行走了大半日，期间韦一笑来过一次，向赵禹汇报了六派的大体位置，只是仍然没有纪晓芙母女和周芷若的下落。五行旗精营和四门人马也渐渐返回了光明顶，这番动荡折损颇多，幸亏补救得及时，才没有造成更严重后果。

五散人所率领的人马也在昆仑山附近铺开，将张无忌出现在西域的消息散布出去。

而此时，张无忌仍在懵懂无知的赶路，浑然不知一场风暴将迎面袭来。

六派无论怎样行进，目的地都是昆仑山口的一线峡。但因各怀心思，行进速度却各有参差，行得最快的少林距离一线峡只有半日路程，华山派次之，昆仑派却根本未动，依然逗留在红梅山庄，只是这座庄园已经被烧为白地。崆峒派被赵禹挫败一次，落后最远。至于武当派，则要接应从南路赶来的峨嵋派，兜了一个圈子才急匆匆向一线峡进发。

张无忌孑然一身，要在地广人稀的西域之地寻找武当派众人，颇有大海捞针的感觉。而且似乎因为与明教人厮混久了的原因，他颇有些心虚，几次见到正道人士的旗帜和踪迹，待确定不是武当派后，就远远的避开了，看来对正道人士也颇有防范之心。

幸好有赵禹一路跟着，不时派出游走在外的明教徒扮作偶遇，为张无忌指点路径，引导着他绕着各派行进的路线兜圈子，务求让更多人晓得在这一片区域中有这样一个年轻人在流连。

傍晚时，少林已经到达一线峡，距离光明顶只有几十里的路程。但因为相约的各派尚未到达，少林也不敢孤身进驻一线峡，又往后撤了几十里。

韦一笑第一时间将这消息告诉赵禹，并且讲到并未在少林众僧中发现圆真的踪迹。赵禹想了想，便着令五散人继续铺开活动范围，追查汝阳王府军队的动向。

第二天，气氛已经渐渐肃杀起来，各派弟子化整为零，在昆仑山附近铺开。张无忌也遇到数波正道人马的盘查，给自己杜撰了一个曾阿牛的假名，但各派皆抱着宁枉勿纵的心态，与张无忌斗了几场。幸好他所遇见的并非各派成名的高手，以其不低的武功造诣也能轻易摆脱开。

赵禹也不似昨日那样闲暇，几次暗中出手惊走了几路高手，其中就包括华山派的鲜于通。他感觉火候已经做足了，便不再隐在暗处，召集来周颠和彭和尚两路人马，大张旗鼓摆出擒拿张无忌的架势，将他一路赶往北面。

漫漫黄沙之中，要追查一个人的下落殊为不易，但魔君亲自带队的明教队伍目标还是鲜明得很。原本各派还有些迟疑犹豫，但魔君亲自现身追杀张无忌的消息越发证实了这个可能，在他们想来，若非事关谢逊和屠龙刀这等紧要消息，在光明顶生死存亡的关头，魔君怎么会弃光明顶的安危于不顾！

一时间，人心浮动，局势诡迷。诚然各派千里迢迢赶来西域是为了攻打光明顶，但光明顶是不会动的死物，就在昆仑山中，今日可打得，明日也可打得。而张无忌则不然，此人是众所周知世间仅有知晓谢逊下落的人，被武当派藏匿十余年刻意淡化其存在，甚至有传言说早已经身死，现在终于有了下落，登时将人心中对屠龙刀的贪欲撩拨起来。

这其中反应最为快速地莫过于何太冲夫妇，五年前他们与张无忌失之交臂，也是为数不多晓得张无忌曾在西域出现过的人。尤其前不久才得魔君点破朱武连环庄晓得谢逊下落，只是被狡诈如狐的朱长龄使计拖延住，正待要穷究时，朱长龄却纵火烧了庄园，一家人不知所踪。

得知张无忌出现在西域的消息，昆仑派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门人尽数扩散开冲出昆仑山，在漫漫黄沙之间搜索，当真应了静若处子，动若狡兔。而何太冲夫妇更带着几名门中高手，一路缀在赵禹一行身边，颇有虎口夺食的打算。

武当派反应不可谓不迅捷，第一时间宣布所谓张无忌的传言是假的，真正的张无忌早在数年前已经寒毒发作而死。只是他们自己对这话也有怀疑，尤其宋青书等一干三代弟子，已经渐渐相信这个传言，甚至加入到搜索张无忌的大潮中。

张无忌辗转逃亡一段时间，总算想明白了赵禹为何轻易将自己放下光明顶来，心中不无悲愤埋怨。然而此时他却已经身不由己，虽然有赵禹暗中出手驱赶一些各派高手，但各派寻常弟子已经让他穷于应付，疲于奔命。

再次出手惊走了华山派两名弟子，张无忌近乎虚脱的瘫坐在地上。短短两天之间，他几乎没有喘息之机，每时每刻都在摆脱追兵并且准备应对随时会发生的战斗，精力几乎已经被榨干。然而身后聚拢起的追兵却越来越多，这些享誉江湖的正派弟子，此时在他眼中皆是一副狰狞嘴脸，一如当年在武当山威逼父母自杀的模样。原本记忆中尘封已久的画面再次变得鲜活起来，他开始无比怀念在冰火岛和滁州时那无比安闲平静的岁月。

远处突然升起一道黄色焰火，他心知那是方才击退的两名华山派弟子在发出信号召集同门，留给他休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快速盘坐起来调息片刻，张无忌起身准备继续逃命。他在一块被黄沙掩埋只露出一角的岩面刻上武当派的标记，心中还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几位师伯他们能及时赶来解救自己。

抬起头时，张无忌发现远处正有一人鬼鬼祟祟趴在沙丘中，正将手探往怀中准备发出信号。他心中陡然爆发一股戾气，大叫一声，扑身上前。那人顿时惊慌失措，转头便跑。只是他武功与张无忌相差甚远，只逃出十余丈就被张无忌撵到背后，慌不择言道：“张无忌，你识相些就束手就擒！我们昆仑派不会放过你……”

张无忌一拳将这人打翻在沙堆中，悲愤道：“我几时得罪了你们昆仑派？为什么一定要苦苦相逼！”

那人在地上翻了个滚，又将手插进怀中，大吼道：“你早交代出谢逊的下落，哪个还会搭理你的死活！不要奢望武当派护得住你，十年前你爹娘在武当山上都保不住命！你若想活命……”

张无忌奋起一脚将此人踢翻在地，语调悲凉道：“我想活命，我当然想活命！你死罢！”

他抽出此人腰间佩刀，用尽全力狠狠一刀掼进此人胸膛，炽热血水陡然激射，喷洒了他满脸。抽出刀来，他踉跄着退了几步，双眼中渐生迷茫，突然大吼一声，倒翻于地，喉咙里呕出大口的苦水。

“这里许许多多人，一起上山来逼死了你爹爹。”“无忌，你答应娘一句话。”“你别心急报仇，要慢慢的等着，只是一个也别放过。”

母亲临终前话语，魔咒一般在张无忌耳边一遍遍响起。他痛苦呻吟着，捂着双耳将脑袋杵进沙堆中，想要摆脱这一切！

突然，张无忌听到身后有些微声响，他甩掉脸上黄沙，下意识抓起兀自沾满血水的钢刀，喷着粗气转头望去，恍惚间似乎看到太师父张三丰站在自己面前。张无忌心中一喜，从那癫狂的魔症中摆脱出来，再定睛一望，才看清楚原来是大师伯宋远桥。

宋远桥站在张无忌数丈前，眼中闪过几丝欣喜，几丝痛惜，当看到张无忌满脸血水和横在不远处昆仑派弟子的尸体时，脸上却露出了明显的厌恶。

张无忌丢下钢刀，踉跄着冲向宋远桥，眼中已经涌出热泪，哽咽道：“大、大师伯，无忌总算又见到您了……”

宋远桥脚步一顿，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冷声道：“你不是我无忌侄儿，他已经死了！你到底是谁？”(未完待续。)

172章白首相知犹按剑

张无忌听到这话，表情僵了一僵，片刻后便猜到应是多年不见，大师伯已经认不得自己了。他停下脚步，指着自己说道：“大师伯，您仔细瞧一瞧，我真是无忌啊！我没有死，身上寒毒也已经根除了！”

宋远桥又退了两步，声色俱厉道：“无忌已经死了！哪怕他没有死，以他天性纯良，也不会滥杀无辜，与我正道武林为敌！”

张无忌回头看看那具尸体，脸色蓦地一变，连忙解释道：“大师伯，你误会我了！是这些人，是他们苦苦相逼，一直追赶我想要逼问我义父的下落。他们不肯放过我，我才会出手伤人……”

“住口！”宋远桥厉呼一声，怒喝道：“杀人就是杀人，还有什么可狡辩！你冒充我无忌侄儿，妖言惑众，滥杀无辜，败坏武当派清誉！识相些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张无忌见大师伯无论如何都不肯听自己解释，还要向自己出手，急得额头上都冒出冷汗来。他手足无措退了几步，摊开双手哀声道：“大师伯，您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您不认得我了，殷六叔呢？他待我最好了，他定然还认得我……”

这时候，远处沙丘后腾起大片烟尘，应是有大队人马向此处赶来。宋远桥面色一紧，不再浪费时间与张无忌纠缠，当下便冲上前，伸手抓向张无忌肩头。。

张无忌退了一步，而后心念一转道：大师伯不认得我了，不可能武当派个个都不识得我。反正我已经走投无路，也不能对大师伯出手，就乖乖束手就擒，待解释清楚后，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这般一想，张无忌索性不再退避，闭上眼等待宋远桥来制住自己。

宋远桥见张无忌不做抵抗，准备束手就擒，眼中蓦地闪过一丝痛色，却仍将抓向张无忌肩头的手掌往下移了三分。

正在此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朗笑声，张无忌连忙睁眼瞧去，正看见大师伯一脸惊骇的抽身疾退，而他尚未撤回的手掌，却是隐隐指向自己心门要害！

赵禹从沙丘后漫步上来，望着宋远桥朗声道：“宋大侠，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宋远桥见赵禹突然现身，脸色登时阴郁下来，双唇紧抿，只是望向张无忌的一双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张无忌并不知赵禹一路都在缀着他，见其现身后，被人追杀一路的怨愤登时有了倾泻处，指着赵禹怒喝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简单放过我！你的目的达到了，我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赵禹嘴角一撇，说道：“我只说任你自己下了光明顶，却没承诺给你解决麻烦。这些人闻风而动，自己撵着你追上来，和我有关系么？”

张无忌为之语竭，他也知道自己刚下了光明顶，便惹起这样一番浩大阵仗，背后少不了赵禹在推波助澜。但若究其根源，只能怪人心贪婪，赵禹也不过是顺势引导。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道：“那你又跟上我做什么？我已经遇上了大师伯，即刻就要跟他返回武当了，以后也不会再和明教有牵扯。你帮我清除寒毒，又收留了我这么长时间，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赵禹摆手道：“这倒不用，你现在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

宋远桥一直冷眼旁观，听到两人对话，脸色益发铁青，冷声道：“好，好无忌啊！你竟真与魔教中人勾结，要险武当派于不义！你做出这等事，可对得住你父亲？对得住对你关怀备至的太师父？对得住你众位师伯师叔？”

张无忌听大师伯终认出了自己，心中还略觉欢喜，待听到他连番诘问，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起来，凄声道：“大师伯，我真没有……无忌一直谨记太师父教诲，誓死也不加入明教！”

“就算你没加入明教，却不妨碍你与魔君狼狈为奸！你可知，武林正道千载难逢剿灭明教的良机，就因你的出现而被破坏！武当派几十年的武林清誉，也因你而损失殆尽！”宋远桥怒喝一通，他见张无忌表情悲伤无比，叹息一声道：“无忌，你糊涂啊！见到你安然无恙，大师伯心里着实欢喜。可是你瞧瞧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与魔教妖人勾肩搭背！在这紧要的关头，你该有多远就躲多远，不要破败各大派众志成城的锐气！”

他又指着赵禹声色俱厉道：“魔君，我恩师瞧你是个肯担当的好人，才将无忌托付给你！你也是武林中有名望之人，就这样辜负我恩师的托付，让无忌流落在外，引得旁人觊觎垂涎。做出这等下作伎俩，你不觉得惭愧吗？”

赵禹闻言后，冷笑道：“宋大侠真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个中高手，亏得你还有脸来指责我！当年你师父将张无忌托付给我，我又何尝不是将周姑娘托付给他。现在张无忌活蹦乱跳就在你面前，周姑娘又在哪里？这些无意义的口水仗，我没兴致与你攀扯下去。你已经瞧见你这师侄平安无恙，我对你师父的承诺也算完成了。现在，要么你带他走，要么由得他在外间自生自灭，与我再无瓜葛。”

经过这一番波折，张无忌见到宋远桥后的激动喜悦心情荡然无存。尤其听到宋远桥的连番斥责，他的心情便一路下沉，现在又看到宋远桥低头沉默无语，他不想再让大师伯为难，上前一步跪在宋远桥面前，垂泪道：“大师伯，无忌不想再连累武当，从今后和武当派再无瓜葛！今日叩谢太师父和几位师伯师叔的恩情，您就当我已经死在了外面。”

宋远桥仰天叹息一声，黯然道：“你是五弟在世间唯一血脉，这关系如何能断得……”

张无忌泪如滂沱，重重对宋远桥叩头三次，而后突然抄起钢刀来，往后方渐渐逼近的人群冲去，竭斯底里嘶吼道：“张无忌在此，哪个要取我命，就来罢，瞧瞧我会不会怕你们！”

宋远桥望着张无忌癫狂的背影，突然捂着脸哽咽道：“五弟，师兄对不住你！可是，武当派几十年的清誉基业，我又能怎么办？又该怎么办？”

赵禹在一边冷声道：“这小子当真不晓事，应该学他父亲一般横刀自刎，这一来，宋大侠也不必左右为难，武当派名声也能保全。”

宋远桥双肩蓦地一颤，密布血丝的双眼狠狠瞪向赵禹，低吼道：“赵无伤，武当派究竟和你有何深仇大恨，你要如此用心险恶针对武当派？武当派上下急公好义，除魔卫道，武林中有目共睹，岂是你这阴险小人能够中伤的！”

赵禹露出一个不敢恭维的笑容，说道：“宋大侠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大家心照不宣了。我这人声名狼藉，草菅人命，最不惧的就是担恶名，做坏事。你们武当派急吼吼赶来西域围攻光明顶，应该早有这个准备，莫不是真以为攻打光明顶和吃茶喝酒一般简单？白首相知犹按剑，更何况大家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唰！

宋远桥扬剑出鞘，遥指赵禹道：“既是不死不休，就该真刀实枪分个生死。你却居心险恶，将我无忌侄儿连累其中，手段下作令人不齿！无忌他一生孤苦，你何忍让他再受苦难！”

“哼，世间何人不辛苦？岂独一个张无忌！若他一人受苦可活我明教千人，为何不忍？我现在已是明教教主，明教任何一人于我而言都是身体发肤一般亲近，你们要砍断我的手脚，就要防备着我要打爆你们的头颅！”

赵禹没有与宋远桥厮斗的打算，远远掠退去，朗笑道：“宋大侠若不想你那好师侄丧命在外人之手，赶紧召集人马来争抢吧。至于我，也真想尝尝那武林至尊是个什么滋味呢！”

宋远桥枯立当场，瞧着魔君绝尘而去，嘴里只觉得比生嚼了黄连还要苦涩。(未完待续。)

173章万念俱灰求入魔

张无忌一路飞奔起来，状若疯狂。

宋远桥的态度，直接将他打入绝望的万丈深渊，过往人生中所有信念轰然坍塌。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陡然爆炸开，将他所有理智全都炸个粉碎！

为什么？为什么他处处与人为善，却处处有人为难他？为什么这些人一定要苦苦相逼，逼死了他父母还不止，现在又要把他赶往绝路？为什么原本亲厚无比，待自己有若亲生的师伯会变成这样的态度？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泛起魔君出现时大师伯仓惶退后的神情，还有那遥遥指向他心门要害的手掌。如此令人绝望的画面，他甚至不敢仔细去想背后的意味。

视野所及，人马激起的烟尘急剧向后方掠去，那是彭和尚和周颠将人往旁处引去。张无忌一心求死，却没有自刎的胆量，现在就连找个人杀了自己都成了奢望。

他发足狂奔，足足奔出了十余里，才一头跄入沙堆中，沙尘填满了口鼻，胸膛里似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而他却再也不想动弹，再不想抬头去看一眼那冷酷世界。

赵禹轻轻走上来，伸出脚将张无忌挑飞起来，看见他双眼呆滞无神，脸上沾满了泥沙，一副形容枯槁的样子。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张无忌突然抓住赵禹衣衫下摆，哀求道：“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赵禹席地坐在张无忌身边，眼中泛起一丝怜悯，叹息一声，说道：“你早就该死了，留在世上，害人害己。这些年来，武当派好不容易摆脱了你爹娘那件事的阴影，在江湖上的声望影响有了起色。他们却想不到，你突然出现，再次将武当派推到了风口浪尖。可怜张五侠，他的死只是给武当派在面对这件事立场一退再退添个借口。武当派的胆气，早被你爹横剑自刎那一剑给斩断了，江湖越老，胆量越小，再次面临这种情况时，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无。”

“你说这些作甚么！我只是要你杀了我，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杀了我对你来讲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无忌捂着耳朵凄声嘶吼道。

赵禹却不理会他，仍自顾自说道：“为人处事，一步退，只好步步退。若这一次武当派选择接纳包庇你，过往十年的忍辱求全就没了意义，江湖上超然的地位和影响荡然无存。人们只会说，瞧吧，武当派原来惯会沽名钓誉，终究还是要保住张无忌这个小孽种，和魔教沆瀣一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明明知道会是这样一个局面，为什么要把我放下光明顶来……”张无忌已经没了嘶吼的力气，瘫倒在地上，大喘着粗气。

赵禹站起身，说道：“你想死，何用我出手。只要在这漫天黄沙里游荡，过不多久就会死于非命，当然，必要的折磨逼问还是少不了的。我追上来，只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若一心求死，就呆在这里吧。若心里还有不甘，就站起身来，给那些人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听到赵禹的话，张无忌眼中蓦地闪过一丝神采，原本枯井一般的心境渐生涟漪。

赵禹继续说道：“这世上爱恨皆有缘由，你不妨设想一下，若现在你有绝世武功，一呼百应，又会是怎样一个局面？世间人皆知你晓得屠龙刀的下落，但却无人敢用强逼问。你的师伯师叔也不再视你为一个麻烦包袱，而要当作武当派的中流砥柱。那样的情景，是不是想想就觉心旌摇曳？可惜，都是假的。”

“你若没有胆量站起来，我劝你还是自尽算了。你只要活着一日，武当派在正道武林的位置就尴尬无比，而那些逼死你爹娘的人也会一直紧紧咬着你不松口，除非你肯将谢逊的下落讲出来。”

“这绝不可能！”张无忌断然喝道：“我宁可死，也不会出卖义父！”

赵禹迈步走去，说道：“或生或死，在你一念之间。是就此一死了之，还世间一个清净。还是瞪大眼仔细瞧着那些逼死你父母的人如何不得好死？”

望着赵禹渐行渐远的身影，张无忌眼中闪过痛苦挣扎之色。突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抓起钢刀来往脖颈上划去，同时大吼道：“张无忌，你不死还有何用！”

钢刀一寸寸划开皮肤，切肤之痛令张无忌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通透起来。他蓦地想起当年在武当山上父亲横剑自刎的画面，而今日自己却又难免这一遭，父子二人，结局竟如此相似！一时间，悲从中来，掩面痛哭起来。

赵禹见张无忌拿起刀来，晓得自己弄巧成拙了。这张无忌一腔悲愤发泄不出，又被自己言语挤兑相逼，说不定真会将心一横，在自己面前自尽。他对张无忌虽无甚好感，但终究相处数年，总算有些情谊，却不忍眼睁睁看着张无忌死在自己面前，正待要出手打落钢刀，却看到张无忌已经掩面痛哭起来。

见这一幕，他的心情才放松下来。大凡自尽之人，皆凭胸膛里一股噫气，想法偏激到了极点，才会舍命轻生。这种事，凭的是一鼓作气，若气衰了，也就没有那胆量了。

张无忌足足痛哭了小半个时辰，似要将半生凄苦尽皆发泄出来。

赵禹站在一边等着，偶尔出手料理几个在远处观望的人。终于等到张无忌发泄完，渐渐收住哭声。

张无忌睁着一对通红的眼，哽咽道：“我不甘心！我一生没做过坏事，却要不得好死。而你杀伐不断，却受万众敬仰！这不公平，世道不公平！”

赵禹朗笑一声，不以为忤道：“世上从无绝对的好坏之分，对你坏的，对我就是好，对我好的，对你就是坏。你一生没有做过坏事，又何曾做过好事？我杀伐不断，却有千万人因之而受惠。是好是坏，岂是你一言能决！怎样，到底有没有一个决定？左右皮都已经划开了，刀锋再下三分就能死了。”

张无忌脸色阴沉，摇头道：“我不要死，我还要留着一条命去找义父，报答真正待我好的人！”

赵禹伸手拎起了张无忌，说道：“既然不想死，那就跟我来吧。现下武林中能够保你无事的，只有我了。”

张无忌不无伤感道：“让我加入明教吧，我不想再平白无故受你恩惠。”

赵禹摇摇头，说道：“我答应过你太师父，不让你加入明教，这点信誉还是要讲的。你也不必自暴自弃，好歹你是武当张五侠的嫡子，只要妥善解决了谢逊之事，日后未必不能光明正大重返武当派。”

张无忌忙不迭再开口道：“义父他仇人众多，血海深仇难化解。我是断断不肯为了自己脱身出卖义父的！”

赵禹冷笑一声道：“谢逊总还是我明教的护教法王，这点担当，明教还是有的。”

说罢，他不再与张无忌多说废话，纵身疾驰，渐渐甩开已经向此处靠近的各派高手，往北方行去。

行出二十余里，赵禹忽闻有打斗声，翻过沙丘去望了一眼，发现乃是峨嵋派一干人等。

与峨嵋派对峙的乃是白眉鹰王殷天正，以一己之力将峨嵋派众人阻拦在一片流沙地中。现在与他交手的乃是峨嵋派的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剑法精妙，殷天正则内功高深无比，两人皆是世间第一流的武道宗师，两下厮斗起来，可说是势均力敌。

峨嵋派众人皆紧张无比望着师父与殷天正的交手，并未发现在数里外沙丘上悄然现身的赵禹和张无忌。

这样远的距离，赵禹还能瞧个真切，张无忌却只能看到几个晃动黑点。他见赵禹驻足不前，颇为紧张道：“前方又有追堵的人马？”

赵禹摇摇头，说道：“是你外公，正在和灭绝师太交手。”

张无忌惊呼一声，连忙道：“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我外公是你们明教人，你还不赶紧去帮手！”

赵禹听他聒噪有些厌烦，随手点晕了他，挟在腋下，从沙丘上往下行去。(未完待续。)

174章祖孙相聚泪盈眶

赵禹一路行过来，心中不无忐忑，最怕成昆已经将周芷若转交给峨嵋派。

当他渐渐逼近时，峨嵋派众人也发现了赵禹，当下便有人指着他惊呼道：“魔君来了！”

这呼声登时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正在交手的两人身上转移开，待望见渐渐逼近的赵禹，峨嵋派众人脸色都禁不住变得凝重起来，手指隐隐搭向剑柄。

灭绝师太热斗正酣，听到这呼声后，剑势禁不住乱了一乱，登时被眼光老练无比的殷天正抓住漏洞，屈指成爪手臂暴伸，扣上灭绝师太左肩，留下五个血窟窿！

间不容发之际，灭绝师太手中倚天剑骤然上挑，却将殷天正白眉削去数根！而后便抽身疾退，持着倚天剑闪到赵禹面前，对弟子们厉呼道：“魔君来了又如何？打得过就杀，打不过就死！大惊小怪，忒没志气！”

赵禹眼眸转动，飞快在峨嵋派众人身上打量一遍，并未发现周芷若的身影，反倒看见殷离正被静玄扣住，一双与相貌格格不入的剪水双瞳正痴痴望着赵禹。那热切的眼神让赵禹微觉尴尬，转头对不远处殷天正说道：“鹰王，你好啊！”

殷天正脸上露出喜色，说道：“魔君，你果然也来了昆仑山！好得很，这一来，咱们明教益发不用惧怕六派联军，光明顶可保无虞！”

赵禹见殷天正表情不似作伪，似乎真的不晓得殷野王背着他搞出的勾当。现在却不是与他解释的时机，赵禹对他说道：“大家同属明教一脉，总坛有难，正该义不容辞！现在你这里，要不要我帮手？”

灭绝师太持剑孤立，趁着两人交谈时，摆摆手让弟子们退后少许。她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但也知场中这老小两个魔头，武功皆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水平，她这些弟子留在此地，打起来只有送命一途。

殷天正对赵禹摆摆手，而后又转头望向灭绝师太，沉声道：“灭绝师太，咱们这几天斗了不止一场。我虽杀了你的两个弟子，你也杀了我的三个老仆，彼此可算是不相伯仲。现下不如两下罢斗，你放了我的小孙女，咱们光明顶下再生死搏杀一场！”

灭绝师太冷笑道：“白眉鹰王，你也算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却让你孙女练什么千蛛万毒手的邪恶功夫，四处招摇草菅人命，你羞不羞愧！”

被静玄制住的殷离却大声道：“老贼尼，你要杀我便杀，废话什么！这千蛛万毒手是我自己要练，和我爷爷有什么干系！同样都是杀人的功夫，你那倚天剑未必就比我的千蛛万毒手来得仁慈！”

殷天正看一眼身处峨嵋派众人当中面色浮肿不堪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怜爱，慈声道：“阿离，你平白无故伤了灭绝师太的高足，是你做差了，向师太道歉吧。灭绝师太，你且瞧在我这一张老脸，不要和小娃娃计较。有什么争执，咱们大人之间或谈或打，可好？”

殷离却将脸转到一边，倔强道：“我没错！谁让她在背地里说……她捏造谣言，中伤别人，难道还不许人教训她！”

灭绝师太横了赵禹一眼，才望着殷离冷声道：“我徒儿说的句句属实，哪来半句捏造谣言！魔君就在眼前，你自己亲口问他，是不是个勾引良家、奸淫掳掠的无耻小人？是不是个妖言蛊惑、引人堕落的下作淫贼？”

赵禹正感慨殷天正为了孙女放低姿态，不乏铁汉温情，却想不到此事竟牵涉到自己。尤其听到灭绝师太的指责，更觉光火。他转眼瞧了瞧，峨嵋派中丁敏君正一脸萎顿之色依靠在担架上，似乎就是被殷离所伤之人。

殷离气得眼珠子瞪得浑圆，望着赵禹顿足大声道：“赵无伤，你听见没有？这老贼尼和她徒弟是一路货色，当着你的面还恶语中伤污蔑你！你是杀伐果决的魔君，不是奸淫掳掠的淫贼，这口气怎么咽得下！我自己本领不济，杀不得她，你自己动手吧！”

殷天正听着几人呼喝，饶是他人老成精，仍觉有些茫然，瞧瞧殷离，又瞧瞧赵禹，沉吟无语。

赵禹听到这话，才晓得殷离竟是为了给自己打抱不平才招惹到峨嵋派，他便不好再冷眼旁观，上前一步说道：“阿离姑娘，多谢你一番好意。这件事我会处理，不再让你因此受到连累。”

他又转头对灭绝师太说道：“师太，你这一番夸大其词的指责，恕我不敢领受。我与芷若之事，其中内情你也明白。这般言语，可算得颠倒黑白，我虽然不计较自己名声如何，却不能坐视旁人侮辱周姑娘。请你收回这几句话！”

灭绝师太听到赵禹这话，脸色铁青，只晃了晃手中倚天剑，却不答话。

“什么周姑娘、芷若？莫非这丁敏君说的是真的？你真勾引了灭绝师太的弟子，名叫周芷若的女人？”殷离脸色一变，冲口而出问道。

赵禹脸色一滞，说道：“阿离姑娘，这件事别有内情。你若想知道，稍后我可以跟你讲一讲。现在还是先请灭绝师太放了你才是……”

“能有什么内情！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只要回答我，到底有还是没有？”殷离打断赵禹的话，神色焦急地望着他。

殷天正见赵禹神色有些不豫，开口道：“阿离，不要胡闹了。这是人家私事，你让人如何在众人面前像你分讲！这些年受的教训苦楚，还不够你改掉无理取闹的毛病吗？”

“爷爷，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一定要问清楚，一定要让他亲口答我！”殷离目蕴泪花摇着头，一双眼却始终望向赵禹。

赵禹不想再与这脾性古怪的少女在众人面前纠缠，转头对灭绝师太说道：“师太，此事就此作罢可好？你只一人，拖得住我也顾不到鹰王，何苦平添杀戮。”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将寒光慑人的倚天剑竖起，沉声道：“你们可以试试，瞧瞧我能否拖住你们！静玄，杀了那丑丫头！”

“灭绝师太，这些天我与你好话说尽，你还如此固执！真以为我殷天正没有脾气不成？阿离，你伤那贼婆娘伤得好，只是可惜没有杀了她！我倒要瞧一瞧，今天哪个伤我孙女一根汗毛，我誓将她碎尸万段！”殷天正听到灭绝师太的话，终于失了耐心，怒喝说道。

灭绝师太剑光挥舞，一剑劈向殷天正，喝道：“好嚣张的气焰！今天我也要瞧一瞧你能将哪个碎尸万段？今日诛杀你们两个魔头，明日捣烂光明顶魔巢！”

眼见两人又战到一处，赵禹将张无忌抛在地上，运起乾坤大挪移，猱身而上，一手搭住殷天正的手腕轻轻带往一旁，另一手则拍在倚天剑剑脊上轻轻一抹一勾，手掌上自生粘力，激荡劲力澎湃涌出。

灭绝师太一剑刺出，只觉得仿佛有几十双手在拉扯自己。她心中一凛，待要撤剑，却觉平日运转自如的倚天剑如有千钧之重，一时间竟抽不回来！如此异状，此生未有体验，待又伸出左掌劈向赵禹手臂，却陡觉一股大力从剑身涌过来，不由自主踉跄退了两步，一招之间，倚天剑已经易手！

殷天正蓄力一抓，劲力十足，赵禹一时间也无法尽数化解，只能将这股力道引得稍稍偏移，恰好贴身擦过赵禹。他略一转力便已站定，双眼中陡然射出异芒，惊诧无比望向赵禹，颤声道：“这、这是乾坤大挪移！”

赵禹点点头，未再多做解释，手腕一震，黏在手心的倚天剑便倒飞出去落在灭绝师太双脚之间，斜插进沙地里，只露出一截剑柄。

他未再继续抢攻，而是对灭绝师太说道：“倚天剑好响亮的名头，只怕不久之后灭绝师太就不能凭之一枝独秀了。”

灭绝师太被一招夺剑，心中正愤恨无比，听到这话，脸色突然一变，疾声道：“你说什么？”

赵禹拍拍手笑道：“师太你只顾着和鹰王厮斗，却不晓得，张翠山的儿子张无忌已经在西域现身。现在各派正忙于搜索，只怕过不多久屠龙刀就要重现武林了！解决了此间事，我也要去追查张无忌的下落，看能否有运气寻到屠龙刀。”

“此话当真？”灭绝师太脸色剧变，俯身捡起倚天剑，略一思忖便往弟子们的方向纵去，说道：“我们走！”

“师父，这丫头……”

“丢下她！”灭绝师太撂下一句话，便率众快速离开。

赵禹望着峨嵋派一行渐远的身影，热心提醒道：“师太，你最好先去寻武当派的人打听一下，才可避免无头苍蝇般乱撞。”

殷天正先冲上前解开殷离被制住的穴道，又拉着孙女纵到赵禹面前，问道：“你方才那话可是真的？我的外孙张无忌真的出现在西域？”

赵禹指了一指躺在沙地上，正双眼赤红凝望外公的张无忌。

“那不正是。”

殷天正转头望向张无忌，凝望良久，才涩声道：“你真的是张无忌，我的外孙？”

张无忌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泪水却已经夺眶而出。

殷天正鹰鹫般锐利的双眼泛起浑浊泪花，颤颤巍巍走过去，老迈手掌轻轻拂去张无忌脸颊上的泥沙，颤声道：“像，长得真像素素……”

重获自由的殷离走到赵禹身边，扯扯他的衣角，仍追问道：“到底有没有？”(未完待续。)

175章魔焰嚣张亟需遏

武当派此次来到西域的合共三十几人，因为张无忌突然出现西域，他们被迫分散行动，一方面追查此事真伪，另一方面向各派解释，勿要中了魔教奸计。

宋远桥失魂落魄枯立在沙丘上，心绪纷乱无比。张无忌疯狂飞奔去的画面犹在眼前闪烁，他平素虽然颇多智谋，此时却没了半点主张。

他已经洞悉了魔君以张无忌为诱饵，挑动各派争抢厮斗的阴谋，但却全然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六派信誓旦旦围攻光明顶之举以闹剧收场，心中不无悲凉。难道魔焰猖獗，正道消沉，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些年，张三丰常年闭关不理世事，武当派上下事宜皆靠宋远桥来打理。因此，他比旁人更清楚近年来明教各路义军兴起对江湖所造成的危害。

武当派弟子，或者与武当派关系匪浅的武林世家，皆是在地方上颇有资产的良善之辈。他们谨守江湖道义，行善一方，但却多遭到那些贼寇般的义军为难洗劫，不止家业受到波及，就连亲人子弟都遭受损伤。有许多人跑上武当山来哭诉，请求五侠能出手帮助他们一番。

武当派是正道武林中流砥柱，保一方安稳义不容辞。几年来，宋远桥泰半时间用来处理这类事情，往来奔走，不辞辛劳。初时明教在湖广左近活动的徐寿辉等人还知收敛，肯对武当派以礼相待。但随着义军规模扩大，其中成员益发鱼龙混杂，对武当派的告诫也渐渐不放在眼中，欺压良善之事屡劝不止。

此现象非独一地之祸，宋远桥与众位师弟行走江湖，屡见不鲜。作为一个汉民，宋远桥何尝不想驱逐鞑虏，恢复汉家河山！然而明教人行事本就乖张暴戾，又借着大义之名聚集起大批人手，做的却尽是祸国殃民的勾当。每每思之念之，便痛心疾首。

如盘踞滁州的魔君赵无伤，此人性情本就嚣张跋扈，麾下又聚拢起一大批爪牙帮手，祸乱江湖不止。做事全凭一腔喜恶噫气，全然不顾江湖道义，甚至做出兵犯少林这等令人发指之事！

这些祸国殃民的奸徒，一定要铲除掉！否则，国将不宁，江湖生乱，民不聊生！

魔君肆意行事，又擅阴谋诡计，兵围少林之举已犯了武林公怒。破天荒第一遭，各派捐弃前嫌，共聚西域，本以为可以一举攻陷光明顶，引得魔教大乱，而后再兵合一处，逐个铲除歼灭这些魔头。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久不闻音讯的张无忌却在此时出现，完全打乱了各派原本的计划！

什么“武林至尊，宝刀屠龙”这等愚夫愚妇才会相信的鬼话，宋远桥是向来不信的。以他师尊张三丰这等功参造化，德高望重的武林大宗师，尚且不敢自称为武林至尊，那屠龙刀区区一件死物，如何能号令得群雄？哪怕一时武力争勇，旁人或惧之恨之，也断断不会心甘情愿服从听命！

然而这等鬼话，偏偏有人乐意去相信，更累得三师弟一生残废，五师弟横剑自刎。想到此事，宋远桥就难过得难以自抑。对于张无忌这个五师弟仅存血脉，宋远桥的感情也极为复杂，有怜惜，有疼爱，也不乏厌恶。若非张无忌的母亲殷素素，三师弟俞岱岩也不会瘫痪在床，五师弟更不会因之自尽而亡！

原本张无忌离开武当山后杳无音讯，虽然武当几侠念起来每每颇感伤怀，但心下皆知如此对武当，对张无忌都是最好的情况。这十余年来，此事已经渐渐被江湖中人淡忘，原本因谢逊和屠龙刀所激起的风波也平息下来。孰料就在这除魔卫道的紧要关头，一切再次恢复原点，如何能不令人扼腕叹息！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宋远桥心中百转千回，下意识念叨起这样一句话。

远处沙丘下有人影在攒动，宋远桥极目远眺，发现来者乃是爱子宋青书和六弟殷梨亭。他连忙收拾情怀，待表面瞧不出异状时，才疾步迎了上去。

两人远远望见宋远桥身影，同时向此处飞奔来，这些年宋青书潜心学武，武功有长足进展，但比起师叔殷梨亭仍逊了一筹。两人方一起步便分出差距，行过百余丈距离，宋青书已经落后了十多丈。

殷梨亭一路飞奔而至，神色紧张道：“大哥，你可查出什么眉目来？是否无忌他真的出现在西域？他没有死，是不是？”

宋远桥望了师弟一眼，神色又黯淡了几分，而后将视线移向满面风尘姗姗来迟的宋青书，眼中闪过一丝怜爱，越过殷梨亭走向儿子，温声道：“西域风沙紧，可还熬得住？”

宋青书停下脚步来调匀了呼吸，才摆摆手道：“有什么熬不住的！爹，我已经是个大人，这点小小苦楚算得什么。只是可惜我和六师叔奔走许久，都没有什么有用发现。”

宋远桥听儿子这样回答，略带欣慰的点点头。望着已经长得卓然不凡的宋青书，宋远桥不无自傲想到：虽然青书也有一些年轻人惯常有的傲气毛病，但识大体，武功进境也不错，武当诸侠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因对儿子的满意，宋远桥心中被张无忌引起的些许落寞渐渐消退下来，他转头对殷梨亭说道：“是无忌，方才我已经看见他了。”

殷梨亭听到这话，眼中陡现喜色，振奋道：“真的是无忌！这真太好了，无忌他没有死，师父若晓得这个消息，不知会欢喜成什么样子！无忌还活着，咱们总算没有辜负五哥临终前的嘱托。大哥，无忌现在何处？这一次，咱们须得好好照应他周全，不让外人再伤害他，重蹈五哥惨剧。”

宋青书皱眉道：“六师叔，你这话讲得不对！眼下这形势，对咱们来说算不得好消息。无忌师弟失踪许久，却在这紧要关头出现在西域，引得各派皆没有攻打光明顶的心思了。此番若不能依照计划痛击魔头，让他们缓过一口气，势必要对各派展开血腥报复！那魔君赵无伤仅仅因为一件小事，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兵围攻少林，可以预见他的反击将会如何凌厉！此事若处理不妥当，咱们正道武林大祸将至啊！”

殷梨亭被师侄面斥其非，脸色有些讪讪，迟疑道：“咱们只是要接回无忌，不会那么严重吧？”

宋远桥眉头一皱，对儿子说道：“青书，不得对你六叔无礼！”

宋青书连忙点头应下来，然后才又说道：“爹，此事须得慎重啊。方才我和六叔在路上遇见华山派的鲜于掌门，他竟率人围堵住我和六师叔，逼问此事真假。若非我们见机得早，趁着魔教一队人马经过时早早抽身，只怕现在还脱困不得。”

殷梨亭神色郁郁道：“这事多半出于误会，就算没有魔教人经过，鲜于通也不好对咱们纠缠不休。大哥，这些事大可以等到咱们寻回无忌再计较。若真因此起了纠纷，咱们武当派也不怕哪个！”

宋远桥叹息一声，他这六师弟品性纯真善良，只是太过感情用事，人到中年对世事险恶仍然认识不足。若此事只牵涉武当和各派，宋远桥还不至为此愁眉不展。可是现在各派皆在西域，离疆千里，旁边又有众多魔头虎视眈眈，岂能随性而为，肆意行事。

单从这一点瞧来，青书虽然年轻，但思虑周详，已经颇有大将之风。他没有接殷梨亭的话，而是问向宋青书：“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宋青书垂首沉吟道：“没有太好的办法，咱们只能抵死不认！左右无忌师弟已经失踪这么多年，突然出现，哪个也分辩不清真伪。同时，咱们要联络各派，对他们痛陈利害，勿要中了魔教奸计。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让各派再纠缠无忌师弟之事，而是赶紧合兵一处攻打光明顶！我想，无忌师弟深明大义，应会明白咱们的苦衷，他自己也不会再四处招摇。”

听到儿子的分析，宋远桥欣慰的点点头。

殷梨亭则皱眉道：“难道就由得无忌在外自生自灭？眼下西域这般凶险，他一个羸弱少年，如何能保得自己安全？”

不待父亲答话，宋青书已经说道：“六师叔，咱们不是对无忌师弟不闻不问，而是事有轻重缓急。况且，无忌师弟这么多年都存活下来，面对危险该有自己一套应对法子。咱们在一旁空着急也无益处，待全力解决了魔教事，再将无忌师弟接回武当派，也不算辜负了五师叔。”

宋远桥点头说道：“只盼无忌也能如青书一样识大体，先找个地方藏匿起来。可惜方才我方寸失据，瞧着无忌离开，魔君也追了上去，只怕还有什么诡计要施展。”

宋青书却一脸笃定道：“爹你过虑了，魔君纵使擒拿住无忌师弟，也不敢张扬，否则必成众矢之的。无忌师弟应该还分得清是非，不会任由魔君摆布来对付我们六派。这一来，他若真擒下无忌师弟，反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各派搜索无果，谣言不攻自破，这番动荡便可化解。”

宋远桥想起无忌和魔君的对话，心中却不如儿子那样乐观，叹息一声后说道：“但愿如此吧。事不宜迟，我们先去少林，说服空智神僧他们不要被谣言蛊惑，再召集各派。”

殷梨亭神色有些落寞，回答道：“二哥已经去追少林去了。”

宋远桥眸中精光一闪，点头道：“这就好。不过我怕莲舟他一人没有说服力，咱们还是一并走一遭吧。”

有了主张后，宋远桥不再迟疑，连同师弟和儿子一起寻向少林。(未完待续。)

176章屠龙终须归少林

各派皆着紧寻找张无忌，少林虽然先达一线峡，但独木难支，加之对昆仑山左近地形不甚熟悉，只得退出一线峡，往北方退去，在昆仑山一条支脉山谷间驻扎下来。

将宋远桥等人送出少林营地后，空智神僧面色郁郁往回走去。他是今次少林围攻光明顶行动的主事人，队伍中虽有一个辈分崇高的渡劫老僧，但此老早已不过问世事，只一心等着魔君现身，而后一雪前耻。

少林对今次围攻光明顶可说是重视无比，罗汉堂众武僧出动了大半，还有几名空字辈高僧，除了坐镇少林的空闻方丈和几位早已避世的老前辈，算是精锐尽出。

魔君兵犯少林，逼得空闻方丈低头认错，可说是少林千年以降最大耻辱，此仇不可不报！

魔教在中原虽然颇为兴盛，但光明顶却空虚得很，只有一个杨逍坐镇。原本按照空智神僧等人商议的一般，此番奇兵突袭，必成犁庭扫穴之势，一举击溃魔巢。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从最初就偏离了他们的预想，魔教各部不止捐弃前嫌，更奋不顾身前来援助光明顶。

哪怕如此，六派高手如云，真刀实枪厮杀也不会惧了一干魔头。哪知张翠山遗孤突然出现，彻底将局势搅动失控起来。这时候，不要说扫荡光明顶，各派若想平安撤回中原，似乎都成了奢望。

宋远桥等人的说辞，空智神僧是一句也不信，因为少林已经有一名僧人追到了张无忌的踪迹。虽然他们都不晓得张无忌长得什么样子，那那个年轻人武功路数却是武当派武功无疑，而且年龄推算起来也吻合。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魔君之狡诈，同样的伎俩施展两次，必定会虚实结合。上次以莫须有的屠龙刀之事挑动少林与华山、崆峒发生纠纷，这次断无可能又是无中生有。

虽然不相信武当派撇清自己的言语，但空智神僧对宋远桥等人的主张还是颇为认同的。此番若不能重创魔教，日后魔头们的报复必然剧烈无比。各派已成骑虎之势，没了退路。

这般思忖着，空智神僧找到空性神僧，交待道：“师弟，你且准备一下，稍后咱们一起出发去各派之间游说一番，提醒他们勿要中了魔教妖人的奸计。”

空性点头道：“这个当然，咱们少林所受屈辱一定要加倍奉还！只是师兄，咱们真的不理会谢逊和屠龙刀之事了？那可是武林至尊啊！”

空智眼眸一转，冷哼道：“谢逊使了阴损伎俩杀了空见师兄，这血仇怎么可能罢休！那张无忌既然是世间唯一一个晓得谢逊下落之人，咱们就断断不能让他落入旁人手里！况且，屠龙刀数番搅动天下武林动荡不止，这等凶器正该放在少林，以佛法化解戾气，这才是武林之福！”

空性性情鲁直，没有空智那样的缜密心思，闻言后只是点头道：“这话说得对，屠龙刀只有放在咱们少林，心里才觉得踏实。咱们大可以把各派人手给引到光明顶下，再暗里派人去寻找张翠山的儿子，这样才是一举两得。”

空智苦笑无言，这样瞒天过海且不说不符少林的作风，单单人手方面已经不足。想了想，他走进最内里一座帐篷外，轻声道：“师叔，您可安歇了？”

帐篷里响起渡劫苍老的声音：“什么事？可是已经有了魔君那可恨小鬼的下落？”

空智走进帐中，摇头道：“不是关于魔君，是另一件事想要劳烦师叔。”

他娓娓将关于张无忌的事讲了一遍，不无忧虑道：“这件事已经闹得甚嚣尘上，若处置不妥当，今次围攻光明顶之事难有善果。希望师叔能出手带回张翠山的儿子，一来可……”

“不要说了！单单那谢逊杀了空见师侄之事，我就不能坐视不理！那张无忌现在何处？”渡劫挥挥手打断空智的话，断然说道。

空智摇头道：“正是不知他的具体下落，各派人心才乱起来。”

渡劫霍然起身，冷哼道：“不论他在哪里，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说罢，竟直接飘然出帐，身形快速消失在山峦之间。

空智见师叔反应如此剧烈，却与他原本准备悄然处理此事的想法大相径庭，踟蹰片刻，终究只是蓦地叹息一声。

这时候，眇了一眼的圆音一脸喜色，急匆匆走过来，说道：“师叔，圆真师兄已经回来了！他正在等待师叔召见，似乎有不错的消息。”

听到这话，空智神僧精神不由得一振，连忙说道：“快让他过来。”

今次少林近两百僧人奔波万里远赴西域，虽是空智神僧主事，但沿途食宿行止，多亏了圆真前后奔走打点，帮了空智神僧很大的忙。空智神僧原本对这给少林惹来大麻烦的师侄颇有微辞，经过这段时间，也渐渐有改观，心中甚至隐隐倚重起来。他晓得这个师侄老成持重，不发空言，既然说有不错的消息，那必然不会有错！

沙丘上，赵禹瞧着重逢之后相对垂泪的殷天正和张无忌，心中也颇有感慨。索性退到一旁去，给他们两个留下谈话的空间。

良久之后，殷天正才收拾情绪，踱步到赵禹身边，沉声道：“魔君，多谢你保住了我这外孙的性命，又收留他这么多年。说来惭愧，我女儿死了十多年，她仅留世间的这一点血肉我却始终不得见！武当派一群伪君子，自家半分担当都无，却将一切错处都归咎我天鹰教，向来不许我上武当山去探望无忌孩儿……”

赵禹嘴角一扯，说道：“名门正派，与咱们这群魔头有了牵扯，已经是极尴尬之事，本就不能奢望他们心平气和来看待此事。有这种态度，也不足为奇。”

殷天正兀自怨恨难平，叹息道：“素素是瞎了眼，瞧上张翠山这迂腐之人。唉，这件事我又何尝没有错处！若非心高气傲，一意争勇，又哪会落得老来丧女的凄惨境地……”

赵禹见他一副黯然伤神的模样，浑没了以往枭雄姿态，颇有感触，一时倒有些不忍将天鹰教之事告诉他。

感怀片刻，殷天正又突然凝望着赵禹，问道：“是了，方才你克退灭绝师太，所用的可是乾坤大挪移？”

赵禹点点头，说道：“阳教主练功走火入魔，数十年前已经死在了光明顶秘道中，我从他的尸骸上寻回了乾坤大挪移心法。”

“甚么！阳教主竟是这样死了？”殷天正闻言后，脸色陡然剧变，喉头翕动一番，突然低下头低笑起来，然而一双眼中却又涌出热泪：“阳顶天阳教主，多么了不得的一个人物，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蓦地长叹一声，而后沉声道：“总坛秘道只有教主才能入内，你怎可擅入！乾坤大挪移心法也只有教主才能修炼，你这般肆意妄为，将教规置于何地！”

赵禹坦白说道：“前几日，我已经正式接任明教第三十四任教主，只待击败六派，便公告天下教众。”

殷天正双肩一颤，脸色突然变得扭曲起来，逼视着赵禹，颤声道：“你做了教主？杨逍可答应？韦一笑可答应？五散人可答应？我竟闻所未闻，你算是做得什么教主！”

赵禹神色不变，不甘示弱道：“无论鹰王知或不知，我已经做了。此事已得杨左使韦蝠王等教中首脑认可，外人也无置喙余地。”

“你是什么意思？”

殷天正暴喝一声，怒视赵禹。

远处的张无忌和殷离瞧见这两人原本还在心平气和的谈话，却突然变成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模样，皆忍不住惊呼一声。(未完待续。)

177章黄衫倩影何杳杳

殷天正双眼瞪得浑圆，一步步逼近赵禹，垂在腿侧的手指已经微微屈起。

赵禹也转身面对着殷天正，视线却落在殷天正花白的胡须上，叹息道：“鹰王终究是老了。”

听到这话，殷天正嘴角蓦地抽了一抽，长眉都被蓄而不发的气劲撩动起来，双脚边沙尘激荡，沉声道：“我还有儿子！”

瞧见两人一言不合便似要动手，殷离忙不迭冲上来，站在两人之间，伸出手臂来拦住殷天正，却转头对赵禹说道：“你怎么敢惹我爷爷动怒？”

“阿离，让开！”殷天正伸手一扯，殷离便被抛飞数丈，轻盈地落在沙地上。他又往前迈了一大步，再次沉声道：“我还有儿子，还有上千个二十多年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我加入明教已有几十年，你还未出生，我便已是威震江湖的白眉鹰王！举世皆知，我是明教四大法王的白眉鹰王，你敢说我是外人？”

赵禹眉头一挑，冷笑道：“要比兄弟，鹰王未必及得我多。大半生的功过，却非我能够置喙。你若自认是个外人，咱们还可做个谈笑甚欢的忘年交。若还想重归明教，只怕有些麻烦。”

殷天正冷哼一声，说道：“我回不回明教，由得我自己拿主意，岂是你这小娃娃一言以决之！你要做教主，须得拿出圣火令来，或杀或罚，我皆俯首甘认。但你若想趁着光明顶有难时窃据教主之位，我虽年迈，也肯豁出命去与你这不遵祖规的悖逆之人对抗到底！天鹰教上下皆不惜性命，誓要粉碎你的狼子野心！杨逍和韦一笑被六派吓破了胆量，我虽年迈，壮心却未死！”

赵禹退一步，说道：“鹰王果真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我倒并非不许你回明教，只是你要保护教中祖规不被触犯，可就有些麻烦了。天鹰教上下，只怕你要一个一个去把头颅都给摘下来。”

殷天正面色一沉，皱眉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算我天鹰教违背祖规，自立门户，也不是你能视祖规如无物的借口！”

“这些陈年旧事，我且先不与你计较。鹰王还不知，天鹰教上下待你忠心耿耿，日前更由令郎率领，兵逼光明顶，要为鹰王你争个副教主之位。这件事，你可以问一问你外孙便知真伪，当时他正在光明顶。”赵禹说道。

殷天正闻言后，脸色蓦地剧变，厉目陡然转向张无忌，疾声道：“此话当真。”

张无忌点头道：“当时具体情况我未看见，只是听人谈论起，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得到外孙肯定的回答，殷天正身体晃了一晃，似乎苍老了十岁一般，老态毕现，颤颤巍巍退了数步，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突然抬起头来，望着赵禹喝道：“那逆子现在何处？天鹰教一群叛逆在何处？”

赵禹说道：“他们现在皆被扣在光明顶上，只是令师弟李天垣已被我当场格杀。”

殷天正表情木然僵立当场，心绪宛如一团乱麻，即为相伴多年的师弟横死而伤怀，又痛心恼恨天鹰教的悖逆之举。

“若使当时身便死……嘿，殷天正啊殷天正，枉你自命不凡，这一生都做了什么？老而不死的奸贼，原是众叛亲离的独夫，有什么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突然暴喝一声，屈指抓向天灵盖。

“外公！”“爷爷！”

张无忌和殷离见这一幕，登时惊呼出声。

赵禹距离殷天正尚有数丈，见状后身形骤然一晃，伸出两掌扣住殷天正这一爪。此时殷天正心绪激荡，毕身的劲力都蕴于这一爪中，哪怕以赵禹已达大成的乾坤大挪移心法，仓促间也无法将力道尽数卸去，双臂都被这力道震得隐隐发麻，殷天正的秃顶上仍出现五个见骨的血口。

血水沿着脑壳流淌下来，瞬间濡湿了殷天正那雪白的长眉，赤红无比。

赵禹见殷天正仍不平静，口呼道“得罪了”，屈指击打在他的四肢穴道上。殷天正神志模糊，根本躲避不及，随即便瘫坐在地上，却抬起眼帘，对赵禹怒喝道：“魔君，你是要我留在世间受世人耻笑？”

赵禹不答他话，却将飞扑来的张无忌给拉住，扯开他的上衫，露出脖颈下那尚未愈合的血口，才说道：“你若死了，才会引人耻笑。鹰王，你这外孙现下已经举目无亲，又没胆量去死，只有你才可算他依靠。你若死了，天鹰教的罪过谁来偿还？难道真要依照教规砍掉这上千头颅？人生一世，最怕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你欠下许多债，却想一死了之，天下可有这样便宜的道理？”

殷天正看到张无忌颌下被钢刀割出的血口，脸上悲愤渐消，随之而起浓浓的舔犊之情。他瞪了赵禹一眼，怒喝道：“你手脚轻些！快解开我穴道！”

待双臂恢复自由，殷天正才将张无忌一把拥入怀中，凝声道：“傻孩儿，为什么要想不开！你爹娘不在了，却还有外公。有我在一日，哪个敢为难你，外公却不答应！”

“外公，咱们都好好活下去……”张无忌埋首在殷天正怀中，哽咽道。

这一日间目睹两桩自杀未遂之事，赵禹心情都觉有些跌宕，瞧着眼前这温情一幕，却着实没有感同身受的滋味。他在一边催促道：“得了，你们祖孙两个有什么话要说，以后大把的时间。这沙漠里四野皆敌，还是赶紧走吧。”

温情荡漾的气氛被赵禹不耐烦的一句话破坏无疑，殷天正抬起头望着赵禹说道：“无论如何，你既然没有圣火令，这教主之位便不算名副其实。只有往后寻回了圣火令，我才肯心甘情愿认你这教主。至于天鹰教那一群叛逆，我带他们与六派死战，洗刷所犯罪孽！”

能得这顽固老者退让一步，赵禹已经颇觉满意。天鹰教这些人马与滁州十数万大军相比，着实算不得什么，但若能重归明教，对中原各路红巾军的震慑意味却十足。这些天他虽然一直在西域奔波，但对中原局势却仍思虑颇多。无论西域之事如何收场，对红巾军的恶劣影响势必很大，这时候，明教内部尤其需要一个稳定团结的气氛，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稳住人心，不至于使大好形势一落千丈。

殷天正站起身，一手揽住张无忌的肩膀，另一手则拉住殷离的手，和世间任何一个慈祥老翁都无区别。他口上虽不承认赵禹的教主之位，态度却稍有收敛，转头问道：“咱们现在是回光明顶？”

赵禹摇头道：“我好不容易才用你外孙将各派目光从光明顶转移开，哪能再走回头路！原本我还有些踟蹰，现在多了鹰王你这助力，越发有把握了。”

殷天正眉头一皱，不悦道：“无忌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你手里的棋子吗？”

张无忌连忙道：“外公，这是我自己愿意的。就算魔君不耍手段，只要我出现在世人面前，他们都会蜂拥来追问我义父的下落。我不想这一世都躲躲藏藏活着，不如索性痛快些做个了结。”

听到张无忌的话，殷天正面色稍霁，温声道：“这些年可委屈你了。”

他又问赵禹：“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赵禹摇摇头说道：“人的心思哪好简单揣测，只要他们乱起来，晓得这件事就可以了。至于能闹成什么样子，我也拿捏不准。”

“那到底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赵禹往北方指了指，说道：“我与五散人约定在北面绿洲汇合，到时候瞧一瞧形势再说。只要不让他们合力围攻光明顶，咱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剩下的，就瞧瞧能将六派摆布成个什么凄惨模样了。”

其实赵禹本来已有计划，只是在出手惊退宋远桥之前，往东方游荡的冷谦突然发现大批来历不明的人马踪迹，着韦一笑紧急来报。这使得已经渐渐明朗的形势又添变数，原本引诱六派去和汝阳王府厮杀的念头只得作罢。

四人一起往北方行去，殷天正挟住孙女，赵禹则拉住张无忌。一路奔行，殷天正有心要考校赵禹，始终领先他一丈距离。对这老者老而弥坚的好胜心，赵禹也只一笑置之，并不在意。只是他落后殷天正，眼前却不时晃过那殷离哀怨眼神，心中倍感不适，索性加快了脚步，越过殷天正，渐渐将他落在后方。

夜幕降临时，赵禹等人到达了相约的绿洲外，远远便瞅见何太冲等一干昆仑高手，还有崆峒五老皆在绿洲外流连。

赵禹挟着张无忌，不好公然露面，便由殷天正出手拉开一个缺口，他才趁机带着张无忌和殷离冲进绿洲中。

这一片绿洲面积极为广阔，纵横数十里，沿着早先约定的标记，赵禹在一道干涸的河沟与先一步到达的周颠等人汇合。周颠这一行二十余人，虽有骆驼代步，但一路带着各派高手兜圈子，也早已人疲马倦。

在这里，赵禹收到韦一笑送来的最新消息。汝阳王府的人马似乎察觉到昆仑山左近形势变化，往东北方转移，摆明了置身事外的态度。

对此，赵禹倒不甚失望，若汝阳王府肯轻易入瓮，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冷谦所查探到的那一路人马到底属于哪一方？玉门关早已被封锁，为何会突然又出现一路人马？莫非在这旬日之间，中原之地又有变化？

入夜极深时，冷谦这一路十三人终于赶到绿洲，令人惊喜的是，他们竟带来了纪晓芙母女！

赵禹一路迎上去，既喜且惊道：“周姑娘呢？她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纪晓芙惊诧道：“周姑娘竟也被掳去了？我和不悔被载在车里不知被送往何处，一路也没有见过周姑娘啊！”

听到这话，赵禹心绪陡然下沉，圆真将三人一起擒去，为何只有纪晓芙母女回来，却独少了周芷若？

沉默片刻，他才强挤出一个笑容，又问道：“你们是如何脱困的？”

纪晓芙没来得及开口，杨不悔已经说道：“是一位黄衣衫的姐姐救了我们，她生的可漂亮了，好像仙女一般！可惜我就没她生得好看……”

赵禹闻言后心跳陡然加速若擂鼓，疾声问道：“那位姐姐现在何处？”

杨不悔摇头道：“她带着我们往西来，在绿洲外撞上了冷谦先生，然后就离开了。她还让我娘和我转告你……”

未及得听完杨不悔的话，赵禹已经往绿洲外疾掠而去。(未完待续。)

178章檀郎有难不独生

星野无垠，夜色下，赵禹疾掠的身形，肉眼几乎难以捕捉，一阵疾风一般卷出绿洲。

离开古墓已经五年有余，这些年，赵禹一直为了五行旗和讨虏军的前途奔波，从加上老弱病残不足万人的一支残败之军，发展为割据一方的豪强，诸事缠身，极少得到清闲。虽然心中极为想念，终究没有机会拨冗往古墓一行。他也曾派人往古墓捎去书信，初时杨青荻还有回信送来，但最近两年，却渐渐变得杳无音讯。

这让赵禹在失望之余，隐隐有些惴惴不安，只安慰自己道，杨青荻飘然物外，诸事看淡，但彼此间情意是不会变的。

他万万没想到，杨青荻竟会来到西域，并且还出手救下了纪晓芙母女，倍感惊诧的同时，心中又感动无比。这个轻易不履俗尘的女子，若非为了帮助自己，怎么会不远千里来到西域这苦寒之地？美人恩重，而自己设身处地为她着想，为她所做的事却太少，这般一想，赵禹越发惭愧。

可是她为什么临到西域却又抽身离去？莫非是对自己的冷淡心存幽怨？亦或者……

诸多念头接踵涌上心头，赵禹方寸大乱，只想赶紧见到杨青荻，倾诉别情。

离开绿洲后，隐约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缀上赵禹。他此刻心有别属，完全顾不得此事，只一路向东冲去。过不多久，那几个身影便渐渐力有未逮，消失在赵禹背后。

要在无垠大漠中寻找一两个人，犹如大海捞针。赵禹未及细想便冲出绿洲，在夜幕中疾驰数十里，仍无任何收获，他极目四望，心绪激荡难平，蓦地仰起脸对着空无人烟的野地大喊道：“青荻姐姐，你在哪里？我真的很想你！”

他接连喊了数遍，声音滚滚如惊雷一般打破夜空的静谧，传到极远的夜幕中。

数里外一块大石背后，有一团篝火在熊熊燃烧。

一袭黄衫的杨青荻静坐在一块铺在地上的毛毡上，摇曳的篝火投映在她脸上，美眸或明或灭。岁月似乎独钟爱这个女子，她与五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容颜愈显冷清，好似一块千载不融的寒冰，说不出的淡漠与平静。只是眸中间或闪过一丝难分解的怅惘，仿佛谪落凡尘的仙子，渲染出几分烟火人气。

坐在她对面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小棠，这个性喜热闹的小丫头，哪怕端坐着也不肯安分。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不伦不类的男装打扮，好像一个油头粉面的登徒子。

小棠用木棍撩拨着篝火，几次张开嘴想要打开话题，只是瞧见杨青荻淡漠的样子才犹豫不决。一阵风吹过撩动得火焰摇摆不定，小棠终于如获至宝找到一个自觉可以谈一谈的话题，急忙开口道：“小姐，你冷不冷？”

杨青荻瞧她一眼，嘴唇连张也未张。

话一出口，小棠才记起古墓中寒玉床比西域的气候冷了何止十倍，她讪讪笑了笑，不无懊恼道：“我就是想让您说句话啊，小姐。你这样子，我瞧着不舒服的很。”

杨青荻奇道：“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你以前怎么没有不舒服。”

“那怎么相同！古墓里一群生无可恋的女子，我和她们处久了都没话说。可是咱们千里迢迢赶来西域，为的是向赵禹示警。他这些年不来见小姐也就罢了，竟然还变了心，小姐你难道不难过吗？你讲出来啊，讲出来我就和你一起骂他这个负心人！”小棠瞪大眼，两腮鼓鼓说道。

“骂他有用么？”杨青荻反问一句，眸中闪过一丝黯淡，又说道：“既然心意已经改变，彼此不再相见就是了。打他骂他责怪他，越发放不下，越发不堪回首。”

小棠闻言后，侧首问道：“那小姐你现在放下了？咱们是不是要回古墓？”

杨青荻摇摇头，说道：“不，再去找丐帮人问一问，他们到底把那位周姑娘送去了哪里？若能救得回就救一救，若不能，至少打听一些消息，给他送过去。”

听到这话，小棠跳起身大声道：“小姐，你气糊涂啦？他们对不住你，你还要去救那个姓周的女子！要我说，死了一了百了。咱们也不见他，叫他哪一个也得不到，叫他明白负心人没有好下场！”

杨青荻却说道：“我虽然不想再见他，但也不想叫他以后记起我会心怀怨恨。我虽然不清楚丐帮为什么会为难他们明教，但既然察觉到这件事，再帮一帮他又有什么干系。或许还能化解丐帮和明教的纠葛，避免许多杀戮。”

“他凭什么？凭什么要小姐这么为难自己！”小棠仍然愤怨难消，背过身去躺下来，嘀咕道：“小姐你不要理我，我不说话了！”

杨青荻瞧了小棠一眼，不再说话，只是心情却乱起来，拿起小棠方才丢下的木棍，挑动火堆。火焰涨消不止，倒映在眸中，变得鲜活起来。

夜空中隐隐有声响传来，杨青荻脸色一肃，侧耳倾听起来，却见到几只鸹鸟低空掠过，眸子复又黯淡下来。

赵禹一边喊着一直往东方奔去，突然看到前方一个黑影正快速向自己逼近。他心中一喜，大踏步迎上去，待距离近了，才发现来人竟是那少林老僧渡劫，脸色蓦地阴郁下来。

渡劫老僧听到声响后赶过来，待看清楚赵禹的相貌，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大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魔君，你这可恨小鬼今天可没了喷火油的水枪，合该丧命在此处！”

赵禹现下心绪纷乱，哪有心思理会这老僧，发足往老僧侧面奔去。

渡劫老僧对上次赵禹在少林给他带来的耻辱深恨不已，哪肯容他逃脱，一边扑上来，一边将手一扬，肉眼难见的黑索直接卷向赵禹脚踝。

耳边捕捉到那微不可察的破空声，赵禹足尖一点，恰点中那黑索尾梢，劲力疾吐，黑素登时倒卷向渡劫老僧的面门。

“咦？你的身手，怎会变得这么高强！”

渡劫老僧见赵禹竟敢直接招架住自己攻势，甚至还有余力反击，登时惊诧的呼了一声。上次他被烈火旗的火油从头浇到底，才含恨罢手，赵禹那时武功虽然高明，但很明显还未是他对手，一路都在逃避。事隔区区半年，怎么可能武功暴涨到这种程度！

他不信邪，手臂一抖，黑索又毒蛇吐信般卷出去。

赵禹没心思与这老僧纠缠，踢开黑索后身形便极速迈过老僧，复向夜幕中冲去。

渡劫见赵禹只逃不打，便觉方才那一幕不过偶然的意外，益发不肯罢休，紧紧缀上赵禹，穷追不舍。然而他却惊诧发现，以自己全力追赶，非但没有逼近距离，反倒渐渐有拉远的趋势！

旋即这老僧便自己解释道：少林武功本就不以身法见长，而魔君这小子声名狼藉，有一两手逃命本领不足为奇。只要一路穷撵过去，总能耗尽这小子的内力，待其精疲力尽后一举击杀，以雪前耻！

赵禹奔出数里，见这老僧仍不肯放弃，怒上心头，索性收住脚步，回头喝道：“你这疯狗一般的老和尚，不去追查张无忌的下落，苦苦跟着我做什么！难道不怕我设下圈套，一把火烧了你这一副老骨头？”

渡劫见赵禹停住脚步，还当他已经力竭，心中一喜，待听到赵禹中气十足喊出这句话，蓦地惊了一惊，收敛心神往四处观望，却听到几道极轻的脚步声在逼近，霎那间便以为自己当真中了埋伏，气得双目几欲喷火，指着赵禹破口大骂道：“你这恶毒小鬼，难道就没有胆量和我正大光明较量一场！你想故技重施那是做梦，纵使再用火油，这里到处都是沙子，扑打几下就灭火！今次我定要手刃你这怀到顶点的……”

他的话还未讲完，沙丘后已经窜出几道身影，赵禹扫了一眼，发现乃是昆仑派何太冲夫妇，灭绝师太，还有华山派高矮两个老者。原来自己叫嚷许久，非但没有找出杨青荻，反倒将这些对头都给招惹来。身处重围中他倒不甚畏惧，心中还隐隐有些欢喜，闹出这么大动静，若杨青荻尚在附近的话，应该也会有所察觉吧。

何太冲远远地对着渡劫拱手声明道：“这位老前辈不要误会，我们都是来对付魔君的。”

说着，他转头对赵禹朗笑道：“好风流的魔头，你深夜这般叫嚷，唯恐别人听不见，真算是自蹈死地！”

赵禹冷声道：“讲到风流，世上哪个堪与铁琴先生相比。你家中八旬老妪、妙龄少妇，一应俱全，艳福羡煞旁人。”

听到这话，何太冲脸色登时变得难看无比，而华山派那两老者则已经大笑起来。

“死鬼，自取其辱！”班淑娴对何太冲怒哼一声，而后指着赵禹大喝道：“魔君，那张无忌是否落进你手里？你将他的下落讲出来，我们夫妇俩不为难你！”

华山派那两老者也鼓噪道：“是极是极，咱们只要张翠山儿子的下落，现在没心思与你这魔头为敌。”

灭绝师太走上前，锵一声擎出倚天剑，指着赵禹声色俱厉道：“赵无伤，你这淫贼究竟要害多少糊涂女子的清白？芷若为你背叛师门，甘入魔道，原本你还狡辩说什么她父亲临终所托，现在却又在这里呼喊另一个女子名字，不是贪恋人美色是什么？你这无耻行径，可对得住一心向你的芷若？今日我便杀了你这淫贼，再去杀掉那自甘堕落的孽徒！我倒要问问她，她甘于下贱背叛师门，却遭人始乱终弃，到底悔是不悔！”

“若两情相悦是自甘下贱，你这出家人却不积口德，恶语伤人，又算是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赵禹背后响起，他眸子一亮，转过头，看见一袭黄衫正向自己冉冉飘来。(未完待续。)

179章闲人不可语家事

杨青荻飘然到了赵禹身边，却不看他，而是望着灭绝师太，说道：“你也是个女子，若非生来就灭绝人性，也该有情怀萌动的时刻。你扪心自问，真心真意待一个男子，真是该当唾骂之事？”

赵禹见到杨青荻，心绪已经大定，出言提醒道：“青荻姐姐，这位师太名号就叫作灭绝。”

杨青荻听到这话，表情滞了一滞，美眸流转横了他一眼，说道：“我知道。难道她生来就是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脸色变幻几番，旋即成了铁青色，怒斥道：“一派胡言！世间好男儿多如恒河之沙，为何独眷恋这声名狼藉的贼子！你就是赵无伤所呼喊那女子？你与这贼子有牵连，难道不知他做过什么下作勾当？这等一无是处横行不法的魔头，若非花言巧语阴谋诡计引得人自甘堕落，凭什么惹得人青睐？还是你自己也自甘下贱，只瞧得见这贼子金玉其外的外貌，却瞧不见他败絮其中的本质！”

听灭绝师太一口一个“贼子”，杨青荻微微蹙眉，待瞧见赵禹略显讪讪的样子，嘴角却扬起，露出一个促狭笑意。她转头对灭绝师太说道：“他做过什么下作勾当？我真不晓得。在我眼里，他就是好的，外貌是好的，本质也是好的，都比师太口中那恒河之沙好了几万倍！”

“青荻姐姐！”赵禹神色一凝，往斜前方踏了一步，对灭绝师太说道：“我做什么，俯仰无愧天地，不须向师太交待。”

灭绝师太怒喝道：“好一个俯仰无愧！你喜新厌旧，始乱终弃，最是薄幸，还有脸说无愧？”

赵禹神色一滞，张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话。灭绝师太见状，冷笑连连。

杨青荻却又说道：“师太自己一个弃家的方外人，却要管我家事，不嫌自己太多事？哪个跟你说他弃了周姑娘？我们一家人和睦相处，有你这外人置喙的余地？”

华山派那高矮两老者哈哈笑了几声，说道：“灭绝师太，你徒儿虽然从了魔君，但你这娘家人要生事，却是太多事。你若只有这些事，不如先退开。我们要谈的，可是惊动武林的大事。”

“你住口！”灭绝师太横眉冷扫那高老者，而后剑指杨青荻，凝声道：“果然物以类聚，原来也是一个不知廉耻自甘堕落的贱人！好得很，你们一家魔孽今日就一起死在我剑下，再不分离！”

说罢，剑锋一震，已经疾挑向杨青荻。

赵禹见状，连忙纵身迎上去，不许旁人伤害到杨青荻。

杨青荻却深知倚天剑之锋利无匹，见赵禹手无寸铁，身形一转，剑光挑向灭绝师太肋间。她家学渊源，这些年精心潜修，剑法已达登峰造极，随手一挑已领灭绝师太极难招架，只能依仗倚天剑的锋利直削向杨青荻的长剑。

赵禹见杨青荻所用正是淑女剑，哪肯被倚天剑削断，疾呼一声，探手拍向倚天剑。杨青荻却不知赵禹早已练成乾坤大挪移，见他要以肉掌去碰倚天剑，惊得花容失色，疾呼道：“你疯了么！”

灭绝师太有过一次被夺剑的经历，招式不敢用老，剑刃一竖，上挑削向赵禹脉门。

赵禹将手伸入杨青荻腋下，朗笑道：“姐姐且在一边瞧着，瞧瞧这些除魔卫道的嘴脸如何自取其辱！”说着，他手臂一震，将杨青荻轻轻托起，送往身后。

杨青荻只觉一股和煦力道涌进体内，带着她轻飘飘落到数丈外，才知赵禹比之分别时，武功竟高了数倍都不止。落地后，她看着赵禹游刃有余在漫天剑光中穿行游走，一双眼渐渐变得迷离起来。

华山派的高老者见灭绝师太已经与魔君动手，脸色一变道：“师哥，咱们被灭绝这老尼骗了！她哪是给她徒儿讨公道，分明借口要拿下魔君逼问张翠山儿子的下落！魔君手无寸铁，武功再高也敌不住倚天剑啊！”

矮老者闻言后，抽出刀来，喝一声：“一起上！”

哪知就在这两人冲至半途，却有一股硕大无朋的力道将他们卷起来，抽上半空中。原来是一直冷眼旁观的渡劫老僧，他久在少林闭关，不理世事，对当世武林人物已经甚为陌生，见到他们已经准备与赵禹交手，终于笃定这些人不是赵禹预埋的伏兵演戏给自己看，才放心出手。

黑索将高矮老者抽开，复又卷向灭绝师太，渡劫老僧老迈的语调响起来：“峨嵋派的小尼姑，你退开，我不伤故人之徒。我与这魔君有一场恩怨要了，必要亲手击毙此子！”

场中众人听到这话，无不惊诧无比。灭绝师太已是江湖上地位最顶尖之人，其师风陵师太更已仙逝多年。而这老僧竟以“故人之徒”称之，若所言非虚，那其在江湖上的地位辈分，只怕比武当派那老人瑞张三丰都不遑多让！

华山派那高矮老者数月前为了上少林逃回掌门鲜于通并一干门人，没少受这老僧刁难，今次又被坏了好事，哪肯再罢休。那高老者落地后滚了滚，还未起身便已经指着渡劫破口大骂：“你这老不死的老不死，天命到了，乖乖挖个坑去等死！又来人间祸害什么？”

“师弟，住口！”矮老者疾声阻止道，他可是晓得这老僧虽然年迈，但半分道行都无，若将之激怒，自己两个人却难招架住。

灭绝师太单斗赵禹已经捉襟见肘，对卷到腰际的黑索根本无暇避开，但她性情刚烈，哪肯就此退开，将牙一咬，拼着受了赵禹一掌，却回手一剑将黑索削断，却被那刚劲力道震得内腑激荡，嘴角沁出一口血丝。她抹去嘴角血丝，怨毒地瞪着渡劫，闷声道：“魔头人人得而诛之！要我退，你还未够分量！”

渡劫多年前在武林中便尊崇无比，无人敢恶语想向，却没料到这次出关连番被后辈侮辱。魔君这魔教贼子还倒罢了，就连本就是小辈的灭绝师太竟都敢仗着宝剑锋利断他兵刃，一时间怒火上涌，喝道：“我倒要瞧瞧，你能禁得住多大分量！”

说着，断了一截的黑索已经倒卷回来，盘旋着吞吐刺探灭绝师太周身要穴。

昆仑派何太冲夫妇见状，对望一眼，便趁这难得空当，忙不迭提剑扑向赵禹。他们夫妇两个相伴多年，虽然生活上关系颇僵，但彼此配合的正两仪剑法却熟稔无比，精妙非凡。

那高矮老者见渡劫老僧竟不理赵禹，反倒和灭绝师太战在一处，同样欣喜无比，各自持着长刀扑身上前，与何氏夫妇一起围住赵禹。

杨青荻见赵禹陷入重围中，虽知他现下武功已经大涨，但仍不免担心，握着剑与赵禹并肩站在一起。

鼻端嗅到魂牵梦绕的幽香，赵禹似乎又回到数年前与杨青荻双剑合璧并战河间双煞的岁月。他凝望着杨青荻白皙俏脸，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我们再不分离了，好不好？”

杨青荻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冷哼道：“活过今夜再说吧！你的剑呢？”

赵禹知杨青荻所问的乃是那柄君子剑，回答道：“没了姐姐在身边，我独剑难舞，用剑也无趣的很，便留在了滁州。”

杨青荻闻言后白他一眼，却将淑女剑递过去，说道：“你来用剑，我已经练成黯然销魂掌了。”

赵禹听到这话，心绪顿时激荡起来。他深深吸一口气，却不接剑，手臂一展，将杨青荻揽至身后，对已经冲到近前的何太冲说道：“铁琴先生，数日前我已送了你一场机缘，你们夫妇两个怎的还来纠缠我？”

何太冲老脸一红，闷声道：“当时我怎知你是不是骗我的？魔君，咱们平日无甚愁怨，你既然帮过我一次，何妨再跟我讲一次？我保证，只要晓得了张无忌那小子的下落，昆仑派再不与魔、明教为难！”

华山派那高矮老者落在后方，听到何太冲的话，那高老者猛地将刀口转向何太冲，大喝道：“何掌门你好不讲究！原来你们昆仑派早已经晓得了屠龙刀的下落！”

班淑娴挥剑格退高老者的刀，护住丈夫后背，破口大骂道：“白痴，若我们已经晓得了，何必再来纠缠这滩浑水！”

矮老者凝声道：“师弟，咱们先擒下魔君，再说其他！”

高老者闻言后，不再与与班淑娴纠缠，点头道：“是极是极，咱们先擒下魔君！”

赵禹将手一摊，笑道：“何先生，你瞧见了，我纵使想帮你，这会儿也不方便。”

何太冲回首瞪了那高矮老者一眼，又转头对赵禹说道：“你若早说，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你现在还有机会，莫要再拖延时间！”

“死鬼，还废话什么！咱们一起擒下他，再逼问不迟！纵使他现在讲什么，你敢信？”班淑娴尖吼一声，已经拖剑斩向赵禹。

何太冲见状，只得配合着夫人从一面攻上去。

昆仑派正两仪剑法，华山派反两仪刀法，各自传承不同，但精妙处却颇有相通之处。而攻向赵禹这四人，便是当世对这两门绝技掌握最纯熟之人。一时间，刀光剑影铺天盖地卷向赵禹与杨青荻。

杨青荻虽然剑法精妙，但见到四面八方压迫来的刀光剑影，仍倍感压力，俏脸紧绷，往前踏了一步，紧紧靠着赵禹。(未完待续。)

180章天下绝无避情处

赵禹转头对杨青荻笑笑，示意她安心，而后左脚一顿，插进沙地中，毕身真气急转直下，顺着脚底贯入沙堆中。

砂砾登时漫天飞舞狂溅，雨打梨花一般卷向何太冲等四人。

这四人猝不及防，仓促间只及衣袖遮面，却避不开那漫天飞溅的砂石。细小的砂砾力道十足，击打在身上火辣辣疼痛，尤其撞在刀剑上，劈啪声不绝于耳。四人心中惶急，抽身急退，待那一波砂石落尽，才惊骇发现刀剑锋刃竟都被击打出细小的缺口，一时间脸色惨白至极。

那边厢正缠斗的渡劫老僧和灭绝师太听到声响，也都转头望来，待看到赵禹只凭脚底泥沙便将四名武林高手逼退，而这四人衣衫竟都被击打出许多细小孔洞，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渡劫老僧脸色剧变，他未料到赵禹武功竟已高到这个地步，如此深厚内功，只怕他一生最敬佩的师兄渡厄也要远逊，遑论自己！

而灭绝师太心中的惊骇却远远超过场中任何一人，她与赵禹数番交手，当中有许多原因，未到决一生死的地步，因此向来觉得哪怕魔君武功精进，她只凭手中倚天剑，照样可将赵禹斩杀。此番见到赵禹显露出真正的功夫，才明白这年轻人原来已经远远超越了自己！

杨青荻见赵禹一招之间便震慑众人，眼中耀起惊喜之色，片刻后却又忽然黯淡下来。原来，纵使自己不出现，他也不会有危险，原是自己多虑了……

正失神之际，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她的纤手，杨青荻微微挣扎，然而那只手掌却紧紧握着并不松开。她眼眶一热，却将臻首转到一旁，双唇紧抿并不说话。

赵禹大半心神放在杨青荻身上，如何瞧不出她神态的细微变化，眼下却不好多说什么，只紧紧握着柔荑，感受着那手掌的颤动，一时间心绪变得平静柔和，却不想在这夜空下再起厮斗。他转头望着众人，朗声道：“各位，能否寻到那张无忌，大家各凭造化。你们苦苦逼迫我，除了苦战一场，又有何益？纵使我敌不住你们众多人，要杀掉哪个也非难事。何苦丢掉自己性命，为他人作嫁衣裳。”

众人权衡一番，各自心中已经萌生退意。尤其先前对赵禹穷追不舍的渡劫老僧，他虽自视甚高，但自度若抛开生死恶战一场，自己胜算极小。人越老越惜命，这般一想，他竟隐隐生出几分后怕，自忖若要胜过这魔头，非得一同闭关的师兄弟三人合力出手，才可堪一战。

何太冲沉吟良久，才说道：“魔君，你们魔教已是放眼举世皆敌，各派合攻光明顶就是明证。你武功虽高，纵得到那屠龙刀，也无法号令群豪，何苦再淌这趟浑水？”

华山派那高老者点头道：“是极是极，旁人且不说，咱们华山派是决计不肯听！”

赵禹朗笑一声，说道：“就算那屠龙刀我得来全无用处，可谢逊是我明教法王，此事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渡劫老僧冷哼一声，道：“谢逊用奸计杀了我空见师侄，少林誓要杀他！哪个出头，决不罢休！你自己掂量吧！”说罢，脚步一顿，向夜空中疾掠而去。

灭绝师太也将倚天剑归鞘，冷冷瞥了赵禹一眼，转身离去。她不得不正视自己斗不过赵禹这事实，对屠龙刀的渴望越发迫切。

剩下的何太冲夫妇与华山派两老，越发没了胆量再与赵禹比拼，各自讪讪笑了一声，说道：“咱们和谢逊，可是没有什么仇怨的。”

他们见赵禹再无什么表态，便皆各自离去。原本气势汹汹的围堵，却因赵禹展露出惊人技艺而草草收场，到现在他们都不清楚自己追上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待众人皆离开后，杨青荻才突然挣脱赵禹手掌，冷声道：“你握够了？”

赵禹尴尬地笑笑，讪讪道：“不够，一世也不够。正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杨青荻背过身去，又恢复冷清模样，说道：“只怕你的手有些不够用。”

赵禹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忙扯开话题，柔声道：“姐姐你清减了。是了，你怎么会来到西域，还救下杨夫人母女俩？”

杨青荻转过身，一双眼无甚波动直望着赵禹，瞧得他发怵起来，才说道：“问完了？你只想知道这些？不想问一问那位周姑娘在何处？”

“姐姐你知道？”赵禹问了一声，待见到杨青荻眸子愈发清冷，才低下头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青荻姐姐。我的心太贪了，得陇望蜀。我……”

听到这话，杨青荻眸中突然泛起一层雾气，颤声道：“我们一起回古墓，好不好？救下了那周姑娘，我们就回去，这一世再不出来！”

赵禹抬起头，将杨青荻拥入怀中，感受着娇躯轻微的震颤，久久不语。

杨青荻闭着眼，臻首靠在赵禹肩头，似梦呓道：“你知道么？这一路来我都很怕，怕你变了模样，变了脾气，变了心……为什么变成这样子？为什么不肯留在古墓，只有我们两个……”

赵禹能从杨青荻彷徨的语调中感受到她摇摆不定的心境，然而咽喉里却如塞了一团毛发，往常雄辩滔滔，这会儿却偏偏一句话也讲不出。

杨青荻却继续说道：“我只知道曾祖的黯然销魂掌威力大，却不知道，拍出一掌，心就碎一分。往常我想练成，却练不成。可是等到我不想练了，却偏偏练成了……你为什么要害我？”

泪水顺着杨青荻的脸颊滑下来，濡湿赵禹的肩膀，她仰起脸，凝望着赵禹已经棱角分明的脸庞，涩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说你错了，辜负了我，请我骂你打你……”

赵禹将牙一咬，拦腰抱起杨青荻，似乎赌气一般，说道：“我不说！我已经武功大成，又顶着滔天骂名，姐姐打我骂我，都伤不到我。我要把你留在身边，让你时时刻刻为难我。你再也避不开我！这天下都将要是我的，你躲回了古墓，避到了天涯海角，都是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不肯靠的近一些？”

杨青荻突然搂住赵禹脖子，哽咽道：“我想过……我想过往后再不见你，可是我舍不得……你霸道些，打断了我的手脚，让我再也离不开你，成不成？我不想看不到你，又不想看到那个周姑娘……”

这时候，远处突然闪烁起大串火把，正有一群人急速向这里驰来。赵禹定睛一望，发现乃是殷天正带人来接应自己。

他低下头，沉声道：“青荻姐姐，我向来是霸道的，怎都不会放你离开！我是天下名声最臭的魔君，你若敢离开我，我发了狂，什么癫狂恶毒事都做得出！你伴着我，为难了自己，却让天下人过好日子，是大功德……”

杨青荻听到这话，破涕为笑，低吟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终究是心善的……”

她心绪渐渐平静，也听到了渐渐清晰的人语脚步声，转头望见那一串火把，俏脸顿时一红，身躯拧动着，低啐道：“你放下我！”

“怎么能放！正要天下人都晓得你是我赵家妇，若有日不和我在一起了，就是弃妇。”赵禹就这样抱着杨青荻，往前方迎去。

杨青荻拼命拍打着赵禹的后背，娇嗔道：“还有小棠，她还藏在远处呢！”

赵禹闻言后脸色一滞，略带郁郁的放下了杨青荻，跟着她往小棠藏身之处奔去。(未完待续。)

181章丐帮骤起赴西域

赵禹和杨青荻赶回篝火旁的时候，小棠正缩在大石后探着脑袋一脸忐忑往夜幕中看。她虽然跟着小姐学过一些武功，勉强可算得个二流高手，远未称得上高明，因此被留在这里，惴惴不安，满怀腹诽。

模糊瞧见杨青荻那一袭黄衫，小棠脸上方露出喜色，从大石后跳出来，跑上去略带不满道：“小姐你既然已经不打算再见那混蛋赵……”

跑得近一些，她才瞧见杨青荻身后的赵禹，陡然收出声，片刻后才大叫一声，指着赵禹跳脚大喊道：“你还有脸跟着小姐！小姐不想见到你，我也不要见到你，你再不走我就要打人了！”

讲到这里，她歪着脑袋想一想，又补充道：“我放玉蜂蛰你啦！”

赵禹想不到这小丫头会对自己有这样大怨气，讪讪笑一声，说道：“小棠，你好啊。”

“我不好！小姐更不好！你都不晓得，这些年她有多想念你，你却……”

杨青荻眉头一皱，轻喝道：“小棠，不要再说了。咱们要走了。”

小棠听到这话，才对赵禹呲呲牙，说道：“听见没有？我们要走了，你可不要再跟来！”

她又望着杨青荻问道：“小姐，咱们是回古墓吧？”

“不，去救苍生。”杨青荻答了一句，自己先忍俊不禁笑一下，才又瞪了赵禹一眼，娇嗔薄怨，不胜风情。

小棠对这答案却不明所以，想不明白小姐怎么会突然有这样宏伟的志愿。

赵禹先将篝火旁的行李提在手里，又抓起一截燃烧的木棍跳上大石，在夜幕中晃了晃。

远处殷天正见到火光闪烁，往此处移动来。

不旋踵，殷天正等人就来到近前，他大踏步走上近前，略带不满对赵禹道：“眼下附近这么多敌人，你怎么能轻易以身涉险。方才来时，我还撞见那灭绝老尼，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怨气颇大。”

赵禹点头道：“我见过她了，还有少林、昆仑和华山这几派的高手。他们似乎认定我晓得你外孙的下落，看来先前那些动静闹得有些过犹不及啊。”

殷天正仔细瞧了瞧赵禹，见他并未负伤，才点点头，又忍不住说道：“你现在身份不同以前，要为明教数万教众负责，不能再草率行事。”

他又望向赵禹身边的杨青荻，疑惑道：“这位姑娘是？”

赵禹转头介绍道：“这是我将过门的妻子，杨青荻杨姑娘。青荻姐姐，这一位老人家就是明教护教法王，江湖上极有名望的白眉鹰王殷天正老前辈。”

杨青荻听到赵禹这样说，俏脸顿时腾起红霞，却还是落落大方对殷天正作福道：“殷鹰王好。”

殷天正先是愣了一愣，才忙不迭拱手还礼。他心中却不无感慨叹一口气，哪怕早已过了为美色萦怀的年纪，这杨青荻清丽脱俗的相貌仍令他禁不住呼吸都为之一滞。他人老成精，如何瞧不出孙女殷离对魔君情根深种，然而魔君已有了周姓姑娘那红颜知己，现在又出现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娇妻，心中哪还容得下孙女。

况且他见赵禹少年得志，生得又气宇轩昂，不知会招惹多少桃花债，也未觉得会是殷离良配。感慨一番，才又说道：“既然都无事了，咱们赶紧回去吧。虽然有冷谦几个守着无忌，我还是不放心。是了，杨逍的夫人还说什么丐帮来犯之事。我急着出来接应你，也未细打听。”

赵禹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变，望向杨青荻。

杨青荻点头道：“我正是为了此事来西域的。这几年我和丐帮少了联系，具体发生什么事也不晓得。只是丐帮和许多江湖帮派几千人声势浩大奔赴西域，才赶上来想要瞧个究竟，从丐帮手里救下了杨夫人母女，也听说那位周、那位周姑娘被丐帮送往了别处。”

听到这话，赵禹眉头紧紧蹙起来，不止为周芷若的下落担心，也因丐帮突然奔赴西域而感到头疼。丐帮名为江湖第一大帮派，近年来已有式微，但仍不容小觑，可是未听说他们和各派有什么深厚交情要声势浩大来趟西域这一趟浑水。而且，他们又是如何通过重兵把守的玉门关？

杨青荻见赵禹眉头紧皱，似乎此事颇为难办，她也仔细思忖了许久，才说道：“是了，我听说丐帮有了一位新的八袋长老，似乎是少林弟子，这当中会不会有牵扯？”

“或许吧。”赵禹也不能很确定，毕竟一个八袋长老未必能够代表丐帮作出如此重大决定，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这些天他们虽然费心周旋，但最大的问题仍是缺乏信息情报，应变起来难免就陷于被动。

殷天正却关心外孙的安危，又催促起来。

赵禹便不再多想，和杨青荻一起与殷天正一行赶回绿洲。小棠却不明白小姐明明已经决定再不见赵禹这负心人，怎么转头又成了他将要过门的妻子？她正嘟着嘴生气，瞧见众人已经上路，连忙气呼呼追上去。

路上，杨青荻又详细跟赵禹讲了一些中原发生的事，只是她因为和丐帮联系少了，知道的也很少，而且多是动身来西域时道路所闻。

刘福通引兵攻打洛阳失败，而汴梁城也失守被汝阳王攻陷，败退到安丰。而南阳等地红巾军则已经被元军镇压，同时多地义军都遭或大或小的败绩。至于赵禹最关心的滁州军情况，却因相距遥远，杨青荻也不晓得。

单单这些情报，已经足以令赵禹心情沉重。六派围攻光明顶，无论能否成事，已经给明教的反元大业造成了极为恶劣影响。而西域局势也随着丐帮等江湖帮派的卷入而变得急转直下，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便是赵禹总算将明教在西域的力量糅合起来，不再各自为战。

不能再拖了！

赵禹虽然极想借助张无忌之事引得六派厮斗，而后将之一举全歼，可是眼下不容乐观的形势却迫得他不得不暂退一步。眼下他的劣势在于光明顶能够掌握的力量太少，这就使得在应接各种变数时有些捉襟见肘，顾此失彼。

他尤其不能忽视汝阳王府在西域的这股力量，汝阳王府摆明了坐观虎斗，赵禹若不警惕，哪怕能在和六派的斗争中占尽上风，只怕也要饮恨西域。

虽然他现下对周芷若的下落安危担心得很，一时间也只能咬牙暂且放下，全力解开西域这乱局。

杨青荻见赵禹始终一脸沉凝，素手握住赵禹的手腕，低声道：“你要应对的敌人太多了，我却帮不上忙。不如我去查探那周姑娘的下落？我虽然和丐帮久不联系，还是有一点人脉的。”

赵禹听到这话，反手拉住杨青荻，展颜笑道：“姐姐你放心吧，些许难题，还难不倒我！你只要在我身边安静瞧着，瞧着我怎样让这些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杨青荻听他这样说，便柔声道：“我相信你。”

小棠跟在后边，听这两人柔情蜜意的对话，嘴角一撇又一耷拉，极是愤慨。

赵禹对杨青荻说的语气虽然自信无比，心情却未轻快几分。他仔细梳理西域这一个纷乱局势，发现看似混乱不堪的一个局势，其实也是有迹可循的。

首先，所有各方势力中，有一个核心的人物那就是成昆，他既是少林弟子，又与汝阳王府有牵连，并且还鼓动天鹰教封锁光明顶，现在出现的丐帮等似乎隐约也与他有些牵连。此人可称得上长袖善舞，竟然与立场各不相同的各方势力都有勾结，处心积虑对付明教。其次，成昆的所有阴谋都是围绕光明顶。可以说，如果光明顶能够摆脱矛盾核心这个尴尬地位，局势将会大有改观！

单单依靠张无忌，还不足以达到让各方皆放弃光明顶的目的。

那么，究竟怎样做才能达到这一目的？(未完待续。)

182章圣火熊熊皆光明

回到绿洲时，天色已经将近黎明。

众人虽有武艺在身，但往来奔波一夜未眠，精神终究有些倦怠，便各自觅了地方略作小憩。

赵禹得与杨青荻重逢，精神未觉疲倦，加之又要思考如何应对眼下这局面，没有半分睡意。杨青荻要陪着赵禹，只让小棠去了一个空闲的帐篷。

两个人走到一块卵石旁，还未及说话，旁边突然显出一个人影冲到赵禹身旁，赵禹定睛一瞧，原来是殷离，便随口问了一句：“殷离姑娘怎么没有去休息？”

殷离却不接他话，而是指着杨青荻问道：“她是谁？”

杨青荻被殷离的相貌吓了一下，虽然飞快敛去惊容，但殷离一双眼正瞬也不瞬瞧着她，还是捕捉到这一丝神情的异变，顿时气恼道：“你觉得我丑是不是？我就是个丑丫头，又怎么样，要你来嫌弃？”

杨青荻摆手道：“小妹妹，我没有嫌弃你，你的眼睛很漂亮。”

“谁是你的小妹妹？我认识你吗？”殷离不假辞色道：“你生的漂亮又怎么样？我如果不练千蛛万毒手，也不会比你差了多少！”

杨青荻本不善与人交际，但心思却敏捷，只从殷离对自己生硬敌视的态度就瞧出一些端倪。她转过头，狠狠瞪了赵禹一眼，才又对殷离说道：“我就长成这样子，没怎么样。你以前长成什么样子，又怎么样？”

小棠正往帐篷走去，听到后面似乎有人在为难小姐，登时摆出一副忠心护主的架势，气势汹汹走回来，哪知咋看见殷离浮肿的脸颊，自己先吓了一跳，小脸一白，忍不住叫道：“呀呀，这是什么模样？”

殷离气得银牙紧咬，指着小棠喝道：“这是鬼样子！我就是专门杀人的恶鬼！”

小棠吓得缩缩脑袋，低头凑到杨青荻身后，不敢再看殷离。

殷离这才收回眼光，又望向赵禹，大声道：“赵无伤，这个女人是谁？是不是你那个周姑娘？”

赵禹见殷离一副胡搅蛮缠的架势，登时拉下脸来，沉声道：“殷离姑娘，这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殷天正本来已经在角落里打坐调息，听到吵闹声，心里暗叹一声，起身走过来，说道：“阿离，不得无礼！这一位是魔君将要过门的妻子。”

“什么？”

殷离听到这话，柳眉倒竖，指着赵禹颤声道：“你、你已经有娘子了？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别的女人？赵无伤，你真是个淫贼，灭绝师太没有怪错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这种人？”

殷天正未料到殷离反应竟会如此剧烈，连忙上前拉住她，厉呼道：“你跟我过来！”

“我不！我就要骂他，薄幸男人都该死！”殷离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喝道，眼神却凄怨无比，死命望着赵禹：“你不该是这个样子！五年前，你在蝴蝶谷打灭绝师太那么英雄了得，不该贪恋美色！你肯替我出头教训我爹，我感激你。可是你为什么瞧不见我？是因为我丑么？好罢好罢，你让我杀了什么杨姑娘周姑娘，我就散了功，给你瞧我本来样子不比她们差……”

赵禹越听，脸色越阴沉，断喝道：“住口！”

殷天正连忙一指点晕了殷离，瞧瞧赵禹，却不晓得该说什么，叹一口气，说道：“一笔糊涂账……”

他满脸歉意的对杨青荻说道：“杨姑娘，我这孙女自幼顽劣惯了，冒犯之事请你千万不要介怀。”

杨青荻摇摇头示意无碍。

直到殷天正挟住殷离走远了，小棠才敢从杨青荻身后探出头，指着赵禹捶胸顿足道：“赵禹，你怎么能这样子！唉，你怎么能这样子！”

杨青荻随手给她一个暴戾，轻斥道：“回去睡觉！”

赵禹尚被殷离一通话气得脸色铁青，兀自嘀咕道：“真是无理取闹！”

“得了，这件事我又不怪你，做这样子给谁看？”杨青荻嗔望他一眼，不无幽怨道：“执子之手？你是要让人抓着你的手指头吗？够不够用？”

赵禹被挤兑得无地自容，拱手败退，转过头大步走向几座营帐，大吼道：“冷谦先生呢？彭大师，你们赶紧起身来，咱们商议商议。”

睡眼惺忪的五散人纷纷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赵禹面前拱手道：“教主。”

这时候，殷天正也安置下殷离，大踏步走过来，一双锐目在赵禹周身上下游弋，瞧得他老大不自在，摆手道：“鹰王不必道歉了，童言无忌，我不会计较的。”

殷天正冷哼一声，表示自己本就没有向他道歉的意思。

将几人带到一座营帐里，赵禹才叹息一声道：“现下的局势，不轻松啊。你们各位有什么想法？”

几人对望一眼，昨夜他们从纪晓芙口中听到杨青荻转告的话，已经知道了以丐帮为首的江湖帮派来到西域的事情，已经商议了许久，却无什么太好主意。此时赵禹问起来，众人沉默下来，冷谦说道：“死战！”

赵禹听到这言简意赅的话，叹息道：“纵使死战，咱们也该为了胜而战，不是为了死而战，这重点要搞清楚。现下光明顶上，五行旗、天鹰教并天地风雷四门，合共两千余人，这是咱们全部的力量。咱们的敌人，六派将近千人且高手如云，汝阳王府有千余铁骑精兵，同样也有众多高手，新到的丐帮等江湖帮派约莫有三千人。拼死了所有人，未必能保住光明顶，这就是咱们现下的处境。”

殷天正说道：“在座这些，皆是粗莽汉子，单对单决斗还有章法，行军打仗就全都抓瞎。彭和尚你莫要瞅我，你起事一次失败一次，好不容易有点成绩还被徐寿辉给踢出局来。既然已经有了教主，那就一言以决之，还要商议什么，空费时间也没个头绪。”

五散人也皆齐声道：“请教主决断。”

赵禹沉吟良久才指着殷天正说道：“这件事，最大的变数，还要落在你外孙身上。各方齐聚西域为攻打光明顶，还有什么能比屠龙刀的诱惑更大，可以让他们放弃此行目的？”

殷天正低下头，权衡许久，开口道：“只要能解明教之危，还能保证无忌的安全，我全听你的。”

赵禹继续说道：“咱们先前闹腾这一番，已经让各派晓得张无忌就在西域了，若再这么继续闹下去，却让各派只闻不见，反而会适得其反。接下来，要动真格了。要让他们瞧见张无忌，要让张无忌站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一来，才能再调动起他们的心思。”

殷天正忙不迭摇头道：“这是什么计划？这分明是要无忌去送死！”

彭和尚开口道：“鹰王你急什么，且先听教主讲完罢。”

赵禹示意殷天正稍安勿躁，然后才说道：“自然，我们不能让真正的张无忌现身。否则，且不说保不保得住，单单他那点粗浅本领，撑不多长时间就要被擒，根本不够我们作出布置。”

“教主的意思是李代桃僵？可是咱们去**个武功高强又形象相符的人来扮张无忌？”说不得疑惑道。

赵禹笑道：“除了我，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此言一出，众人又忙不迭摇头反对，殷天正更皱眉道：“你是一教之主，哪怕武功再高明，可是此次要把自己摆在众矢之的，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况且，人人都识得你相貌，这法子决计不成！”

“先前或许还不成，现在可就有把握了。稍后让张无忌来，我有些细节要问问他，包管扮个以假乱真的张无忌出来，第一站便选武当！”赵禹笃定说道，又叹息一声道：“诸位，时不我待。西域之事拖得越久，中原形势就恶劣一分。咱们最要紧的事情还是打鞑子复河山，不能再将时间浪费在和这些人纠缠了。”

不待众人说话，他又续道：“假扮张无忌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揪出成昆这个各方之间的纽带，让各方没了配合调度的余地，第三步则是让他们皆入瓮中，互相厮斗，最后也是最关键一步，就是咱们的反击！”

彭和尚疑惑道：“教主若扮作张公子，那我们应该如何配合行事？有咱们明教在一旁，想来各方也不敢放开手脚去厮杀。”

赵禹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咱们索性不在一边瞧着，撤回中原！”

“回中原？那光明顶怎么办？各路人马万里奔波，为的就是保住光明顶。若弃收光明顶，那咱们这一遭还有什么意义？”殷天正大声道，五散人也皆露出认同之色，光明顶在明教徒心中地位神圣无比，不容亵渎！

赵禹反问道：“若枯守光明顶，中原怎么办？明教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光明顶这死地，而是千千万万的教众。何处圣火熊熊，何处便是光明顶！况且，若不下光明顶来，咱们怎么能给人迎头痛击？”

众人皆沉默无语，显是对光明顶难以舍弃。

赵禹沉默片刻，才又说道：“各派要打光明顶，因为光明顶是本教总坛所在。若人去楼空，光明顶又和昆仑山里众多山峰有何不同？况且，到时候各方皆在争抢张无忌图谋屠龙刀，哪个还会关心人烟断绝的光明顶？只留百人看守，落下隧道断龙石，隔绝内外，此事了结后，随时可以收回光明顶。”

听到这话，众人经过漫长的权衡后，才终于点头同意下来。

赵禹嘘一口气，不止明教的根基不在光明顶，他的根基同样不在此！执掌光明顶，掌的不是死地，而是人心！(未完待续。)

183章积年陈怨一朝还

众人商议结束后，天色已经大亮，五散人准备返回光明顶，殷天正则去找张无忌劝一劝他。至于赵禹，走出帐篷后，想了想又去拜访纪晓芙。

明教众人中，若说有人会极力抵触放弃光明顶，那一定就是杨逍。所谓根基势力抛却不谈，单单阳顶天死去这几十年里，光明顶能够保全维持下来，可以说全靠杨逍一人勉力维持。若让他放弃光明顶，不吝于放弃过往几十年的人生信念。

赵禹决定放弃光明顶，早在从滁州动身时就有此念。无论是从个人感情还是当下的天下大势，地处西陲的光明顶对反元大业都无甚益处，而且已经成为一个掣肘因素。今次各派合攻光明顶引动中原局势急转直下，可说是明教为光明顶这一尴尬存在所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诚然，光明顶是明教万众所仰精神所系，数百年凝聚力的汇聚之所。若换一个时间，换一种情况，赵禹也不敢轻动此念。但是阳顶天失踪后，明教混乱数十年，各部分裂发展各有千秋，光明顶对明教的实际意义已经大不如前。赵禹虽掌明教，但这个远处西陲的光明顶，却只是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根本无法对中原各部形成有效的震慑和约束力。

各方围攻光明顶，从某种意义上可说是未算得坏事。最起码，赵禹可借此时机顺势引导，将光明顶在明教众心中残存的影响一扫而空！

明教必有一个光明顶，而赵禹所掌握的明教光明顶，必然不会在西域！

虽然经过一夜休息，但连日惶恐劳累，又因数年前自废武功身体一直欠佳，纪晓芙的精神仍很萎靡。不过赵禹来访，她还是强打起精神起身相迎。

对于赵禹，纪晓芙一直发自肺腑的感激，不独因他曾在师父灭绝师太剑下救出自己性命，更因赵禹将她们母女不远万里送上光明顶，摆脱了浮萍一般在江湖上漂泊无依的命运。既然肯给女儿取名不悔，纪晓芙对杨逍自是情根深种，但她却迟迟不肯去寻杨逍，一方面是师门的压力负担，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心底自尊在作祟。

世上太多两情惘惘的憾事，大半因双方皆不敢踏出那最关键一步。若情之所系，哪怕彼此为难，何尝不是另一种甜蜜。

赵禹到来后，直接看门见山讲出自己此来的目的。

纪晓芙听到要放弃光明顶，先是愣了一愣，而后便颇露意动之色。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但纪晓芙生长于中原，虽然在昆仑山上居住数年，仍然难舍思乡情怀。不过，她还是颇感为难道：“他半生心血皆在光明顶，若就此轻易舍去，我怕他会接受不了……”

赵禹点头道：“这正是我来拜访杨夫人你的原因，放弃光明顶，迁回中原，此时势所迫，大势所趋。杨左使足智多谋，未必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若由旁人讲出，心底仍免不了抵触。杨夫人你是他携手一生的最亲伴侣，有你劝告一番，杨左使的心结应会开解的容易些。”

纪晓芙又沉吟良久，才点头道：“我尽量去试一试。其实你已经是明教教主了，若有命令，他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赵禹笑道：“话虽如此，杨左使终究是教中功勋元老，与我也有一番因缘情谊，我将他视作长辈，不想逼迫太甚。”

纪晓芙又说道：“其实是我们一家亏欠你良多，尤其是我和不儿，几年前就受了你的大恩，现在又被杨姑娘救了一命。杨姑娘是一个好女子，她为了你奔波万里而来，这一番深厚情意，你可要紧不要辜负了。”

赵禹点头道：“青荻姐姐是我一生挚爱，一定谨记杨夫人的教诲。”

纪晓芙听到这话，蓦地叹息一声，又说道：“你莫怪我絮叨，江湖儿女重义轻生都是极好的。你是武林中最出色的年轻人，少不得会引人仰慕。但是如果放任下去，不独会伤害着紧你的人，你自己心里应该也不会感到快活。”

赵禹何尝听不出纪晓芙话中意思，脸色登时转红，低头道：“多谢杨夫人提醒，这一点往后我一定会注意。你是我敬重的长辈，往后我有什么行差踏错，还望能不吝指正。”

从纪晓芙处离开后，赵禹便又去到杨青荻那里。

若想易容成张无忌且看去无甚漏洞，少不了要靠杨青荻一双妙手。他将自己的意思讲述一遍，杨青荻沉默片刻后嗔怨道：“你总是喜欢行险，难道次次都有好运气？这个性子，一定要改一改！”

赵禹握住杨青荻的手，温声道：“青荻姐姐，这几年来我见多了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各种阴谋诡计，也学会了信口雌黄，习惯了驱使万人。每每冷静下来，才觉得有些想法有些做法，已经偏离了初衷。我不想有一日会变成一个冷血无情，半分激动都无，只会冷静计较得失的独夫。或许只有生死间辗转挣扎，才能时时让我警惕人命可贵，不会真的变成漠视一切罔顾人命的魔头……”

杨青荻听到这话，下意识伸出手按在赵禹额头，哪怕赵禹此时早已经比她高得多，她柔声道：“哪怕你真的变成十恶不赦，咱们一起下地狱！”

这时候，帐外响起殷天正的声音：“我已经把无忌带来了。”

杨青荻笑脸禁不住变红，忙不迭撤回手来。

赵禹笑了笑，起身迎出来。

殷天正身后，站着一脸凝重的张无忌和面对赵禹仍略显畏惧的杨不悔，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殷离也跟过来。此时她脸上已经没了忿恨，转而代之的却是浓浓的幽怨。

赵禹对殷离那些无理话语犹未消气，只将那三人请进帐中，却看也不看殷离。他正待转身回帐。

殷离抢上一步，纤手扯住赵禹的衣角，低声道：“先前是我讲错话了，你不要气恼我好不好？我什么话也不说，你瞧瞧我一眼好不好？”

赵禹收住脚步，低声道：“殷离姑娘，多谢你垂青。只是，这世上许多事并非动念就能成事。瞧在令祖面上，这事我便当没有发生过。至于你，唉，我也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

说罢，他对殷离点点头，而后便进了帐篷。

由于杨青荻要替赵禹易容成张无忌的样子，因此此时她正仔细观察张无忌的相貌细节。

张无忌一脸局促模样，坐立不安，左顾右盼躲开杨青荻的视线。

杨不悔挨着张无忌坐在一起，瞧见他这副样子，关心问道：“无忌哥哥，你不舒服么？”说着，还伸出手摸摸他通红的脸颊，低呼一声道：“呀，你的脸怎么烫得这么厉害？”

张无忌羞得几乎将脸塞进胸口里，忙不迭摆手道：“我没事的。”

赵禹走进帐中来，杨青荻站起身对他点头道：“可以了。你们谈吧，我先出去了。”

待杨青荻出帐后，张无忌才微不可察嘘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数年前那段没结果的痴恋，他对美貌女子下意识感到几分畏惧，尤其杨青荻美貌要超过朱九真不知多少倍，只瞧他一眼，他便周身不自在。

赵禹坐在张无忌对面，说道：“相比你外公已经将我们的计划告诉你了，接下来，我要扮作你去各派寻衅。你对各派有什么旧怨气，不妨全都讲出来，这次我借你名头，一并帮你出了气算作偿还。尤其重点是你在武当派那两年，事无巨细都讲一讲，否则未必能骗得过他们。”

张无忌惴惴不安道：“这是要我直接和各派为难么？这一来，我岂不也成了武林公敌？”

赵禹摆手道：“这世上就没有为难了人还不许人报仇的道理，你不如此做，现在的状况就好了？况且，有我珠玉在前，你纵要担些骂名，也有限的很。这世上恨我欲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又能奈我何？与其盼人怜悯不忍放过你，不如让他们畏惧惊怕，想起你背上就涌冷汗。”

殷天正也说道：“无忌孩儿，教主这话讲得极对。你外公我也顶了几十年骂名，旁人有能奈我何？反倒是你那太师父张三丰，一生都下了苦功沽名钓誉，眼睁睁瞧着爱徒死在自己面前。你忍气吞声，只是委屈自己成全仇人。”

听到这一番劝告，张无忌深吸一口气，尚在犹豫之际，脑海中却蓦地闪过大师伯宋远桥探向自己心口的那一只手掌，他将牙一咬点头道：“好，我肯配合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能太过为难武当派，大师……殷六叔他们，待我都是极好的。”

赵禹点头道：“这不是问题，你现在就开始讲吧。从你爹娘过世之后开始讲，事无巨细都要讲一讲，是好是坏，我自己来分辨。”

张无忌当下便低头一边回忆，一边讲述起来。殷天正在一边也听得无比认真，想要更多的了解这个苦命外孙的过往。而杨不悔也坐在张无忌身边，手托着腮，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插口几句。

赵禹听过后，便仔细组织起来，偶尔提出几个关键的模糊点。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才站起身，对殷天正说道：“鹰王，你既已经重归明教，令爱便也算咱们明教中人。这一番陈年旧怨，今日后咱们就连本带利讨回来！”

殷天正听到这话，身躯禁不住颤摆起来，嘴角翕动讲不出话，只站起身对赵禹深揖到底。(未完待续。)

184章李代桃僵斗六派

历时大半个时辰，经由杨青荻精心装扮，赵禹变成了张无忌的样子。

他对着镜子仔细瞧瞧，发现除了一些细微处的差别，已经算是惟妙惟肖了。唯一的漏洞就是眼神差了许多，他略一转念，神光内蕴，眼神看似有些痴呆气，虽较之张无忌差了稍许，但也相去不远了。武当几侠对张无忌算是熟悉，但也分别数年，虽然宋远桥前几日见过张无忌一次，但当时张无忌一脸血水狰狞模样，加之宋远桥当时还别有怀抱，仓促间也未必就能观察入微。

他回忆起张无忌平日的神情举止，斜着眼瞥向杨青荻，一副想瞧却不敢瞧，谨小慎微的样子，引人发噱。

杨青荻轻笑着拍了他一下，轻斥道：“好没志气的样子！”

赵禹握起杨青荻柔荑，说道：“姐姐，你且先和明教大队他们退到玉门关附近等着我。待我处理好此间事，便赶去与你相会。”

杨青荻抽回手来，皱眉道：“你这个样子，不要来碰我，太别扭了！”

她又说道：“我和那些人都不熟悉，凑在一起做什么，让小棠和他们一起走吧。你自去忙你的，我又不会妨碍到你。”

赵禹心知杨青荻终究是不放心，要居近瞧着自己。对于杨青荻的武功，他倒不甚担心，她家传武学渊博无比，又有古墓寒玉床辅助内功修炼，现下的武功造诣，哪怕灭绝师太这种一派之主若无倚天剑在手，都未必会是杨青荻对手。

但西域局势现下混乱无比，他如何放心杨青荻一个女子孤身在此处流连。现在周芷若尚无下落，他怎么肯让杨青荻陪他身涉险地！

不待他开口，杨青荻却已经说道：“你要我留在你身边为难你，我现在可不就是听了你的。你只要想着我还在西域凶险之地，心里不安稳，也就晓得你是怎样让别人为难了。”

听到这话，赵禹默然，起身想要拥住娇躯，却被杨青荻一把推开，这才醒悟自己现在已经是张无忌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当赵禹以张无忌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又引发一阵惊叹。张无忌表情却有些不自在，心中禁不住想到：这位姑娘只瞧我片刻，却已经将我的样子记得这么深刻……

他在人群中偷偷望向杨青荻一眼，却发现那一双美眸始终落在赵禹身上，心下才又黯然道：原是自己想得多了，人家只是记挂魔君的安危怕被窥出破绽，原就对他张无忌长个什么样子半分也不在意。

明教大队要趁着各方势力被赵禹扮成的张无忌吸引住心神时撤下光明顶，奔赴玉门关左近潜伏下来，时机的把握很关键。赵禹只与众人交代几句，约定了联络的暗号，待韦一笑赶来送上各派的具体位置，然后便彼此告别。

杨青荻要先扮作赵禹，与殷天正等人一起返回光明顶。赵禹便孤身上路，行进一路，并未遇到太多人，已觉出各派开始收敛对张无忌的搜索行动。毕竟自己这几天对张无忌照看得太周密，各派稍有身份和武功造诣的人都被引往了别处，唯一一个瞧见张无忌的宋远桥还因自有想法秘而不宣。想要让他们再次沸腾激昂起来，势必要出狠招数了。

武当派用行动表明自己进攻光明顶除魔卫道的决心，已经推进到了一线峡附近，与少林遥相呼应。赵禹首先就要将武当派套牢，让他们再也不能抽身事外独善其身，且还有口难辩，便顺着殷天正一行留下的痕迹往昆仑山口行去。

明教这近百人的队伍还是引起一些骚动，有几个依附于六派的小帮派被抛出来试水，扮作赵禹的杨青荻大展神威，接连剑杀数人。殷天正与五散人瞧见这一幕，都禁不住暗暗咂舌，暗道果然人以群分，魔君本人自不必说，就连他身边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竟也杀伐果决！

他们却不知，杨青荻正是为了要各派认定魔君已经返回光明顶，保证赵禹所扮的张无忌不会被怀疑，这才狠下心肠痛下杀手来引人注目。

厮杀几场，由于各派真正精锐皆还在观望，殷天正一行无惊无险回到光明顶。他向坐镇光明顶的杨逍与五行旗诸位掌旗使讲述赵禹所定计策，五行旗还倒罢了，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对赵禹的绝对服从，哪怕是放弃光明顶这样事关重大的命令。

而杨逍却果如赵禹所料一般，放一听到这话，已经幡然色变，袍袖一挥冷斥一声道：“胡闹！我今生只打算死在光明顶，你们请自便！”说罢，便拂袖而去。

殷天正等人见杨逍反应如此剧烈，皆没了主意，面面相觑。商议片刻后，一致觉得事态紧急，就算杨逍没有同意，也要开始着手准备撤离事宜，只盼杨逍最后关头能回心转意。

殷天正关心的，自然是儿子殷野王与天鹰教一干旧部的安危，待商议定后，第一时间便提出来。

虽然与天鹰教颇有旧怨，但这一次五行旗却占尽了上风，加之殷天正又重归明教，庄铮等人倒不好再作为难，便将被关押已久的殷野王放出来。至于天鹰教那些旧部，在赵禹临行前的授意下，这几日早被庄铮等掌旗使打散了与五行旗精营混编在一起，世上再无什么天鹰教。

对于这个结果，殷天正虽然颇觉难以接受，但瞧见相处多年的老部属总算还能保全下来，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况且，他既然已经打算重返明教，解散天鹰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意。就算这些旧部重归他统领，在滁州十余万讨虏军面前，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且不说殷天正见到模样凄惨的殷野王后又恨又怜的滋味。

杨逍转回内宅，见到娇妻爱女平安归来，原本心中满怀忿忿消退一些，拉起纪晓芙嘘寒问暖起来。

纪晓芙记挂着赵禹的托付，心不在焉应了几声，见杨逍眉宇之间尚有残留的愤恼，已经晓得他对此事必然极为抵触，脸色先黯淡了三分。

杨逍见爱妻面显抑郁之色，还当她犹有余悸，连忙闻声安慰道：“晓芙莫惊，我发誓以后再不让你们母女再遭劫难！”

纪晓芙却摇头道：“既然从了你，好也罢坏也罢，还有什么不能承受。我只是担心你，为什么你不肯听赵公子的命令，放弃光明顶？”

杨逍闻言后，脸色陡然阴沉下来：“那小子是请你来做说客？他倒是好算计！咱们明教几百年来将总坛设在西域光明顶，我未及弱冠之龄便在此处入教，如此几十年的情分心血，怎么能就此割舍！晓芙你哪里晓得赵无伤这釜底抽薪之计的深意！明教中，各地分坛且不说，单单总坛中，五行旗已经入他掌握，天鹰教也被打残打散，唯一还能保全的，就是我这光明左使。他此举名为避祸，实则是将总坛根基一举铲除，野心大得很呐！”

纪晓芙拉着杨逍衣襟柔声道：“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晓得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所关心的，也只是咱们一家人的平静日子。逍郎，这些年你困居这一地可有一天舒心过？事情若做不好，何不交给能做好的人去做？你既然肯同意让赵公子做教主，为什么还不放心放下所有？我和不悔，其实心里都是盼着你能陪我们返回中原去……”

杨逍听着爱妻温婉语调，沉吟不语，良久后才说道：“他能做成什么事，我也肯乐见其成。只是这事不该让殷天正来告诉我，正该他自己亲口同我讲！难道我对他诸多偏帮相助，在他心目中还不及殷老儿够分量？”

纪晓芙见杨逍将近天命之年，原来却还是纠结这些分量轻重，忍不住笑着将赵禹同她说的话讲了一遍，又说道：“他正是看重你，才不想直面跟你讲，怕是你不同意，针锋相对起来彼此没有后退的余地。别的不说，单单他和他的娘子救了我跟不悔两次，咱们也要担得起‘熟不拘礼’这句俗语啊。”

杨逍得了开导，心结已经消除大半，却还忍不住为自己辩一句道：“我又非眷恋光明顶上些许权柄利欲熏心之辈，他为什么不敢直接同我讲？有这一番误会，本就不该来怪我。”

纪晓芙点头安慰他道：“是了，他才多大年纪，哪及得你做事周详。”

光明顶上整顿行装，要动身还要等待时机。杨青荻便也不急着离开，而是顶着赵禹的相貌在这名动武林许多年的明教总坛中游览起来。

她正行过那圣火坛，忽然一个略带异族风情，容貌俏丽无比的少女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愉快道：“公子您总算回来了，小昭很惦记你呢！”

杨青荻听到这话，眉梢骤然一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才低头握住小昭白皙的手掌放在手心里摩挲着，眯着眼睛，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道：“小昭，我也很想你啊！”(未完待续。)

185章飘然寻衅斗武当

武当派三十几人驻留在一线峡往南的一座山坳中，与少林遥相呼应。

若按照最初的计划，六派联军早在数日前应该就已经攻上光明顶。未料事到临头，横生枝节，各派人心浮动，难以群策群力齐头并进，一直拖延到今日，出玉门关时的锐气早已经丧尽。

此时，二十余名武当派**散落在山坳里，或是调息凝神，或是同门切磋，也有些凑在岩石后窃窃私语。作为三代**中的翘楚人物，宋青书在派中向来拥趸众多，一呼百应，只是这会儿他却没有与人谈论的心思。昨夜他自告奋勇与六师叔一起去寻峨嵋派联系，心中未尝没有别样心思，想要一睹佳人。

早在数年前，周芷若跟随张三丰到了武当山上，十五岁的宋青书对这个身世凄楚、娇弱可人的渔家女就动了心思。只是年少情惘，不懂如何去表达心意，只仗着自己在门派中高人一等的身份，处处去为难周芷若，想要引起注意。哪知如此引出的后果却是周芷若对他越发惧怕，甚至几天几夜不敢出门，乃至饿到奄奄一息。最后的结果，便是周芷若被父亲做主送上了峨嵋派，宋青书为此伤怀良久。

去年在驻马店见到已经长大的周芷若，宋青书顿时惊为天人，情根深种，自此后心中除了周芷若再也容不下旁人。他此来西域，什么攻打光明顶除魔卫道，在心中都不过是小事一件，最重要的目的却是想要再见周芷若一面。

哪知昨夜去峨嵋派驻地，非但没有见到周芷若，反倒惊闻一件骇人听闻之事：周芷若竟被魔君赵无伤强掳去，**于此人！这消息不吝于一个晴天霹雳，将宋青书震惊得呆立当场，不能自已。若这消息是从旁人之口讲出来，宋青书定要勃然变色，怒斥其人，然而说出此话的却是灭绝师太俗家**之首的丁敏君，而且他随后追问，也从静玄等人口中得到确认。

在宋青书心目中，自己是武当派三代首徒，而周芷若却是灭绝师太嫡传的关门**，武林中没有谁能比他们两个身份更为登对。况且自己一表人才，少年得志，绝对配得上周芷若，心中也早将周芷若视作人生伴侣的不二人选。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想到愤恨处，宋青书气涌上头，蓦地抽出剑来用力劈砍着岩石，恨恨道：“赵无伤狗贼，我若不杀你，踏平光明顶魔巢，誓不为人！”

且不说宋青书一腔怨愤抑郁，在此不远的一个僻静处，各自一脸倦色的武当五侠围坐一周。昨日他们马不停蹄赶赴各派，痛陈利害关系，加之少林空智、空性两位神僧也不遗余力的劝说，各派总算勉强同意先围攻光明顶，至于张无忌之事则待攻下光明顶之后再追究。

年龄最小，脾气却最暴躁的莫声谷一脸忿忿道：“先前我远远瞧着魔君和白眉鹰王趾高气昂的样子，真想冲上去一剑刺杀这两个魔头！想起三哥、五哥皆受天鹰教所害一残一死，我就恨不能即刻冲上光明顶去杀光魔教妖人！”

七侠中以张松溪最为多智，听到莫声谷怨愤难消的话，开口劝道：“七弟你不要莽撞了。咱们早先未料到早已叛出魔教的天鹰教竟还肯来救光明顶，不过想来他们之间多年宿怨，一时间也未必完全消除，精诚合作。况且五弟虽死，但与白眉鹰王的关系却抹杀不了。咱们可力劝天鹰教退出，一来瓦解光明顶上力量，二来也不辜负与五弟的情谊。”

俞莲舟也点头道：“三弟讲的是持重之言，甚是中肯。五弟虽然不在了，咱们却不能罔顾这一番深厚的兄弟情谊。大师兄，你说对不对？”

宋远桥神色颇有些不自然，点点头说道：“正是，咱们须得将魔教妖人和天鹰教区别对待。少林空智神僧传信来说，丐帮等江湖帮派有感于咱们六派的义举，也甘附骥尾赶来西域，恰好弥补了经过一番波折有些懈怠的士气。魔教妖人多行不义，举世皆敌，正是作法自毙。诸多魔头汇聚在此，咱们正好毕其功于一役，弘扬武林正气！”

其余几人尚未知丐帮这一路援军之事，闻言后皆露振奋之色。丐帮近年来虽有式微，但向来有天下第一大帮之称，其力量仍不容小觑。有此助力，六派围攻光明顶，势必更加容易得多。

殷梨亭见众人谈论起来滔滔不绝，却唯独不提五哥的独子张无忌，心下有些郁郁，几次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又打个转吞回去，末了只是叹息一声。

赵禹行到山坳口，便被几名武当**发现并且拦截下来，远远抱拳喊道：“未知阁下是哪一派的高足，来此有何贵干？”

赵禹也在远处拱拱手，说道：“请禀告宋大侠，就说有故人来访。宋大侠若不在，其余几位大侠也可以。”

那几名**听到这话，脸色肃然一正，连忙道：“请稍候片刻。”说罢，留下一人守着赵禹，其余几个急匆匆往山坳中行去。

行至半途，早听到动静的宋青书迎上来，摆手道：“什么故人连名号都不肯奉上，想来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人。这等小事不要劳烦我爹和几位师叔，我自去打发了这人。”

记名**不敢违逆宋青书的话，便又跟在他身后走回来。

宋青书走到近前，瞧着这个长得依稀有几分熟悉的年轻人，一时间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说道：“阁下面生的很，不知和我们武当派有什么旧情分？”

赵禹摆出一个惊喜表情，大声道：“宋师兄，你不识得我了？我是你的师弟张无忌啊！”

听到这话，宋青书幡然色变，锵一声抽出剑来，低喝道：“住口！我的无忌师弟早就已经死了，你是什么人？假冒我无忌师弟意欲何为？”

他心念急转，转头对身后几名**说道：“围住这个歹人，不要让他逃了！”

说着，他已经一剑挑向赵禹胸口，出手便是杀招。

赵禹故作手忙脚乱退了几步，兀自大声叫嚷道：“宋师兄，我真的是张无忌，你为何不问究竟就要杀我？”

宋青书额头上已经涌出冷汗来，生怕此事惊动到父亲和几位师叔，不好收场。因此他更加催动剑光，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此时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无论对方是否张无忌，绝不能坐认下来再破坏各派好不容易收束起的人心，否则必然波及到他的报仇大事！

赵禹这番假扮张无忌，早就已经想清楚要以什么样一个姿态现于人前。当下也不退避，只用张无忌那里学来的一些武当派武功路数招架住宋青书，冷笑道：“宋师兄，你不肯认下我，是怕我告诉大师伯，小时候你用萝卜替换了我调养用的人参害得我腹泻多日这件事么？你背后嘲笑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废物，莫以为这件事我不知道！”

宋青书听到这话，脸色越发阴郁，他已经可以肯定此人就是张无忌。若不然，怎会晓得自己童年时所做这些任**！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他越发不会留手，断断不容许张无忌破坏围攻光明顶的大事，招招都是杀招，然而却越打越是心惊，只觉得对手武功高得出奇，虽然招式粗浅没有精妙之处，但所蕴含的力道远非他能匹敌。

一边挥剑进逼，宋青书心中也禁不住生出许多疑惑，他晓得张无忌自幼寒毒缠身，身子虚弱得很，怎么数年不见再露面时已经有了这样高明的武功？莫非，太师父张三丰已经将武当武功根基的武当九阳功传授给了张无忌？

这般一想，宋青书顿时妒火中烧，剑光益发凌厉起来。

这时候，闻讯赶来的武当五侠也赶到了现场，宋远桥见到儿子对手的相貌，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赵禹见武当五侠已经到场，抽身疾退，远远对殷梨亭喊道：“殷六叔，你好啊。多年不见，我甚是想念你。”

殷梨亭听到这话，顿时激动无比，指着赵禹颤声道：“无忌、他真的是无忌啊！”

俞莲舟瞅瞅宋远桥，凝声道：“青书，你先住手！大师兄，你要给个准话，他到底是不是无忌？”

宋远桥脸色铁青，艰难地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186章朦胧一语武当乱

见宋远桥点头，俞莲舟眼眶登时泛起红晕，嘴角翕动着，颤颤巍巍走向赵禹，声音哀恸莫名道：“真的是无忌！苍天有眼，无忌你还活着……我们总算没有辜负你爹爹临死前的嘱托！无忌你这些年杳无音讯，总算回来了。这一次，师伯们一定照应你周全，不让恶毒小人再害到你！”

赵禹见到俞莲舟表现激动，竟比张无忌口中待他最亲厚的殷梨亭犹有过之，忍不住略感诧异。张无忌说过，他这位二师伯外冷内热，待他虽然很好，但平日极为严厉，因此他在武当山时，见到这位二师伯每每心中都颇感惧怕。这番反常的真情流露，倒让赵禹有些不好招架。

他眼眸一转，已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待见到宋远桥一脸的不自在，才隐隐觉出一些眉目。当下便一转念，远远说道：“二师伯，无忌是个不祥人，只怕要辜负您这一番殷切情谊。前日宋师伯所言犹在耳边，我想了很长时间，决定不再拖累武当派。今日来，只是要向众位师伯师叔做一场诀别，多谢你们这些年对我的殷殷关怀。无忌从今后不打算再活下去，今日一见便是永别了！还望诸位师伯师叔勿要以我为念，照顾好太师父，光大武当派！告辞了，我这就去与爹娘相聚了！”

说罢，他将头一转，吐吐舌头啐掉沾了一嘴的晦气，故作情绪激荡踉踉跄跄走起来。

听到这话，武当五侠脸色皆是一变，尤其宋远桥脸色几乎阴郁地滴下水来。殷梨亭则早已经纵身追上去，大声道：“无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也不能有这种轻生的念头！”

而俞莲舟则已经转头望向宋远桥，神色激荡道：“大师兄，你到底跟无忌说了什么？他是五弟仅存于世的骨血，我们怎么能逼他去死！”

宋远桥闷哼一声，却不知如何解释。一旁瞧着的张松溪连忙出言道：“二哥你且不要着急，无忌他年纪尚小，多半是他头脑一热想岔了。大哥怎么可能说出逼着无忌去死的话来！”

说完后，他也冲上去准备拦下赵禹，口中还叫道：“无忌，我们都是你在这世上至亲之人，哪个也不许你去死！你说了这样没头尾的几句话，却要你大师伯以后如何去做人？”

赵禹低下头狠狠戳了一把眼珠子，这才红着眼转过身来悲戚道：“二师伯，四师伯，你们都误会了。大师伯怎么可能逼我去死，全是我自己不想活了。哪怕没有大师伯讲的那番话……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放我走吧，我不想再让你们为难！”

他若不解释还好，这般语无伦次辩了几句，越发坐实了宋远桥的嫌疑。那宋青书已经按捺不住，刷得一剑劈过来，怒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自己要死要活，又关旁人何事！”

张松溪和殷梨亭皆站在赵禹身边，哪容宋青书伤到他。尤其殷梨亭早就不忿于众位师兄弟对张无忌不闻不问的态度，当下便挑剑击落宋青书的一剑，沉声道：“青书，你要弑杀同门么？”

“我、我……”宋青书未料到向来待人和气的六师叔会这般声色俱厉斥责自己，当下便哑口无言。愣了片刻，他却将一腔怒火**到赵禹头上，大骂道：“张无忌，你们一家害得武当派还不够！**那妖女害得三师伯瘫痪在床，害得自己夫君横剑自刎。你自己这害人精，中了玄冥神掌偏偏不死，累得太师父、我爹还有几位师伯殚精竭虑耗尽心神给你祛除寒毒！这些年你无声无息，大家都相安无事，偏偏六派围攻光明顶的关口你冒出头来，你老实跟大家讲，你是不是已经加入了魔教，自甘堕落做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青书，住口！”俞莲舟眉头一挑，断喝一声道。他在武当派中向来最为严厉，威望之高比之宋远桥犹有过之，这一动怒，哪怕宋青书也不敢违逆，登时闭上嘴噤若寒蝉，却仍怨恨地瞪着赵禹假扮的张无忌。

然而宋青书这一番话，却将气氛引得沉凝无比，武当派其余几侠意味莫名的眼神皆忍不住飘向宋远桥。

在这关头，宋远桥尚能保持理智，先是挥手对一干三代**说道：“守紧了左右，不要让闲人靠近来！”

而后，他才一脸愤怒指着宋青书喝骂道：“逆子，哪个教你侮辱长辈！你给我滚到一边去！”

宋青书自觉无甚错处，却在众人面前接二连三被呵责，往日被捧起的傲气登时发作出来，梗着脖子颇委屈道：“我还不是为了武当派？爹，各位师叔，现下的形势是，咱们围攻光明顶之事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与明教已成了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局面。若要张无忌这……无忌师弟的行踪给各派晓得，一番苦功化作流水。那魔君赵无伤岂是好相与的？真到了那时，只怕咱们正道各派将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听到这番话，众人脸色皆滞了一滞，片刻后殷梨亭才嚅嚅道：“即便这样，也不该要无忌去死啊……”

宋远桥则叹息一声，开口道：“无忌，大师伯何尝忍心要你去死，跟你说那一番话，全是盼着你能远离昆仑山这是非地。待此事平息后，师伯们再将你接上武当山去，不让众人再为难你。我这一番苦心，你怎么就是不明白，非要流连在此！”

赵禹一脸惨淡摆手道：“大师伯你莫要说了，你的一番苦心我怎会不明白！只是我心中有多苦，你们却全不知晓。过往这些年，我一直活得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幸得大师伯一语点醒，今天来辞别各位长辈，从此后与武当派再无瓜葛，做什么事也不会再连累到你们！”

殷梨亭脸色一变，疾声道：“无忌，你爹娘去了，剩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我们怎会不明白你心里凄苦。你且放松下心情，万事有师伯师叔们为你做主！”

赵禹不再多说，一顿足，便向后方跃去。

宋远桥脸色一变，连忙冲上前，同时急声道：“不要让无忌离开，若不然，他就真的没命了！”

俞莲舟、张松溪与莫声谷等也皆明白这当中厉害关系，纷纷上前阻拦赵禹。尤其张松溪距离赵禹最近，当下便抢步上前准备抓住赵禹手臂，五指一抓却蓦地被震开，猝不及防连退了数步，才化解掉这股反震力道，才知其内功之深令人瞠目结舌，禁不住惊声道：“无忌，你……”

赵禹转头说道：“四师伯，我有一番奇缘，练到绝世武功，此去正要快意恩仇！待报了我父母血海深仇，便了此残生，再不给武当派招惹麻烦！”

说罢，更转身疾纵而去。

武当诸侠追之不及，眼睁睁看着“无忌”渐行渐远，脸上都挂着浓浓的惊异之色。张松溪兀自直勾勾望着被震得酥麻难当的手指，涩声道：“无忌的武功，怎会变得这样高明……”

俞莲舟沉吟道：“师父曾说过，无忌身中寒毒，只有得到完整的九阳真经才或可保住性命。他口中所说的奇缘，莫非就是得到了九阳真经？”

殷梨亭则一脸急切道：“无忌临走前说的那些话，莫非是要去做傻事？”

宋远桥则疾声道：“现在还计较这些！赶紧去把无忌追回来，绝不能让他与其余各派碰面！”

莫声谷与宋青书闻言后皆点头，正要沿赵禹所去方向追去，俞莲舟则断喝一声：“且慢！”

他双眼逼视宋远桥，凝声道：“大师兄，你到底跟无忌说了什么？竟引得他性情大变，且还心存死志？无忌是五弟在世间唯一骨肉，若他有个闪失，咱们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与五弟相见！”

宋远桥正心急如焚，蓦地听到这质疑语气十足的问话，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冷喝道：“你觉得我还能说什么？现下这状况，若你能处置妥当，我退位让贤又如何！”

见两位师兄生了误会，其余几侠顿时慌乱起来，张松溪连忙说道：“大事为重，大事为重！咱们切不要乱了阵脚，赶紧追回无忌来。”(未完待续。)

187章孤身入营取成昆

赵禹离开武当派所在的山坳，便直奔少林驻地而去。

他专程往武当派走这一遭，只为逼着武当派直面张无忌出现在西域这件事，而不是继续保持态度暧昧的沉默亦或者否定。然而意外发现外人交口称赞亲如兄弟的武当几侠，原来彼此之间也有暗流涌动，并非铁板一块。

若仔细想，这现象也属寻常。武当七侠之间深厚情谊，那应该是武当派草创之初便建立起来，尤其最年长的宋俞两人，几十年风雨同舟披荆斩棘，将个武当派经营发展为可比肩少林，享誉武林的大门派。其中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情谊，非可为外人尽述。

然而世上太多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之事，非独一时一地的偶然故事。这当中人心的细微变化，原也非“义气”二字就能涵盖抹去。贫**时孑然一身，自有一番豁出一条命去的豪气，但若事业有成，牵绊多了，念头随之而生。所谓“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王摩诘半生修儒半生禅，此番感慨，可说道尽世态炎凉。

心生感慨的同时，赵禹也禁不住暗暗警惕，区区一个武当派尚且如此，若推及天下，尚不知会触目惊心到何种程度。内事不靖，外事不兴，要处理这些人心中的念头，甚至要凶险过驱逐鞑虏。

他也不知自己那一番话能给武当派造成怎样一番动荡，若能将这些人一举葬送在玉门关外还倒罢了，若不能，也算是顺手给武当派埋下个内祸种子吧。

略过此事，他又将心思转到少林上。

世上阴谋，从来没有全无漏洞的道理，每每能够得逞，皆是因为攻其不备。他虽然有几分急智，却也远未到算无遗策的地步，这番光明顶的风波，一路皆是被动来应对，甚至连周芷若都失陷敌手，究其原因，全因对手得了攻其不备的妙法。

思之念之，赵禹不无羞恼。若单只六派这群土鸡瓦狗之辈，他尚不至如此捉襟见肘，然而对手招数却层出不穷，让明教陷入疲于应对中。这番他自告奋勇扮作张无忌，除了讲得出口的这些原因，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要亲手擒下成昆，逼问出周芷若的下落。

他从未试过对一个人恨之入骨，但这个成昆却一次次撩拨他的底线，已经将他激怒到直欲除之而后快的程度，不肯假手于人！

渐渐靠近少林驻地，赵禹也收敛起情绪，径直掠过去。

作为各派围攻光明顶的首倡者，少林所出动的人数最多，营地也颇具规模，只是没有太多章法，营地中行走之人往来不绝，杂乱得很。

赵禹瞧瞧逼近过去，等待了片刻，才有两名武僧出营来打水。趁这两人走出营来，他便转头迎上去，远远对这两人拱拱手，说道：“两位大师好，未知贵派圆真大师可在营中？在下乃是武当**，奉宋师伯之命，有些问题想请教圆真大师一番。”

那两人见赵禹有些眼生，便略显迟疑道：“你是武当派**？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赵禹随口道：“我因有些轻身**，奉命查探魔教的举动，甚少跟着大队行动。两位大师若不信，可来瞧一瞧我的佩剑。”说着，他将离开武当派那山坳时顺手抢来的一柄三代**的佩剑递上去。

少林武当彼此不算陌生，自然认得出武当派**的佩剑，看了片刻后便递给赵禹，说道：“巧得很，圆真师叔也是担任刺探敌情的任务，刚回营不多久，你若早来一时，还未必能见到他。不过，你们武当派有什么要紧事，该去找空智师叔祖，圆真师叔又做不得主。”

赵禹暗呼侥幸，又说道：“我也是听命行事，不晓得为什么。不敢劳烦两位大师引路，还请你们指点一下圆真大师宿营在何处？”

少林**面对武当**时，心中本能就有一股傲气，当下也不客套，只随手指点了几下，便继续去打水。

赵禹打听到圆真的所在，便手提着剑堂而皇之走进少林营地。这营地中虽然散漫，但突然出现一个手提兵器的外人，仍引来许多人注意并询问，赵禹便用方才那些说辞随口应付过去。少林僧众中，虽不乏前几日搜索张无忌并远远观望见的人，但一来瞧不清楚张无忌的真切相貌，二来也想不到他们苦觅不得的张无忌竟会自投罗网，堂而皇之走进自家营帐。只随意瞧了瞧，便又各行其事去了。

圆真的宿地在营地西北角，远离了中央几位神僧的营帐，背后不远处便是一座高耸平滑直插天际的陡壁。这样险峻的山峰，无论轻功如何高强，只怕都要畏若天堑，但赵禹精通九阳真经中的壁虎游墙功，哪怕山高万仞，都能如履平地。

窥准了退路，赵禹再不迟疑，当下便走到营帐前，朗声道：“圆真大师可在？”

过了片刻，营帐中才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什么事？”

赵禹却不答话，剑鞘挑起帘布，举步迈入其中。

成昆正盘坐在蒲团上，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年轻人走进帐来，当下便皱眉不悦道：“你是什么人？出去！”

赵禹则冷笑望着他，沉声道：“你不想见我？成昆。”

听到这话，成昆脸色幡然巨变，禁不住颤声道：“你是谁？讲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贫僧法号乃是圆真！”

一边说着，他已经骤然跃起，缁衣僧袍蓦地罩向赵禹，同时戟指戳向赵禹心门要害。

赵禹手腕一转，那僧衣登时化作粉碎，另一手则径直搭上成昆手腕，登时便有一股阴寒力道涌上手臂来。他早打听清楚，这成昆成名的绝技乃是幻阴指，或许学了别的少林绝技，但危急之下仍下意识用出自己最拿手的绝技。因此赵禹便用最克阴寒真气的九阳神功来迎敌，澎湃劲力潮水般拍打过去，登时击溃瓦解这股阴寒真气。

成昆未料到这年轻人内功竟然如此深厚，脸色又是一变，当下便要抽身疾退叫唤帮手，然而赵禹剑锋则随之而来，凛冽剑气迫得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只能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成昆在武林成名数十年，教出金毛狮王谢逊那样的徒弟，武功自然不容小觑，加上潜居少林多年，武功造诣之高，比之明教赵禹之下可称得上第一高手的杨逍都不遑多让。赵禹虽有三大神功在身，要拿下他，也非片刻之功。

这两人须臾之间已经斗了数招，成昆越斗之下越是心惊，加之被叫破真正身份本就惶恐得很，竭力拍出数掌迫退对手稍许后，纵身倒跃正要撞破帐篷，忽听得对手低吼道：“我就是张无忌，你不想知道谢逊的下落？”

他闻听此言，心神顿时失手，有了片刻的失神。

趁这间隙，赵禹长驱直入扑身上前，一把抓住成昆的手指用力一拧，只听咔嚓几声轻响，成昆的指骨登时断了几根。而后，赵禹更丢掉长剑，右手钳住成昆咽喉，生生将他的惨叫声扼在喉中。

电光火石间便被擒住，成昆惊骇欲死，调起毕身内力屈膝撞向赵禹，却似乎有一只无形大手骤然在他腿上用力一托，这一膝撞竟生生撞上了自己的小腹，气息登时溃散，口鼻里喷出大口血水。

赵禹受过紫衫龙王的教训，晓得这些心机深重之人最多诡计，一旦擒住成昆便再不留手，挥掌劈断他四肢骨头，却又疾吐内力护住成昆的心脉。而此时，接连遭受重创却偏偏呼喊不出的成昆早已经吃痛不住，翻个白眼昏厥过去。

赵禹从入帐到擒下成昆，统共不足半刻钟。待擒下成昆后，他心绪方才大定。这一招出其不意，总算是完成了最重要的目标，接下来，便是时候大闹一通了。少林僧人虽多，但能够给他造成威胁的，除了渡劫老僧和那空智、空性神僧，余者皆不足虑。

略作调息，赵禹听到有沉稳脚步声向此处行来，当下便一跃而起，以床单卷起昏厥的成昆绑在背上，持剑冲了出去。(未完待续。)

188章仗剑横行杀少林

空智神僧听说有武当**来此与圆真议事，便赶过来瞧一瞧。

此时他心中颇有一些被愚弄的汗颜之感，出门寻找张翠山儿子的师叔渡劫返回后，他第一时间迎上去想要一问究竟，然而渡劫师叔却什么也未说，只是沉着脸返回营帐里，想来结果并不乐观。

而前不久，又传来魔君率众返回光明顶之事。空智神僧突然醒悟过来，此事定然又是魔君捏造出来，动摇各派人心士气。否则，若那张无忌真的在西域，以渡劫师叔深厚武功，怎么会铩羽而归没个结果？而以魔君凡事做尽不留余地的脾性，又怎会轻轻放过此事！

有了这个认识，空智神僧又感后怕，又感庆幸。怕的是魔君狡诈如狐，卑鄙伎俩层出不穷。而庆幸的则是天佑少林，有圆真师侄这强力臂助引来丐帮等这一强援。虽然以空智神僧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往常也是瞧不上那些无甚道义的江湖帮派，但丐帮有天下第一大帮之称，哪怕近年来有式微，但也无人敢小觑。尤其眼下双方皆是为了攻打光明顶来，能多任何一份助力，都是极好的。

有了这个念头，空智神僧也想与圆真师侄深谈一次，瞧瞧可否让丐帮等江湖帮派主攻光明顶，而以六派高手集中起来，全力诛杀魔教中武功高强的魔头。

这般想着，空智神僧疾步走过来，将近圆真宿地时，却看到一个年轻人背着个大包裹从帐篷里走出来。愣了一愣，他便猜到这年轻人或许就是宋远桥派来议事的武当**，便走过去沉声道：“宋大侠派你来，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赵禹见来人是空智神僧，眸子一转，便走上前，说道：“宋师伯有没有事要找空智神僧商议，我却不知。不过我自己倒有一件事，要与神僧计较一番。空智神僧你难道不识得我了？”

空智听到这话，疑惑地仔细打量起赵禹来，片刻后摇头道：“请恕贫僧眼拙，未知施主是？”

赵禹抢上一步，冷笑道：“我是来索命的游魂！大师不记得我，但你赶上武当山去逼死我爹娘的飒爽英姿，我却毕身难忘！”

“你、你是张翠山的孽种！”空智神僧脸色幡然巨变，手臂一振已经挥出爪来要擒下赵禹，同时暴喝道：“你好大的胆量，竟敢来我少林挑衅，今日叫你来得去不得！我圆真师侄呢？”

赵禹矮身避开空智神僧这一爪，却笑道：“天地之间，自有公道。若非圆真大师相助，这一生我休想有机会报仇！现下丐帮听我号令，今日就将你们各派这些沽名钓誉之辈尽数剿杀在西域！”

空智神僧听到这话，神情又是一变，就连招式都缓了一缓，怒喝道：“你胡说什么！圆真是我少林**，空见师兄之徒，怎会和你这个天鹰教妖女的孽种勾结！”

赵禹又笑道：“你们这些人头猪脑的和尚，皆被圆真大师骗过了！他其实是我义父金毛狮王谢逊的师父，混元霹雳手成昆，怎会与你们这群沽名钓誉之辈沆瀣一气！”

接连听到骇人听闻之事，空智神僧心中一团乱麻，招式进退之间都失了方寸。而此时，也有大批少林武僧闻讯冲过来，眼见就要将赵禹围堵起来。

赵禹不再恋战，窥住空智神僧一个破绽，屈指成爪蓦地拿住他的腰眼，真气骤然一吐，冷笑道：“你既然做了和尚，那就六根断绝，我这虎爪绝户手用在你身上，正是相得益彰！”

空智神僧被扣住腰眼，劲力直接捣烂他肾精命水，痛得四肢抽搐不定，口鼻里喷出大蓬血水！

而后赵禹更双臂一振，甩手将空智神僧的身躯丢出，砸向已经扑身而来的渡劫老僧。他身形疾闪，抽出剑来在少林众僧中厮杀一通，剑光如匹练，势不可挡，众皆披靡！杀溃了众僧后，他才奋然一跃，落在了营帐后的山壁上，同时甩出剑去，击退纵身跃来的空性神僧，同时气沉丹田，朗声道：“你们这群秃驴，拜得佛祖，就要信因果报应！天理循环，我张无忌若不杀绝少林贼秃，誓不为人！你们洗干净脖子，等着罢！”

说罢，他翻转身，施展出壁虎游墙功，快速地往山峰之上攀爬去。

少林众僧中，武功最高便属渡劫老僧。然而他此时正忙不迭接下兀自呕血不止的空智神僧，正着紧催动内力护住空智神僧心脉，哪有余力去追赶。

空性神僧武功虽刚猛深厚，轻功却非所长，只能眼睁睁瞧着赵禹消失在陡峭山壁上，目眦欲裂。

经由赵禹这一通杀戮，少林僧人折损了二十余人，加上一个仍自重伤不醒的空智神僧。一时间，营地中血迹斑斑，愁云惨淡。

武当五侠随后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少林众僧皆无头苍蝇一般，往来奔走搬运尸体，救治伤者，更无人有暇理会他们。

宋远桥几人对望一眼，眸中皆闪过惊诧之色，只当少林另有强敌来犯，却根本未想到竟是他们的“师侄”一己之力闹出这一番动荡。

无人招呼，宋远桥几人便长驱直入，径直进了营地里，往中央空智神僧的宿营走去。

远远瞧见空性神僧正叫嚷着指挥僧众打理营地，宋远桥加快了脚步走上去，说道：“空性大师，未知何人来犯少林？宋大携几位师弟，愿助一臂之力，克退强敌。”

空性神僧见到武当派诸人，怒火顿时冲上脑门，咬牙切齿道：“好个武当派！好个假仁假义的武当五侠！你们惺惺作态，难道就掩饰得住这一番血海深仇？”

说着，他更催动内劲，运起少林龙爪手，纵身抓向宋远桥的头颅。

听到这话，宋远桥心中已经隐隐生出不妙之感，益发不想与空性神僧纠缠厮斗，因此脚步一顿，便护着诸位师弟倒退出来，同时急声道：“大师不要激动，此处到底发生何事，宋大等根本不知。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空性神僧一击不中，越发恼怒，大喝道：“误会？你们武当派口口声声说张无忌那孽种死了，原来是存的这样险恶心思！趁我少林不备，杀上门来，伤我众多**，你们还有脸来狡辩！张三丰这少林弃徒，教出这些大奸大恶的徒弟，原是灭我少林之心不死！今日咱们就不死不休！”

武当五侠听到空性神僧激愤之言，心中已然震撼莫名，他们万万没想到数年不见，张无忌竟已经有了这样高强的武功和胆色，孤身杀上少林来。待听到空性口不择言辱及师尊，他们却不能闭口不言，性子最莽撞的莫声谷已经大喝道：“秃驴，你讲些什么屁话！我师尊不曾在你少林剃度，也未拜师，算得什么少林弃徒。你恶语伤人，武当派却不惧你！”

张三丰幼年时在少林的经历，并非秘不可闻，这些陈年旧账，计较起来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少林众僧向来觉得若非张三丰偷学了少林武功，也不会创下武当派偌大名声，因此眼见到武当派在江湖上声望地位越发煊赫，心中多少都存一些怨气。这番大变之后，空性神僧情绪激荡，哪还记得留什么脸面，当下便破口大骂道：“若非你们师徒做惯了欺世盗名的勾当，武当派凭什么与少林比肩！你不惧我，我何尝又惧你，今日就替天下铲除你们这一群衣冠**！”

一边喝骂着一边打杀上来，竟不给武当诸侠半点解释机会。而其余少林僧人也皆同仇敌忾，或空手或持棍棒，气势汹汹将武当五侠围堵起来。

宋远桥见这剑拔弩张的形势未必能够善了，心中已经相信了几分此事乃张无忌所为，蓦地一叹，冲上去替下莫声谷招架住空性神僧，一边应对一边苦口婆心道：“大师，我们师徒对少林皆发自肺腑的尊敬。此间事我们师兄弟半点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否详细道来，咱们再仔细计较？”

空性神僧武功比之宋远桥，还是差了稍许，久攻不下，心中愈増羞恼，哪肯听他辩解，招式抢攻越发湍急。宋远桥压力陡增，也没了余力再开口辩解。

五侠中最富机智的张松溪见其余众僧也按捺不住将要动手，眼眸一转大喝道：“我们此来半分恶意也无，只为追拿张无忌那欺师灭祖的叛徒！”

“四哥，你说什么！无忌他……”

殷梨亭脸色一变，正待要辩解，却被身边的俞莲舟猛地扯了一把，悻悻收声。

止住了殷梨亭的话，俞莲舟上前一步朗声道：“不错，张无忌背叛武当，罪大恶极，我们此来，只是想请少林诸位大师相助一臂之力，擒拿这武当弃徒。你们若有他的行踪，还望直言相告。”

听到这话，正与宋远桥厮斗的空性神僧才收住招式，疑惑道：“你们所言属实？”

宋远桥趁机退下来，点点头一脸沉痛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门户生变，累及少林，我等实在惭愧！”

殷梨亭听到众位师兄异口同声将张无忌斥为叛徒，脸上陡显不忍之色，还要再开口，却被张松溪握住手臂，低声道：“六弟，事从权宜，慎言啊！是否无忌所为，还待商榷，且先稳住这些和尚。”(未完待续。)

189章巧言令色霹雳手

且不说少林与武当的误会纠纷，离开少林营地后，赵禹并未走远，而是就近在山峰上寻到一块凸出的山岩，将昏厥不醒的成昆横放在岩面上。

成昆苍白老脸气色奇差无比，气息微弱，看似好像一个可怜无比的老人家，可是此人处心积虑为难明教，其心性之阴狠毒辣，赵禹回忆咂摸起来，都不免心生后怕。

他的四肢都被赵禹打断，而最重伤势，却是那一记膝撞被乾坤大挪移引到撞在了自己小腹上，几乎将丹田气海都给一举撞溃，险些废了毕身武功。不过既然已经落在了赵禹手中，废或不废，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赵禹伸出右掌，贴住成昆心门要害，醇厚内力涌入其体内，助其行功活血。这成昆不愧是成名数十载的前辈高手，根基扎实，虽受此重伤，待赵禹内力注入时，仍能发自本能地导引行气，紊乱气血渐渐变得平稳下来，而后便缓缓苏醒。

慢慢睁开眼睛，成昆血丝密布的老眼尚有几分迷惘，待感受到遍布全身的痛觉，又瞧见不远处的赵禹后，脸色才又刷一下变得惨白。

赵禹上前一步，拎住成昆僧衣前襟，径直将他推到半身悬空在岩石外。悬崖下劲风凛冽，成昆被吹得目不能视，想要挣扎，全身却用不上半分力道，只得徒劳地大呼求饶。

赵禹两手攥住成昆脚踝，蓦地向前一送，成昆身躯陡然下沉了半丈有余，惊得面无人色，周身颤摆不止，哀嚎连连。

复又将成昆扯上石面，赵禹才冷笑道：“成昆，你坏事做尽，可有想过自己有日会不得好死？”

成昆颤抖了良久，才收敛住情绪，一脸惊惧望着赵禹，颤声道：“你、你真是张翠山的儿子、张无忌？不对不对，你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武功？你不是张无忌、不是张无忌……莫非、莫非谢逊他已经参透屠龙刀的玄机，得到了那套天下无敌、震慑武林的武功？不可能，我这徒儿的性子，若真有了胜过我的武功，定会按捺不住自己来找我……”

赵禹抱臂听着成昆仿佛自语的絮叨声，冷声道：“说罢，再过片刻我就将你丢下山崖去，跌个粉身碎骨，往后再也没机会说话了。”

“不，你不能杀我！你不要杀我，听我说……”

成昆听到这话，强自镇定，眼珠子飞速转动，语调仓促道：“你是张翠山的儿子，谢逊是你义父，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会害了谢逊！你听我说，张、张少侠，我若死了，你的义父就永无翻身之日！”

赵禹虽然恨不得立时将这成昆毙于掌下，但一来要探问出周芷若的下落，二来也觉西域这纷乱局势尚有不解之处，想要探问出成昆所有阴谋，但也知若让成昆晓得自己真正身份，他为了保命，或会咬紧牙关不吐一字。因此他便继续用张无忌的身份旁敲侧击，听到这话，当下便冷笑道：“我义父被你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害得还不够？你杀他全家，引得他狂性大发，四处树敌，不容于武林，还有什么翻身之日可言？我父母身死，也和你这奸贼脱不了干系！你不提这事尚且罢了，既然提起来，我须教你生不如死，折磨一番，才好消我心头之恨！”

“是，是！我成昆做过什么罪行，我都不否认！”

成昆求生心切，忙不迭说道：“可是世间人却不知，他们只晓得谢逊是个杀人盈野的狂魔。我若死了，张少侠你只得一时爽快，然而这件公案却再难大白于天下，我谢逊徒儿注定要一生背负这骂名，不能在人前现身……”

“住口！凭你也配叫什么‘徒儿’！”

“是！张少侠，你听我一言，只有将我留下一命，谢逊才有沉冤得雪的机会。而且，谢逊的脾性我最了解，我和他之间仇深似海，只有让他亲手杀了我，他才肯甘心！若不然，哪怕我死了，他这一生都不会安乐！”

成昆越讲话音越是笃定，又说道：“而且，张少侠就算不为旁人考虑，也要为自己算计。你是张五侠的遗孤，令尊义感动天，我心里也佩服得很。你杀了我，旁人却不知圆真就是成昆，少林也会将这笔账记在武当派头上。张少侠你武功盖世，自然不惧旁人为难，然而令尊清誉却不保。武林中人人提及张少侠，都会讲张翠山生了一个杀人狂魔的儿子……”

赵禹见这成昆身陷险境，仍能这般巧言令色，极短时间内讲出这么多保命的说辞，其中不乏有理有据的理由，其人之狡诈多谋，可见一斑，怪不得能以一己之力，搅动起这般声势浩大的阵仗。若自己真是张无忌，少不得要被他说服，落入瓮中。

他装作沉吟良久，才说道：“闲话不同你多讲，我既然敢顾身冲进少林中将你擒出来，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杀了你这人面兽心的奸贼，纵使死了也甘愿！无论你说些什么，今日都必死无疑！”

成昆见自己苦口婆心讲了这么多，仍不能动摇“张无忌”杀自己之心，连忙疾声道：“张少侠，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大丈夫总要有自己的抱负和责任，怎能轻易舍命轻生。您是武当派高足，名满天下张翠山张五侠的儿子，又有一身盖世武功和侠肝义胆，为人为己，都要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才不枉为人一遭……”

“住口！你害我义父，我父母亦因此丧命，现下我在这世上已成众矢之的，甫一露面，便遭围堵追打。若非如此，我怎会万念俱灰，誓要与你同归于尽！”赵禹一脸悲愤道。

成昆眼眸一转，大声道：“若是如此，张少侠就更杀不得我！我自知罪孽深重，也不奢望能长命百岁，近来参悟佛法，更每每因自己所犯罪孽而汗流浃背。死对我来讲，非但不是折磨，却是一个解脱。只是一来想要挨到我徒儿谢逊面前以死谢罪，二来我尚有大仇未报，所以才苦苦哀求，望少侠能容我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赵禹心中一动，却冷笑道：“你这恶人，只有去害别人的时候，能有什么大仇？”

“人性本善，若非各有伤心事，哪个肯做声名狼藉的恶人！我混元霹雳手成昆，头几十年里虽然不算名动天下的大侠士，但正气之名也有口皆碑。可恨，可恨……若非发生一件令我心痛欲死之事，我怎会性情大变？”

成昆讲到这里，老眼中又闪烁起凶芒，瞥了赵禹一眼后，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张少侠。我杀我徒儿谢逊一家，实在有不得已苦衷！”

他不待赵禹开口，便急速说道：“我年轻时，有一青梅竹马恋人……”他为了取信赵禹，谈论起多年前旧事也不加修饰，加之隐藏心中多年，这番身临死地复又讲起，倒称得上真情流露。

赵禹听完后，方才明白这其中曲折，结合阳顶天遗书，对整件事情了解得益发全面。

讲到阳顶天夫人自尽身亡，成昆又蓦地一叹，说道：“我下了光明顶后，心若枯槁，便去寻我徒儿谢逊诉苦，方始惊闻他竟已经入了魔教成了什么护教法王。这对我来讲，不吝于晴天霹雳！且不说没有阳顶天夺妻之仇，单单魔教声名狼藉，武林中人所共厌，我就不能容许自己唯一的徒儿泥足深陷！当下我便苦口婆心劝告，岂料谢逊他冥顽不灵，甚至因我辱及魔教而对我大打出手。说来惭愧，当时我心神不属，竟连自己的徒儿都打不过，负伤而逃。之后越想越不忿，心思也偏激起来，就发生了其后的事……”

赵禹已经从张无忌口中听到事实真相，待听到成昆避重就轻，轻轻数语便将自己摆上了受害人的位置，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全无廉耻。

他沉吟少许，才又说道：“这番话，只是你一面之辞，却与我义父所言大相径庭。我自然不相信你，不论你如何颠倒黑白，今日都要难逃一死！”

成昆又说道：“我讲这些陈年旧事，本就不奢望张少侠能饶过我，只是要你知晓，我与魔教之仇不共戴天！哪怕谢逊是我徒儿，我也绝不姑息养奸！当中或有手段偏激处，我也甘受其咎！只是魔教一日不灭，我便死不瞑目！”

他又凝望赵禹，沉声道：“张少侠，你是名门之后，也有侠骨丹心，武功之高更不可限量。小小人生挫折，只要熬过去就有一片广阔天地！我成昆老朽待罪之人，将死之身，不敢再有更多奢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实在不忍瞧着你这样一位青年俊彦与我一起同蹈死地，再添自己罪孽！我有一番大机缘要送给你，你只要做成此事，不但可名扬天下，一举摆脱当下恶劣处境，更能为人间除一大患，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这样一件大善之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做？”

“你说！”赵禹开口说道。

成昆见他反应，老脸上总算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说道：“各派围剿光明顶，全为除魔卫道，杀绝魔教妖人。张少侠你们武当派也位列其中，为善不惜己身，武当七侠侠义之名，果真名不虚传！可是现下魔焰嚣张，且不说那些为恶多年的巨寇魔头，尤其现下武林中声名最响亮的魔君赵无伤，此人未及弱冠之龄，便驾驭群魔，肆虐人间。若再给他一些岁月，正道武林还不知要受到怎样的荼毒！而张少侠武功之高，却是我平生仅见，与那魔君可称得上一时瑜亮！若你能将魔君诛杀剑下，必将一举成名天下知！”(未完待续。)

190章忒煞多情曾记否

“到时候，正道武林皆要感恩戴德，张少侠你父亲张五侠在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就连你们武当派的张三丰张真人，也会因张少侠这番壮举而与有荣焉！冤冤相报何时了，张少侠，你伤感父母之亡，却也没办法杀尽所有逼迫你父母之人。何如以此壮举感动世人，让他们心生愧疚，感激涕零！以德报怨，大善之善！挟此侠命，更可助你义父谢逊偿还昔日血债！”成昆的语调充满蛊惑性，似乎只要杀了魔君，就会成为武林至尊一般。

赵禹未料到这成昆兜个大圈子，竟是要蛊惑自己去对付自己，其心思之奸诈，着实令人叹为观止。他心中暗笑，表面却不动声色道：“那魔君很厉害么？这些年我隐居不出，苦练武功，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

成昆既要激起年轻人好胜之心，又要拿捏住分寸不至于吓退这“张无忌”，因此便沉声道：“魔君了得，乃是当下武林中风头最健之人，远非贵派玉面孟尝宋少侠之类可以比拟。此人武功虽高，但在我看来，未必就及得张少侠你。之所以如此难对付，是因为此人麾下爪牙众多，做事又不依江湖规矩。不过，我却有法子将他诱下光明顶，给张少侠创造一个公平一战的机会。以张少侠的武功造诣，放眼武林中，还有几人可堪匹敌？魔君之流，在您面前不过土鸡瓦狗之辈，必能手到擒来！”

赵禹忍住笑意，正色道：“计将安出？”

成昆连忙说道：“魔君赵无伤，有个挚爱的女子落在我的手中。咱们可以此为筹码，将魔君诱下光明顶来。此计虽然有欠光明，但对付声名狼藉的魔头，哪计较得那么多。况且这事乃我一手为之，张少侠你只要静待与魔君一战，而后便一战成名，天下共仰！”

听到这话，赵禹心脏蓦地一跳，强忍住逼问的念头，冷声道：“你这人狡猾奸诈无比，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在骗我？”

成昆见“张无忌”终于意动，眼中按捺不住涌出喜色，却苦笑道：“我这条性命都落在张少侠手中，哪还敢再欺瞒你！话讲到这一步，我也不再瞒你。我另有一个徒儿名叫陈友谅，此人也是嫉恶如仇的好汉子，乃是丐帮的长老。此番各派围攻光明顶，他也不辞万里率领丐帮群豪来此相助。少侠可将我携至陈友谅处，咱们一起同心协力，诛杀魔教，扫平光明顶！”

赵禹记下陈友谅这个名字，而后才摇头道：“那魔君若果真了得，我武功大成，与他较量一番，都是应有之意。你且说说如何让魔君下了光明顶来，我才不去什么丐帮，免得中了你的奸计。”

成昆听到这话，脸上流露出痛苦之色，语调落寞道：“我这后半生，为了颠覆魔教付出了太多代价，不止自己半生清名弃之不顾，连唯一的徒弟也反目成仇，几十年来蝇营狗苟四处钻营，过的是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这一身上下，从内到外都是脏的，唯独一点可昭日月，那就是誓要铲除魔教，还我武林清风！为了这个目的，哪顾得死后恶名如洪水滔天！”

他这一番话，虽仍有要打动“张无忌”的意思，未尝不是对自己心迹剖白。

赵禹听在耳中，心中也禁不住起了涟漪，若以局外人的角度瞧来，成昆对其师妹这番深情可算得极为罕见。然而心思偏激手段毒辣，为其一己私仇搅动天下不安，其情可悯，其罪可诛。

这一桩关乎明教乃至武林数十年动荡的旧案，与事者三人，各有错处。首先，阳顶天作为一教之主，身系明教上下人命安危，却意气用事，家门不靖，累及明教上下，纵有大志，也洗脱不了明教罪人。其次，阳夫人其志不坚，私德败坏，害人害己。而这成昆，行事偏激，诸事诿过于人，心中毫无底线，却是最可恨之辈！

收起心中些许感慨，赵禹又沉声道：“你的是是非非，早晚有人跟你清算！你且说，如何将那魔君引下光明顶来？我虽有除魔卫道之心，但却不屑做以女子要挟旁人的举动。我若胜过魔君，杀了他自然一切都好说。但我若败了，也要将那女子送还给她，不做言而无信之辈！”

成昆心中暗骂“张无忌”迂腐，口上却说道：“张少侠处事大仁大义，有武当七侠之风，实在让我惭愧得很。只是那女子事关重大，现下却不在我的掌握之中。”

赵禹闻言后眉头一挑，怒喝道：“你是要让我去骗人么？那女子到底在何处？若不知她的下落，我怎好去与魔君邀战！”

“张少侠不要着急，且听我说完。”

成昆忙不迭解释道：“我虽掳来那女子，但江湖道义还是要守住的，况且魔君爱之至深，也要防备被他将人救回，因此便送去了一个极为隐秘保险之处。不过，我这里有一句话，张少侠可以此将他引下山来。”

见成昆如此笃定，赵禹也颇觉好奇，便皱眉问道：“什么话？”

成昆沉声道：“‘忒煞多情曾记否’，这一句话，张少侠去光明顶下喊上几声，只要魔君听见了，他一定会下山来！”

听到这话，赵禹表情顿时一僵，愣在了当场。

成昆却以为“张无忌”仍不肯信，便继续说道：“张少侠若不信，或者不肯以身涉险，大可以……啊！”

赵禹抬起脚来踩在成昆断骨处，止住了他的话头，涩声道：“赵敏还吩咐了你什么？”

“郡主她……”

成昆下意识说了一声，而后蓦地瞪大双眼望著赵禹，颤声道：“你怎知……你不是张无忌！原来你是魔君赵无伤……哈，魔君果然名不虚传，有胆色，有智谋！”

赵禹已经从成昆口中得到了足够的信息，也没了隐瞒身份的必要，当下便点头道：“成昆，你也算个人物，处心积虑这些年，要害我明教！别的不论，单单颍州分坛数万条人命，还有现今各派围攻光明顶，令天下义军军心动荡，你便百死难赎此罪！往常你隐在暗处钻营，一时间我还没闲暇收拾你，可你数次撩拨于我，难道真不觉得自己是在作死？”

饶是成昆狡诈如鬼，可是骤然发现苦劝多时的张无忌竟转而变成自己这半天都在祸水东引的魔君，一时间也没了淡定模样，脸色灰败不堪，原本巧舌如簧，这会儿也一句话都讲不出。

赵禹慢慢俯下身去，抓起了成昆的前襟。

成昆以为大限将至，偏偏四肢动弹不得，奋力扭动着身体，近乎绝望道：“魔、魔君饶命！擒下那周姑娘非我本意，全是绍敏郡主的意思……我真的、是了，我真的没有要害你的意思，郡主交待我那句话，是要我在各派攻上光明顶的紧要关头，以此将你引出来，不要你为了魔教而死战……我所说，句句属实，你若不信，可以去向郡主求证……”

听到这话，赵禹神情却又一僵。他并不怀疑成昆此话的真实性，成昆根本无从得知这句话对两人而言的意义，只是有感于赵敏一番苦心，不能自已。

然而，若成昆阴谋能够得逞，他是否真的能因这一句话舍弃明教，舍弃讨虏军，舍弃滁州皖南两地百万黎民？

童年两人相处时，争执打闹不断，每一个都不肯认输妥协。然而事后却总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厮混在一起。

那么，如果现在再碰面，是否也能将所有一切弃之不顾，只将这几年当作黄粱一梦？

终究回不去了……

赵禹点晕了成昆，从另一面飘然下山。(未完待续。)

191章丐帮长老陈友谅

青翼蝠王韦一笑这几日在昆仑山左近奔走不定，疲于奔命，然而却甘之若饴，过往人生从未体会过如此充实。

往前几十年，因为寒毒缠身、吸食人血，未免在人前显露愈增明教恶名，行踪诡秘，飘忽若鬼，哪怕贵为明教护教法王，却连许多明教徒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韦一笑未见得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却同样渴望能在人前显露，不想一世孤魂一般游荡人间。

最初他肯奉赵禹为教主，除了形势所迫且武功弱于人之外，未尝没有存心恶心一把多年宿敌殷天正的目的。然而随着寒毒渐渐被胡青牛妙手化解，不必每日依赖人血维生时，原本阴寒的心境渐渐变得和煦起来，对赵禹也发自肺腑的感恩。

尤其亲眼瞧着气势汹汹杀来西域的六派被戏耍于股掌之间，虽然韦一笑也觉这位新教主一些手段不合江湖道义，但却甚对了他的胃口。明教本就不是凡事要求大义凛然，全靠一个脸面过活的名门正派，应对敌人，自然要怎么得利怎么来。

这段时间，光明顶虽然尚未摆脱恶劣境地，但上上下下却并未有颓唐之感。五行旗对赵禹近乎盲目的信心，尤其感染到旁人，哪怕要放弃光明顶撤到玉门关，众人也无挫败之感，因为人人皆知，暂时的退却，随之而来将是明教最凌厉的反击。这一股信心和凝聚力，却是阳教主在世时都无法达到的。

韦一笑身形疾闪，在山峦之间蹿行如一缕青烟，到达昆仑山口与赵禹约定的第一个地点时，易容为张无忌的赵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两人碰面，并未过多寒暄，赵禹先问了一下光明顶上众人听闻要放弃光明顶后各自反应。五行旗他自然不担心，最要紧是杨逍为首常驻总坛这一路人马心中会否抵触。

韦一笑现下对赵禹已是奉若神明，闻言后只笑道：“杨逍自然是舍不得光明顶，毕竟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过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若枯守光明顶，只能被人堵住门户穷打不舍。纵使心中不乐意，也要同意下来。”

赵禹微微颔首，对于杨逍，他心中不无感激。五行旗最困难时，多蒙杨逍出手相助，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这一次他登上教主之位，杨逍虽不乏自己的念头，但也算不遗余力的支持。正像他对纪晓芙所言，他对杨逍总存一份敬意，虽不会因杨逍反对就改变放弃光明顶总坛的决定，但杨逍能够顾全大局同意下来，他心中还是倍感欣慰。

韦一笑眼光一转，瞧见昏厥于地模样凄惨无比的成昆，眸子顿时亮起来，欣喜道：“教主，这老和尚莫非就是曾潜上光明顶的成昆？可曾问出他因何晓得光明顶秘道？”

赵禹点点头，却不打算将此事详情告知旁人。毕竟，阳顶天违背教规携夫人进入秘道给明教种下祸根之事未算得光彩，既然人已故去，也不必再计较旧事坏了这前任教主的名声。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成昆的骨头经脉已经被我震断，你且先携上光明顶去着胡先生保住他一条命，随大队带走。”

韦一笑皱眉道：“这老和尚居心叵测，是咱们明教的大仇人。教主既然已经擒下他，一掌毙了就是，何用再这么麻烦！”

赵禹笑道：“这成昆是个祸根，张无忌何尝不是。这种人，或生或死都有大用处，若真简简单单一掌毙了，岂不太过暴殄天物。咱们未必事事要施展诡计迷惑世人，但旁人阴谋之心，却不得不防。如此奇货，大有可居之处。”

说着，他附耳对韦一笑交待几句，并勾勒出一个繁复图案，着韦一笑记下来。这图案，却是他在皖南那李黄山的庄园查探到的天魔教标记。经由成昆这次的教训，赵禹对任何敌手都不敢小觑，思及天魔教过往种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举动，若说这番西域动荡没有他们在插手，赵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大凡阴谋者，对阴谋最是敏感。成昆图谋铲除明教也有几十年，或许与那天魔教有些牵扯也未可知。只是现下赵禹却没有闲余时间再仔细探问，只得将此事交待韦一笑。

两人又谈得几句，约定了下次碰面的地点和明教众人撤离光明顶的时间路线，便告辞分别开。

赵禹虽然从成昆口中探得周芷若下落，心中却未觉得轻松，一来汝阳王府高手如云，哪怕武功高强如他，在此四面皆敌之时，也不敢轻易冒进。另一个原因，却是他潜意识不敢面对赵敏。他们两个，虽然彼此没有伤害对方的心思，但所做的，却都是在摧毁对方处世立身的根基所在，世事无常，无过于此。

这念头只在他脑海中掠过，便被决然压下，急智如赵禹，对这难题也完全无招架之力，只有退避一途。幸而现在大把事情等他处理，无暇空发幽情思量。

六派之中，围攻光明顶心智最坚者，无过于少林与武当。少林为一雪前耻，武当则要以此将众人注意力从张无忌之事上转移开。

赵禹假扮张无忌，去少林闹这一通，可以预见少林武当再无法毫无嫌隙并肩作战，六派联军自然瓦解。接下来，便是其后赶来的丐帮等江湖帮派。

赵禹贴着干涸的河沟疾掠，往东方行了数十里，便瞧见前方流沙地腾起大股烟尘，遮天蔽日。

翻上一道沙丘，赵禹已经可以看见数里外几千人的大队伍，打头当先便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再往后则是神拳门、巫山帮等一干江湖帮派。

这几千人的队伍，行进全无章法，拖拖拉拉绵延数里，远远望去倒似万人大队一般。各派帮队伍之间拉着数丈乃至数十丈的距离，喝骂声叫哭声不绝于耳，不时有人脱离了队伍栽倒沙堆上去休息，乌合之众气象十足，竟连一般逃荒的流民队伍都有不及。

如此一群乌合之众，竟然能跋山涉水一路赶来西域竟还不溃散，着实令赵禹好奇不已。他也不急着做些什么，只趁人不注意时混进了某个帮派的队伍中，众人或是闷头赶路，或是前后呼和，竟无人能发现队伍中多出一个陌生的人。这也难怪，现在各帮派中也都混杂了别的帮派人马，根本难以分辨得清。

行进大半日，队伍前行不足十里，已经有人大叫着疲累难当，更有许多索性就地瘫坐在地上，无论打骂也不起身。

赵禹冷眼旁观，心中不无感慨，如此一群乌合之众，竟敢转战千里来西域攻打光明顶，其中虽有成昆在推波助澜，但明教式微威名不再，却是不争的事实。对于这种近乎流寇的队伍，赵禹所知颇多，这类人发起狂性打个顺风仗，哪怕百战精锐也有难以招架之势，若稍一受挫，便告溃败。

正思忖之际，忽有一队人在长长的队伍中穿行，不断呼喊着鼓气口号，领头一个三十余岁的人，衣衫虽褴褛，但却背着八个口袋，此人嗓音洪亮，想是武功不弱，而他所喊话也极具诱惑力。

“诸位江湖兄弟，咱们马上就要到光明顶啦！那光明顶是魔教妖人总坛老巢，里面存着魔教这几百年打家劫舍，为非作歹的收获！大块金银，大斗明珠，绫罗绸缎更是堆积如山！那光明顶因何名叫光明顶，是因为金银堆积如山，到了白天珠光宝气，好似地上落下一个太阳一般！这紧要时节，走得慢了一分，咱们可就少了许多收获！你们甘心吗？”

赵禹听着此人曲解光明顶之名的深意，颇觉好笑。然而这些江湖好汉却偏偏爱信这一套，金山银海的诱惑，将众人骨子里的凶性力量都给压榨出来，原本拖拉的速度再次加快起来。

赵禹心中一动，拉了拉身边一个神拳门弟子，低声问道：“这位兄弟，方才喊话哪个是谁啊？”

“你连他都不晓得？那是丐帮八袋长老陈友谅！这一路来，咱们全靠着陈长老调度才能赶得及到西域！”那人略带狐疑的瞧了赵禹一眼。

听到这回答，赵禹心中一动，疾掠出队伍，追向赶往后方队伍继续鼓舞士气的陈友谅，高声道：“陈长老且留步，少林圆真大师有难，派我来向陈长老求救！”(未完待续。)

192章乱世枭雄各生谋

陈友谅正绞尽脑汁安抚这些不服管束毫无纪律的江湖汉子，突然听到这话，身躯蓦地一颤，转过头仔细巡视一周，才瞧见正跑过来的赵禹，当下便皱眉疾声道：“你是哪个？光明顶形势如何？六派可攻了上去？”

赵禹见这陈友谅神色虽惶急，但冲口而出的问题，却半点不牵扯到他师父成昆，最关心还是光明顶的形势，不由得感叹这师徒情分着实浅薄了一些。

陈友谅见赵禹神色有异，才突然一拍脑门，又说道：“瞧我急糊涂了！我师父他怎样？你又是哪个，瞧着眼生得很啊！”

赵禹随口杜撰个假名，回答道：“我叫张峰，原是华山派的**，这次来西域做事出了岔子，多亏圆真大师出言相助才免了责罚，便跟在大师身边停用。前两日大师他突然和同门里起了争执，唤我来向陈长老你报信，说是让你赶紧带人去助他，若不然他大事难成，性命不保！”

陈友谅听到这话，脸色突然变了一变，将赵禹拉到一边，不动声色道：“师父他向来与人为善，跟同门最是和睦，怎么会无缘由起了争执？张兄弟，非是我不信你，而是这西域靠近魔巢，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发生……”

赵禹连忙点头道：“大师说过，陈长老你做事最是稳妥，也着我带他随身东西来给你瞧瞧做个凭证。当时门派里吵闹得很，大师也来不及再交代，只将这一个包裹交给我，说是里面有足够取信你的东西！“

说着，赵禹将一个灰布小包裹递给陈友谅，这里面装着他在成昆身上和营帐里搜出来的一些贴身之物，除了金银细软等，尚有许多瞧不出个端倪的，皆包在一起递给了陈友谅。

陈友谅接过包裹，翻捡片刻，见皆是师父贴身之物，待瞧见一个巴掌大的木鱼，眸中却掠过一丝狂喜之色，而后便飞快敛去。他抬头瞧赵禹一眼，眉头蓦地一挑，冷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师父为人最是谨慎，怎会将这些紧要东西轻易交给旁人！”

赵禹听到这话，还当自己已经露出破绽，待瞧见陈友谅眼神闪烁不定，才若有所悟，当下退了一步，大声道：“陈长老，圆真大师虽有难，却还健在。你若不信，大可携人去见到他后再做分辨！”

陈友谅又瞪了赵禹片刻，脸上方露出一丝笑意，放缓语气拱手道：“张兄弟，现在我是信得过你了。师父有难，我这做徒弟的一定会去救。只是西域凶险无比，事事不能轻动，我还要和帮中主事的长老们商议一番。你且先跟我来，过得片刻，咱们便动身！”

他将包裹抓在手里，说道：“这些都是我师父极为紧要的东西，且先收在我这里，待见到师父后，我再转交给他。来吧！”

虽只接触片刻，赵禹已经瞧出这陈友谅心思缜密，自己或许已经露出了破绽。不过他也没想过这样简单就能骗过陈友谅，之所以现身出来，却是为了借陈友谅的眼睛，瞧瞧成昆这些东西里可有什么玄机。目的已经达到，他便急忙说道：“陈长老，圆真大师交待过，这些东西一定要我亲自收着，只用来向陈长老证明我的身份，却不能交给旁人。”

陈友谅已经走出数丈，听到这话，愣了一愣后才回头笑道：“师父向来这么谨慎，我们师徒两个，还分什么彼此。罢了，我却不好违逆他的意思。”说着，就抬起手将包裹递过来。

赵禹听他这般说，越发肯定陈友谅已经瞧出自己破绽，当下便身形一闪，俯冲上前。果不其然，陈友谅的手臂伸至半途，另一只手陡然劈手射出数道铁蒺藜，直取赵禹！然而他却未料到赵禹身法竟这般快捷，只不过一瞬之间，他便蓦地感到手掌一空，包裹已经被夺去。

陈友谅当机立断，也顾不得颜面，身躯一仰倒栽出去，同时疾呼道：“擒下这奸细！”

赵禹夺回包裹后，也不进逼，而是纵身跃出人流队伍，落在沙漠中一块突兀的岩石上，气沉丹田，朗声道：“陈友谅，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想要攻陷光明顶，真是做得千秋大梦！六派已经在光明顶下大败，你师父圆真更被我教魔君亲手斩杀！过不多时，我明教大军就将杀下光明顶，你们距死不远啦！”

陈友谅翻滚落地，滚出数丈才收住身形被人拉起来，口鼻里已经灌满了沙子。待听到赵禹的高呼声，心中大呼不妙，果然沙子都未吐尽，便瞧见原本就士气全无的队伍益发混乱，惶恐不定者有之，破口大骂者有之，更有许多人下意识冲到这里来，将他团团围住要探问究竟，令他有口难辩。

赵禹喊出这话后，也不远遁，只贴着混乱的队伍**，但凡瞧见人群中高呼收束人心似乎头领模样的，便俯身冲下，一剑杀之，一触即离，挡者披靡！本就混乱的队伍，在见到血腥后，益发不可收拾，有大批人往四方溃败开，根本无人够胆量去围堵身形飘忽，有若杀神的赵禹！

过得片刻，陈友谅终于从慌乱中摆脱出来，高声疾呼道：“大家不要乱，这是魔教贼子的奸计！大家勿要中了这奸计，六派已经大破魔教，咱们胜利在望！”

然而，他这微薄声音方出口来，便被大片惊恐尖叫声所淹没。这些江湖汉子，平日便不服管束，全凭着陈友谅喋喋不休许以重利才支撑到这里，在这离疆千里完全陌生的西域之地，原本被对金银**掩盖的恐惧尽数爆发出来，便如脱缰之马，一发不可收拾！

危急之下，陈友谅当机立断，大呼道：“李长老，苏长老，召集帮中好手，有溃败逃亡者杀无赦！若人都逃散了，咱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作为江湖第一大帮，丐帮中人在大乱中总还有些章法，听到陈友谅呼喝声，很快就有两名八袋长老集合起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追逐着溃兵一路往回撵，并且试图围杀仍在人群中肆虐的赵禹。

赵禹见状，不再恋战，即刻抽身而退，却在逃出不远后抛掉了长剑，顺手敲晕了一名发足狂奔的丐帮**，快速换过衣衫来，扯乱了发髻，蓬头垢面被当作逃兵驱赶回来。眼下纷乱形势，人心惶惶，有若惊弓之鸟，却根本无人发现这点细节。

这一场混乱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到夜幕降临时，动荡的队伍才渐渐平静下来，在沙漠中就地扎营。营地里一片愁云惨淡，大半人都有气无力瘫坐在地上，哪怕饿得饥肠辘辘，这会儿也没有埋锅造饭的念头。

由于许多帮派的头领都被赵禹斩杀，现下各帮派再也没了壁垒分明的界线，全都混在了一起。这样混乱的形势，赵禹益发如鱼得水，不时在人群中**，偶或遇到几个凑在一起喁喁私语的人，便凑上前散布几句谣言。但因为脸色铁青的陈友谅正带着百余人在营地中**，稳定人心，他也不敢做得太出格。

十几个中小帮派，经此一乱，完全都被打散。现下这队伍中还算完整的，只剩下了人数最多的丐帮。陈友谅为防备晚间再被人潜进来制造**，发生营啸，命人在营地中燃起数十座篝火，彻夜不息，火势熊熊，将半边天空都烧得红透起来。

赵禹瞧瞧靠近尚有几分模样的丐帮营地，只是中央大帐被群丐守卫的水泄不通，若想不惊动人逼近过去，却不可能。不过营帐中人却无守密的念头，又或情绪激昂，呼喝声极大，以赵禹的武功造诣，虽不逼近，也能听个分明。

一脸倦色的陈友谅巡营归来后，撩起营门走进帐中。赵禹趁势瞧了瞧大帐中的情形，只见帐中约莫有四五名丐帮长老，皆对刚刚入帐的陈友谅怒目而视。未等得陈友谅坐定，便有一名红脸膛老者怒喝起来：“陈友谅，你瞧瞧你做得好事！六派与魔教厮斗，关咱们丐帮什么事？你非要带人来插上一手，现在可怎么办？”

此言一出，余者也皆开口斥责起来，全是埋怨陈友谅无事生非，将自己等人置于险地。

陈友谅为了稳定人心，已经煞费苦心出尽了招数，他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性之人，听到众人异口同声的指责，登时暴喝一声：“住口！你们这群老家伙，全是一群诿过于人的废物！李长老，徐长老，先前进攻光明顶的计策，可是咱们一起商议下来。你们现在将错处全归于我，不觉得惭愧么？”

那几名长老听到这话，皆哑了声，过了片刻，才又有人说道：“若非你先前吹嘘，说你师父如何了得，此战定能杀得魔教贼子片甲不留，咱们才劳师动众舍命陪你走上这一遭。陈友谅，事到如今，你也不要再瞒我们，老老实实讲来，你师父圆真大师他到底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友谅听到这问题，却避而不谈，而是冷笑道：“几位长老，我来问你们，咱们来西域走上这一遭，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的踏平光明顶，建立这武林中不世之功，待回帮中挟此莫大声望一举压服传功执法那两个老家伙！眼下既然光明顶左近形势不明，咱们也没必要再走上这一遭招惹是非，不过也就未必没有别的出路。”

“都到了这步田地，还能有什么出路？咱们若不乖乖退回中原去，早晚要被魔教歼灭在西域！”众人忧心忡忡道。

“这是什么话？纵使魔教胜了六派，此刻只怕也损兵折将无力再战，否则白日里也不会派人来耍弄那诡计，乱我人心。”

陈友谅语气笃定道：“不过，咱们拿捏不清光明顶的形势，的确不宜再上前涉险。不过，咱们既然来了西域一遭，那便东家不做做西家。常言道，穷极江南，富极塞北。这西域之地，家财万贯金银满屋的大富之家数不胜数，咱们手下好歹还有将近两千多人。眼下鞑子官军皆被吸引到中原去，西域正空虚无比，这是天赐良机，咱们大有可为啊！”

此言一出，不独帐中几位丐帮长老眸子发亮，就连在不远处偷听的赵禹都禁不住佩服这陈友谅机变之能，此人心思灵活，遭逢大变却不气馁，确有枭雄姿态。这般一想，他原本准备引丐帮与六派混战的念头稍有改变。这一群帮派**虽不及六派高手众多，但若善加引导，所能造成的动荡破坏却比六派强了太多。

营帐里沉默了许久，才有一名丐帮长老稍显迟疑道：“这一来，咱们岂不是和为非作歹的流寇没了区别？这对咱们丐帮的声誉，可是大大的损害啊！”

陈友谅嗤笑道：“徐长老你多虑了，且不说鞑子朝廷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单单这塞北之地，但凡大富之家，哪个是好东西？他们这些蒙古人、色目人，欺压在咱们汉人头上作威作福，敲骨吸髓，所聚敛的，也皆是不义之财。咱们杀了他们，只算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大善之举，江湖中哪个能说出一个不好来！”

“本帮史帮主向来绝迹人前，传功执法两个老家伙仗着本领声望超人一等，在帮中将咱们净衣一派打压地抬不起头来。咱们这番远赴西域，不就是要帮中**们瞧瞧，这些老贼除了在帮里作威作福，在外却一事无成。咱们净衣派这一遭背水一战，要打出漂漂亮亮的声势，要天下人都晓得，咱们才是丐帮真正的好汉子，中流砥柱！”

陈友谅语调慷慨激昂，赵禹听在耳中，也觉有几分心旌摇曳。这陈友谅武功未见得如何高明，但这巧舌如簧蛊惑人心的功夫，却深得乃师真传。

丐帮众位长老并未开口，只听得扑哧扑哧粗喘声，可见已经意动，只是信心犹未充足。

陈友谅继续苦口婆心道：“今天这个乱子，全因那对手太过狡诈，加之各派帮没有统一的部署调度，才给了他可乘之机。虽然逃散了近千人，但咱们收拢起来的这些人手也算不得少，且个个都是体魄强健的精装汉子，打起仗来，哪个都能以一敌十！最关键是，那魔教贼子虽然杀些人让咱们乱一遭，但未尝不是帮了咱们一个大忙！”

“哦？此话怎讲？”

听到陈友谅大变后仍有如此乐观说辞，丐帮几位长老都好奇问出声来。

陈友谅朗笑道：“他闹这一通，杀了许多帮会的首脑，眼下各帮**都人心惶惶，唯独咱们丐帮保全下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正好将这些人顺势捏在手里，搓成一股绳，就可成了咱们手中的力量。自此后，言出同声，再无人敢有异议！这正是咱们图谋天下的根基啊！”

“当今天下，群雄并起，大丈夫生于乱世，哪个没有称孤道寡，稳定江山的雄心？咱们丐帮**众多，比那蛊惑人心的魔教都不遑多让。只是在位者不谋其事，底下人有心无力，眼睁睁瞧着良机丧失，不独魔教几个魔头各立山头，就连海沙帮、巨鲸帮这些江湖上下三流的帮派，眼下都出了几个了不得的人物。咱们丐帮若不想被人小觑了，只能咬紧牙关，奋勇直追！”

陈友谅越说越是亢奋，语调也越发激昂：“要争霸天下，钱粮人手缺一不可！咱们丐帮大把的人手，自不待言，只是这钱粮却有些匮乏！塞北西域，天下首富之地，咱们正可趁着天下大乱，鞑子朝廷无暇顾及此处，将这西域钱粮尽数收在自己囊中！而后一鼓作气，挥军直杀入玉门关，经甘凉道攻打关中，据此大汉龙兴之地，拥兵自重，征战天下！到时候，各位长老皆可称孤道寡，小觑天下豪杰，什么少林、武当还是魔教，又算个什么东西！”

这一番话，登时将丐帮几名长老热血激发出来，大喘着粗气高呼道：“这事大大可做得！陈长老，咱们一切都听你的！打劫西域，占据关中！到时候，我们倒要瞧一瞧，传功执法那两个老家伙还凭什么敢小觑咱们！”

赵禹在帐外听了许久，对这陈友谅也不由得改观起来，别的都且不说，单单这一份气魄视野，可就比他那师父鬼鬼祟祟见不得光要漂亮得多！

不过，此人计划倒可算得振奋人心，若真落到实处去施行，却真要连怎么死得都不晓得。且不说能否在最短时间激励起这一群乌合之众的斗志，单单西域人生地疏，毫无根基，若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只怕一头栽进元军重围之中也未可知。

不过，既然陈友谅有这野心，赵禹对他都有些刮目相看，沉吟许久，倒并不准备就此将这一路人马弃之不顾，大可以此来助一助中原义军的颓势。

现今天下兵烟四起，元廷之所以仍能维持几十万大军，除了李思齐等汉人地主的鼎力相助，西域这几大汗国的支持也必不可少。虽然这些成吉思汗的子孙互相征伐不断，但大元总是这几国名义上的宗主，因此也从西域、滇南和漠北等地给元廷送去大量钱粮援助。西域正有一条运粮要道，若能将之拦截破坏，对中原义军的局势转变也将大有裨益。

这般一想，赵禹便将原本的计划变了一变，希望陈友谅真能在西域有一番作为。关乎天下形势变化的事情最紧要，与此相比，什么六派之流，不过疥癣小疾。(未完待续。)

193章闻言软语刀光寒

百年前，蒙古铁骑席卷天下，横扫四野八荒。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将这片大大的疆土分封子孙，各自建立起疆域辽阔的汉国。西域之地本属其三子窝阔台统率，而后海都叛乱，世祖忽必烈纠结举国之力，一举剿灭叛乱，西域复归元廷，分封其子，并建北庭都护府。

为了加强对西域的控制，元廷在此修兵道，设驿站并急递铺。这些举措，在新朝之初，的确对稳定局势有大裨益，然而随着天下承平已久，蒙古贵人们日渐奢靡腐朽，原本的许多举措渐渐变了味道。维持帝国运作的兵道渐渐变成了商道，许多蒙古贵人将争掠得来的庞大财富交由极擅行商的色目人打理，天下财富毕集于此，滋生出许多富可敌国的大豪商。

穷极江南，富极塞北。这些西域豪商们，在这西北苦寒之地，建造起广厦万间，穷奢极欲，唯恐不华贵。

若非干冷的风，和那悠远湛蓝的天空，周芷若还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江南。她在光明顶上被成昆擒下后，便被蒙住眼睛，一路舟车劳顿辗转来到这一座广阔的庄园中。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周芷若根本不相信在西域竟会有这样一处好似江南园林的大庄园。整座庄子遍植树木，清流穿过庭院潺潺流淌，亭台楼宇，假山怪石，既得江南水乡的幽趣，又不乏塞外天地的苍茫。

周芷若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几日，衣食起居皆有人照顾周到，只是她似乎中了毒，浑身软绵绵提不起半分真气。

这些天，周芷若已经从最初的惶恐中渐渐摆脱出来，情绪恢复了平静。她虽然不晓得究竟是谁将自己掳来此地，又怀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她相信赵禹，只要赵禹是安全的，这世上就没人敢加害她。

或者对手想要以自己来要挟赵禹，但他们却想错了。周芷若虽然没了自保之力，但却仍然有能力不让赵禹因为自己而陷入两难的境地。自从峨嵋派发生纪晓芙之事后，灭绝师太痛定思痛，着人打造出一种细若牛毛的银针，交给每一位未出家的弟子，平日藏在发丝间或衣线中，真要到了危机时，抽出来刺进血管中，片刻之后银针就会被血流冲进心脏里，气绝身亡。

所以，周芷若真没什么可担心的，一直在平静等着，等着赵禹来救自己，又或者等着自己去死。

来到这庄园后，除了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周芷若只见过一个人。也不能称之为见，那是她来到这庄园第一天，被两名丫鬟领着进了一间布置淡雅的房间。房间被一块帷布隔开，丫鬟将周芷若送来后便退出。周芷若坐在椅子上，虽然瞧不见房间另一面，但却可以听得见一个轻微的喘息声。

她当时正惶恐无比，也不敢走上前掀开帘布瞧瞧幕后究竟是谁，只紧紧扣住埋在衣角里的银针。那个人始终不发一言，但周芷若却可以感受到那双眼睛始终透过帷布落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帷布后那人才摇响了一个铜铃，而后两命丫鬟走进房中，又将周芷若带了出来，自始至终不发一言。这无声的压力令周芷若鬓角都被冷汗打湿，身心俱疲，更有一种虚脱之感。她没有见到那个人，只在离开时透过窗棂缝隙，瞥见一抹白色衫裙。

从那以后，周芷若便一直被约束在数丈方圆的庭院中，无人再来过问。

两名丫鬟待周芷若很和气，有求必应，但是周芷若旁敲侧击想要问些话的时候，她们却口风甚严，什么也不吐露。除此之外，她们对周芷若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怕她一人独处闷着，送来一些画本诗词，又有琴瑟一类乐器。

但周芷若自幼便随父亲在汉水畔的小舟上生活，过得清苦，而后上了峨嵋山一心习武。自从父亲死后，她心中除了武功，便是赵禹，对其余的事，半点兴趣也无。因此对丫鬟们的好意，她虽然心领，却不受用。

周芷若所中之毒很是奇妙，除了动不得真气内力和精神容易倦怠外，日常行动并不受约束。闲暇时她便在院中练习赵禹教给她的那三十六式羽若散手，这是赵禹所学武功的精髓，招式机变巧妙，哪怕没有足够的内力支持，也能发挥出极大威力。与赵禹重逢后，周芷若对武功的修炼已经不似在峨嵋山上那样上心，可是有了这次经历后，她才明白随着赵禹地位日渐崇高，对手也日渐强大。假如今次能安然脱困，她不想再成为赵禹的拖累，让自己轻易涉身险地。

羽若散手招式之精妙，天下武功无出其右者，本就是赵禹考虑到周芷若内力不足，才总结出来给她防身之用。因此虽然动不得真气，但周芷若每次练习，原本涣散的精神都能快速集中起来，偶尔感觉到有人在远处观望。可是当她收住招式，四处去打量时，却找不到人。

这一天，周芷若用过晚饭，正待要休息时，服侍她的两名丫头走进房中来，轻声道：“周姑娘，我家主人想见一见您。”

周芷若心弦一紧，冷声道：“还是像上次那样见么？你家主人到底是谁？他既然敢将我掳来这里，怎么连让我看到的勇气都没有？”

那两名丫鬟却不说话，只低着头请周芷若动身出房。

周芷若跟在这两人身后，表面若无其事，实则已经将衣角中的银针抽出来，夹在指缝里。她敏锐的察觉到事情将有变化，只是不知是好是坏。

再次进入上次那个房间，依然有帷布遮挡。然而这次周芷若的心情却不似上次那样惶恐，进房后径直走上前撩开帷布，却发现不远处内间门前还垂着一卷珠帘，珠帘后坐着一个高挑身影，却瞧不清楚相貌。周芷若眉头一皱，沉声道：“你就是此间主人？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图？这般避不见人，太没有胆量了。”

珠帘后那身影动了一动，而后便发出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我不想见你，和胆量没关系，只是真的不想见到你。”

听到是个女声，周芷若微感诧异，然后便皱眉道：“你不想见我，又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

珠帘后那女子笑了一声，说道：“我不想见你，却想知道他钟爱的女子是个什么样子。我把你关在这里，也想知道他为了你肯做些什么。周姑娘，你想不想知道这段时间他在外间做过些什么？”

周芷若听到这话，心弦蓦地一紧，脸色僵硬起来，她涩声道：“你究竟是谁？和赵郎是什么关系？他肯为我做什么，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女子却不答周芷若的质问，而是自顾自说道：“我要瞧一瞧，这些年他的心肠硬到了什么程度？肯不肯为了他所钟爱的女子放弃所有？这个狡猾又狠心的小子……周姑娘，你真的不想知道这段时间他到底为你做了什么？”

这语调中说不出的怅惘，同为女子的周芷若听到后，都禁不住略感伤怀。而后突然醒悟过来，这一番怅惘却是因赵禹而发，她的心情却突然变得恶劣起来，沉吟良久后，才说道：“我不想，我不想要他放弃什么。他要做什么，我只会支持，给他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

那女子愣了片刻，而后才拍掌笑道：“好，真是一个温婉如水的好女子，我见犹怜。不妨跟你说罢，赵禹他、是了，他本名叫赵禹，赵无伤是个化名，你晓得么？”

周芷若点头道：“我早就知道了，也拜会过他的家人。”这时候，周芷若已经忘记了自己受制于人的处境，只一心不想让这神秘女子话语上占到上风。

“哦？你见过赵老大人了？他对你印象如何？老大人的脾性我了解，面上待人都很和气，其实心里看人都有一套想法。讲起来，我却是多年没有去拜会他，也不知他会不会怪罪我这个唯一的女徒弟。”那女子笑声如银铃一般，又对周芷若极友善的说道：“赵家书香门第，你这个江湖儿女一时间或会不适应一家氛围。不过这都是小节，捱得过去就好了。”

周芷若听到这女子提起赵家人，一副极为熟稔的语气，一时间气不过，冷声道：“多谢姑娘提点，一家人最要紧和睦相处，这道理我懂得。”

那女子冷哼一声，说道：“可惜啊，马上就要家不成家了。”

“什么？”周芷若听到这句话，脸色蓦地一变，紧张道：“赵郎他怎么了？”

那女子听到周芷若惶恐语调，顿时笑逐颜开，说道：“也没怎样，不过是为了救你，被我手下打了几掌，若运气好救得及时，兴许还能保下一条命来。”

周芷若花容失色，登登退了两步，挨着椅子瘫坐下来，颤声道：“不可能的！他武功那么高……不可能！你是在骗我，是不是？”

惶恐了片刻，周芷若突然恢复了镇定，凝声道：“这位姑娘，夜深了，我想歇息了，不想再听你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哦？你对他的信心倒不小。”那女子站起身来，皓腕拨开珠帘，走了出来。

周芷若好奇的望去，只见这女子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生得精致秀美绝伦，哪怕她以女子眼光瞧来，都禁不住怦然心动。

赵敏走到周芷若面前，居高临下瞧着这个芝兰一般清丽脱俗的女子，冷笑道：“赵禹一家，累世受我皇恩浩荡，国之危难，不思报国，却割据一方为祸不止，是真正的乱臣贼子。你瞧着吧，瞧着我怎样摘下他的魁首，然后再送你去泉下与他相会！”

这一瞬，她眉宇之间的英气，不逊须眉。

周芷若为其气势所迫，失神片刻后，才屹然不惧争锋相对道：“你是做梦！”

“是否做梦，我们拭目以待。我与他斗得那么多次，他有什么念头，能瞒得过我？他使尽了招数，才弄出大局已定的模样，我若不动手，他还以为我是来西域游猎的！”(未完待续。)

194章两雄相争缺本尊

雪水消融的泥塘边，赵禹换了一身西域本地人的装束，赶着一头骆驼，上面驼满了牛羊皮，厚厚的毡帽遮住了大半面孔，好像一个最寻常不过赶去集市的牧人。

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汉民农奴，他们隶属的庄园被陈友谅率人攻破，这些人幸免于战火，趁乱逃出来，也避免了被陈友谅的队伍裹挟，准备跋山涉水返回中土。

赵禹跟着陈友谅的队伍辗转两天有余，在联系到韦一笑之后，才传令杨逍着四门中雷字门的西域本土教众分散开，渗入到陈友谅的队伍中。一方面，对陈友谅的队伍加以引导，力求对西域道路、驿亭造成最大破坏，截断粮道。另一方面，则是趁这一支义军尚未成型时进行渗透，以防万一。

陈友谅此人可真称得上有枭雄姿态，一旦决定放弃攻打光明顶，即刻便率众往北方而去，并且在最短时间内洗劫一个畏兀儿豪商的庄园，虽然收获不多，但几箱白花花的银钱被洒在血迹未干的地上，却彻底将人的凶性和贪欲给激发出来。

而陈友谅此人也表现出极为出色的带兵才能，看似乱抢一通，实则心中自有章法。杀进庄园时，约定以一炷香为限，约定时间一到，即刻率人堵住庄园门口。而此时尚有数十人因贪恋财货没有及时撤出，陈友谅直接命人横刀门前，不许任何人出入，其后纵火烧了庄园。那几十人也被活生生烧死在庄园中，余者尽皆噤若寒蝉，往后但凡有命，不敢不从。

这一支队伍经过几场厮杀劫掠，渐渐褪去了散兵游勇的气息，终于有了几分行军味道。一旦得手，便转战他处，收拾财帛的同时，沿路也不断裹挟人手，雷字门顺势渗入其中。

雷字门尽数由西域本地人组成，好手颇多，有许多在加入明教前，就是西域本地煊赫一时的马贼。有他们带路，陈友谅等一路杀向伊犁河畔，距离昆仑山越来越远。

现下西域几股为光明顶而来的势力，六派已经被倏忽出现而又倏忽消失的张无忌弄得乱成一团，丐帮等则干脆放弃了围攻光明顶，反倒是赵禹最为重视的汝阳王府兵马，一直没有声息传来。

对于汝阳王府插手光明顶之事的目的，赵禹大致能够猜到，无非是坐观虎斗待两者皆成疲兵后，才坐收渔翁之利。假使被其得逞，不只将明教和各大派的首脑一网打尽，更可利用两者宿怨，在中原大地搅风搅雨，引得江湖厮杀不止，进而影响到明教各路义军的形势。

现下的局势是，六大派已经因张无忌之事再无法精诚合作，而明教也已经决定放弃光明顶，并且已经开始逐步将人手转移回中原，彼此之间再非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形势。昨日韦一笑来报，第一批总坛教众已经离开光明顶，扮作行商赶往玉门关。五行旗中庄铮、唐洋也随队而去，准备将总坛安好、赵禹继任教主的消息传回中原，用以稳定人心。

尚留在光明顶的，除了杨逍、殷天正等教中高手外，还有最精锐的五行旗五百人。他们准备等待与赵禹汇合，趁着各派纷乱之际，潜到玉门关外设伏，将六派精锐留在西域，不让他们再回中原去又生祸乱。毕竟，赵禹在出玉门关时曾下令中原各路明教众去扫荡各派山门，虽然因为内外消息断绝，各路人马未必听命而行，但彼此间仇怨越结越深，难以化解，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一时之间，原本笼罩在光明顶头上的阴霾烟消云散，只要一举歼灭六派主力，赵禹西域此行便可称得上已竟全功，不止粉碎了六派的图谋，更凭此将原本分裂的明教总坛各路人马捏合在一起，已经拥有了统率各路红巾军的名义。

然而此时他的心情却仍未算得大好，只因汝阳王府由始至终保持置身事外的沉默。依照他对赵敏的了解，这丫头既然大动干戈来到西域，断断不会只为了瞧一场热闹，必然还会有自己预料不到的后招。

因此，此时他的心神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加倍警惕起来，甚至为了掩人耳目，将过往几种扮相都弃之不用，变成眼下这副模样。为的就是防备被汝阳王府的高手查探到行踪，避免乐极生悲。

汝阳王府，高手众多，赵禹虽然往来出入得几年，但所见过的也不多。近几年，随着汝阳王李察罕进位太尉，总掌天下兵马，权柄越重，所招揽到的高手自然也越多。若这些人皆由赵敏掌管，那她手中的力量却是不容小觑，威胁甚至比六派还要大，更不要说还有那精锐的近千铁骑。

上次赵禹归家时，曾听李纯提起在赵府曾经有武功高手徘徊多日，李纯所讲的那武功高手的特征，正和那一夜在营外追杀赵禹的鹿鹤二翁吻合。这两人武功无不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造诣，比起各派掌门，都强了许多。他们出现在吴兴赵府外，可见赵敏由始至终对自己都没有不闻不问，甚至当他以赵无伤之名在滁州刚刚崭露头角，便第一时间有了怀疑。

这一份关注，令赵禹颇觉感动的同时，又倍感压力。他所做的，一直都是驱逐鞑子，杀人造反的勾当，经年累月种种事迹落进赵敏耳中，不知会让她气愤到何种程度，只怕原本两小无猜的情意早转变为刻骨恨意。如今有了为难自己的机会，只怕顷刻间报复就会排山倒海而来。

赵禹虽然从未想过要去直接伤害赵敏本人，但在庞大的国仇家恨以及百万黎民的福祉厚望面前，个人的得失怅惘终究显得太过无力苍白。他只能硬下心肠将赵敏摆在敌人的角度，去推算她或许会有的举动，以及自己能够作出怎样的应对。

正穷发着思量，远处烟尘起，不旋踵便有一行七八名劲装骑士冲到这泥塘附近。待来人离得近了，赵禹撩起帽檐瞧一瞧，发现来人乃是华山派的打扮，当即便往偏僻处靠一靠，不想引起注意。

那一行人似乎赶了颇远的路，风尘仆仆的模样，瞅见赵禹并不远处一群难民后，随即便勒住缰绳，高呼道：“有没有水和吃食，我们高价来买！”

几个人甩身下马，往难民群中行了一遭，却无什么收获，继而将注意力挪向赵禹。赵禹含糊得喊了几句蒙古话，那几人也听不懂，索性丢给赵禹一串铜钱，而后直接将骆驼牵去宰了烤来充饥。赵禹方做出反抗姿态，那几人便抽出剑来，目露威胁乜斜过来，强横至极。

赵禹缩缩脑袋，避往一边。

那几人旁若无人的在泥塘边升起篝火，一边烧烤骆驼，一边谈论起来。

其中一人突然笑起来，说道：“这武当派真倒霉，怎么出了张无忌这样一个祸根。早些年那场乱子刚平息下来，那张无忌又跳出来滥杀无辜。大家瞧瞧，武当派这次还怎么收场？”

“那张无忌杳无音讯好几年，再出现已经成了绝世高手，连少林空智神僧都险些被他杀死！这般高强的武功，就连武当派那五侠都有所不及，若说不是因为屠龙刀的关系，哪个信！”

赵禹听这几人谈起有关张无忌的事情，不由得留心听去。

突然有一人发问道：“这张无忌得了屠龙刀号令天下的武功秘籍，不知道比起魔君赵无伤来，两个人究竟哪个要胜一筹？”

几个人争论片刻，也没有争论出个头绪来。到最后却有一人再耐不住，开口道：“现在争个什么。那张无忌已经公然挑战魔君了，魔君也答应下来。孰强孰弱，咱们等个结果不就好了。”

听到这话，赵禹顿时傻了眼，他不过只离开昆仑山附近不到两天时间，怎么就突然发生了这种事情？武功高强的张无忌是他，魔君赵无伤也是他，这两人要决战，他自己却不知道！(未完待续。)

195章未知佳人意若何

华山派那几人却不晓得真正的魔君距离自己等人近在咫尺，仍在天马行空的谈论着。

突然有人指着其中一个年轻人说道：“白师兄，咱们华山派里，只有你和魔君是交过手的，你觉得这一战魔君胜算如何？”

那个白师兄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登时熠熠生辉，顾盼自豪道：“魔君的武功，名不虚传。我跟他交手那次，还是河南牟县，已经有六七年了吧。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少年，但武功却已经极为了得，加上我瞧着他的年龄也不大，下手就留出分寸来。不料斗得十几招，却为其所趁，后来得掌门师叔相救，才得以脱困。”

这段经历，众人虽听得无数次，但这白师兄仍每当有机会便提起来，细细分讲一番。不过随着魔君名声日渐煊赫，这交手的过程细节也在变化，由最初的魔君用毒使诈，而后到上百招的华山派剑法，现在却仅仅缩成了十几招。大家对这番变化虽都心了，但却不点破，又齐声恭维这位白师兄，言其可为华山派门下年轻一代的翘楚，竟然能与魔君厮杀一场，真是虽败犹荣。

赵禹在远处瞧那白师兄讲得煞有介事的模样，好像似乎真的有这样一件事。待他认真打量了那白师兄一番，才突然想起，当年自己初得魔君之名，的确在牟县城里打劫了一个华山派弟子，好像叫什么白河愁。记起这件事后，再瞧瞧那白河愁一脸傲然的样子，不由得哑然失笑，原来自己在江湖上声望已经高到和自己交过手都是一种荣耀了。

又谈得片刻，这几人话题转到华山派内。那白河愁突然愤恨道：“可恨今次围攻光明顶闹成这样子，没机会杀上去剿灭魔教妖人报我杀父之仇！”

其余几人也附和道：“白垣师伯那样了得一个人，却被魔教贼子加害。若他还活着，定能做到咱们华山派的掌门，白师兄你就是咱们的少掌门，咱们也不用被派出来冒着大风险，风尘仆仆搜索那张无忌的下落……”

华山派门内的扯皮事，赵禹没心思打理，转而开始思忖起“魔君”和“张无忌”的决战来。

真正的张无忌已经跟着第一批明教众离开光明顶，赶赴玉门关，而自己这个假冒的这两日也销声匿迹。现在却又突然冒出一个张无忌来，赵禹几乎可以认定这是久不见动静的赵敏施展的伎俩。这个丫头从小就擅长抓住自己的纰漏穷追猛打，现在借用一下自己煞费苦心营造出来的“绝世高手张无忌”，再正常不过。

赵禹煞费苦心以张无忌营造出一个各派互相猜忌，难以精诚合作的形势来，令明教可置身事外。只待各派嫌隙加深，便可分头各个击破。然而赵敏只是在背后轻轻一推，复又将明教拉扯进这个漩涡中来，不得解脱。

当然，赵禹也可再扮作张无忌予以否认，但各派不是傻子，会禁得住这般被连番戏耍？尤其与张无忌关系最亲厚的武当派，只怕也会对张无忌与魔君决战之事极力推动，予以声援，凭此将自己身上这些麻烦一扫而空。而各派对此自然也乐见其成，无论哪个输赢，他们都是得利者。

赵敏正是窥准了这一点，哪怕她手中没有张无忌，但只要放出风去，却有大把人愿意相信。只要有人愿意信，那么与事一方的明教究竟怎样反应，便会引得旁人关注，令赵禹淡化明教从而让各派放开手脚厮斗的打算落了空。

可是即便如此，赵敏有什么把握将所有人一网成擒？

首先，她能够动用的力量已经全都摆在了台面上，而且不可能再有新的助力。汝阳王李察罕虽然统率天下兵马，但要应对天下义军，手中的兵力也没有阔绰到再派出几千人马来奔赴西域。而西域本地，元廷的势力也极为薄弱，否则陈友谅一支乌合之众的队伍也不会每战必捷。纵使此地豪强肯支援一些人马，但除非集结起几千乃至上万的军队，才可能将六派与明教的高手围堵起来一网打尽。兵力稍有不足，哪怕众人奈何不得她，但想要突围脱困出去，对于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算不得太困难的事情。

其次，各派纵使与明教为敌，但若晓得元廷插手此间江湖事，只怕也会暂时放弃江湖恩怨，转而将矛头指向汝阳王府。

所以，赵敏此举虽令赵禹颇感意外，但却未必能够收到奇效。而且，她一旦从幕后走上台前来，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赵禹怎样也想不通，赵敏闹出这样一番动静到底为的什么？

虽然不清楚赵敏的后招，但眼下这消息却让赵禹继续假扮张无忌挑拨六派的打算落了空。苦思无果，赵禹索性站起身来，赶回光明顶去静观其变。

他一顿足，便平滑出数丈，须臾之间便消失在暮色中。

华山派众人正围坐在篝火旁，捧着骆驼肉大朵快颐，陡然见到方才被自己欺侮的人竟施展出这样惊世骇俗，顿时惊得瞠目结舌。那白河愁手臂一颤，肉块都掉落下来，他脸色惨白颤声道：“娘啊！西域之地竟这般藏龙卧虎，一个牧农竟都有这样高强的武功！”

众人心有戚戚，一脸后怕点点头，再不敢旁若无人的高谈阔论，瞅一眼远处那十几个人难民，眼中不无惧色，生怕当中再冒出一个武功高手来。当下便不敢再久留，皆站起身来，打马而去。

六派在西域昆仑山附近已经流连许久，原本围攻光明顶的计划一再押后遥遥无期，可是随着张无忌挑战魔君的消息传出后，各派终于在一线峡外聚首，静待这一场牵动人心的决战。只是各派之间壁垒分明的架势，仍不免透露出些许貌合神离的意味。

一线峡谷口外一块高有丈余的大石上，以利器刻画出笔走龙蛇的一行大字“魔君欺世盗名，可敢与我张无忌一战”，而大石之上则盖了一件染血的明教教袍。这一行字迹，“张无忌”三字，各被拍了一个数寸深的手掌印，右边则是一个头颅大，嚣张无比的“战”字！

此时，大石前聚集了许多各派弟子，皆指着此处低声嘀咕，争论不已。

一行武当派弟子在殷梨亭带领下走过来，原本聚集在大石前的各派弟子皆变得神色有异，连招呼也不打，便纷纷四散开。尤其几名少林武僧在擦肩而过时，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才扬长而去。

被人如此孤立冷待，武当派弟子脸上皆显露出愤愤之色，尤其那向来心高气傲的宋青书，连握剑的指节都变得发白起来。只是他也晓得眼下武当派已经因张无忌之事被推到风口浪尖，在这紧要关头最好不要再生事端，因此才强自忍耐下来。

殷梨亭对此却不甚在意，而是走到大石前，仰头望着那字迹，颇为满意点点头说道：“五哥在江湖上外号是‘铁划银钩’，瞧无忌这字迹，都算深得真传。难为了这个孩子，几年来杳无音讯，自己却知道长进，成了个文武双全的年轻人。最难得是性子虽然变了，大是大非上总还拿捏得住，肯放下仇怨一挫魔教锐气。”

宋青书听到这话，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却指着那掌印说道：“六叔你太乐观了，这小子偶有奇遇学得一些本领，便小觑天下英雄，竟敢挑战人皆避其锋芒的魔君。你来瞧瞧，魔君作答的这三招绵掌，掌力之深厚，只怕我爹他都略有不及。”

殷梨亭听到宋青书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心中便有些不喜。因纪晓芙之事，他多年未娶，一腔深情无处倾吐，加之师兄弟中与张翠山感情最亲厚，将孤苦伶仃的张无忌视作自己半个儿子，闻言后便不悦道：“青书你不晓得那九阳神功的威力，无忌有幸得此神功传承，潜修数年一朝出山，正是一鸣惊人的意思。就连少林空智神僧都不是他对手，更不要说魔君了。”

这时候，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冷哼：“你们武当派费尽心机隐瞒张无忌那小贼的下落，我师兄一时大意被其所伤，亏得你们还有脸面四处招摇炫耀！这一次他与魔君一战，无论是赢是输，哪个再敢保他，休怪我少林翻脸无情！”

听到这话，殷梨亭等人脸色皆变了一变，回头便瞧见空性神僧正怒气冲冲走过来。想起自己方才失言，殷梨亭便觉有些尴尬。他性情温和，向来不好与人争斗，哪怕空性神僧语气生硬至极，但也记着是自己失言的错处，不作辩论，往后退了一步。

空性神僧走到大石前，瞧着那石上字迹，不由得又想起张无忌残杀少林多人的情景，心中生恼，暴喝一声后，冲上前去，大掌拍在那岩石上，接连数十掌，整块岩石被击得乱石纷飞，缩小了一圈有余，功力之浑厚，令人咂舌。

殷梨亭却没兴致去瞧空性神僧这示威之举，摆摆手带众人返回武当派驻地。(未完待续。)

196章顺势而为空城计

赵禹靠近一线峡时，正看到空性神僧掌劈大石这一幕，对这老僧的火爆脾气，益发不敢恭维。

他与少林颇纠缠过几次，武林中威名煊赫的少林四大神僧，除了那早死在谢逊拳下的空见神僧，其余几个，也都有些了解。空闻方丈作为一派之主，其人却无甚主见，凡事摇摆不定，优柔寡断，又好轻信别人。而空智神僧虽有些见解，但为人刻薄严厉，胜负之心却较寻常人还要重得多，半点得道高僧气度也无。而这空性神僧性情鲁直，遇事莽撞无谋。

如此细数下来，这四大神僧现存的三位，空负宗师之名，却无宗师气度，真不明白怎么会得到好事者冠以“神僧”的名头。或者此名由来多半还是因为那故去过年的空见神僧，此人虽受成昆蒙骗，但甘愿以一身化解谢逊满腔戾气，倒有几分舍己为人的高僧姿态。

六派在一线峡谷口扎营而驻，虽然各自不相往来，但数百人聚集在一起，且其中高手如云，仍令人倍感压迫。

赵禹耗尽心力才将各派引离光明顶，各自散去，然而却被赵敏轻轻一言复又召集起来，其中甘苦，唯有自知，只能摇头苦笑。

现下各派虽有嫌隙，难以精诚合作，但光明顶上力量也削弱许多，眼下形势比之赵禹初来西域时，仍未算得乐观。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现在各派着紧魔君与张无忌一战，还未起念头要继续进攻光明顶。

赵敏一直引而不发，却在光明顶上明教众离去过半，力量最为空虚时才发动，时机的拿捏可谓巧妙。

不过，哪怕赵禹早预见此时情形，也不得不如此做。各派大把的时间可在西域逗留，而赵敏看起来也闲暇得很，只有赵禹心系中原安危，没有时间与人在此僵持，撤离光明顶势在必行。所以，在打开一个缺口后，即刻便付诸实现。现在，纠缠在光明顶附近的三方中，单以人数论，倒以明教最为势弱。

不过，留守之人，除了杨逍等一干高手外，还有五百名身经百战的五行旗精锐士兵，哪怕面对汝阳王府的铁骑精兵，都有一拼之力。

赵禹要与赵敏决一个高下，人心浮动、心思各异的六派倾向如何，便成了胜负的关键。他不是没有想过与六派暂且罢兵言和，一起对付汝阳王府军马，可是首先此举势必要挑破自己先前假扮张无忌之事，双方之间越难信任。其次六派相不相信也是另说。最要紧是，六派中如鲜于通等足智多谋之辈只怕要将此举当作明教在示弱，益发激发起他们攻打光明顶的雄心。

而且，赵禹也不想凭六派之助渡此难关，益发滋生他们的骄慢之心，令到以后僵持起来，越发不可收拾。

赵禹正皱眉思忖之际，峨嵋派灭绝师太也气势汹汹来到大石前，瞧瞧被空性神僧掌劈得斑驳的字迹，冷笑一声，抽出倚天剑来，刷刷几剑下去，整块大石都土崩瓦解。

殷梨亭本来已经走远，瞧见灭绝师太到来后，又连忙折转回来，态度恭敬地对灭绝师太施礼。他与纪晓芙虽然没有夫妻的缘分，但对峨嵋派一干人向来恭敬有加。

灭绝师太还剑入鞘，冷哼一声道：“张翠山被魔教妖女迷惑，自甘堕落，是个糊涂蛋，生个儿子也糊涂的很！他想胜过魔君那小贼，真是做梦。你们几个，就由得他胡闹，枉送了性命？”

殷梨亭听灭绝师太语气虽生硬，却还是在关心张无忌的生死，心中颇觉感动，低声道：“多谢师太关心。我那无忌侄儿这些年学武也有所成，行踪飘忽不定，我们也是前日才知晓他要挑战魔君，却还未找到他本人去劝阻。”

灭绝师太冷声道：“你谢我作甚么！张无忌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要他告诉我谢逊的下落！你若见着他，着他来见我，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张三丰也保不住他！”

说罢，灭绝师太拂袖离开。

峨嵋派几名弟子瞧见殷梨亭尴尬地站在碎石边，心中有些不忍，上前去致歉几句。

殷梨亭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碍事，待众人皆离去后，才满面愁容望着地上碎石，轻声自语道：“无忌啊，你有机缘保得性命活下来，何苦要在人前现身，惹出这么多麻烦缠身……”

赵禹潜在一边听到这番话，对殷梨亭印象大为改观。六派聚在此处数百人，或许唯有他是真的关心张无忌，而不是屠龙刀的下落。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汉子，偏偏失爱于纪晓芙，只能说造化弄人，盼望善人能得福报吧。

又在六派营地外流连片刻，赵禹也未打开什么新思路，便忧心忡忡从另一面山峦进了昆仑山，赶往光明顶去。

由于大半人手撤往玉门关，光明顶显得冷清下来。赵禹经过隧道上山去，早得讯报的杨逍等人赶下山来迎接。彼此见面以后，各有许多疑问冲口而出。赵禹问的是谁答应了张无忌的挑战，而杨逍等人则在问山下挑战魔君的张无忌是谁。

两下一对证，赵禹才知这竟是一个自问自答的把戏，既没有张无忌公开叫骂邀战，也没有魔君现身应战，所有喧嚣尘上的谣言，根源只在灭绝师太用倚天剑劈开的那块大石上。虽然两下都不曾有人露面，但就因这件事有许多人乐见其成，便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传得煞有介事。

得知此事后，赵禹益发觉得气闷，他煞费苦心搅动出一个局面，只被赵敏在石面上胡划几下，便急转直下，果然弄险作奇的阴谋最不牢靠。他沉吟片刻，又问道：“汝阳王府的人马可有动向？莫不是已经去追杀唐旗使他们了？”

同样刚刚赶回光明顶的韦一笑摇头道：“这倒没有，庄旗使他们化整为零，扮作行商，前队已经渐进玉门关，并没遇到阻拦。”

听到这话，赵禹才送了一口气，确定赵敏手中的确没有足够的力量可将明教一网打尽。若只有台面上这些力量，还大可以周旋一番，毕竟汝阳王府人马绝不可能旗帜鲜明、大张旗鼓的来犯光明顶。不过究竟要如何应对，还需要赶紧拿出一个章程来。

若万众瞩目的一战迟迟不见动静，各派只怕要怀疑张无忌早已经被明教擒拿下来了。这或许就是赵敏下一步的变招，让赵禹自食其果，引得六派来攻打光明顶抢夺张无忌，而后自己坐收渔利。

不过这招数也太过有迹可循，赵敏未必就肯按部就班来做。究竟她下一步要怎样做，赵禹也拿捏不准。

众人一路回到总坛所在，也各自有些提议。彭和尚提议道：“不若咱们与六派开诚布公谈一谈，大家合力击退鞑子官兵，而后再计较双方恩怨？”

不待赵禹开口，殷天正已经冷哼道：“现下他们尚不知咱们光明顶已经空虚，若与他们和谈露了怯，只怕下一刻他们就会冲杀上来！”

韦一笑则建议道：“眼下留在光明顶的皆是武功好手，穿山越岭不在话下。六派虽然堵住了一线峡出口，咱们大可以从旁处离开，扬长而去。”

杨逍也点头道：“这法子不错，虽然不战而逃没志气了些。不过咱们本来就打算放弃光明顶的，只待各派追杀来后，再转回头予以各个击破，和咱们先前在玉门关外伏击的计划也差不了多少。”

赵禹则苦笑一声，摇头道：“几百人的行动，哪能悄无声息。对手只要在高处安插几个哨岗，待咱们有所举动便焰火为号，到时候是打是逃？”

望着圣火坛下空旷的广场，赵禹沉吟许久后，突然开口道：“自己跟自己打，还不简单。各派既然想瞧一瞧张无忌大战魔君，就让他们瞧！即刻传令下去，放开光明顶七巅十三崖的守卫，静待张无忌来和我战一场。各派有想观战者，不加阻拦放他们上山！我倒瞧瞧，哪个赶上光明顶来！”(未完待续。)

197章开门揖盗贼无胆

光明顶方向的反常之举，很快就引起了驻扎在一线峡六派的注意。

“光明顶竟山门洞开，全不设防！”

从探讯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原本靠在胡椅上假寐的华山派掌门鲜于通蓦地跳起身来，一脸诧异之色，待又问过一遍，得知光明顶山门处已经半个魔教妖人也无，上山之路全无遮拦，这才确定自己并非听错了。

“魔教这是在搞什么把戏？六派毕集一线峡，他却摆出全不设防的姿态，难道不怕咱们一拥而上杀进光明顶？”

鲜于通皱着眉头在营帐中来回踱步，一脸沉思状。

那个探讯的**低声建议道：“师父，要不然咱们派一队人进去瞧一瞧？”

鲜于通听后，大摇其头，说道：“连对手的意图都不明白，就轻敌冒进，智者不取！罢了，先去瞧一瞧各派的反应，再做打算吧。”

鲜于通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帐篷。将出宿地时，他遇到被派出搜索张无忌无果的白河愁等人，便皱眉问道：“可有什么收获？”

白河愁等人见到掌门师叔一脸凝重，皆心怀惴惴摇摇头。

鲜于通有些厌恶的瞥了白河愁一眼，冷声道：“既然没有那小子的下落，你们回来做什么？”

白河愁连忙道：“掌门师叔，我们在外间遇到一个轻功奇高的武功高手，觉得事有蹊跷……”

“能有什么蹊跷？现下西域左近高手云集，若见到一个武功高手就吓得跑回来，还做不做事？”鲜于通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思忖魔君的意图，哪有时间理会这些，挥挥手不耐烦道：“继续出去找！这紧要关头，早一步找到那张无忌，就占得一分先机！”

白河愁等人闻言后，不敢再辩驳，连营地也来不及进，便又转身走去。行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才低啐一口，低骂道：“忘恩负义的鲜于通！我爹在时对你那般照顾，他死了你却这样为难我！”

出营后，鲜于通想了想，还是直奔少林营地而去。不过行至半途，心中总觉有些忐忑，便又返回来叫上高矮两老者，才放心赶去。

路上正遇见昆仑派何太冲夫妇，鲜于通避到一旁远远施礼，何太冲却只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去。

那高老者见何太冲如此轻视自家掌门，登时气不过，怒喝道：“何太冲，你那一双眼珠子是喘气使的？”

何太冲回头怒目而视，一边的班淑娴却说道：“正事要紧，与他们废话什么！”说着，两人径直走向少林营地。

那高老者还欲喝骂，鲜于通却劝阻下来。他在各派掌门中，武功居于末席，但却能人所不能忍，对外谦和有礼，以足智多谋著称于武林，哪怕被如此当面轻视，也能不动声色忍耐下来。

在少林营地外，鲜于通见到正在营门口徘徊却不进入的宋远桥与俞莲舟，便笑问道：“宋大侠和俞二侠怎么不进去？”

那两人对望一眼，神色颇尴尬摇头道：“未免生事端争执，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诸位的商议结果吧。”

鲜于通心知少林、武当已因张无忌打伤空智神僧并残杀十数名少林**之事而闹僵，此时自然不好再进少林营地。他心中一动，便劝道：“两位此言差矣，读书人讲相忍为国，咱们习武之人则是大义当先。魔教是咱们武林正道共同的仇敌，各派之间过往纵有一些误会，在这大是大非面前，也要暂且搁下。少林无论怎样气势凌人，也不能将侠骨丹心的武当派拒之门外。咱们且一起进去吧！”

听到这话，宋俞二人也颇觉意动，略一思忖，便与鲜于通一起走进去。

少林**看到武当和华山派来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尤其对武当派两人，皆是怒目而视，费了好大劲才按捺住将人赶出营地的冲动，自然也无人上前来招呼他们。

五人讪讪进了营地当中的大帐，发现其余几派掌门人皆已经到了。灭绝师太与何太冲夫妇坐于上首，而来得最多的崆峒五老则颇待几分委屈位于靠门的地方，见武当与华山派来，便禁不住靠上来。

营地中充斥着一股辛烈的药草味道，重伤未愈的空智神僧裹着厚厚的毡被，由空性神僧搀扶着勉强坐定。俞莲舟上前问候一声，却被冷眼一瞥，讨个没趣。

空智神僧勉强打起精神来，语气虚弱说道：“想来各位也知道光明顶山门大开，他要做什么，咱们要怎么应对，大家都商量商量吧。”

听到这话，众人皆沉默下来。原本各派就是为了攻打光明顶而来，但几番波折后心中早已经淡忘了初衷，哪怕现在光明顶摆出虚不设防的架势，他们现下也没了继续攻打光明顶的念头，反倒因此而心思浮动，担心魔教妖人再弄诡计，可说是锐气全失。

良久之后，宋远桥才说道：“咱们初衷就是为了攻打光明顶，无论魔教妖人施展什么诡计，光明顶就在这里，全不设防。咱们索性集结各派经营，一举杀将上去，任何诡计皆以力破之！”

此言一出，营中为之一肃，就连呼吸声都微不可察。片刻后，灭绝师太才冷笑一声，却不说话。而何太冲则毫不客气道：“宋大侠是被你那好师侄闹腾糊涂了。咱们等着他与魔君惊天一战呢，若杀上去，岂不是坏了他大出风头的打算……”

俞莲舟冷哼一声，不悦道：“我无忌师侄自幼经受许多苦楚，心中却仍存大义，正邪分明。此番挑战魔君，全为伸张武林正义，却和名声风头有什么关系？如此大出风头之事，昆仑派与光明顶比邻而居垂百年，何掌门侠骨丹心，怎不早早去做了？”

听到这讥讽，何太冲老脸顿时一红，一时间无言以对。而班淑娴则冷笑道：“咱们昆仑派没有那样大造化，得不到号令武林的屠龙刀，确是没胆量和魔焰滔天的魔教妖人正面邀战。”

宋远桥见话题又要转移到不好的方向，连忙出言道：“师弟，咱们是为了来讨论一下魔教怪异之举，无关事宜不要多谈。”

崆峒派关能叹息一声，说道：“当初咱们六派约定围攻光明顶，出玉门关时是怎样气势如虹，现在却处处受制于人，因为魔教小小举动就闹得人心惶惶！“

此言一出，众人皆有感于怀，纷纷沉默下来。片刻后，唐文亮才忿忿道：“若非有人刻意拖延，迟迟不来相会，咱们各派怎会在西域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人手折损颇多不说，还先机尽失。“

听到这话，何太冲登时拉下脸来，不悦道：“昆仑派与光明顶距离这般近，我们若不早早避开去，就要独力与那魔头杨逍一战。讲到错处，怎不说你们行事不慎，走漏了消息，让魔教妖人早早得知此事？若非见机得早，我们昆仑派只怕早被魔教妖人围剿！幸之又幸逃过这一劫，死地还生。当初是哪个拍着**保证说，魔教四分五裂，各部嫌隙矛盾深深，哪怕知道了这消息也会坐视不理？现在怎么样？魔君来了，天鹰教也来了，魔教叫得上名号的魔头皆来到光明顶了！”

鲜于通老脸一红，尴尬道：“现在争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咱们聚在一处，须得就魔教这古怪举动拿出一个章程来。大家说怎么办？咱们是做观其变，还是如宋大侠所说杀上光明顶去？”

少林原本对攻打光明顶之事最为热切，但经由张无忌偷袭得手，空智神僧都重伤难起，血的教训却让他们犯起了踟蹰。沉吟许久，空智神僧才有气无力道：“还是要谨慎一些的好……”

正在此时，少林营地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惊呼声，众人未及得起身去问个究竟，便看见门帘忽地被撩开，而后便有一道身影疾风一般闯进营中，那身影站定，众人才看清楚乃是一个脸颊苍白一身青衫的中年人，当下便有人惊呼出声道：“青翼蝠王韦一笑！”

韦一笑深入敌营，表情却轻松的很，他环视一周，抱拳笑嘻嘻道：“诸位远道而来，明教招呼不周，赎罪赎罪！”

灭绝师太霍然起身，冷喝道：“韦一笑，你这吸人血的恶魔，孤身来犯，是不想活了么？”

被众人怒目而视，韦一笑却半点也不紧张，摆手道：“灭绝师太言重了，我此次来是传我教主的一个口讯。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在座各位皆是名动江湖的大侠士，怎会做出这种下作事来。”

“教主？魔教何时又有了一个教主？难道阳顶天没有死！”

听到韦一笑的话，众人皆惊呼出声，一脸惊诧之色。

韦一笑则轻笑道：“告与诸位得知，魔君赵无伤已经得了我教中上下拥护，正式成为本教第三十四任教主。我今次来，就是奉了赵教主之命，来给诸位带个口讯。我们教主说了，武当派张少侠胆量大的可吞天，竟敢挑战我们教主。想必各位对张少侠也仰慕的很，只是无缘得见。正逢各位远道而来光明顶，便大开山门出入不禁，各位若想上山做客，或是观战一场，皆随你们意愿，不要太过拘束。”

这一番话讲出，众人皆惊愕当场，一方面惊愕于魔君竟能压服群魔，结束魔教数十年的纷乱。另一方面，则是在猜度魔君近乎引狼入室举动背后的深意。

良久之后，灭绝师太才冷哼一声道：“藏污纳垢之地，我才不去！”

“师太好巧妙的言论，你既然不想上光明顶，千里迢迢赶来西域，莫不是打算只在山下瞧着，我们就会望风而逃？”韦一笑嗤笑一声，拱手道：“话已带到，各位怎样打算，我们不再理会。”

说罢，复又一阵风般掠出营帐，疾驰而去。

各派主事之人留在营中，脸色皆变幻不定，不知要如何应对。

去，还是不去？

委实难以抉择。(未完待续。)

198章蓄势待发刀光起

韦一笑离去良久，营帐中众人却仍许久没有开腔。

魔君能够继任明教教主，众人虽觉有些突然，但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并未觉得如何震惊。但是对于魔君大开山门的挑衅之举，却令他们分外难以接受。若真上光明顶去，他们怕会中了魔君的奸计。若不上光明顶，则各派颜面无存。权衡许久，着实左右为难。

这般为难之下，众人心中禁不住又埋怨起那张无忌来。若非他不自量力去挑战魔君，众人怎么会面对魔君摆出的这个难题！

俞莲舟凑到宋远桥身边，低声道：“大师兄，旁人不去，咱们须得去。无忌若真上光明顶挑战魔君，咱们须得在一旁照应……”

“不要多说！”

宋远桥低斥一声，不让俞莲舟再多说，而后上前一步，说道：“诸位，我那无忌侄儿现在根本不知身在何方，也未必就会上光明顶去挑战魔君。咱们切不要中了魔君的惑敌之计，坠入瓮中而不自知。”

空性神僧眉头一挑，怒声道：“宋远桥你也是个声名显赫的武当大侠，怎的这么没有胆气？你那师侄已经公然挑战魔君，怎么会不去光明顶？莫非他在戏耍咱们？这次若没有一个结果，我们少林这累累血债，须得全由你们武当派来承担！”

何太冲也阴恻恻笑道：“方才宋大侠那样豪迈要攻上光明顶去，现在怎么失了胆量？”

宋远桥承受着众人异样目光，苦笑一声，说道：“先前不明白魔君此举何意，自然百无禁忌。可是现在晓得他意在将咱们诈上山去，当然也要万分谨慎。”

他走上前，对重伤在身的空智神僧拱手道：“大师重伤在身，宋某感同身受，少林这一笔血债，终会有一个交待！只是此时万望大师以大局为重，勿要因私怨冲昏了头脑，作出累及各派的决定。”

听到宋远桥这番话，空智神僧气血上涌，脸色激动无比，翻个白眼竟又再昏厥过去。空性神僧见状，脸色蓦地一变，连忙抱住倒往后方的空智，输入一股内力稳住他的伤势，指着宋远桥目眦欲裂怒喝道：“滚出去！再不走，我要杀人啦！”

宋远桥见状，长叹一声，环顾一周，轻声道：“魔君狡猾多端，做事必有深意，大家须得小心谨慎。宋某言尽于此，告辞了。”

说罢，他示意俞莲舟与自己一起走出了少林营地。

到了一个偏僻处，俞莲舟皱眉道：“大师哥，你今日怎的这么反常？无忌若真上光明顶去与魔君决战，咱们正要联络各派上山去为他压阵。也正乘此时机，要各派瞧瞧无忌他为正道武林作出的贡献，洗脱咱们武当和无忌这一身的麻烦。”

宋远桥仰望着远处山峦，语调悠远道：“无忌他不会去的。”

“什么？可是他明明下了战书，莫非真的是在戏耍旁人，为的自己脱身？他小时那般纯真，怎么会变得这样奸诈？”俞莲舟闻言后脸色大变，若张无忌真上山去与魔君一战，或生或死对各派都有一个交待。可若他闹出这番动静后却杳无音讯，武当派势必更加受到各派为难。

宋远桥招招手，领着俞莲舟出了营帐极远处，瞧瞧左近无人，才低声道：“无忌根本没有挑战魔君，你们见到的那个无忌，不是真的！”

俞莲舟听到这话，脸色蓦地一变，惊声道：“怎么可能！纵使几年不见，我们也瞧得出无忌与童年时变化不甚大。而且，那无忌若不是真的，怎会晓得那么多他的童年旧事？”

宋远桥脸色黯淡道：“你们以为无忌的寒毒是学了九阳神功才得以清除？上次我见无忌时，他亲口说过，是魔君出手清除了他体内的寒毒！这些年，咱们寻不到无忌的下落，是因为他一直被魔君收留着！”

俞莲舟脸色登时阴郁下来，沉声道：“莫非无忌他……”

宋远桥叹息一声，涩声道：“那无忌找上咱们时，我也以为他是真的无忌，可是四弟出手拦不住他，我便已经晓得他是假的，八成是魔君假扮的！他能晓得无忌那些旧事，应是无忌告诉给他的。魔君讲出那些话来，是要逼着我不要拆穿他……”

俞莲舟颤声道：“你早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道出来，由得魔君他假冒无忌搅风搅雨？”

“怎么说？难道要告诉天下人，张无忌他自甘堕落已经加入了魔教，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五弟他故去多年，我怎忍让他死后清名受辱！”

宋远桥脸色悲戚，声音凝重道：“这件事我一直埋于心底，只盼着能隐瞒下来。这番魔君不知为何弄巧成拙，搞出张无忌邀战魔君的事情来，总算将分散的各派复又联合在一起。原本我还打算趁势鼓动众人杀上光明顶去剿灭魔教总坛，无忌加入魔教之事或能隐瞒下来。可是魔君却摆出这样一番阵仗，我实在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了……”

听到这番话，俞莲舟才知大师兄的一番良苦用心，禁不住痛心疾首道：“无忌他太糊涂了……”

师兄弟相对沉默良久，宋远桥才咬牙道：“魔君着实可恨，趁着无忌年轻无知将他拉入魔教不说，还借着无忌的名头搅得人心浮动！偏偏咱们还投鼠忌器，不能当众拆穿他！”

俞莲舟沉吟半晌，脸色蓦地一变沉声道：“既然咱们见到的那无忌是魔君假扮的，那么所谓那一场决战自然也就不会发生！大师兄，魔君他摆出这样的姿态，是否在以光明顶为诱饵，引得咱们……”

不待俞莲舟讲完，宋远桥已经摇头道：“我也想到这一点，不过可能极小。魔君若有足够的力量对付咱们六派，何必再如此大费周章。他若想伏击咱们六派，除非光明顶上人手尽数调集下来。那样光明顶可就空虚……”

讲到这里，宋远桥陡然收声，与俞莲舟对望一眼，眼中各自闪过惊诧之色。片刻后，宋远桥才疾声道：“师弟，咱们兵分两路。我去光明顶附近观望一下，你则带几位师弟在左近侦察一番！”

俞莲舟正待要答话，忽然看见远处沙漠中腾起的大股烟尘，涩声道：“来不及了……”

赵禹回到光明顶上自己的院子里，颇有精疲力尽之感。还未推**门，便听到房中有喁喁私语声，便站在门外，并不急着进房去。

杨青荻上了光明顶后，并没有随着第一波下山的人离开，而是留下来，住在了原本赵禹的房间里。

小昭因为杨青荻初上山时错认其为赵禹，被狠狠戏耍了一番，所以在面对杨青荻时，神色之间总有些不自在。她擦着一个光可鉴人的白瓷盘子，一副心神不属的样子，不时偷偷瞥一眼坐在她对面的杨青荻，小嘴翕动着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耐不住轻声问道：“杨姐姐，我听人说赵公子已经回到光明顶了。你不去瞧一瞧么？”

杨青荻直直望着小昭，却不答话，待那**精致的俏颜渐渐渲染上一层红晕后，才说道：“回来就回来了，他自己做出许多糊涂事，眼下形势严峻我才不与他计较，难道还要赶着去迎接么？小昭，你这么着紧，是不是想见那坏小子了？要不要我再扮成他的样子，然后再……”

小昭听到这话，愈发羞得无地自容，额头似乎都要戳到手中盘子里，声若蚊喃道：“杨姐姐，你不是保证不提那件事了么……”

杨青荻似笑非笑道：“可是我想起来就不自在，也就不想让你自在……若一辈子天天都见着你，我就天天拿这件事来撩拨你。瞧着你难堪样子，我心里就舒服起来了。”

小昭丢下盘子，捂着羞红的俏脸，忍不住再次重申道：“杨姐姐，我不是跟你讲清楚了么？只要赵公子解决了波斯总教的麻烦，救下我娘，我就要跟我娘去过一辈子了，哪会天天再和你们在一起……”

杨青荻却叹息一声，颇带怅惘道：“这世上，许许多多事都不是说断就能断得了的……”

她站起身走到小昭面前，勾起她的小巧下巴，望着那倾国倾城的俏颜，啧啧道：“小昭，你可真漂亮。这么漂亮一个小丫头，待自己可也狠。”

小昭眼神闪烁，不敢看杨青荻的目光，喃喃道：“还是不及杨姐姐你漂亮……”

“可是我没你生得白啊，不光脸蛋白，还有……”

“不要说了！”

小昭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羞不可耐就往门口跑去。一拉**门，却看见退避不及的赵禹，惊呼了一声，小脸顿时纠结起来，转身跑回房中再不肯出来。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走路没动静难道不会敲敲门么？”杨青荻也觉羞恼无比，嗔望着赵禹。

赵禹见杨青荻怒目瞪向自己，讪讪笑了一声。正待要解释几句，忽然院子外有人喊道：“教主，山下有人闯入，丢进一个包裹来。”

赵禹正愁无法脱身，连忙对杨青荻说一声：“我先去忙了。”而后便落荒而逃。

一边往院子外走去，赵禹一边收拾心情，走到院子外那明教**面前时，已经恢复如常，平静道：“何人闯进来？”

那明教徒说道：“那人轻功奇高，丢下包裹后就离开了。”

说着，将一个青布包裹递上来。

赵禹接过包裹打开来看，发现一张字条，还有一块汉玉雕的玉佩。这玉佩一入手中，赵禹尘封已久的记忆登时翻腾起来。当年在大都时，他为了答谢汝阳王府曾救过自己的苦头陀，将这一块玉佩当掉，买了几样礼品，当票却被赵敏给收去。事后自己都忘了此事，却没想到赵敏早已经将玉佩赎回来，且一直保存到如今！

他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字，瞳孔蓦地一缩，而后便振奋精神，朗声道：“准备苦战了！”(未完待续。)

199章死地绝境觅生机

一线峡外，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大地都为之颤震。

六派营地中，许多人都察觉到了这一丝异变，纷纷冲出营地往东方望去，待见到接天蔽日、缓缓向此推进来的烟尘，哪怕是最愚钝之人，心中都隐隐感觉到不妙，脸色变得煞白起来。

早有预见的宋远桥和俞莲舟此时尚能保持一分冷静，施展起武当派轻功，快速冲向东方去。待冲上高高的沙丘，举目眺望，看到苍茫天地之间一丝黑线正向此处压迫而来！宋远桥再往前逼近一段距离，看到前方许多迎风招展的魔教圣火旗！旗幡上火焰图案随风舞荡，好似真正的烈火一般，投往人的眼睛里，烧得人目眦欲裂、五内俱焚！

那大队人马逼近极快，不旋踵黑线已经涨大到可以分辨出人马的轮廓，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了所有出路，似要将人一举围杀！

这时候，少林空性、峨嵋灭绝师太、昆仑何太冲夫妇、崆峒五老以及华山派鲜于通和高矮两老者也疾行到了此处。看到那数里外渐渐逼近的人马，脸色皆变得极为难看。尤其亲身领教过魔君铁骑之威的空性神僧，从光头到下巴一片煞白，只颤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向来足智多谋的鲜于通此时也没了半点主张，一脸惶恐之色，指着前方吃吃道：“这么多魔教贼人，哪里来的？魔君怎么会带来这么多人马？咱们要怎么办？”

灭绝师太平素向来冷漠示人，这会儿情绪也产生了极大波动，原本背着的倚天剑已经提在了手中，手指不断摩挲敲击着剑鞘。哪怕没有开口说话，任谁也瞧得出她此时心绪并不平静。

何太冲夫妇对望一眼，神色皆闪烁起来，似有要抽身离去的意思。

场中这些人，皆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高手宗师，胆气自然算不上小，只是一来远方那魔教大军出现得仓促，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二来这些人无论身手怎样了得，怎样惨烈的江湖厮斗都不甚惧怕，只是大军逼压而来，那铁血凝聚的庞大压迫感，令他们一时间失了方寸。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晓得了自己堕入魔教陷阱，已被大军重重包围的消息。六派营地中乱成了一团，有胆小者已经抱头大叫起来，但更多的则操起兵刃来，大声吼叫着要冲上前与魔教妖人厮杀一番。

惶恐了片刻，空性神僧总算恢复了淡定，脸上闪过狰狞之色，抓起一柄戒刀来，大吼道：“咱们到西域来，不就是为的和魔教妖人厮杀一番！他们既然敢围上来，咱们也杀上去，迎头痛击！”

灭绝师太扬起倚天剑，却遥遥指向宋远桥等两人，冷喝道：“魔孽自然要杀，不过大家不能糊里糊涂厮杀一场枉送掉性命。宋大侠，事到如今你不妨直说，那张无忌究竟在哪里？他挑战魔君一事，是否与魔教合谋，要陷正道群雄于险地？”

得了灭绝师太提醒，众人皆醒悟过来，他们若非听到张无忌挑战魔君的消息，闻风而动，怎么也不至于落到现下被重重包围的险境中！一时间，皆纷纷怒视过去。原本已经退了一段距离的何太冲夫妇也返回来，指着武当二侠怒喝道：“张无忌到底在哪里？快把他交出来，给大伙儿一个交待！”

宋俞二人见众人落到这步田地，仍然不忘计较张无忌的下落，心中又气又急。只是现在这形势若直言相告，势必会生出更麻烦的纠缠，因此宋远桥只是苦笑一声，说道：“诸位，我们若晓得我那无忌师侄的下落，何至于落到现下这步田地，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诸位江湖同道中了魔君的奸计！”

俞莲舟也连忙说道：“现在咱们最要紧是应对魔教近在咫尺的大军！无忌他挑战魔君之事，多半是魔君他自己捏造出来，为的就是引咱们六派入瓮，堕入他的奸计中！现在他已经得逞，咱们更不能自己这一方再生乱了！”

见武当二侠一副语重心长、痛心疾首的样子，众人不由得也相信了几分。纵使不相信，现在也没了再纠缠此事的时间，远方那大军已经逼近到数里外，放眼望去皆是着明教教袍的人马，黑压压似乎望不到尽头！

见魔教大军如此势大，听那马蹄踢踏声，似有数千人之众！而那些蜂拥上前，一腔热血要厮杀一番的六派弟子，眼见到这声势浩大一幕，脸上也涌现出惊惧之色。他们根本想不到，魔教在西域竟能调集起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

与那列阵分明，行进若雷霆的魔教大军相比，六派弟子虽也有近千人，但却阵不成阵，杂乱无比，愈发显得形单势弱。可以预见，哪怕六派弟子皆有不弱武功在身，但若与纪律严明的大军厮杀起来，仍免不了被屠杀的命运！

宋远桥权衡许久，才将牙关一咬，沉声道：“诸位，咱们虽然不怕魔教妖人。可是这一路魔教人马蓄势而来，且人多势众，在这地势平坦全无遮拦之地，咱们胜算终究不大。须得暂避其锋芒，再做迎敌打算，克退魔教大军！”

鲜于通此时也没了折扇轻挥的气度，脸色煞白望向四方，涩声道：“几方出路皆被魔教大军围堵住，咱们能逃往哪里去？”

何太冲眸子一亮，说道：“魔教这一路皆是铁骑，咱们不若避往昆仑山中。山路崎岖，那些骑兵人马难行，进不得山，气势必然受挫！”

他说得兴奋，众人也皆露意动之色，只有灭绝师太握紧了倚天剑，不悦道：“不战而逃，忒没志气！”

众人听到这话，脸上皆现尴尬表情，崆峒派常敬之冷笑道：“明知不敌，还要留在这里厮杀枉送性命，这是志气？这是傻气！单你们峨嵋派有志气，不若由你们留在这里牵绊住魔教大军，咱们脱出险境后再图给你们报仇雪恨。”

“你说什么！”灭绝师太厉眉一挑，怒视过去。

就在此时，一线峡内山峦之间突然冒起大股浓烟，何太冲凄厉呼道：“好狠毒的魔君，竟然放火烧山，要彻底绝了咱们退路！”

众人听到这惊呼声，转头望向群山。昆仑山中松柏茂密，火势一旦蔓延开来，极难遏制。浓烟冒起不足片刻，火焰已经冲天而起！

前有重兵，后有烈火，身处如此凶险之地，众人脸上或多或少皆流露出绝望之色。

鲜于通擦一把鬓间冷汗，颤声道：“今日定要死在此处了……”

俞莲舟却将手一挥，大声道：“这却未必！魔君从中原远道而来，能带来多少人马？远处那几千大军或者已经是光明顶魔教聚集在此的所有人数，魔君先前派那青翼蝠王来传口信，多半是摆出个空城计来要咱们迟疑不决。眼下前后皆是绝路死地，光明顶上必然空虚无比，魔教纵使烧山，也不会烧了他们总坛重地，咱们不若直接扑杀光明顶，一举占下这魔教老巢，拒地死守，或有一线生机！”

听到这话，众人皆露思索之色。不过，眼下也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思考，魔教大军近在咫尺，已经可以瞧见第一排骑士脸上狰狞的杀意。当下，众人便不再犹豫，招呼门下弟子，趁着山中大火尚未完全封锁山路，一路疾驰冲杀上光明顶。

六派中高手生怕晚了一步，光明顶山门便会被封锁起来，因此将身法提得快到了极点，脱离大队先一步冲向光明顶。翻山越岭大片刻，武功深厚的少林、武当、峨嵋和昆仑几派长辈先到达了光明顶山峰下，瞧见那山门仍然洞开，禁不住舒了一口长气。他们尚未完全放下心来，山门后闪出数道身影，却又让原本略缓的心境复又沉重起来。

赵禹一身白衫，被杨逍、殷天正一干明教首脑簇拥在当中，望着气喘吁吁的几派掌门，朗笑道：“方才好言相请，诸位不肯过来。现在被逼的惶惶如丧家之犬，却终究还要过来。这是何苦来哉？”(未完待续。)

200章我以虚城待群雄

听到魔君讥讽味道十足的语气，众人脸色都极为难看，细微处却有不同。

那渡劫老僧和空性一脸愤慨，指着赵禹破口大骂，却也无甚新的说辞，只是怒吼道：“魔君，你这无胆奸诈小贼，枉为魔教教主！若是个真汉子，放开手脚咱们明刀明枪决战一场！哪个技不如人，合该当死。你用这些鬼魅伎俩，纵使胜了，天下也无人服气你！武林中定会人人唾骂，魔教一群卑鄙小人，从不敢与人正面较量！”

“贼秃驴，你们说得什么浑话！你们赶来攻打光明顶，还不是瞧着光明顶上防守空虚，想要讨个便宜？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却落了空，又来埋怨我们明教使诈，真是恬不知耻。”周颠闲来都要挑起事端来与人斗嘴为乐，听到少林僧人喝骂，哪里还按捺得住，当下便跳出来喝骂回去。

姗姗来迟的华山派鲜于通则一脸挫败道：“魔君，今次咱们棋差一招被你算计到了，输得心服口服。我们是猪油蒙了心窍才想着来攻打光明顶，这番得到教训，不若双方握手言和，总好过厮杀一场连累许多无辜死伤。”

“鲜于通，你住口！”

灭绝师太暴喝一声，锵一声扬起倚天剑来，遥遥指向赵禹，怒喝道：“魔君，你狡诈成性，扯得众人团团转，这算不得本领。今日两方总要分出个一生一死来，你道断了退路就能迫得人俯首？你且试一试，今日有多少魔头能从倚天剑锋下保住性命！”

赵禹还未开口，何太冲已经先一步说道：“魔君，事事不要做到绝处。我们六派也有千余人数，你想斩尽杀绝，须得提防着我们临死反噬禁不禁得住！现今鞑子朝廷当道，神州蒙难已久，咱们汉民之间何苦要自相残杀征伐不断，大家握手言和，共抗鞑子，解救万千黎民于水火之中，岂不是皆大欢喜之事？”

赵禹负着手，轻轻颔首道：“何掌门这番话真是深明大义，振聋发聩！”

“是吧？神州动荡天地革命的紧要关头，咱们汉民之间须得捐弃前嫌、精诚合作，放弃过往的意气之争，做个为国为民的真侠士，才不枉学得这一身武功本领！在场众位，皆是为国不惜小身的真豪杰，何苦要手足相残，作出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何太冲一脸正气，痛心疾首道。

一路飞奔气息尚未调匀的鲜于通与崆峒五老皆心有戚戚点点头，对何太冲这一番话颇为认同。

余者少林武当两派之人，虽然脸色阴郁难看至极，却不出声，只是咬牙沉默着。形势逼人，现在他们落入魔教陷阱中，后方有数千魔教大军在追杀，前方则是十几名魔头紧扼山道。他们自己虽然不惧一死，可是此来西域，皆对光明顶存着势在必得的念头，带上了合派上下的精锐，若经此一战尽数折在此地，各派传承将尽数断绝！当此生死攸关的时刻，除了灭绝师太那漠视人命、六欲断绝的狠心尼姑，哪个能不心存犹豫？

然而要他们向斗争多年，一直遭到正道武林唾弃的魔教低头，却是万万不能！因此，他们只是沉默，瞧着鲜于通等人委曲求全，软语相求，心中不无渴望魔君能以大局为重，收起屠刀。

然而他们好话说尽，明教一干头领则仍是冷笑不语，也无退开的意思。此时山梁低谷之间，除了噼啪燃烧的大火之外，也响起了杀戮之声，显然落在后方的各派弟子已经被魔教大军撵上，开始厮杀起来。

眼见各派众人脸上已显不耐之色，赵禹才冷笑道：“现在你们晓得民族大义，驱逐鞑子的大事了？这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当真可笑至极！你们可知道，就因为你们围攻光明顶之举，中原红巾义军连番大败，抗元大好形势急转直下，多少无辜黎民丧命鞑虏铁蹄之下？这一番罪，你们百死莫赎！”

听到这番话，众人脸色皆是一沉，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被浇灭。灭绝师太则冷笑道：“与这无恶不作的魔头计较，自取其辱！他肯那样好心放过你们一命？别做梦了！”

灭绝师太一句话，令众人面色讪讪，当下便准备动手强攻过去。只是在拔剑之前，何太冲仍不死心，沉声道：“魔君，今日之事你是不打算善了了？”

赵禹则摇头道：“若能善罢甘休，少造杀戮，我怎会不愿意。只是你们各派兵犯光明顶，此事不能没有一个交待！”

少林空性神僧已经忍耐不住暴喝道：“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诛之！攻打光明顶，是武林正派的本分，你想要什么交待！我们想罢斗，只是不想徒增杀戮，难道你真以为别人都瞧不出你摆出空城计的玄机？来来，我与你大战一场，待戳破你这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再占了光明顶慢慢剿杀你的魔军！”

一边说着，他大踏步走上前，就要动手用强。余者众人也失了耐心，纷纷抽出兵刃来准备动手。

赵禹脸上却无丝毫惧色，将手一挥，身后几人闪到一旁，露出后面的隧道。

各派掌门转眼望去，只看见一大批精悍壮士神色肃穆列阵站于隧道之中，一眼瞅不见队尾！见到这一幕，众人脸上复又露出惊骇之色，原来他们关于光明顶空虚的推测只是一厢情愿！

望一眼神色僵硬的空性，赵禹笑道：“若是连你们都瞧得出我计策的漏洞，抓住短处，我还凭什么去与身经百战，席卷天下的蒙古精兵较量！空性大师，你现在肯不肯给我一个交待了？”

殷天正在赵禹背后，极为配合的冷哼一声，说道：“教主，还与他们废话什么！他们既然敢来犯光明顶，咱们就痛痛快快厮杀一场，将这些沽名钓誉之辈尽数斩杀了事！”

明教其余人也皆纷纷鼓噪，准备大开杀戒。而隧道中阵列森严的五行旗精营士兵更是整齐如一呼道“杀”，声震山峦！

此时被山外明教大军驱赶进山的六派弟子也越来越多，听到前后两端皆是明教徒嚣张至极的喊杀声，情绪越发惶恐。

赵禹一脸笃定笑容，心中却也绝不平静。山外那些所谓的明教大军，自然和明教没有半点关系，而是汝阳王府人马假冒的。他们的目的不问自明，那就是凭借强大声势，将各派驱赶上现在空虚无比的光明顶上，让六派与光明顶上明教众先厮杀一场，而后再收渔利。赵敏由始至终都没放弃将双方一网打尽的念头，要将六派惊走退避，汝阳王府的人马却不能以本来面目现身，唯有装扮成明教中人，这样还能给众人一个光明顶上精锐尽出，没有足够守卫力量的假象，事实也正是如此。

只要各派靠近光明顶，明白光明顶空虚的事实，赵敏的目的就达到了。各派与明教之间势成水火，若晓得光明顶上力量薄弱，岂有轻轻放过的道理！

赵禹眼下借了汝阳王府人马之势，暂时能压住各派气焰，但只要这牛皮灯笼一被戳破，光明顶上众人即刻就会有灭顶之灾。虽然他也能选择拆穿汝阳王府的阴谋，暂时与六派联合，将他们迎上光明顶来共同抗敌，但只要汝阳王府军队引退，压力一消，双方矛盾即刻便会激化。这世上兄弟反目之事都比比皆是，何太冲迫于压力所讲的那些民族大义之类，听听也就算了，若真听进了心里去，那就真离死也不远了。

光明顶上的确空虚，赵禹也从未打算要据地死战，那样正中了赵敏下怀。所以现下也只能虚张声势，震慑住各派，暂时拖延一些时间。若各派再近几分，便能瞧见他身后那密密麻麻的队伍，除了前排几十人外，后面皆是顶了甲胄的木头。

赵敏这计策的确巧妙，她也笃定赵禹无法破解，随玉佩送来的纸条上不无得意的给赵禹指点了一条保命的法子，至于六派精锐和光明顶上明教众，她是一个也不打算放过。

然而，唯有一点，她却失算了，那就是光明顶上有一条直通山外的秘道！(未完待续。)

201章鹰爪初功破龙爪

令人压抑的沉默。

各派众人此时胸膛里如垒巨石，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远处的喊杀声，火势蔓延声，突然之间变得悠远起来。寒光慑人的兵器，高耸入云的山峦，无一不彰显着他们已经堕入万死之地，今日之后，未知能有几人存活下来。门派的传承和风光，个人的荣辱和性命，忽然之间都变得杳不可期，难以把握。

莫非今日武林正道精英就要一战丧在此地，自此后魔道猖獗，武林中正气清风再不复存？

良久之后，宋远桥才上前一步，涩声道：“魔君，你要什么交待？”

听到这话，赵禹也略松了一口气，他现下是货真价实的空城计，为的就是拖延时间，给光明顶上众人赢得退入秘道的时间。而之所以不落下隧道断龙石，直接将六派隔绝在光明顶外，则是为了给他们一个生的希望，以他们来牵扯住汝阳王府兵马的力量。赵敏打算全歼明教和六派在西域的人马，赵禹何尝不想吃掉汝阳王府人马！

闻言后，赵禹便笑道：“宋大侠，咱们也算心有默契，何尝想将你们一意置于死地。只是各派咄咄逼人，若不给你们一个教训，你们还真要当我明教光明顶是任人宰割的地方。现在大局已定，我也不想将事情做绝。这样子吧，咱们就依照江湖规矩来几场公平决斗。无论胜负，今日之后，各派与明教恩怨便一笔勾销。这个法子，宋大侠、还有在场中诸位，意下如何？”

听到魔君的提议，众人皆是微微错愕，没想到魔君在大占优势之下，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明显将自己置于劣势的提议。现在各派境况恶劣，那是不知不觉落入魔教瓮中，被重重包围。若抛却前后之间数千的魔教徒不说，虽然魔教也算高手众多，但与高手如云的六派相比，还是差了许多。但是魔君之狡诈，他们已经多有领教，这会儿却不敢再轻信，因此只是狐疑问道：“此言当真？你是否敢以你们魔教的明尊起誓？”

杨逍冷哼一声道：“教主宅心仁厚，给你们一条活路。现在这局势，还有蒙骗你们的必要？”

这话虽不中听，但却道出了事实。明教现在内外皆有重兵，六派**已经被逼迫到这一处狭窄山坳中，两侧尚有不断蔓延的大火，他们实在想不出当下的形势，魔君还有什么理由再耍阴谋。

众人正沉吟权衡之际，赵禹却又说道：“江湖上厮混，总要讲一个信义。你们不肯相信我，我便发誓又如何！今日赵无伤以明尊之名起誓，愿携明教众人与各派高手公平一战，无论此战胜负，明教众人即刻退上光明顶，若有违背，须受烈火焚身而死！”

听到这话，众人再不怀疑，那崆峒五老中的关能已经忙不迭说道：“既然有了这约定，魔君赶紧让山外贵教**暂且收兵，咱们公平比过！”

赵禹则笑道：“你们不信我，我又何尝相信你们，退兵之事不要再提。不过，我手下还是有分寸的。他们只是在山外喧闹驱赶，各派**伤亡却少得很。你们若不信，不妨退去观望询问一番。”

各派众人听到这话后，颇为怀疑地各自派了一人去后方接应被一路驱逐的**们，果然发现如魔君所言，各派**虽然被追赶得颇为狼狈，但山外那些明教徒只是在嘶喊驱赶，动手杀人的举动却甚少，不由得对魔君的话又信了几分。

他们却不知，山外这些汝阳王府人马，旨在将各派驱赶入山与真正的明教厮斗，若真杀得太多，可就失了令两派势均力敌厮斗的本意。

得了魔君誓言保证，各派众人信心大笃，又见到魔君挥挥手屏退隧道中阵列分明的魔教徒，先前横亘在心中的庞大压力终于消退许多。魔君今次举动可说性情大变，一反过往盛气凌人的姿态，虽让他们颇感诧异，但只要对自己这一方有好处，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当下，那少林的渡劫老僧站出身来，抖一抖手腕间丈余长的黑索，说道：“魔君，来公平斗一场吧！”

殷天正却从赵禹背后站出来，朗声道：“现在哪个要与哪个战，却由不得你们来选择！当年小女在武当山上被各派威逼自尽，与场中这些人皆脱不了干系。你们要与教主交手，须得先过了我这一关，哪个有命活下来，再谈其他也不迟！”

听到这话，武当派众人脸上皆流露出不自在的神色。而少林空性神僧则跳出来，大骂道：“殷天正，亏得你还有脸面跳出来提及此事！你女儿殷素素那妖女，手段狠辣，杀了龙门镖局满门上下，又打杀我少林前去追查的**！子不教，父之过。你女儿一条性命，可偿还不了这许多血债！”

殷天正两手平伸，冷漠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那都大锦自己做错事，怨得哪个。闲话不要讲，今日若让你空性有命在，江湖上再没有白眉鹰王这号人物！”

赵禹见殷天正神色之间已存死志，却不想这样一个教中元老折在此处，连忙出言劝道：“鹰王，今日之战早有定议，切不要意气用事！令爱之仇，自有咱们明教上下无数人来担当……”

“教主，我意已决！”

殷天正沉声打断了赵禹的话，转而望向空性，冷声道：“来吧，要我瞧瞧，四大神僧到底神在哪里！”

空性本就性情暴躁，哪受得住殷天正一再挑衅，当下便暴喝一声，身若蛟龙一般，右臂挥起，施展起刚猛无俦的少林龙爪手，抓向殷天正面门。而殷天正也屹然不惧，翻掌迎上去，一步也不退，竟是要以刚克刚！

空性神僧虽居少林四大神僧末席，但四大神僧皆是江湖上名声最响亮的武功宗师，其武功自有独到之处。龙爪手乃是少林七十二项绝技之一，天下最上乘刚猛的擒拿功之一，空性神僧半生心血浸**于此，在龙爪手上的造诣，哪怕空闻、空智两位神僧都略有不及，这番全力施展起来，威势更是惊人。场中众人瞧在眼中，心中都觉微凛，暗道若自己要遇到这样刚猛的武功，也只会慑其锋芒，暂时退避，断断不敢以硬碰硬。

而反观白眉鹰王，非但没有退避，招招皆是首当其冲，以同样刚猛无比的鹰爪擒拿功迎上去，竟迫得空性神僧每一招龙爪手都施展不到尽处！此老武功之刚猛深厚，竟还胜过空性神僧一筹，怪不得在叛出明教后，以天鹰教独力支撑各派为难仍不落下风！

对战两人皆是刚猛路数，每拼一招，便传出沉闷有力的碰撞声。脚下石道更被两人蓄满力道的双足践踏得一片狼藉，石屑崩飞！

碰得数十招，空性神僧灰袍都被震裂，破布片受劲风撕割，片片灰蝶一般飞去，双臂更是酥麻难当。而殷天正也颇不轻松，白眉飞扬，目呲欲裂，但仍咬紧牙关一招招强攻上去，以空性神僧之悍勇，仍不免被逼迫得施展不开，稍稍往后退了几步。

这两人皆是武林中名声响亮之人，同样最擅长刚猛爪功，这一番势均力敌的较量，可说是令众人大开眼界，围观众人已经忍不住高声喝彩起来。

空性神僧内力提聚到极点，锃光油亮的脑门上都泛起一层血光。他出道江湖多年，靠这龙爪手每战必克，遭遇众多强敌甚少有人能撑过他刚猛无比的招数，三十六式龙爪手连十三招都甚少用到。然而今日这三十六式刚猛招数已经翻来覆去用过数遍，却仍没法克退强敌。少林绝学众多，他并非只会这一种龙爪手，但迎战白眉鹰王这样势均力敌的对手，却只用得最纯熟的龙爪手才堪招架住殷天正凌厉无比的攻势。

作为六派首战之人，空性神僧可不想首战便折戟沉沙，当下便将牙关一咬，调集毕身的内力，连出八爪，招式之快，八爪似乎融成一爪，分取殷天正周身八处要害，势在必得！

殷天正早有这番预计，见状后同样是八爪挥出，只听得砰砰砰七声震响，有七招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招架下来。然而却仍有一招没有招架住，直接抓上殷天正肋腹上，登时被抓出五个深邃的血窟窿！空性神僧见状后，脸上陡显喜色，正待要抢步上前，将殷天正一爪毙命，然而脑壳却蓦地剧痛，而后视野陡然陷入黑暗中！

原来，殷天正并非没有招架八招之力，而是要拼着遭受重伤，腾出一抓来，直接抓透了空性的天灵！

腹部遭受重创，献血瞬间打湿了殷天正的衣袍，他受创虽重，却傲然而立，五指仍插在已经气绝的空性头颅上，花白的脑浆渗着血水不断从指缝间渗出来。他厉目横扫向前，沉声道：“接下来到了哪一个？让我想一想……宋远桥，你来吧！我女儿嫁入你们武当派，是场孽缘。你们却连半点担当都无，还有什么面目苟立人世！”(未完待续。)

202章灭绝亦有柔情时

原本各派把握极大的决战约定，第一仗却以这样血腥的一幕作为终结，各派众人脸上皆现惊惧之色。空智神僧乃是正道武林中有数的高手，却被殷天正以命搏命的惨烈手段击毙，血仍未干，那尚在抽搐的尸身宛如一根铁刺夯进人心里，惨不忍睹！

场中寂静无声，那被殷天正点名邀战的宋远桥脸现难色，尚未及得作出反应，渡劫老僧已经目眦欲裂暴喝道：“狗胆包天的魔头，竟敢众目睽睽之下残杀我空性师侄！”

他身形疾闪，手中黑索毒蛇一般卷向殷天正。

殷天正爪毙空性，自己也受伤颇重，只是胸膛里一腔气势支撑着，眼见到那黑索鬼影一般抽向他的面门，却已经无暇避开。劲风及面，未及得有任何反应，殷天正眼前人影一晃，赵禹已经劈手抓住那黑索一端。

赵禹在一侧旁观，也未料到殷天正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取胜。他瞧得出，空性虽然武功高强，但内力比之殷天正还是差了一筹，若一路斗下去，虽然仍不免落败，却未必就会是现在这样凄惨的结局。而殷天正如此激烈的应对，可见女儿之死是此老心中挥之不去的痛楚。哪怕身受重伤，仍不肯退下场去，要继续邀战。

不过，六派这些高手中，以渡劫老僧武功最为高强，以白眉鹰王完好无损都未必能胜得过他，遑论现在还有重伤在身。因此赵禹出手来接住渡劫的招式，他将黑索一端握在手中，劲力直吐，沿着柔韧的黑索冲撞过去。渡劫老僧只觉持鞭的手腕似乎被狠狠捣了一拳，吃痛不住，蹬蹬退了数步方才站定，险些因把持不住而丢掉黑索！

如此正面较量一招，渡劫老僧才知魔君武功竟高得如此骇人听闻！然而师侄被当着自己的面残杀，渡劫心中激荡难平，一招受挫后却半点也不退避，反而将黑索一抖，抡出一个半圆来套向赵禹。这一变招之间，可说用上了他积蓄数十年的庞大内力，哪怕是两人合抱的大石，都要被一索抽断！

场中不乏高手，只听风声就已经察觉到渡劫这并不显山露水一招带着怎样不可抵挡的威势，心中益发惊诧，暗道少林不愧执武林牛耳数百年的大门派，竟还拥有武功远超四大神僧的前辈高人，其底蕴之深厚，远非其余各派能够比肩！

心惊的同时，他们也在等着瞧魔君会怎样应对这势不可挡的一招。这几年，魔君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已成年轻一代第一人，人人皆知其武功不凡，却甚少有人能见识到魔君全力施为。一时间，皆好奇无比，想要瞧一瞧魔君的武功究竟高到了哪一步。

赵禹站在殷天正身前，手臂一展，轻轻将其推回明教众人当中，自有人上前来为殷天正诊治伤势。而渡劫老僧黑索套出的一环，他却避也不避，直接将攥在手中的黑索稍部一抖，只见这似乎僵在半空中的黑索蓦地一阵波动，浪花一般卷回去。两股强大无匹的力道在黑索正当中迎头撞上。

啪！

旱地惊雷一般的脆响，将众人震得耳膜都隐隐作痛，那黑索已经从正当中断开，另一端的渡劫老僧蹭蹭退了数步，直至撞上一块岩石才站定下来，僧袍后背却已经震裂开！反观赵禹，则好似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身躯只是晃了一晃，两脚之间尘土溅射，却半分也没移动！

魔君的武功，竟已经高到这一步！

且不说那些站在远处瞧不清楚端倪的各派**，单单靠在前方由始至终目睹下来的各派长辈，脸色皆僵硬无比，呼吸为之一滞。少林隐世多年不出的大宗师，竟连魔君一招都招架不住便告落败！一时间，人人都在自问，这武林中还有何人能压制住武功高到令人发指的魔君？

以浑厚内力震退渡劫老僧，赵禹俯身托起空性的尸体，轻轻抛向那渡劫老僧，语调平静道：“既是公平决战，死伤在所难免。哪个下得场来，就要有以命搏命的觉悟。鹰王他已战过一场，不再接受任何人挑战。宋大侠，方才邀战，并不做数。你若想下场来，自有明教旁人接下来。”

殷天正已被胡青牛处理伤口，暂时止住了血，听到赵禹这话却不满的哼了一声，不甘心就战这一场。杨逍却握住他手腕低声道：“咱们场中这些人，可没给你一人逞威风的余地。往后还有连番的恶斗厮杀，你是甘心要在这里送掉性命么？”

对面沉默了片刻，武当派殷梨亭突然走出来，神色激动无比，剑指杨逍道：“杨逍恶贼，你我仇深似海，今日注定只活一人！你出来，咱们来决一生死！”

杨逍闻言后，长身而起，踱步走进场中，待看到赵禹递来的眼神，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此事自己可处理妥当。他径直走到神色激动的殷梨亭面前，沉声道：“殷六侠，咱们之间的仇怨，说大了是不共戴天，说小了也可一笑泯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杨逍错就错在比你晚几年遇上了晓芙，初时我也不知她已经与你有了婚约，待知道后却已经情难自抑。这世上向来就没有天命哪个女子必属哪个男子的道理，我杨逍算不得光彩之人，自己做错事也不否认。你要与我决一死战，我却不想和你动手。你来刺我一剑，咱们彼此两不相欠，可好？”

以杨逍的脾性，要他说出这番委曲求全的话语，着实困难无比。只是纪晓芙倾心杨逍，念起殷梨亭时却仍觉愧疚无比。杨逍爱惜妻子，不想瞧着她常年负疚，便想以身受这一剑，偿还对殷梨亭的亏欠，也算用心良苦。

殷梨亭听到杨逍这番话，神色愈发愤慨，怒吼道：“好一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这无耻下作的**贼，害了晓芙妹子性命，便将你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区区一剑，能抵得过你这魔头的累累罪行？”

杨逍听到这话，却是微微错愕，禁不住问道：“哪个告诉你，晓芙已经死了？”

殷梨亭神色一滞，还未及说话，灭绝师太已经站出身来，冷呼道：“是我！这等不知廉耻、自甘下**的孽徒，纵使活在世上，只是丢人现眼，令人耻笑！我只当她死了一般！殷六侠，你痴心错付，我顾及你武当派的颜面，才不想将此事实情相告。你又何苦对这无耻女子念念不忘？”

“师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晓芙妹子她还未死？”殷梨亭情绪激荡，手中长剑都险些把持不住。其余武当诸侠见他神态激动，深怕被近在咫尺的杨逍所乘，急忙冲上去护住殷梨亭。

灭绝师太神色怨毒地瞪了赵禹一眼，咬牙道：“若非奸人插手作祟，我早手刃这孽徒，清理门户，哪还留她在世间丢人现眼！”

杨逍听到灭绝师太如此辱骂爱妻，怎肯生受下来，他眸子一转，视线却落在灭绝师太手中倚天剑上，冷笑道：“倚天剑啊倚天剑，你的名头虽响，却受人所累，宝剑蒙尘！”

“魔头，你说什么！你作恶多端，今日便要你丧命在倚天剑下！”灭绝师太手腕一翻，寒光慑人的倚天剑陡然出鞘，横削向杨逍。

杨逍身形一摆，已经轻飘飘荡开这一剑，继续说道：“灭绝师太，你也算是江湖上成名之辈，心中放不下你情郎败在我手中的旧事，即管来找我计较，为何要为难晓芙？这些年我无暇去寻仇，你莫以为我不会计较此事！今日便给你这灭绝人性的老尼姑一个教训，莫要以为倚天剑在手你就能为所欲为！”

听到杨逍这话，众皆大哗。江湖上人人皆知灭绝师太性情苛刻孤僻，向来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却从未有人听过她有什么情郎之类。原本他们还以为杨逍只是随口污蔑，然而接下来灭绝师太的回话却令他们怀疑起来。

“魔头，你还有脸提起此事！当年我师兄武功胜你许多，手中更有倚天剑利器，若非你施展诡计，他怎会落败！你不提此事还倒罢了，今日我定将你斩于剑下，祭我师兄亡灵！”

灭绝师太口中怒喝着，手中剑势却大涨，招招直取杨逍要害命门，一副直欲杀之而后快的架势。

杨逍武功，自不待言，哪怕灭绝师太有倚天剑在手，一时间也奈何不得他。一袭青衫在漫天剑影当中**穿梭，毫不拘泥，更不时冒出几句冷嘲热讽之语，气得灭绝师太脸色铁青，剑势都变得纷乱起来。

灭绝师太乃是一派宗师，剑法几臻大成，而杨逍更是博采众家之长，武功既精又博，妙招迭出。然而最令众人感到精彩无比的，则是两人交手时，杨逍不时爆出口来的江湖旧事，另得众人见识到灭绝师太不为人知的一面，一时间竟都忘了当下恶劣的处境，心中皆呼大开眼界。

这场中，唯一不曾注意两人交手的，便是殷梨亭。他脸上纠结无比，似哭似笑，只喃喃道：“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未完待续。)

203章物归原主倚天剑

灭绝师太与杨逍这一战，可说是精彩纷呈，妙招迭出。

灭绝师太身为峨嵋派掌门人，苦练三十余年的峨眉九阳功，内力之精深，只怕连深得张三丰真传的武当五侠都略有不及，配合精妙绝伦的峨嵋派剑法，加上锋利无匹的倚天剑。那扑天剑势，令观战者无不深感凛然，若自己下场去，只怕须臾之间就要招架不住，落荒而逃。

有了这个认识，他们对这魔头杨逍的武功造诣之高也有了一个更显著的认知。若说灭绝师太攻势凌厉无匹，那杨逍的武功则就是博大精深。此人武功路数之驳杂，哪怕众多绝技传承的少林众僧都无法尽数认知。最难得是，杨逍似乎违背了武功博而不精的常识，每一套武功路数随手拈来，其轻松写意状，瞧在众人眼中都觉换个寻常人非得有十几年苦练才能达到这番造诣。

然而杨逍与灭绝师太交手到如今，换了十几套武功招式，每一套都纯熟无比，招式转换之间毫无拘泥之感。哪怕以渡劫老僧对明教切肤之恨，也不得不承认，这些魔头单以武功论，的确可算得当世罕见的高手。

各派寻常弟子只瞧得这两人交手时，招式施展炫目至极，根本捕捉不到招式的清晰轨迹。只看到难以理解的招式应对，便纷纷出言喝彩，全为那寻常难以见到的精彩场面而心折，一时间皆忘了现在正邪分立，剑拔弩张的严峻形势。

哪怕向来对杨逍不服气的韦一笑，此时站在赵禹身边，也不得不承认道：“这灭绝师太武功之高，的确惊人的很，尤其手中还有那无坚不摧的倚天剑。咱们教中，除了教主之外，只怕也只有杨逍和失踪多年的范右使才能勉强招架下来。”

赵禹视线虽望着那两人打斗的画面，耳边听到韦一笑的感叹声，便问道：“这范右使究竟是个怎样人？他的武功若真高到与杨左使比肩，总能在江湖上传出一些音讯来，怎么会几十年都无影无踪？”

韦一笑低声笑了片刻，才说道：“咱们教中光明左右使，向来并称逍遥二仙，几十年前，这范遥武功与杨逍自是不相伯仲，不过杨逍这些年练成了乾坤大挪移前两层，却是不好比较。抛开武功不说，范遥也算个痴心错付的可怜人。当年紫衫龙王黛绮丝上得光明顶来，那倾国倾城的相貌将一干教中兄弟迷得神魂颠倒，范遥就是其中之一。他也算是个风度翩翩美男子，兄弟们口中虽不说，心里也觉得范遥与这黛绮丝在一起，真算是珠联璧合，登对得很。谁曾想突然冒出一个韩千叶上光明顶来，横刀夺爱……”

赵禹一边观战，一边听韦一笑讲起明教昔年旧事。听到这里，场中却陡然生出变数，却是灭绝师太一剑扫落杨逍半截前襟，那剑锋再前进三分，只怕杨逍就要血溅当场！

赵禹方欲出手相助，那渡劫老僧突然掠到他身侧，双眼中饱含威胁道：“下得场来，生死皆看自己本领。你若敢插手干预，你麾下这些魔党却要遭殃了！”

杨逍虽落得下风，但身法疾闪，片刻之间就摆脱出灭绝师太的剑势笼罩，回头对赵禹朗声道：“且放心，这老尼要杀我，本领却还差几分！”

赵禹听到杨逍中气十足的话语，心中略觉安定。他率众人下山拦路，只为拖延片刻时间，若搭上几条性命下去，却有些得不偿失。除了极个别的人，六派之中的高手他也不想伤害，要留给汝阳王府的高手去对付。至于殷天正拼却重伤也要爪毙空性，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心绪大定后，赵禹又瞧一眼站在不远处脸上凶光毕露的渡劫老僧，笑道：“大师修佛多年，怎还如此杀性十足，不得慈悲为怀的佛家意味？”

渡劫冷哼一声道：“佛法万象，低眉菩萨俯瞰六道，怒目金刚降妖除魔，俱是慈悲！你这无恶不作的魔头，也敢奢谈佛法！”

赵禹却又说道：“佛法精深，远不是我一个凡夫俗子能领会的。只是大师修佛多年，却拿捏不住这低眉怒目的时机，令人不敢恭维啊！”

渡劫老僧何尝听不出魔君话中讥讽之意，却也知此时再强自逞强，未必就会争到一个好结果。因此只是闷哼一声，却不再做口舌之争。

灭绝师太三十余年峨眉九阳功的造诣，内功之精深比之杨逍都相差无几，手中又有倚天剑利器，剑势一旦催发开，人皆慑其锋芒。杨逍虽然凭借武功之驳杂与两层乾坤大挪移的妙用，能够维持一个不败的局面，但也始终是一路躲避，想要胜过倚天剑在手的灭绝师太，却仍力有未逮。

就在两人缠斗良久，僵持不下之际，被忽视的殷梨亭却持剑冲上来，硬插入两人中间。他武当剑法虽然精妙，但如何能招架住两个绝顶高手战斗的余波，当下脸庞便被劲风割出数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其余武当四侠阻拦不及，眼看灭绝师太倚天剑收势不及，要当中刺向殷梨亭胸口，禁不住一起惊呼出声道：“师太剑下留人！”

灭绝师太此时久攻不下，心中已经焦躁至极，却被殷梨亭突然窜出来阻拦住剑势，生生收住剑招，冷呼道：“你让开，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殷梨亭却避也不避，一脸惨淡道：“师太，求求你告诉我，晓芙妹子她到底如何了？”

灭绝师太对杨逍恨之入骨，恨不能立时将之斩于剑下，此时瞧在武当派的面上，劝了殷梨亭一句已是极限，见他仍然没有要退开的意思，生怕缓得片刻给魔头喘息之机，当下便厉呼一声道：“是非不分，留你何用！”

说着，她剑光一挑，径直冲向前去。若殷梨亭再不退开，须臾间便要被倚天剑当中剖开！如此近的距离，莫说尚在远处的武当四侠，就连赵禹一时间也来不及阻止灭绝师太这挟恨一剑。

杨逍本来一直在与灭绝师太游斗，见此状后心中却是蓦地一叹，冲上前抓住殷梨亭肩膀将他甩往后方，而灭绝师太这一剑却再来不及躲闪。仓促间只及得避开要害，倚天剑却穿肋而过。他却不顾伤势，猱身而上去双掌重重劈在灭绝师太肩胛之上！

灭绝师太虽有内功护体，但受得杨逍这全力两掌，两肩登时传来骨裂声，痛彻心扉，身躯陡然倒栽出去，倚天剑却落在了场中。

这一场决战，却又以两败俱伤作为终结。

灭绝师太中了杨逍两掌，两肩骨折摊在地上，须得两名峨嵋派弟子冲上来搀扶才勉强起身。而杨逍则脸色苍白，一只手捂住肋间伤口，另一手则作出手势止住要冲上前接应的明教众人，转而望向一脸惨白之色的殷梨亭，涩声道：“殷六侠，晓芙她没有死，这些年一直待在光明顶上。我们夫妇两个亏欠了你，无以偿还，你若不能释怀，先前咱们的约定仍算数，你来刺我一剑罢！你是武林中人所共仰的武当大侠，若能解开心结，璀璨人生起步未晚。我和晓芙都盼你能……”

“晓芙她没有死？她真的没有死？”殷梨亭惨笑两声后，忽然挥起剑来指向杨逍，怒喝道：“魔头，众目睽睽下你还敢口出妄言！晓芙妹子她是嫉恶如仇的女侠，怎么会和你这声名狼藉的魔头生活在一处！”

赵禹见这殷梨亭神色恍惚，怕他作出过激之举，走上前说道：“殷六侠，杨左使他没骗你。纪女侠她的确没有死，当年灭绝师太要杀她时，是我出手救下了她，并将她送来光明顶……”

“住口！”殷梨亭神色癫狂挥剑斩向赵禹，喝骂道：“魔君，你也是个魔头！一定是你们逼迫晓芙，一定是！”

这时候，武当四侠终于冲上来，将殷梨亭给拉住，撤回自己那一方。

灭绝师太则神色阴郁瞪了殷梨亭一眼，冷笑道：“那孽徒自甘堕落，偏偏你这是非不分之人对她念念不忘！现在你殷六侠脸面丢尽，可满意了？实话告诉你又何妨，她与这魔头杨逍两情相悦，生个女儿还叫杨不悔，下贱至极，死不悔改！”

殷梨亭听到这话，神态愈发激动，却被几位师兄拉住动弹不得，眼珠一翻竟直直昏厥过去。俞莲舟皱眉道：“师太，莫要逼人太甚！”

灭绝师太则一脸忿忿道：“这种鬼迷心窍之人，就该重棒喝醒！静玄，捡回倚天剑来，今日不杀魔头杨逍，我誓不罢休！”

那静玄闻言后，便一脸谨慎往场中走来。

赵禹却上前一步，将倚天剑捡起来，持在手中屈指弹了弹，叹息道：“灭绝师太，这倚天剑的故事你是否还记得？郭襄女侠将之传承下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恃之逞凶？”

“魔君，凭你也配提郭襄祖师的名讳！倚天剑是我峨嵋祖传之物，正要用来诛杀魔教妖孽！你若敢据为己有，峨嵋派与你不死不休！”灭绝师太见倚天剑落入赵禹之手，脸色蓦地大变，声色俱厉道。

赵禹却倒握起倚天剑，说道：“这倚天剑虽然锋利，我却还未瞧在眼中。只是总有人恃之嚣张无比，再留在你手中，是祸非福，或是你峨嵋派灭门的祸根。今日我且收下来，暂交还原主。日后你峨嵋派若有长进之人，大可去寻杨大侠后人讨要回来。”(未完待续。)

204章善恶有报鲜于通

赵禹此言一出，不止峨嵋派众人大惊失色，场中各派人物无不变了脸色。

倚天屠龙并称于世，寻常江湖人物或许只闻这一对刀剑名声，但对刀剑背后的故事却不甚明了。场中这些各派精锐却对郭靖黄蓉两位大侠率领武林群雄守卫襄阳的故事并不陌生，如武当派张三丰更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所知者比起江湖中以讹传讹的谣言要真是得多。

魔君要当众收走倚天剑，于公于私，各派都不能坐视不理。武当派宋远桥更直接越众而出道：“魔君，今日你们魔教占了上风，要杀要打，咱们都认了。可是这倚天剑乃是郭靖黄蓉两位大侠传于郭襄女侠手中，而后峨嵋派更历代相传。你今日恃强夺剑，武林中但凡心存侠义者皆不能坐视不理！什么交还杨大侠后人，这托辞如何能服众！”

随着宋远桥铿锵有力的言辞，各派众人也纷纷上前一步，表明自己立场。

灭绝师太更目眦欲裂道：“漫说杨过杨大侠自襄阳之战后便杳无音讯，纵有后人传承下来，岂肯与你这魔教贼子狼狈为奸！你垂涎这倚天剑，须得将我峨嵋派上下杀尽才能得逞！峨嵋派但有一人存活，便与你这魔头不死不休！”

赵禹见群情激愤的模样，非但未有放弃倚天剑的打算，反倒握得更紧了。他横眉扫视一周，冷笑道：“我会否将倚天剑交还杨大侠后人，这就不劳你们操心。就算我要据为己有，也比你们场中任何一个都有资格。屠龙刀，倚天剑，皆是郭黄两位大侠铸来驱逐鞑虏、恢复河山的利刃，原就非用来江湖厮杀的凶器！我也不与你们过多争辩，这场中哪一个杀得鞑子比我多，不止倚天剑拱手送上，异日若有屠龙刀的讯息，我都一并夺来，无偿赠予！”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陷入沉默当中。良久之后，武当派张松溪才说道：“魔君，你起兵反元之举，大家都佩服得很。可是你们魔教践踏武林规矩，为祸江湖之事同样不少。倚天剑乃郭襄女侠所传，灭绝师太掌此剑来，剑下从不诛无罪之人，峨嵋派更因之成为武林正道中流砥柱。你要抢这峨嵋镇派之宝，无论怎样强词夺理，都是理亏！”

他这话一出口，五散人中周颠登时跳出身来，大声道：“你们所谓的正道武林，还不是一个壶里撒尿的货色！自家吹捧谁不会？你张四侠说灭绝是好人，我们明教上下皆要说我们教主才是顶天立地的真英雄！明教这些年和各派争杀，大家争的一个意气。都是一般嘴脸，偏生你们恬不知耻往脸上擦粉。杀人就是杀人，还剑下不诛无罪之人？她灭绝算是个什么东西，旁人有罪无罪由得她说三道四？”

周颠一番歪理吐出口，对面各派脸色皆变得不甚好看，虽不至于改弦易辙说他讲得正确，但原本准备据理力争的势头却弱了几分。

灭绝师太气得脸色铁青，口不能言，偏生双肩剧痛，提不起一丝力道，只是恨恨道：“哪个要夺倚天剑，死！”

周颠一番话驳得众人哑口无言，益发觉得兴奋，继而又大声道：“教你们得知，杨大侠的后人杨青荻姑娘就要成了我们明教的教主夫人，这倚天剑正合拿来做个嫁妆……”

他还要大声喊叫下去，见到赵禹眉头一挑瞪过来，才讪讪收住口退回去。然而已经喊出口的这句话却令众人惊诧莫名，杨过乃是百年前武林中最负盛名的大侠，乱军之中斩杀蒙古大汗！此等豪迈之举，但凡武林人士每每提及，都觉血脉贲张，激动地不能自已。然而此后杨大侠却杳无音讯，绝迹于人前，却没想到不止有后人流传下来，竟还与魔君关系匪浅。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当真令人诧异莫名。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赵禹已经又开口道：“这件事，你们信或不信，我都没有和你们解释的必要。灭绝师太，你技不如人，再讲什么争什么都是自取其辱。聪明些的，不如就此收敛了你那凶戾性子，用余生去教导出几位瞧得过眼的门人，以后或来明抢、或来相求，倚天剑还有可能重归你峨嵋派。”

说着，他已经将倚天剑还剑入鞘，随手丢给了身后的韦一笑，然后指了指已经帮杨逍处理完伤势的胡青牛，说道：“胡先生，我早答应过你，不放过那恩将仇报的歹人。今日正是你得偿所愿之时，就在人前将那歹人给揪出来吧！”

胡青牛听到这话，神色顿时变得激动起来。先前他已经强自按捺住心中恨意，双眼却始终放在对面人群中的鲜于通身上。得到这个机会，他登时冲出身来，手指轻颤指向鲜于通，双眼中流露出彻骨恨意，怒声道：“鲜于通狗贼，你可还认得我胡青牛？”

鲜于通心神皆在留意场中连番交手，却未注意到明教众人中并不起眼的胡青牛，待其走上前怒视自己，才留心瞧了瞧，脸色登时变得不自在起来。他拍开折扇乱摇着以掩饰尴尬，眼神飘忽不敢望向胡青牛，只是随口答道：“蝶谷医仙胡青牛，武林中哪个没听过这名字？只是未见过罢了……”

胡青牛见他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样子，怒火更炽，恨声道：“那真可惜得很！我曾救过一个狗贼，不眠不休为其祛毒疗伤，更瞎了眼将其视为至交，将亲生妹子许配给他！岂料这狼子野心的狗贼为了做什么华山派掌门，害死了我那可怜妹子，勾搭上华山派上代掌门的独女。巧得很，那应该千刀万剐的狗贼也叫鲜于通，不晓得鲜于掌门你认不认得这狗贼？”

听到胡青牛恨意十足的话，各派众人脸上纷纷显露异色，望向鲜于通的眼神也生出几分古怪。这等恩将仇报，始乱终弃的行为，乃是江湖上最受人鄙夷之事。他们虽然不信堂堂华山派掌门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但瞧见鲜于通在众目睽睽行之下被泼这一通污水，却也想瞧瞧向来以智谋著称的神机子鲜于通要如何撇清这干系。

鲜于通听到这番斥责，后背上已经涔涔冒出冷汗，却仍强自镇定冷笑道：“魔教妖人，果真无所不用其极，竟编出这等无人相信的谎话来抹黑我华山派……”

众人还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孰料鲜于通话音陡止，手中折扇已经蓦地收起，点向神态激动的胡青牛胸口要穴。他武功虽未算得顶尖高明，但能做得一派掌门，自有其不凡之处。此时突然暴起偷袭，已经用上了华山派绝技之一的鹰蛇生死搏，蛇头一般的扇柄直点胡青牛胸口，左手鹰爪状直取胡青牛颈部。这一出手存的是一击必杀的念头，不要说并不以武功见长的胡青牛，哪怕是江湖上一流高手猝不及防之下，也难保住性命！

然而就在他笃定一击即将命中之时，胡青牛近在咫尺的身形却陡然暴退，令他势在必得的招数尽数落空。而后更有大片泥沙从地面上陡然掀起，劈头盖脸砸向鲜于通。这泥沙势头甚猛，竟直接将鲜于通击得倒飞出去！

赵禹一直守在胡青牛身后，待击退鲜于通杀人灭口的一招后，才冷笑道：“未想到鲜于掌门归为正道一派之主，竟还有这般精彩香艳之履历，着实让人吃惊。这般看来，我明教被你们污做魔教都是一件幸事。自此后，无论你名门正派再如何称呼我明教都好，畜生教也罢，恶鬼教也罢，只要不与你这所谓名门正派列在一起，都是可以的！”

众人原本是不相信胡青牛的话，待见到鲜于通竟迫不及待要杀人灭口，反而生出了几分怀疑，又听到赵禹这般说，脸色皆变得难看起来。

鲜于通在地上用手一撑，翻身而起。他脸庞被泥沙击打得赤红一片，望去却好似做贼心虚羞红了脸一般，起身后随即便摆出一份气愤无比的模样，指着赵禹怒喝道：“魔君，原本我还佩服你是个少年英雄。可是你竟纵容手下如此抹黑与我，今日若不诛杀这妖言惑众污蔑我的贼人，我誓不为人！”

“哟，原来鲜于掌门这些年还将自己当个人来看待？”赵禹上前一步，将胡青牛拦在身后，笑道：“今日之后，你想做人也难了！”(未完待续。)

205章坐怀不乱伟男子

鲜于通直接面对赵禹，心中总有些挥之不去的惊惧，接连退了数步，站回各派人群中，才振臂一挥道：“诸位武林同道，你们都瞧见了！魔教妖人施展诡计，引咱们落入陷阱中来，而后更残杀空性神僧，强夺峨嵋派倚天剑，现在却又如此卑劣抹黑我华山派！士可杀不可辱，咱们今日豁出性命不要，痛杀魔教妖人，洗刷这一番新仇旧怨！”

他情急之下吼出这一番话，可说是用尽了全力，洪亮声音在山谷中回响不断。然而除了华山派**群情激昂以外，其余各派反应却各有参差。

少林空性神僧身死，自然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往前方逼近数步。而峨嵋派自灭绝师太以下各**也都神色凛然踏步上前，准备拼死夺回倚天剑。武当几侠则分出两人照顾昏厥不醒的殷梨亭，其余人也皆走上前。至于昆仑和崆峒派，则就显得玩味起来，何太冲瞥一眼气急败坏的鲜于通，意味莫名笑一声道：“鲜于掌门，有的事做过就是做过，你若没做过，那也俯仰无愧于天地。这件事，还是分讲清楚的好。乱糟糟打上一通，到底你是做过还是没做过，咱们却不甚明白啊！”

华山派中高老者听到这话，登时跳出来指着何太冲破口大骂道：“何太冲，你这临老入花丛的色胚子，要讲什么话自己先想清楚！我们华山派掌门光明磊落，岂是那等下作之人！”

何太冲老脸一红，登时忍耐不住抽出剑来，刷一声斩向那高老者，怒喝道：“若没做过，怕个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魔教再无耻，也不会无端端栽赃你们！”

那高老者抽出刀来招架住这一剑，高叫道：“好得很！我向来就瞧你不过眼，你要和魔教沆瀣一气诬赖我华山派，须得先胜过我手中刀！”

眼见大敌当前，这两派却似乎要先动手起来，其余各派人等眉头皆皱起来。俞莲舟跳出身来，左手一环扣住何太冲持剑的脉门，右手剑鞘格开高老者手中钢刀，不经意间露出这一手深厚武功，却令众人咂舌不已，心中直呼武当几侠果然名不虚传！

何太冲在江湖中辈分甚高，向来也自视清高，自道江湖中除了张三丰等寥寥几个前辈高人外，余者却甚少放在眼中。眼下却被俞莲舟分心两用给制住，登时拉下脸来，只是俞莲舟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如钢钳一般挣脱不得，只是闷哼一声撤回手来，避回自家处，冷笑道：“武当派张真人果然不凡，教出好**。只是我昆仑派却还心存是非，不会为那等恩将仇报之人出头！”

那高老者还要争吵，却被俞莲舟温言劝回去。

赵禹一直在冷眼旁观，听到何太冲的话后，郎笑一声道：“何掌门不愧是武林中久负盛名的前辈，就凭你明断是非的见识，今日之后，明教与昆仑派再不互相为难，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可好？”

何太冲听到这话，眼中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喜色，遥遥对赵禹拱手道：“若魔、明教早有魔君这种有见识的人掌权话事，何至于与各派结缘若斯！何某痴长几年，世事也见过许多，浪子回头、弃恶扬善的事迹，向来喜闻乐见。赵教主有心将明教拉回正途，造福于武林，何某乐见其成！”

见昆仑派如此轻易得到魔君承诺，摆脱恶劣处境，崆峒派众人也按捺不住。那曾与赵禹有一面之缘的唐文亮走出来说道：“魔君，咱们也算旧相识。我们崆峒与明教的恩怨，只牵扯谢逊一人，你若承诺不会包庇谢逊这恶贼，咱们崆峒派即刻便与明教握手言和！”

赵禹略沉吟片刻，才说道：“唐三爷，诚如你所言，咱们也算相识一场。你为门派荣辱而殚精竭虑的精神，我心中佩服得很。谢逊冒犯崆峒派，他是我教中法王，明教势必无法置身之外！且不说现在谢逊杳无音讯，哪怕日后他再现身人前，明教也定会给崆峒派一个满意交代。这句话，是我赵无伤说的。唐三爷若满意，今日咱们便罢兵言和，两不追究，日后再作计较。”

听到魔君竟如此郑重其事的回应，唐文亮也觉微微错愕，回头瞧了一眼其余几位同门。五老中的关能上前一步点头道：“魔君肯担当，我们也佩服得很，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

各派**眼见到魔君大占上风之际，却还肯讲道理就此放过昆仑与崆峒两派，全不似传言中那般蛮横不讲道理，一时间心中各生出异样念头，禁不住将眼神瞟向自家掌门。而其余各派主事之人脸色却变得难看无比，眼看着魔君寥寥数言便将各派联盟瓦解，更粉碎了门下**拼死力战之心，有苦难言。

宋远桥沉吟良久，才慢慢踱步走出来，沉声道：“魔君，明人不说暗话。宋某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今日想要与你交手一番，已经心存死志。只盼以我一命，换回我那可怜的无忌侄儿。希望你能怜他父母双亡，苦难半生，就此放过他吧。”

听到宋远桥的话，众人皆露出惊诧之色。他们沦落到这步田地，皆是因为那突然冒出头的张无忌。若无这张无忌出现，六派与明教之间，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而听宋远桥话中意思，似乎已经笃定张无忌就落在明教手中。莫非，此事由始至终皆是魔君施展的诡计？而他们却一直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其他人心中虽觉羞恼无比，但慑于魔教现下强势，还不敢发作。然而灭绝师太却深知倚天屠龙的秘密，只道若刀剑俱落入魔君手中，武林中将再无人能够遏制魔焰，因此虽然有伤在身，却仍大踏步冲上前去，声嘶力竭道：“交出张无忌，交出倚天剑！”

赵禹听到这话，脸上却无甚异变之色，只将手一束，朗声道：“宋大侠这话好没道理，那张无忌现下根本不在光明顶上。你若不信，大可着人上山去搜，若能搜到张无忌，我这头颅任你摘去！”

听赵禹讲得如此笃定，众人都微微错愕，却也忍不住相信了他的话。人心总是如此，若处于弱势，哪怕千百般道理，旁人也置若罔闻。而若处在上风，随口一语，都要被奉为金玉良言。能有自己坚定不移主张者，少之又少。

宋远桥自有笃定证据认定张无忌在赵禹手中，却苦于无法辩解，虽有满腔愤怒却偏偏**不出，只能僵持在原地，进退不得。

赵禹却不再理会宋远桥，而是又指向鲜于通，说道：“鲜于掌门，你这插科打诨也够了。聪明些早早走出来承认下来，若再狡辩，华山派上下都要为你陪葬！”

鲜于通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且不说别派**被赵禹言语煽动已经失了拼死之心，就连华山派门中向来待之亲厚的**，这会儿眼神也飘忽闪烁，开始对他有意疏远起来。

鲜于通察觉到当下处境，心中一片悲凉，索性将牙一咬，走上前大声道：“便承认了又如何？当年我学武有成，如苗疆铲除大寇，不慎中毒。的确多亏得这位胡医仙救治才能脱离危险，这恩惠我自然记在心里。可是胡青牛那妹子却痴恋于我，挟恩图报，定要我与她厮守终生。我乃堂堂名门正派**，岂能与那魔教妖女纠缠在一起！她痴恋不得，自己自杀了事，又与我有何干系！”

听到鲜于通承认下来，别派**顿时爆发一阵嘘声，就连华山派那高矮两老者面色都不甚好看。只有灭绝师太大声喝彩道：“是非分明，正是侠义之士该有的气魄！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诛之，岂能与之纠缠不清！鲜于掌门这事做得正确无比，又有什么错处！反倒是那胡青牛的妹子，恬不知耻，一意高攀，死了活该！”

听到这话，胡青牛气得身躯乱颤，指着鲜于通咬牙切齿道：“好个颠倒黑白的狗贼！当年若非你花言巧语，我妹子怎会瞧得上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你、你……”

鲜于通脸上毫无愧色，朗声道：“这世上，有几人面对美**惑仍能坐怀不乱？为我正道清名，哪怕再美十倍的妖女来迷惑，我也不屑一顾！胡医仙，你救我一命，今日抹黑于我，我却不好与你计较。但你要再说什么无礼之话，休怪我不客气！”

他也知今日未必能够善了，索性指着赵禹直接说道：“魔君，你若算个好汉子，今日就与我来斗上一场！无论胜负，我鲜于通一身当之，不要牵连我华山派上下无辜人等！”

赵禹见到眨眼之间，鲜于通竟好似换了一个人般，那义薄云天的气概，当真无人能及。略一思忖后，他示意后方人将气得脸色铁青的胡青牛拉下去，而后对鲜于通招招手道：“你要死，我还能拦着不成？”

鲜于通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咬咬牙迈步上前，大吼一声后，一手折扇铁钩，一手屈成鹰爪，鹰蛇生死搏直取赵禹。

这般明知必死，却还屹然不惧的气概，场中众人看了，原本对鲜于通些许轻视之念顿时荡然无存。而灭绝师太更是高声喝彩起来，只恨自己现下没办法助其一臂之力！(未完待续。)

206章正邪旧怨今日休

武林中想要厮混出名堂，名望、地位和武功缺一不可。

少林能够执正道武林牛耳数百年，大半要归功于那名震武林的少林七十二绝技。天下武功出少林，其余各家武功未必就没有独到之处，但武功传承的博大精深，未有能望少林项背者。

武当能与少林相比肩，除了功参造化的张三丰之外，武当七侠各自在江湖上都有作为，同样居功至伟。

各大门派能够在江湖上拥有超然地位，最根基的当属武功传承，其次才是坐守一地、居中仲裁江湖事宜的种种事迹。

这三者缺了任何一项，在江湖上都难有作为。如青翼蝠王韦一笑，武功之高，江湖上可堪匹敌者少之又少，然而却从来不曾名动江湖。不要说围攻光明顶的各派，哪怕中原之地众多明教徒，不知韦一笑之名者都大有人在。究其原因，只在于韦一笑常年在西域厮混，从不履足中原，自然也就无甚名气。

而鲜于通却恰恰相反，他在江湖上名声不小，又贵为华山派掌门，但就因武功只算得二流，向来为人所看轻，从其外号“神机子”便可瞧出一个端倪。慑于华山派的威名，寻常江湖人士自然不敢将这一番轻视流露出来，然而如何太冲等地位相当甚至要高出一筹的人，对其却向来不假辞色。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邀战人人畏惧的魔君赵无伤。单单这份胆气，已经令许多人心折无比，哪怕鲜于通此战不敌，却也虽败犹荣，足以抵消先前因自认恩将仇报而令众人所产生的恶感。

所以，当鲜于通扑杀上前时，各派**纷纷爆出喝彩声，其中尤以华山派**叫得最响亮。声势之壮，甚至压过了此时大占上风的明教众人。

似乎受到了众人喝彩声鼓舞，鲜于通甚至不取变招，直接从正面攻向赵禹。此堂皇大气的攻势，益发令人惊叹无比。

赵禹对鲜于通的武功，自然不放在眼中，甚至不须认真应对，随手就可破之。然而鲜于通迥异于常的举动，却令他心存警惕。虽然鲜于通背负这神机子的名头，向来没想出过什么绝妙之计，但其人之圆滑聪明，却是有目共睹。越是聪明人，越是惜命，赵禹却不相信鲜于通肯舍去一命来换取死后之名，因此打起十二分精神，却发现鲜于通看似凛冽无比的进攻路数，实则脚步虚浮，似乎准备随时要跳开一般，益发觉得古怪。

待鲜于通冲至近前时，赵禹又看见他持扇的手指在扇柄勾了一勾，这动作虽然轻微得很，但却瞒不过全神贯注的赵禹。他心中一动，两手如门扇般抬起，内力骤然一吐，身前一尺之外疾风骤起，直接将鲜于通卷得倒栽出去！

鲜于通邀战魔君，自然不是一心求死，而是存了一个精巧的计算。他手中折扇里自有机关，里面存了霸道无比的金蚕蛊毒，只待趁着魔君轻敌靠近过去，而后以内力逼出无色无形的毒气，哪怕魔君武功奇高无比，猝不及防下也要中了算计，吸入这歹毒无比的毒粉，伏地哀号。到时候自己只要随手擒下魔君，不但可解自己名声受损之难，更能以魔君为要挟，号令魔教众多高手，扬威当场！

然而他却没想到魔君心思竟然如此缜密，他刚逼出毒粉来，便被其浑厚内力激得倒卷回来。被劲风席卷倒栽出去颜面大失还倒罢了，然而鼻端嗅到一股甜香，鲜于通却肝胆俱裂，待要屏息已来不及，到他落地翻滚时，毒气已经身入体内，周身上下如有万千毒虫在咬啮，痛楚难当，便忍不住再地上翻滚大声嘶号起来！

旁人见到鲜于通不止一招落败，更扑倒于地，伸手在自己身上乱抓乱击，满地翻滚。模样之不堪，比城里撒泼的泼皮还要不堪，哪还有先前正气凛然的姿态。他们却没瞧见鲜于通方才逼射毒气的举动，只当是魔君用了不知名的魔功，才令鲜于通落到这般凄惨田地，一时间心中越发凛然。

华山派中高矮两老者见掌门如此凄楚模样，登时忍耐不住跳出身来，怒喝道：“魔君，你施了什么邪法，竟将我们掌门弄成这副模样？”

赵禹见此状都微微错愕，不过略一思忖后，却大概有些明白鲜于通是咎由自取了。听到那两老者的呵斥声，便冷笑道：“奉劝两位离得你们掌门远一些，他自己洒出毒气来害到自己，你们若靠得近了，自己也要落得这般模样。”

胡青牛在后方见到鲜于通中毒后生死两难的凄惨模样，上前瞧了两眼后，脸色蓦地一变道：“这是金蚕蛊毒！哈，鲜于通你真是报应来了！当年你同样身中此毒，还有我糊里糊涂来打救你。现在我倒瞧瞧还有哪个能救得了你！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且在这里哀嚎七天七夜吧！”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皆哗然出声。原来这“金蚕蛊毒”乃天下毒物之最，无形无色，中毒者有如千万条蚕虫同时在周身咬啮，痛楚难当，无可形容。武林中人说及时无不切齿痛恨。这蛊毒无迹象可寻，凭你神功无敌，也能被一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妇女儿童下了毒手，只是其物难得，各人均只听到过它的毒名，此刻才亲眼见到鲜于通身受其毒的惨状。

众人瞧不见鲜于通用毒，只道是魔君用此毒物害了对手，哪怕慑于明教威势，但见其竟冒天下之大不韪用这有伤天和的毒物，仍觉愤慨无比，尤其耳畔犹有鲜于通凄厉惨叫声，益发觉得凛然无比，纷纷怒目而视。

而那高矮两老者则径直挥刀劈向赵禹，同时怒吼道：“好下做的魔君，竟用这种阴毒无比的招式来害我掌门人。华山派与你不死不休！”

赵禹隔空两掌劈出，冷笑道：“你华山派往脸上贴金也不要太过分，这世上能逼得我用下三滥招数对付的人或许还有，你家这鲜于掌门却还未在此列。”

此言一出，那两老者皆有几分迟疑。而各派人士由始至终看着，也觉魔君此言不虚。以鲜于通的武功，还当不得魔君生出别的法子去应对，一时间皆好奇无比观望起来。

胡青牛走到鲜于通身边，捡起他那遗落在地的扇子，放在手里瞧了瞧，而后才欢畅的笑起来，指着鲜于通笑道：“狗贼，你在扇子里存了这样歹毒的毒物，不知害了多少人。今日自己反受其咎，恶报临头，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鲜于通正被毒物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神志模糊间却听到胡青牛的声音，连忙嘶声吼道：“胡兄，你来救救我……是我对不住你！你瞧在青羊妹子怀过我骨肉，瞧着咱们义结金兰的情分，你来救我一次！我当牛做马报答你恩惠……”

他身受剧毒折磨，已经慌不择言，只盼能得救解脱，想到什么说什么。这番话出口，却令原本为之喝彩之人皆露出讪讪尴尬之色，尤其那多次对其出声推崇的灭绝师太，更是羞恼地无地自容。她双臂虽动弹不得，但两脚却还能行动，当下便冲上前，力道十足的一脚踢向鲜于通头颅，怒喝道：“死便死了，这般卑躬屈膝，丢进你华山派脸面！”

赵禹冲上前去，脚掌轻轻一勾一踢，将灭绝师太踢得倒退数丈，同时两掌疾挥，将华山派两老者迫退。这一来，鲜于通身边除了胡青牛再无旁人。

鲜于通浑身使不得力，蜷缩在地上痛得蠕动不止，熬不住痛楚折磨，诸多哀求告饶的话语更连番涌出来，只盼胡青牛能再救自己一次。

胡青牛却冷笑道：“要我再救你，千难万难！你须得将你那些罪状一五一十在人前讲出来，若有丁点隐瞒，我不出手，你想死却也难！”

鲜于通听到这话，仅存的理智权衡了片刻，疼痛却益发猛烈起来，当下再不迟疑，直接将自己当年做的丑事一五一十道出来，再不敢有半分隐瞒。

且不说旁人听到鲜于通道出实情后的惊诧，胡青牛听完后却仍未有动作，只是冷笑道：“你处心积虑将这金蚕蛊毒收在扇子里，不知害了多少人。这些事情，还想隐瞒下来？”

鲜于通此时已经被遍布全身的痛楚折磨得再无底线，脸上、颈上的皮肤也被抓得血肉模糊，状若厉鬼，连忙说道：“白垣师兄……我只用这毒害了白垣师兄，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胡兄，你来救救我！我所做的丑事，已经全都交待出来了……”

华山派众人听到鲜于通的交待，却皆幡然变色，那矮老者更是大踏步冲上前，怒喝道：“孽障，你说什么！白垣他是你害死的？”

且不说华山派在那里追究门派相残之事，胡青牛此时脸上已经热泪纵横，对着赵禹深揖一礼，颤声道：“若非教主主持公道，胡青牛这一生也报不了这个大仇……”

赵禹拍拍他肩膀，安慰了几句，又指着仍在嘶号的鲜于通，问道：“是要杀了，还是由得他自生自灭？”

胡青牛吸一口气，摇头道：“他既然坦言罪状，我也要信守承诺，救他一救。由得他在世间受人唾骂！”

鲜于通听到这话，顿时发出几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声，连声道：“多谢胡兄，多……啊！”

短促的一声惨叫，而后场中再无声息。原是锲而不舍的灭绝师太被赵禹踢飞后再次冲上前，一脚踏碎了鲜于通的咽喉！

灭绝师太向来标榜最恨薄情寡恩之辈，今次却受鲜于通所累在人前丢个大丑，便如八十守节老妇临死被人推倒贞节牌坊，心中羞愤却不足为外人道。哪怕鲜于通已经气绝，仍觉愤怒无比，连连啐了几口。

赵禹瞧一眼七窍流血的鲜于通，而后望着一脸冷厉的灭绝师太，叹息一声道：“师太这么快改弦易辙，也算知错能改的好榜样。可是，好的变成坏的，你能杀之补了自己错处。若是坏的变成好的，人都被你杀了，还能怎样补救？你自己这是非观念本就是错了，凭什么去评断别人该死该活？”

灭绝师太厉目横扫赵禹，怒喝道：“你这大奸大恶之徒，配谈是非？”

赵禹却也不假辞色回道：“若非杨大侠与峨嵋派的渊源，和你对芷若数年养育之恩，我岂会如此轻易放过你！若留得命下来，往后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又面对众人说道：“现在，我要做的事，也都做完了。明教与六派之间，日后再有什么恩怨且不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着，他就率领明教众人退回隧道。

然而山外喊杀声仍充斥于耳，六派中登时有人疾呼道：“魔君，你不讲信用！既然讲了要罢休，怎的还不撤掉山外人马？”

周颠落在最后方，指着众人大笑道：“一群傻瓜！哪个告诉你们，山外那群人是我明教的？”

听到这话，场中众人无不变了脸色，呆若木鸡！(未完待续。)

207章以血为戒宜自明

周颠这一番话，仿佛一瓢凉水浇进滚油当中，将山道上各派**压抑的情绪登时引爆起来。

他们之所以在绝境中尚能保持平静，皆因最初魔君所作承诺，孰料捱了这么久，到最后竟等到这一个答案？那先前所做诸多忍让还有什么意义？根本就是自缚双手被明教翻来覆去甩了几个狠狠的耳光，而自己这一方的境况却没有丝毫改变！

这样的结果，不止寻常**承受不住，就连各派掌门都怒形于色。以那渡劫老僧为首，众人一路冲进隧道中要拦下明教中人讨个说法。

隧道有丈余方圆，数里长，明教众人退得快捷，此时已经通过隧道上了另一段山路。赵禹落在最后方，紧扼住隧道出口，与渡劫老僧等一干六派高手对峙片刻。

昆仑派何太冲一脸急促之色，疾声道：“赵教主，你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有什么要求，咱们各派无一不遵守，到最后怎的出尔反尔？山外那些人马，打着你明教旗幡，穿着明教教袍，你却如此推却撇净，如何能取信于人？这般背信弃义，明教日后如何立足于武林！”

赵禹远远拱拱手说道：“事到如今，也不再瞒诸位。若独你们各派来进攻光明顶，你们高手虽多，明教却还未瞧在眼中。山外那些人马，乃是元人汝阳王府的一干高手所扮，我的确是号令不动他们。他们扮成明教人，打的驱虎吞狼的计策。否则，我怎会这般委曲求全息事宁人。明教与各派恩怨，那是咱们汉人之间自己的意气之争，我却不想因此而被鞑子利用自相残杀。所以，从现在开始明教置身事外，你们若能击退了鞑子，明教衷心为你们喝彩，若不能，明教上下也会冲下山来剿灭这群鞑子残兵，给你们报仇雪恨！”

“怎会如此？鞑子官兵什么时候到了西域？莫非你们明教贼子与鞑子勾结？”听到这话，各派众人幡然色变，颤声问道。

赵禹郎笑一声道：“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栽赃？明教所作所为，天下人都瞧在眼中。若说我们与鞑子勾结，这天下可还有一个好人？鞑子兵与你们一路相伴，前后脚来到西域，你们却始终毫无察觉，落到今天这地步，怨得哪个？”

魔君一番话，更如霹雳震得众人呆若木鸡，片刻之后，那宋远桥才涩声道：“魔君既然早已知晓，为何不提前通报一声？若知鞑子有此阴毒算计，各派怎还会与明教为敌？莫非在魔君眼中，武林正道竟还比鞑子可恨得多？”

“的确如此。鞑子是外寇，作孽再多，咱们汉人总要咬紧牙关，尽数奉还回去！可是你们各派，标榜着名门正道，做得却是亲者痛仇者快的糊涂勾当！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你们攻打光明顶之举，中原抗虏大业大好形势毁于一旦，数不清的黎民百姓丧命于鞑子铁骑之下！想起这些，我恨不能将你们这些糊涂蛋一个个毙于掌下！”

赵禹脸色阴沉，恨声道：“你们那所谓的武林正义，到底救得活几个水深火热的同胞？一意好勇斗狠争什么武林风光，可有一眼瞧得见这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今日明教置身事外，却不落井下石，剿杀你们这群做鬼也糊涂的混账，已算是极难得以德报怨、高风亮节。光明顶下七巅十三崖，皆是天堑，可借给你们抵抗鞑子兵。你们若有一丝血性，便与鞑子奋战一场，胜也罢败也罢，留一丝正气在人间，不枉费江湖上对你们顶礼膜拜这么多年！”

说罢，他脚下一顿，身躯已经快速投射向后方山道，须臾间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听完魔君一番话，隧道中各派高手，从形容枯槁的渡劫老僧，到未及而立之年的武当七侠莫声谷，脸上皆流露出复杂无比的神色，沉默着讲不出话。

良久之后，崆峒派常敬之才羞愤无比道：“这魔君好嚣张的姿态，冠冕堂皇的话讲许多，还不是要瞧着咱们与鞑子兵战个两败俱伤，他来坐收渔利！若是个好汉子，就该引兵下山来与咱们一起并肩杀退鞑子！”

这番话讲出来，却很难引起共鸣，正如魔君所言，他们这些人来西域的目的是要攻打光明顶，将明教置于死地。现下明教肯置身事外两不相帮，已经是极难得的忍让，还能奢求什么。

武当派宋远桥深吸一口气，望向神色阴郁的渡劫老僧道：“前辈，咱们这就并肩杀敌，血洒昆仑山道，不叫魔教妖人小觑了，可好？”

渡劫老僧将黑索一抖，傲然道：“几百年前，少林棍僧敢救唐王，今日怎会连杀几个鞑子的胆色都无！”

光明顶最内的一块断龙石轰然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联系。除非仰仗高强无比的武功，攀山越岭才能闯得进来，寻常兵士却只能止步不前。

望着缓缓落下的断龙石，彭和尚面有忧色，踟蹰道：“教主，讲到底这些名门正派也算是咱们汉人一脉，咱们就这样断了他们退路，瞧着他们与鞑子兵惨烈厮杀，是否有些不妥？”

赵禹脸上却无甚表情，冷声道：“明教上下，这些年为了对抗鞑子，无数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却被他们斥作邪魔外道。而这些武林的中流砥柱，得享大名，却偏偏独善其身。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今日这一战，正要让他们明白，明教这些年为了驱逐鞑子，到底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作出怎样的牺牲！他们若还不觉悟，纵使到最后还能活下几人，也不叫生还中原，再生事端！”

说罢，他才转头望向彭和尚，又说道：“彭大师，杀官造反不是请客吃饭，并非客似云来，人头攒动就是一副兴盛局面。你莫看天下现在混乱不堪就以为鞑子大势已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给得鞑子喘息之机，随时能咸鱼翻生。天下义军燎原之势，只要受到大挫，元廷或拉或打，可将兵灾消弭与指掌之间。咱们要做什么，全力去争取，何须再寄望旁人，徒生波折！”

彭和尚听到这番话，面露讪讪之色，同时也忍不住沉吟深思起来。他这些年兴兵作乱之事也做过不少，可每战必败，哪怕上次与徐寿辉在湖广折腾出这样大声势，转头便被徐寿辉踢出来，心中可说凄苦无比。待听到赵禹这番话，方才似乎有了一丝明悟。

留下一脸沉思的彭和尚，赵禹转而走向正围坐在圣火坛下的明教众人。既然已经决定放弃光明顶，那秘道自然也不再算是什么圣地，因此山上大半人手已经撤进了秘道中。仍留在光明顶的，只有杨逍等一干头领并五行旗几十名士兵。

杨逍与殷天正皆受伤不轻，看到赵禹走过来，都面露讪讪之色，说道：“只怕稍后下山歼灭鞑子兵，未必能出得上力了。”

这两人受伤，各有缘由，赵禹也不忍斥责他们，只点头道：“放心养伤吧，咱们能否出手，还在两可之间。那汝阳王府的人马实力强劲，若六派不能给他们迎头痛击，咱们也未必能等到出手良机。”

胡青牛大仇得报，脸上再无抑郁之色，正忙着给杨逍等人煎药疗伤。赵禹握着两人脉门，输入一股醇厚内力助他们稳定伤势，而后才站起身来，吩咐韦一笑到附近山峰上去观望战况，有何情报及时来报。

杨青荻和小昭本来已经随众人退进了秘道中，此时因为担心，又返回了光明顶上。

赵禹见杨青荻走过来，将悬在腰间的倚天剑递过去，说道：“倚天剑留在那灭绝师太手里，只玷污了宝剑的名声和真义。自此后，就由姐姐来掌管吧。”

杨青荻接过倚天剑来，神色颇为复杂摩挲片刻后，才说道：“既然是郭襄女侠留给峨嵋派的，我却不好再收回。只是灭绝师太实在太不堪，日后峨嵋派若有好的传人，再还回去吧。可惜没得屠龙刀，否则取出其中武穆遗书，对你的大业也有很大帮助。”

赵禹笑一声说道：“**穆用兵如神，他流传下来的用兵心得自然精妙得很。不过，兵书终究是死物，人却是活的。我麾下徐达、常遇春皆是古来罕有的将帅良才，未必就非靠一本兵书才敢进望天下！”

他见杨青荻神色有些萧索，心知她是联想到父母惨死之事，便柔声安慰道：“今次也算大局方定，待回中原稳定下局势后，我便着手追查那件事，为姐姐报仇。”

杨青荻却摇头道：“人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杀人和被杀。你现在身系无数人的福祉安危，若为了给故去的人讨回公道而让活着的人遭受折磨，算是什么报仇。”

赵禹听到这话，握住杨青荻柔荑道：“我有分寸。此事非独一人一家之事，那天魔教旨在祸乱武林，早晚还要对上。”

小昭因上次与杨青荻私语被赵禹听去，再面对他时，俏脸总会禁不住变得绯红。这会儿远远瞧着赵禹与杨青荻私语，美眸中流露出几丝分讲不清的意思。

赵禹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小昭，心中也觉几分尴尬，说道：“小昭，你不要着急，光明顶之事了结后，我便送你去寻**，且再等几天吧。”

小昭点点头，背过身后神色间却有些落寞。(未完待续。)

208章冷血绝情紫衫王

光明顶熊熊燃烧的圣火被赵禹亲手熄灭，场中明教中人见到这一幕，哪怕早已经有所准备，事到临头仍不免黯然伤怀。

随后众人皆退入秘道当中，由赵禹带领，祭拜了葬在秘道中的阳顶天。

殷天正不无感慨道：“阳教主英雄一生，却没想到几十年前便抛下一干教中兄弟早早弃世。想起这些年所作所为，异日九泉之下，真难有面目再见阳教主。”

杨逍与五散人听到这感慨，面上也皆露出愧疚之色。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围绕光明顶发生这些事情，他们皆一路瞧在眼中，若非赵禹率领五行旗前后奔走，尽力**，明教只怕将就此一蹶不振，而不是现在这样置身事外，瞧着六派与汝阳王府人马生死搏杀。

秘道悠长，要容下这些人并非难事。因为要等待六派与汝阳王府厮杀的结果，他们便在此居住下来。

赵禹除了在秘道中帮助杨逍和殷天正疗伤之外，得闲也会出了秘道，在山峦上瞧着各派与汝阳王府人马的战斗。

汝阳王府近千铁甲，皆是百中挑一的精锐士兵，哪怕弃马不用，士气也仍**得很。在山外赵禹瞧见有几千匹马聚集在一处，便猜到汝阳王府应是以空马为疑兵之计，制造出千军万马的浩大声势。

崎岖的山道上，大队人马根本铺展不开。汝阳王府军队也不急着一鼓作气冲杀，只紧紧扼守住进出山的路口，似乎在等待明教与六派决出一个高下。

而六派此时却变得甚有气节，哪怕光明顶下隧道门户大开，仍不退进去，而是由各派高手带领，在明教众人退出后，第一时间发起了一波突围攻击。守住山道的汝阳王府高手予以迎头痛击，展露出强大力量。尤其那两名曾在雪夜追杀赵禹的鹿鹤二翁，两人联手竟连六派中武功最高的渡劫老僧都被击败，负伤退走。

此一役，六派虽杀了汝阳王府一些人手，但自己这一方折损也颇多。少林死了两名空字辈高僧，武当五侠也都个个带伤，余者高手，或伤或死，竟折损了十余名高手。除了汝阳王府高手众多外，普通士兵手中齐备的弓弩也发挥出极大作用，峨嵋派静虚、崆峒派常敬之，皆是被乱箭攒射而死。武功高手，哪怕身手再高明，若撞上全为杀人而存在的精兵，所谓的武功，算不得太大依仗。

这一战后，各派被赵禹激发起的斗志士气如流水般泄出，也顾不得不受明教恩惠，收拢门下**后，纷纷退到光明顶前隧道后方，据此与官兵对峙起来。

赵禹冷眼旁观这一战，对汝阳王府人马的战斗力也暗暗咂舌，抛却那些高手不说，单单普通士兵的战斗力，比起讨虏军最精锐的队伍尤胜一筹。滁州军能稳胜汝阳王府这一部精锐的，唯有五行旗精营了。

不过五行旗精营规模却一直被限制，想要扩大分外艰难。幸而元廷中如汝阳王府这队亲兵一般精锐的军队为数也不多，蒙古铁骑虽有骁勇善战之名，但百年来承平罢斗加上内耗良多，战斗力比起成吉思汗与元世祖忽必烈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两方就这样隔着数里长的山道对峙起来，彼此也无大规模的冲杀，数日之后，各派人心益发惶恐，坐困愁城，唉声叹气。

赵禹在旁看了几日，心中都觉得替各派焦急。如六派当下处境，宜当趁士气未堕时一鼓作气冲杀出去，或还有突出重围的把握。像现在这样拖得越久，口粮日渐稀少，人心则越发涣散，益发难以鼓气勇气拼死突围。而各派似乎也抱定能够拖得一日是一日的念头，困居隧道内再无举动，甚至连维系士气派人日常邀战之举都无。由得汝阳王府人在山道另一端喝骂，却无人再探出头来。

渐渐地，已经开始有人趁着夜阑人静时偷偷翻山逃跑，这其中有一些失足跌落山崖而摔死，侥幸能逃出的几个，也被汝阳王府分布在外的斥候给擒杀，尸首吊在山道上。各派众人瞧见这一幕，士气益发跌落谷底。

观望得几日，赵禹心中也深恨各派真是除了江湖厮混斗殴，旁的丁点用处都无。现在汝阳王府根骨未动，就算他想出兵相助都不可能。赵禹麾下现在只有五百余五行旗精营士兵，决不肯为了救各派这群草包而将自己的百战精锐陷在里面。

五行旗的士兵长久困在秘道中也非良策，赵禹便命韦一笑与五散人等率领他们分成小队，趁夜时不着痕迹去山外汝阳王府防守空虚的马营中去盗一些马匹，留作奔赴玉门关之用。

杨逍与殷天正伤势也日渐好转，偶尔隔山远眺，瞧见六派被堵在隧道中的窝囊相，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一日，赵禹居高瞧了片刻，却发现一丝不同寻常的平静。他想要靠近过去瞧一瞧，然而汝阳王府高手却散落在山间充作斥候，未免打草惊蛇，只得作罢。又观望了片刻，却未发现有什么奇怪举动，心中却总还有些奇怪感觉。退回来后，他想了一想，便命令五行旗众人分成小队潜到藏马的谷口中，整装待发。

他已经不打算在此枯耗时间了，若再无机会全歼汝阳王府人马，他便决定就此离开，赶回中原。

做完这些后，赵禹正待要去寻杨青荻，却在经过一间幽暗石室时听到嘤嘤低泣声。他略觉好奇，转步走进石室，借着石台上油灯微光，瞧见小昭娇弱的身躯正缩成一团，捂着脸在抽噎。

听到脚步声，小昭连忙收住哭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颊，却看见赵禹正走过来，连忙敛身道：“赵公子……”

赵禹瞧见小昭红肿的双眼，温声问道：“小昭，你是想**了？我已经决定要离开昆仑山，现在有些时间，就带你去你和**约定相会的地方吧。”

孰料小昭听到这话，原本收住的泪水又大颗大颗涌出来，她突然摇着头往石室里退去，背靠着石壁凄楚哭道：“我不要……我不去找我娘了，再也不找了！赵公子，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赵禹见小昭这反应，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走上前，想要安慰小昭一番。小昭却突然冲上来抱住赵禹，娇躯颤抖不已，低泣道：“你别丢下我……别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赵公子，小昭再也不骗你了！我发誓，你让我跟着你罢……我只跟在你身边做个小侍女，哪里也不去……”

赵禹感受到怀中娇躯的颤震，却也不忍推开这少女，伸手轻拍着她纤弱的肩膀，低声道：“你去找过**了？她没有等你？”

听到这问题，小昭益发泣不成声，埋首在赵禹怀中，泪水很快救濡湿了他的衣衫。

温香在怀，赵禹心中却难生旖旎。无论是金花婆婆，还是紫衫龙王，他都无甚好感。尤其得知黛绮丝竟忍心将十几岁的小姑娘送上光明顶来偷盗乾坤大挪移，他对其更是厌恶到了极点。这女子生着倾国倾城的相貌，心思却比寒冰还要冷，为了自己，无论是亲情友情皆弃之不顾，说其蛇蝎心肠也不为过。

这般一想，他对小昭这可怜少女也禁不住生出几丝怜惜，便温声道：“你若放心得下**，就跟在我身边吧。我自己虽然麻烦缠身，要保你无恙也还不是难事。”

“真的？”小昭听到这话，抬起头望向赵禹，俏脸上泪痕纵横，益发显得楚楚可怜。

赵禹点点头，不无气恼道：“纵使日后**肯再来认回你，我也不会让她如愿！”

小昭破涕为笑，有些尴尬地抹去脸上泪痕，又手忙脚乱帮赵禹整理好被自己弄得凌乱的衣襟。过了片刻后，却又低着头有些迟疑道：“可是，波斯总教……”

“你跟在我身边，波斯总教也不敢来对你如何。至于**……”赵禹冷笑一声道：“只怕她已经泛舟海上，做那武林至尊的美梦去了。”

冷笑两声，赵禹见小昭神色还有些萧条，便说道：“不要多想了，你去收拾一下，咱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小昭见赵禹脸色不是很好，不再多说什么，恭声应了一句，然后才低头端着灯台离开石室。

赵禹站在石室中又思忖片刻紫衫龙王黛绮丝之事，待觉得胸前微凉，才发现衣衫竟已经被小昭泪水打得湿透，便举步走出石室，却在石室门口瞥见一个静立的身影。凝目望去，才发现乃是杨青荻，不由有些尴尬道：“小昭她……”

“我知道，我跟她一起去的。天下真有这样狠心的娘亲！”杨青荻冷冷说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婉转道：“赵公子，我古墓中也有许多身世凄楚可怜的女子，你能不能都带在身边，保护她们？”

听到这话，赵禹脸庞顿时变得发烫起来，讪讪道：“古墓也算我的家，我自然要保护她们……”

杨青荻冷哼一声，突然冲上来，两根青葱手指捻住赵禹肋间用力掐了一把。

赵禹不敢躲闪，痛得抽一口凉气，突然伸出手臂将娇躯紧紧拥住，而后俯首下去。

杨青荻娇嗔道：“你做什么……唔……”(未完待续。)

209章决然拨马赴中原

夜入三更，明教中人已经在山谷中整装待发。

赵禹勒马在队伍最前方，身边是伤势已经好转的杨逍与殷天正。几人正翘首以盼，等待前去查探消息的韦一笑送回最新的情报，而后再决定是攻打汝阳王府人马，亦或者就此离开。

事情并未像赵禹预计的方向发展，六派根本没有对元兵造成卓有成效的杀伤。对此，赵禹心中虽有一些遗憾，但却也并未太过介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高估了六派的战斗力，有此结果，却也并不出奇。要歼灭汝阳王府人马，只是他心中不想向赵敏认输的念头在作祟，其实是否全歼对大局并无太大意义。汝阳王统率天下兵马，这区区千人骑兵队伍虽然算得难得精兵，哪怕尽没，也不会令其伤筋动骨。而武林正道对明教芥蒂已深，各派精锐一战而灭，也难再翻起什么风浪。

心中正权衡着，韦一笑敏捷的身形穿过夜幕冲过来，远远可瞧见其腋下尚夹了一个人影。冲到近前几丈外，韦一笑已经低吼道：“教主，大事不妙了！各派早就中了鞑子奸计，被一网成擒！”

赵禹等人听到这话，脸色皆变了一变，翻身下马冲上前，才发现被韦一笑挟在腋下的，竟是脸色灰白的渡劫老僧。这老僧双目微瞑，气息微弱，听到声响后，只是睁开眼瞧瞧赵禹，脸色便愈发难看，闭上眼后神色益发凄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赵禹扫了渡劫老僧一眼，而后便问向韦一笑。

韦一笑将渡劫老僧横放在地面上，说道：“原来鞑子早在昨日便下毒毒翻了各派人手，一直隐匿不宣！这老和尚功力深厚，勉强压得下毒，溜出来藏在半山腰上。方才被我撞见，才将他带了回来。”

听到这话，殷天正已经冷哼道：“这些人也算走惯江湖，怎么会中了这般下三滥的招数？这般容易着了道，若说他们是猪，都辱没了猪！”

“魔头，你说什么！”渡劫老僧虽中了毒，脾气却仍刚烈无比，对殷天正的讥讽反应激烈得很，有气无力道：“若非被你们这群魔教妖人摆了一道，各派怎会落到这步田地！魔君，你好歹是汉人一脉，既然早知鞑子用计西域，为何不及早通报！天杀的鞑子，早早将人手安插在各派中，趁人不备下了**在水里，这般阴毒的招式，如何防备得住！”

渡劫老僧的斥责之语，赵禹充耳不闻，而是转头与杨逍等人商议起来：“鞑子早拿下了六派，却秘而不宣，应是要**咱们攻下来。看来咱们先前的计划，要就此作罢了。”

杨逍等人也不无遗憾的点点头，皆叹息道：“谁能想到六派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渡劫老僧忍耐不住，冷哼一声，却又沉声道：“魔君，你若还算有血性的汉人，就该率众去救下被鞑子擒获的各派人手！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肯出手救下各派人手，武林正道皆会记住你这大恩，再不与你们明教为敌！”

赵禹却不理他，招招手唤过胡青牛来，着他仔细诊断一番，才问道：“什么毒？”

胡青牛观察得片刻，沉声道：“是十香软筋散，这种**无色无香，中毒者全身筋骨酸软，动用不得内力，不论武功多高明，中毒后也只能束手就擒。不过，这**用材极为考究珍贵，配方更是西域某些番僧独家秘传，每一份比黄金还要珍贵。汝阳王府用这**迷翻了这许多江湖人士，真算是大手笔。”

赵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中不无庆幸。从渡劫老僧描述中得知，汝阳王府的卧底是早早就打入六派之中，若自己有一分动摇，将六派引入光明顶上共同抗敌，那么只怕明教众人没有防备下也要中了这**。

渡劫老僧喋喋不休半晌，却被一直无视，气得他哇哇大叫，偏偏周身动用不得力道，只能任人摆布。

事情发生了未预计到的变化，赵禹当机立断道：“我们即刻离开，奔赴玉门关。若叫敌人晓得我们早已经下了光明顶，只怕要再生波折！”

杨逍等人听到这命令，皆点头应下来。汝阳王府在此处的力量远远超过了明教，而以六派消磨其力量的打算也落了空，若再强要谋求决战，徒自增添伤亡。

渡劫老僧听到这话，却大惊失色，颤声道：“你就这样弃六派于不顾？若武林正道因此沦陷，魔君，你将是武林的罪人！你是天下的罪人，千百年后也要被人唾骂！”

听得这老僧聒噪委实烦人，赵禹冷笑道：“你这老僧也忒高看了自己，既然留得下性命来，就拭目以待吧。瞧瞧这天下少了你们六派，会不会变得更加清净。”

韦一笑一指点晕了这老僧，而后才疑惑道：“教主，咱们还要留下这老僧带回中原去？”

赵禹点点头，说道：“带回去吧。各派留在中原还有一些力量，若强要肃清麻烦太多，便让这老僧将此间事实传回去，让他们去与汝阳王府厮杀救人，也让元廷感受一下捅了马蜂窝是个什么滋味。”

殷天正不无感慨道：“与各派斗了这些年，不意他们竟落到这般下场。经此一役，只怕中原武林就此沦丧，一蹶不振。”

赵禹则摆手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千百年来就存在着，少了这群人，自然很快又会有另一批崛起。各派虽然精锐尽失，这名望招牌缝缝补补还能用，蛊惑得不少江湖人士。只不过，往后这武林规矩，却由不得他们来定了！”

几百人要行动，势难瞒过汝阳王府的军队。现在他们已经没了六派这个掣肘之力，明教众人想要安然脱离，不被缀上，还要费一些周折。

不过，明教现在的优势就在于，汝阳王府高手根本不知他们已经下了光明顶。赵禹率领韦一笑等人携带大量火种火油，冲进山外无甚防备的元军马营中，大肆放火。少人约束的数千马匹登时嘶鸣奔跑起来，场面混乱无比。

趁此大乱之时，明教众人轻松脱困，一路打马而去。而反应过来的汝阳王府人马，待约束住纷乱马匹之后，只有望尘吃土的份，却也无法再追上明教众人。

离了昆仑山，往东方行了一天，前方斥候突然报来，抓住几个正派人士。赵禹心下也觉好奇，不意各派竟还有漏网之鱼，便下令将人带过来瞧一瞧。

几个神色萎顿的人被带上来，赵禹仔细瞧了瞧，发现竟是那有过数面之缘的华山剑客白河愁并几名华山派**，想来他们是被鲜于通为难强逐出营来寻找张无忌的下落，才侥幸逃过一劫。

白河愁等人耷拉着脑袋耸着肩，不敢抬头，额头上涔涔冒出的冷汗在灰尘密布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形容益发狼狈。

赵禹想起这白河愁一些话语，在马背上笑了起来，马鞭轻轻一指，说道：“原来是华山派的白河愁白大侠，你们怎么会沦落到这里来？”

那白河愁听到魔君竟还识得自己，喜色在脸上一闪即逝，而后一脸讲起来。原来他们离营不久之后，便瞧见汝阳王府人马假扮的明教徒冲杀向六派营地，心中惶急，便打马逃离，却不料在沙漠中迷失了路径，已经在附近打转了数日。

赵禹瞧着这白河愁，心中忽地想起一事来，便问道：“白大侠你和贵派白垣前辈可有什么关系？”

白河愁听到这问题，脸色陡然一变，疾声道：“魔君，咱们今日落在你们魔教手中，已经不存活着的念头。白垣正是家父，他被你们魔教中人残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咱们好歹相识一场，魔君你若算个好汉子，将杀我父亲的凶手交出来，与我公平一战，哪怕死了，我也感激你！”

赵禹点头道：“白大侠果然不愧名门风范，待父至孝。不过可惜了些，你这杀父之仇终究无法亲手去报了。令尊白垣前辈其实死在贵派掌门鲜于通手中，而鲜于通已被灭绝师太杀掉了。”

听到这话，白河愁幡然色变，颤声道：“怎么可能……魔君，你这挑拨离间的法子太粗鄙了，我怎么可能上当！”

赵禹也不多解释，挥挥手让人将渡劫老僧带上来。渡劫老僧落于明教手中，又失了自保之力，生死两难，正想瞧着旁人比自己还要凄惨，自然不再隐瞒，将光明顶下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不无恶意。

了解到事情始末后，那白河愁脸色忽然变得铁青，抽出腰间长剑来，发了癫一般往虚空里劈砍着，怒吼道：“鲜于通狗贼，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赵禹却没兴致瞧着白河愁发狂，挥挥手让人将他制住，而后问道：“贵派之人已经尽数落入鞑子之手，未知白大侠有何打算？”

白河愁良久之后才恢复平静，听到这问题，蓦地一喜道：“魔君肯放过我们？”

赵禹说道：“明教和阁下仇怨，源于误会，既然讲开了真相大白，我有什么理由抓着你们不放？白大侠是否要去救贵派之人？”

白河愁咬牙切齿道：“鲜于通狗贼杀我父亲，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从此后，我白河愁和华山派再无瓜葛！如此善恶不分藏污纳垢一个门派，死了干干净净才正好！”

赵禹摇头道：“白大侠这话却有失偏颇，杀害令尊是鲜于通一人之举，却和华山派没有什么干系。现今贵派正遭受立派以来最大危机，我知白大侠智勇双全，当此时更该登高一呼，解救华山派于存亡之际！若能成事，不止贵派上下皆要感恩戴德，武林中也会对白大侠高义之举推崇备至，白大侠更以一己振奋武林颓风，可称为真正前无古人的一代大侠！”

白河愁未料到魔君对自己竟然会有如此高的评价，心中沾沾自喜之际，却还未被冲昏头脑，迟疑道：“可是我现在却无足够力量……”

赵禹善解人意点点头道：“事在人为，成大事者，忍耐是少不了的。若做事没有完整的谋划，那不叫勇敢，叫莽撞。白大侠解救同门之事，大可不必急于一时，此事须得斟酌权衡。明教与各派交情虽浅，终究同属中原武林一脉，白大侠若有什么困难，明教也会出手相助！”

白河愁听到这话，表情渐渐变得松动起来，忍不住叹息道：“江湖传言，以讹传讹，本就当不得真。今日与魔君一谈，才知您是胸襟广阔、出淤泥而不染的真豪杰！我竟险些被那些恶意中伤魔君的谣言所误，错认冤枉一个好人，真是惭愧！”

赵禹脸皮虽厚，也被这几句夸得略有讪讪，呵呵笑道：“江湖日久，自见人心，我是不在意那些恶意中伤的。白大侠若不嫌弃，肯否与明教同行，待返回中原后再作计较？”

白河愁因赵禹一番话而对他好感大增，可是心中对明教根深蒂固的提防却未改变，闻言后稍显迟疑。不过又想到那汝阳王府大军势大，竟连各派都被擒获，自己这区区几人也未必能安然返回中原，反倒不如与明教同行。而且，魔君这人和气明理，也不似传言中那般嚣张跋扈，与之结下一番交情，未必就是坏事。权衡许久后，才终于点点头，被明教人带下去换衫休息。

渡劫老僧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瞧着魔君花言巧语，脸上露出深深不齿之状，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斥道：“假仁假义！”

赵禹瞧他一眼，冷笑道：“真真假假，谁分得清？只怕过不了多久，你们少林也要来求着我，帮你们选个掌门。”

渡劫听到这话，脸上恼色愈胜，怒吼道：“你想借此时机钳制住整个武林，别做梦了！武林中但凡有血性之辈，就不会臣服于你们魔教**威！”

赵禹嘴角一撇，说道：“且拭目以待吧。”(未完待续。)

210章刻骨情思难相见

赵禹一行，快马加鞭，东入玉门关，再无波澜。

因在昆仑山中空耗许多时日，行程益发急迫，终于在约定之期临近时，一行人在甘州遇上了先一步到达的庄铮等人。

未及得歇息片刻，赵禹便拉住庄铮询问中原当下最新形势。

庄铮皱眉道：“情况很是不妙，南琐北琐两路红巾军皆被元廷剿灭，而刘福通三路北伐大军也尽落败，正困居安丰一地。徐寿辉与川陕明玉珍交恶。苏州张士诚，浙南方国珍皆投降元廷，张士诚更受封太尉之衔，不日便要对徐州用兵，要击溃刘福通北地屏障！”

连番噩耗，饶是赵禹这些年已经喜怒不形于色，闻言后仍觉一阵目眩，脚步都变得虚浮起来。原本抗元大好形势，数月之间，便被逆转。且不说红巾军各部之间的摩擦争斗，单单各路义军或被招降或被剿灭，熊熊燎原之火顷刻之间只余点滴星火！

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赵禹又沉声道：“滁州现下如何了？”

庄铮回答道：“集庆元军大营联合张士诚部集军丹阳，讨虏军小挫两仗，加之军心未稳，徐达已经引军暂退和州。总旗使继任教主之事，我已经第一时间通过秘营公告天下红巾军各部。各部反应不一，明玉珍已经入兰州，准备迎接教主尊驾。而刘福通却仍保持沉默，至于徐寿辉，却据湖广而自立，进尊位，自号天完皇帝，不再受总坛节制。前日徐达来讯，希望教主能即刻返回滁州坐镇，趁北地元军久战成疲无力救援之际，集重兵一举克下集庆，一扫颓势。”

赵禹点点头，连甘州城也不入，便在城外休息片刻，而后即刻率众人上了甘凉道，直奔兰州而去。

对于徐寿辉的自立，赵禹并不觉得意外。明教教主之位空悬已久，各路红巾军名义上虽受总坛节制，实则各成一派，互不统属。当此微妙时机，任何人做上教主之位，都会激发本就貌合神离的矛盾。若新教主是个傀儡，各部还能按捺得住，虚与委蛇一段时日。偏偏自己向来强势无比，徐寿辉迫于无奈，唯有自立一途。

也幸是红巾军遭到空前打击的情况下，自己继任明教教主才少了许多阻力。现在尚算完整的红巾军各部，刘福通自顾不暇，徐寿辉桀骜不驯，明玉珍则偏安一地，没有一个统一的默契。否则，现在迎接自己的应该是各路红巾军将领齐声声讨，逼自己退位。皆因滁州军现下锋芒毕露，若再得了大义之名，势必更加势不可挡。

甘凉道上，大路萧条，行人稀少。赵禹一路行来，眉头紧蹙，沉默无比。众人只道他是忧心滁州之事，也不敢上前攀谈打乱他的思绪。

这一日，行到一条岔口上，赵禹忽然指着前方路口问道：“这两条路各通往何方？”

杨逍上前瞧了片刻，说道：“一条往景泰，过河套，可去兰州，只是路途要远一些。另一条，则经永登，直入兰州。”

赵禹沉吟良久，才将马鞭一指，说道：“我们走上一条路，去景泰。”

听到这话，杨逍微微错愕，想不明白赵禹为何要择远途。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径直下令让众人转上另一条路口。

行了十余里，赵禹将杨逍与殷天正唤到面前来，说道：“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一下，你们先带队去兰州等我一日。”

杨逍与殷天正皆疑问道：“教主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

赵禹方欲答话，前方道路上突然奔行来一队骑士，远远拦在道路上，高声呼道：“来者可是明教赵教主一行？”

闻言后，明教众人皆有些疑惑，瞧向那些骑士，却陌生得很。赵禹拨马上前，朗声道：“我就是赵无伤，你们是谁？”

前方正当中那名骑士拱手道：“**名不足挂齿，我等奉我家主人之命，在此等候赵教主多时了。”

听到这话，赵禹眉头一蹙道：“不是说要在永登等我？”

那骑士恭声道：“我家主人说过，若过了十天在永登还未等到赵教主，那么赵教主定是不怜红颜爱江山的枭雄人物，我们便要赶来景泰这条路上等待赵教主。”

这一番对答，明教旁人听了固然摸不着头脑，杨青荻也好奇无比，拨马上前低问道：“什么事？”

赵禹一脸苦涩笑容，涩声道：“就是他们，掳去了周姑娘。”

“既然知道了，你为什么……”

杨青荻神色变了变，脱口说了一句，待见到赵禹苦涩神情，心念一转后便问道：“又是一个女子？”

赵禹稍显迟疑，而后便点头道：“是元廷汝阳王府的郡主，敏敏特穆尔，汉名叫赵敏。”

杨青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轻声道：“就是她？”

赵禹胸膛如有块垒，沉声道：“青荻姐姐，我……”

“不必说了，这次我信你。早去早回！”杨青荻强自挤出一个笑容，引马退向了后方。

赵禹看到杨青荻微微颤抖的双肩，心知她是误会自己了。自己之所以取道景泰，全是因为考虑到赵敏先一步回到中原，或会已经作出不利于明教众人的布置，不想率领众人闯入瓮中，因此才选了旁的一条路，心中却无旁的遐思。

不过，现在却不好解释什么，他唤过杨逍等人，吩咐道：“你们且在左近扎下营来，我过几个时辰便返回。切记广布斥候，一旦有异动，即刻引兵赶赴兰州与明玉珍相汇，不要再逗留！事毕后，我自会赶去与你们相会。”

杨逍等人知道赵禹身手绝高，寻常人留不住他，便点点头说道：“教主要多加小心。”

赵禹回头望了一眼略显哀伤的杨青荻，而后便一勒缰绳，对那几名骑士说道：“前行带路！”

那一行骑士也不再多说，径直挥鞭往明教等人来路赶去，赵禹引马跟上。

回到岔路口拐上另一条道路，行出十余里路过永登，又过了几里路，那几名骑士马头一转，行向一条土路。不旋踵，前方出现一座绿水环绕的庄园，当中一名骑士回头道：“赵教主，咱们到了。”

“呃，已经到了么？”

赵禹正出神之际，听到这话，双肩蓦地一颤，气机突然一凝，握在手里的马鞭登时被骤然提起的真气搅成粉末！失神不过一瞬之间，很快赵禹就恢复了冷静，翻身下马，迈步走进庄园。(未完待续。)

211章玲珑骰子安红豆

这庄园极为广阔，正面瞧去，望不见高墙的转角尽头。

墙外一道清流潺潺流淌，岸边是新柳初发，淡淡绿意。溪流上木板吊桥已经放下，赵禹举步从桥上行过，便走到了洞开的庄园大门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影壁，绘着前朝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高峰耸立，怪石嶙峋，望去栩栩如生，令人心生沉凝之感。赵禹在影壁前驻足良久，才转过身，绕过去，继续往内里走去。

穿过前庭跨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雕梁画柱，簇新美观。似是为了稳定心绪，赵禹行走的极慢。这庄园布置精巧不乏大气，有盘兀古树，假山盆栽点缀其间。若能心平气和去观赏玩味，可咂摸出无穷意趣。在这见惯苍茫的西北苦寒之地能瞧见如此幽静雅趣的地方，殊为难得。

庄园中静得很，没有人影攒动，似乎只有赵禹一人行走在其间。不知不觉间，他也忍不住敛息凝神，不忍破坏这一份安静。如闲庭信步一般，他的神态尚算安宁，只是嘴角苦涩意味却越来越深。因为这庄园布置，与他记忆中大都汝阳王府一般无二。行走在其间，每多看得一眼，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便鲜活一分，过往那些刻意不去理会的画面，此时尽数争先恐后涌出来，在脑海中铺开，在眼前摇摆，挥之不去。

虽然无人引路，但似乎是本能，他轻轻跨过一面拱门，便走进一所百花怒放，争芳斗艳的花园中。曲折平坦的青石路面，热气扑面，花香撩人，繁花点缀，与外间残冬初春破败景象迥然不同，便如遗世而孤立的另一方天地。

路径尽头，是一座小亭，亭中白缎铺地，一方素案，赵敏端坐其后，裘衣内一袭红衫，美得灼痛人的眼眸。看遍繁花，人比花娇。

赵禹卓立于亭外，视线便如穿过过往数年世事纷扰，落到终点时，深刻于心底的那道狡黠倩影终于突破桎梏，与亭中佳人融为一体，彼此不分。

赵敏似乎对赵禹的到来全然不觉，专注的望着面前素案，神态安详。案上摆了一柄匕首，银光闪烁，寒气摄人。

两人隔着一柄匕首，彼此无言。

良久之后，赵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敏敏，多年不见，你好么？”

赵敏专注的望着那柄匕首，对赵禹的问话恍若未闻，她似乎呓语一般说道：“玲珑骰子安红豆，你们汉人的诗词，真的是很好……”

她抬起眼帘，双眼灼灼望向赵禹，问道：“这些年，你想过我么？”

赵禹垂手而立，嘴中满是苦涩，半晌后才轻轻点点头。

赵敏笑了笑，又说道：“你抬起头瞧瞧我啊，瞧瞧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与以前不同了？错过这几年，有没有觉得遗憾？”

赵禹抬起头，望向那张绝美面庞，情不自禁点点头，而后却又忽然摇头，叹息道：“敏敏，我……”

“你什么？魔君赵无伤，你凭什么来想我？你凭什么觉得遗憾？这几年，你的所作所为，真算是对得住我！”赵敏脸色一沉，声色俱厉道。她霍然站起身，手臂虚引道：“魔教的教主，反贼的大头目，镇淮大总管。呵，这样的大人物能来舍下做客，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赵禹瞧着她忽然变作陌生模样，心绪也蓦地从过往记忆中摆脱出来，心知从自己踏足这庄园开始，已经落入赵敏的算计中，这庄园、这气氛，无一不是在瓦解自己的心防。他突然笑一声，举步走入亭中，坐在素案另一面，环顾一周，然后笑道：“若这里也算是寒舍、蓬荜，那天下多少流离失所的人，过得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伸出手指在地面敲了敲，说道：“这火道地龙每天要燃多少薪柴？繁花似锦的园子，我只瞧见扒开土层后那些饥寒交迫，生生冻死的累累白骨！”

赵敏也在赵禹对面坐下来，先是笑了笑，而后皱眉道：“以前的赵禹，虽然想起来也觉得讨厌，但却没有现在这般假仁假义的虚伪。赵教主，你怜惜天下饥寒交迫的人，不过这些年砍得人要比砍得柴多得多吧？”

赵禹先是无言以对，而后蓦地一笑，说道：“你总会这样胡搅蛮缠，歪曲我的意思。不过，这满目疮痍的世道，却不是几句狡辩就能**的。那些抢占大义的话，我自己说出口惯了，自己也觉得生厌。不过，既然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是不能放弃了。”

赵敏却板起脸来，正色道：“我是皇上亲封的绍敏郡主，和你这反贼头目已经没有什么私交可叙。赵教主，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样子都能安然返回中原！不过，现在的形势向来你也已经明白。天下这些路反贼，或被灭或受降，你那滁州讨虏军，已是明日黄花，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你是个聪明人，该会明白我的意思，不若趁着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归顺我大元天子。你祖父赵孟頫本就是我大元皇帝亲封的一品魏国公，你若归顺，可承袭这个祖爵，受封太尉，统率一地军民。这待遇，可是比张士诚之流优厚得多。”

赵禹苦笑一声，涩声道：“我们之间，真的只有这些事可谈？”

赵敏俏脸一凝，而后突然疾声道：“你想从我口里听到什么？要我讲你这反贼屠戮我大元子民，我会以你为荣？要我讲这些年每听到你又闹出什么动静，心里就越纠结了几分？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人从来都是高看自己一眼？纵使我大元失德天下，可有亏欠你赵家一分？天下人受苦，自有天下人去救，为什么一定是你？为什么你要为难自己，为难我！”

她握起案上匕首，笃一声深深刺入木案中，冷声道：“早在大都时，我就跟你说过，以后再见面，只是敌人，不是故交！今天你来这里，你死我活，只有一个下场！”

赵禹瞧着那寒芒刺入木案中，瞳孔缩了一缩，喉结翕动半晌，良久后才低头说道：“我也说过，敏敏，你待我诸般好，我这一生都不伤你杀你。你说得对，我一直高看自己一眼，觉得天下只有让我来救，才会觉得踏实。以前是念着祖上失德，补偿万民。现在却是放不开手，也不想放手。我只能、只能辜负了你……”

赵敏听到这话，俏脸白了一白，突然站起身摆摆手，说道：“你跟我来。”

赵禹不明所以，站起身来，跟在赵敏身后走出亭子。

赵敏在青石板上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来，踮起脚在石板上点了点，说道：“这是一个活扣翻板，下面是十丈深一个大坑，有数十根淬了毒的矛尖。不论你武功再高，都能见血封喉！”

赵禹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变，下意识伸手将赵敏拉回来。赵敏甩开他的手臂，冷声道：“已经用土夯实了。”

她继续前行，行到一株美艳的花株面前，指着那芬香四溢的花瓣，说道：“这一株花名叫做醉仙灵芙，花香本无害处，但只要碰到奇鲮香木，就会产生剧毒，真气一旦妄动，毒性即刻入侵心肺！”

比花还要娇美的容颜，谈论起这些令人闻之变色的毒物，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又笑道：“不过那奇鲮香木做的案子，今天没有摆在亭子里。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檀木案子。”

赵敏在花园中走着，不时停下来，随手指出一些机巧的布置。赵禹跟在她身后听着，始终一言不发，却已经大致猜到她此举何意。

方圆里许的花园中，处处杀人于无形的布置，竟不下十余处。赵禹听到最后，背后都禁不住冒出一层冷汗。

行到拱门前，赵敏突然说了一句：“你可知这些年我在做什么？”

赵禹摇摇头。

“我一直在学，如何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掉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赵敏笑语嫣然道：“或许这些法子，大半都不能凑效。但只要有一个发挥了效用，你赵教主武功再高，只怕也要有大大的麻烦。”

赵禹默然，走了片刻，才说道：“那你为什么不用？”

赵敏转过头，凝望着赵禹，笑道：“我打算用的，如果你早来几天，我一定会用。但是你没有，所以我暂时也没用。你知道为什么？”

“你没有记着那位周姑娘的安危就失了方寸，什么都不管不顾就跑过来。”

赵敏自嘲的笑了一声，说道：“原来，你待每个人都这样狠心，不独对我。”

听到这句话，赵禹心潮涌动，涩声道：“我是相信你……”

赵敏眉梢一挑，问道：“信我什么？信我会留下那周姑娘，衣食起居伺候得妥帖无比？何必要摆出一副相知无比的样子，我不是英雄，也不是枭雄，只是个心胸狭窄的女子。你什么都不肯听我的，怎么还奢望我会事事如你意愿的去做？”

赵禹上前一步，握住一双柔荑，说道：“因为你一直未改变，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敏敏。你要胜过我，是不屑用那些法子的。”

“放开我！否则，你会有大麻烦！”赵敏抽回手来，冷声道：“那位周姑娘就在门后，你要带她走，须得答应我几件事。”(未完待续。)

212章我佛慈悲身饲狼

耳边听到赵敏稍显冷清的语调，赵禹退了两步，仔细望着赵敏。

时光荏苒，世事变迁，整整七年的空白时间，人怎么可能没有变化。最显著的，数年前那个灵动狡黠，娇俏可爱的小丫头，已经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明艳动人的少女。而两个人的争执，也从原本孩提时无伤大雅的争吵，转变为民族大义的势不两立。

从踏入庄园那一刻到现在，是他武功大成后最为怅惘彷徨的时刻。他自诩为了解赵敏，而赵敏又何尝不了解他。可以说，从进入庄园面对影壁那一刻，他就已经落入赵敏瓮中，无论庄园中的摆设抑或赵敏的一举一动，无不击打在他心中最柔软的漏洞处，心绪益发混乱，根本没有彻底静下来的时候。

哪怕之前他多番警惕自己，几次坚定了信心，恰恰是他的心已经禁不住开始动荡的征兆。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入骨太深，反倒开始摇摆不定，失了方寸。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心中有了一丝明悟，他复又退了几步，立于中庭，苦笑道：“敏敏，你这又是何苦？且不说我武功已经大成，你那些法子半点也伤不到我。单单你身在我面前三丈之地，我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赵敏瞧着赵禹神色发生了变化，不无气恼顿顿足，懊恼道：“讲得正开心，你非要戳破做什么！”

赵禹紧紧盯着赵敏，耳朵却在捕捉倾听周遭所有动静，同时不无感慨道：“未见你时，我也在猜你会变成什么样子？见到我时，是故作高深的不动声色，还是即刻翻脸动手？无论怎样一种反应，都讲得通。可你偏偏摆出一副被始乱终弃的怨妇模样，这就有些过犹不及了。”

赵敏听到这话，俏脸一红，眉梢微微挑动着，突然冲上前指着赵禹，怒斥道：“我还不够凄惨？枉我从小对你谆谆教导，教你武功！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呵！好威风的魔君赵无伤，你忘恩负义，就该被千刀万剐，还无伤？你做梦……”

讲到最后，她更是用力跺了一脚，而后身躯陡然下陷。孰料将要落下地面去，肩头却突然被拉住，而后更是被一把拉回了地面。

赵禹笑吟吟望着俏脸酡红的赵敏，嘴角一撇道：“原来你真的挖了坑！若真做了这种布置，刚才故弄玄虚时就不要讲出来。我听过之后，每走一步可就要试试脚下踩的是不是实地……”

他话讲到半途，手中却忽地一轻，原来赵敏娇躯一拧，已经游鱼一般滑出裘衣，只着一袭红衫。她摆脱掌握后，白玉般的手掌蓦地一翻按向赵禹胸膛，娇叱道：“今天就收拾你这个欺师灭祖的无赖！”

赵禹手指闪电一般钳住她的皓腕，却觉出赵敏内力正是九阴一脉，且已经颇具火候。他顺势一荡，已经闪到赵敏身后，反剪住她的双手，笑道：“你这师傅武功却稀松得很，算起来我还是光大师门的功臣呢！”

“你放开我！”赵敏一招被擒，奋力挣扎着，撩起脚来反踹向赵禹膝盖。

赵禹怕真伤着她，两手轻轻向前一推，赵敏便身不由己，平滑向前方丈余外。她转过身，揉着有些酸涩的肩膀，不无羞恼道：“好小子，能混到名动江湖，果然涨了许多本领。不过，今天你若想带着那周姑娘平安离开这里，却也难得很呐！”

她转身跃到高墙下，啪啪拍出两掌，墙壁上登时落下来两块长长的木板，露出夹墙后已经上了弦的一排弩机，而后转过头来，得意地对赵禹翘翘下巴，冷笑道：“怕不怕？你服不服气？我只要一拉弦线，上百架弩机就会一起射出箭来，把你这小鬼射成刺猬！”

“可惜你还是没能走出我三丈之外！”

说这句话的同时，赵禹身形骤然一晃，而后又变得清晰起来，只是手中却多出一根步摇金钗。

赵敏瞧见那金钗，脸色忽然一变，探手往发间摸了一摸，而后强笑道：“身手好，做个小贼也就罢了。若真有本领，你猜一猜，我把那周姑娘藏在了哪里？”

赵禹拱拱手，无奈道：“郡主，不要闹了。今时不同往日了，小弟现在是天下闻名的反贼头子，若真落在你手里，被你家大人晓得了，少不得要落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呵，你也知道做反贼是个什么下场？既然晓得害怕了，就还有得救，乖乖束手就擒吧！瞧在往日情份上，我保你小命无恙！”赵敏呵呵笑了一声，又眨眨眼道：“你这样总还算孺子可教，那周姑娘恰在此处，我就给你做个红娘，你在这里娇妻得抱，为我大元戴罪立功！”

赵禹却苦笑一声，直接盘膝坐在地上，说道：“你莫以为我刚回中原，就不晓得当下形势。李思齐因为攻打红巾西路军伤亡颇惨重，跟你父王闹得有些不愉快。你在这里，未必也调得动他的人马来围剿我手下部属。将我强留在这里拖延时间，无非是假传我的命令让五行旗自己钻进你的陷阱里。我手下五行旗精营皆是以一敌百的精锐之师，若不叫你吃个苦头，你总不相信自己想岔了。索性我就留在这里，等着你兵败的消息。”

赵敏被道破心思，嘴上却不肯示弱，不屑地撇嘴道：“讲得好像你有多了解我似得，不若我们来打个赌，这一仗我若是胜了，你就乖乖放弃那什么讨虏军，回家过你安安稳稳太平日子？”

赵禹却摆手道：“我不跟你赌，你这人赌品忒差。况且，本来就是你必输的局面，赌不赌也没什么意义。”

赵敏丢下握在手里的弦线，走到赵禹身边去，挨着他坐下来，指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位周姑娘到底在不在门后？”

少女呵气如兰，鼻端萦绕着**体香，赵禹有些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这举动，却又引得赵敏莞尔，拍着他的肩膀笑斥道：“这般**的魔君，还会怕姑娘靠过来？”

赵禹转过头，不客气道：“你听过魔君**名头，还靠过来，意欲何为？莫不是多年不见，长了佛性，想要以身饲狼？”

“你敢么？”赵敏乜斜他一眼，不屑道。

赵禹却忽发奇想道：“若往后我把你们大元真的打痛了，你们那个木匠皇帝若想跟我讲和，划江而治，会不会派你来和亲？”

“他敢！”赵敏眉头一挑，而后突然揪着赵禹拍了几把，羞恼道：“你做梦！连我都斗不过，还敢奢望打败我父王！想和亲，下辈子吧！”

赵禹笑着受了几下，而后便突然拍手道：“方才还不确定，不过现在能确定了。”

赵敏闻言后微微错愕，问道：“确定什么？”

“周姑娘被你藏在哪里啊！”赵禹转转头，伸手指向不远处庄园中那高高的望楼，笑道：“就在那楼上，是不是？”

赵敏闻言后，俏脸顿时一红，跺脚怒喝道：“你这混小子，不自作聪明一次，会憋死么！我就要她瞧瞧，她那矢志不渝的情哥哥，跟别的女子在一起，样子有多亲密！”

赵禹还要说些什么，忽然收住声音，侧耳听了片刻，然后道：“你的人回来了，瞧瞧成没成功吧。”

他话音刚落，赵敏也听见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起身来横了赵禹一眼，而后捡起裘衣复又裹在身上，俏脸如霜走向院子门口。

这时候，先前去迎接赵禹那几人已经手脚无力被搀扶上来，瞧着赵敏阴沉的表情，低头颤声道：“主子，魔教人识破了计策……”

赵敏面沉如水，挥挥手道：“下去吧，此事就此作罢。”

她转回头来，瞧着赵禹脸上残留的喜色，羞恼道：“你得意什么？如果不是我手下还落在西域没有返回，现在人手不充足，你这次能逃得过？”

赵禹连忙收敛住笑意，点头道：“是，郡主神机妙算，只不过，胃口小了些！”

他忽然叹一口气，正色道：“敏敏，大元气数尽了，从根上烂了，你父王这样的国之重臣也只是勉强维持一个局面。你只是一个女子，何苦要勉强？”

“我偏要勉强！赵禹，你莫以为这一世都能赢定我！这一次，你明教侥幸逃过一劫，下次却没这种好运气！带上你那芷若妹子，快给我滚！”赵敏背过身去，狠狠挥挥手，说道。

赵禹走上前，刚刚举起手，赵敏却蓦地避开，与他拉开数尺距离，冷声道：“我不想跟你说话！这次你赢了，要讲什么都是假惺惺！”

赵禹扳过她的肩膀，面对赵敏，指指心口道：“玲珑骰子，真的在这里。敏敏，大元已经烂了。我和你父王虽然是敌人，但却佩服他。你回去后，劝他要小心身边人，若真到了走投无路时，不妨同他讲，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们汉人向来有包容的气度。”

“你还知道什么？”赵敏听到这话，美眸突然瞪起来。

赵禹摇摇头，说道：“我手下只是从成昆口里诈出几句话，晓得你父王处境有些不妙。至正十三年，皇帝立了太子，同样是这一年，你父王被罢了军职，其后虽然复用，终究不如以前了。这些勾心斗角的勾当，我现在也做得很纯熟。”

赵敏紧抿着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闭上眼涩声道：“你走啊！”(未完待续。)

213章父子相承传绝技

赵禹登上那数丈高的望楼，在顶层看到了多日未见的周芷若。

周芷若依墙而立，眼圈赤红，看到赵禹走向自己，颤声道：“我害怕……”

赵禹走上去握住周芷若纤手，才发现她的小手冰凉，心中越发觉得惭愧，握紧了一对冰凉小手，柔声道：“不要怕，我们回家。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听到这话，周芷若眼眶中再次蓄满泪水，扑入赵禹怀中哽咽道：“我不想看，可是忍不住……”

赵禹心中一叹，正待要说话，忽然看到庄园里冒起滚滚浓烟，抬头看了一眼，原是赵敏下令放火烧了庄园。此时周芷若真气还未能灵活动用，赵禹俯身拦腰抱起她，低声道：“这些事，以后我会逐一与你讲清楚。我们先离开这里！”

待下了望楼纵身出了庄园后，整个庄园已经被大火所吞没。赵禹在庄园门口吊桥上看到了赵敏给他留下的东西，不是金钗，而是那柄寒光慑人的匕首，将红衫一截衣摆狠狠钉在吊桥上。

周芷若从赵禹怀中挣脱出来，弯腰拔起了匕首并那一块霞云一般红艳的绸布，她将匕首递给了赵禹，却将那块绸布收进了自己怀里，而后低声道：“我们走吧。”

赵禹反手握住柔荑，涩声道：“芷若，我是不是个无耻的人？”

周芷若点点头，强挤出个温婉笑容，轻声道：“从小就是个让人生厌的模样，让人、忘不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杂乱马蹄声，原是杨逍等人一路追逐来。

赵禹收起了匕首，振奋起精神，拉起周芷若迎向众人，远远便略带歉意道：“让大家担心了，真是抱歉！”

两下聚首对照一番，赵禹才知，原来赵敏的手下持了自己手写的书信去给明教中人送去酒水吃食。那封信也被递到了他的手中，字迹果然惟妙惟肖，真好像出自他的手中一般。不问可知，定是赵敏所写，他们两个自幼为伴，想要模仿彼此的字迹，实在太简单了。

周颠大咧咧喊道：“这位鞑子的郡主真是太狡猾，竟连教主的笔迹都一早模仿的这么像。若非有杨姑娘提醒，咱们说不定还真会中了计。”

赵禹瞧瞧美目灼灼望向自己的杨青荻，神色越发讪讪，连忙转移话题道：“咱们即刻上路吧，幸而耽误的时间不算太多，日落时还能赶到兰州。”

周颠却还想问一问什么，却被冷谦扯了一把道：“闭嘴。”

一行人继续上路，幸而五行旗精营行军时向来纪律严明，若有女子随军，都要另行安置，不许女子随队而行。因此，杨青荻和周芷若都被安置在队伍后方的大车上，与杨逍的家眷在一处，赵禹可暂时摆脱出来，与杨逍等人并行于前。。

往前方行了一段距离，向来不安分的周颠突然捂着嘴呵呵笑起来。众人皆知他向来爱作怪，初时也都不以为意，不过周颠古怪的眼神一直瞥向杨逍，令他倍感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皱眉道：“周颠，你心里起了什么坏心思？”

周颠忍住笑，摆摆手正色道：“杨逍，杨左使，你也算年少成名**倜傥，眼高于顶瞧不起人，不过今天在我看来，你这人却也稀松平常得很呐！”

众人听到周颠突然出言挑衅杨逍，都觉好奇起来，皆拍马凑上来。五行旗几位掌旗使纯是要瞧个热闹，而几位散人则想听听，周颠又有什么新理由这般瞧不起杨逍。

杨逍闻言后，面色一沉，冷哼道：“平不平常，都是比较出来的。我杨逍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和你周颠站在一处，想不鹤立鸡群、卓尔不群，都难得很。”

周颠听到这话，也不气恼，只是摇头晃脑道：“凭你怎样说，我却不生气，你说了也白说。不过我说一件事，你却想不认输都难！”

杨逍眉头一皱，冷声道：“你说来听听！”

“是了，颠兄。快快讲出来，不要再卖关子！”

众人也都急不可耐催促道。

见众人兴趣高昂，赵禹也生出几分好奇。他本就是个年轻人，性喜热闹，也晓得这群明教头目厮混江湖惯了，若一意威严约束，反倒会适得其反。与严苛军法相比，这些人更信奉义气为先，能培养出一个良好的私人情谊，反倒更能如臂使指。

见周颠仍是翘着下巴故作姿态，赵禹也转过头，起哄道：“他若再不说，大家都不要再问！憋死这个癫狂的家伙！”

众人闻言后，果然都配合无比摆出一副兴味乏乏的样子。周颠见状，在马背上咋唬大叫了几声，再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环指着众人大声道：“你们这些可怜的老鳏夫，且都过来听听我的金玉良言！”

布袋和尚说不得却拍着锃亮的脑门，感慨道：“贫僧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听或不听，却是没有什么关系。”

殷天正也傲然道：“老夫儿孙满堂，却也不必听你那什么歪理邪说！”

杨逍却嘿然一笑，什么都不说，顾盼自豪的模样却任是哪个都瞧得出。

赵禹已经大约猜到周颠要讲什么，故作凶狠甩甩马鞭喝道：“本教要正风气，首先就要严惩妖言惑众之人。周颠，你可要慎言啊！”

“法不责众！”韦一笑却怪叫一声，凑到周颠身边，嬉笑道：“颠兄，咱们都是老交情。你瞧出什么门道来，要紧跟老兄弟透透底！”

周颠清咳一声，却不畏惧赵禹的恐吓，而是指着杨逍道：“杨逍，我周颠虽然瞧不起你，不过凭心讲一句，你的武功智谋，总还比我高出一丁点的。”

杨逍闻言后，漠然点点头，说道：“这些废话，却也不必多说。”

“你这人诸般好，为人却格局太小了。巧取豪夺来一位夫人，却还贻害良多，你说我讲得对是不对？”

杨逍听到这话，眉头登时一挑，而后却突然笑道：“手段如何且不提，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女儿叫个什么名字！男男女女的事情，你在我面前提起来，羞不羞愧！”

男人之间，要调动起情绪，无非那几个话题，无论田间耕作的老农，亦或这群江湖上恶贯满盈的魔头。

杨逍此言一出，登时引起众人起哄，周颠被哄得面红耳赤，强自争辩道：“你也只得在我面前炫耀炫耀，若真有志气，去和教主比上一比！”

听到周颠这句话，众人皆哑了声，周颠志得意满道：“你家夫人是峨嵋派高足，教主他的夫人也是灭绝师太关门**，不独如此，还有隐世大侠的后人，还有鞑子朝廷的郡主千岁，还有那个小昭，你们难道瞧不出长得像哪个？还有……”讲到这里，他的眼神忽然瞟向殷天正。

殷天正老脸一红，羞恼道：“你乱瞧什么！”

周颠嘿嘿一笑，却不再说什么，而是转头望向赵禹，一脸由衷道：“咱们明教，从未这般风光过！”

赵禹被周颠调侃，耳边听到众人鼓噪起哄声，面皮也觉发烫，摆手讪讪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众人鲜有见到赵禹谈笑无忌的模样，见状后益发哄笑起来，韦一笑凑趣道：“教主，你来瞧瞧我。往前十年算，我也算个翩翩美男子，面如冠玉。你来指点一下，莫让老韦孤独终老！”

众人瞧瞧韦一笑那苍白脸颊面无四两肉，怎样都与面如冠玉联系不起来，哄笑道：“韦一笑你这人忒无耻，自己生得辱没了祖宗，却连这个好词都给糟蹋了！你这人真是没救了，教主要指点，也是指点我们这群伟岸真汉子！”

一群人笑闹互相讥讽起来，片刻后却都转头望向赵禹。

赵禹索性摆出一副深不可测高深模样，伸手点了点布袋和尚，笑道：“说不得，说不得！这项本领，是要留着我家世代父子相传，立家之本！怎么能随便透露给你们这群外人得知！”

这一番玩笑话，一路传到了后面马车上。原本稍显尴尬地气氛，突然松动些许。杨青荻俏脸一红，低啐道：“好不要脸！”

周芷若原本一直垂首不语，听到这话，也心有戚戚追了一句：“从小就这一副嘴脸，那郡主跟我说过……”

小昭却侧着脑袋，娇憨道：“公子想得可真长远！”

几女对望一眼，俏脸皆是一红，气氛忽又有些沉凝。依偎在母亲身边的杨不悔突然插口道：“教主他一向那么严厉，都比不上无忌哥哥看着和蔼可亲！”

沉默了许久的殷离突然撩起车帘，说道：“天气可真不错。”(未完待续。)

214章问鼎江山不归路

明玉珍年约四十许，乍一看去无甚出奇，只是眇了一目，显得有些狰狞。

与其余分坛中名声响亮的刘福通、徐寿辉等相比，明玉珍此人则要显得不起眼得多。过往几年，赵禹也只闻其名，但明玉珍本人的低调以及其麾下无甚作为，渐渐有些忽略此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在各路红巾军中名不见经传的中年人，竟能在各地皆受挫的时节，异军突起，几乎占据了川蜀全地！这其中虽不乏川蜀之地偏安一隅，元廷极难渗透攻略的因素，但此人之才，亦不容小觑。

对于明玉珍，赵禹只从杨逍口中了解一些，晓得此人在各地分坛中算是一个另类，明教混乱多年，但此人对总坛忠心却始终未改，也多蒙杨逍支持才渐渐成长为川蜀分坛坛主，杨逍对其可算有知遇之恩。

不过，赵禹也并未因此就放松了警惕。这些年身居高位，他深有感触，地位越高，越难从心所欲，哪怕明玉珍此人对明教忠心耿耿，但却难保其麾下没有别的心思。他也不会天真到以为，明玉珍虽然摆出一副恭顺态度，就会对自己这个教主言听计从。

所以，在路过兰州时，赵禹并没有径直赶去明玉珍在兰州城南的军营，而是就近在大道上召见了明玉珍。

与明玉珍同来的，除了川蜀分坛一位副坛主之外，尚有明玉珍麾下一名名叫刘桢的谋士。这位刘桢，与刘伯温一般，都是元廷进士出身，气度谈吐皆不同寻常，而且提出的问题也相当尖锐。两下方一碰面，刘桢便长身而起，对赵禹揖道：“在下虽非明教中人，但对教主也久仰大名！徐寿辉此人桀骜不驯，枉上尊号，置明教总坛于何地？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教主有意讨伐徐寿辉，明元帅也愿提兵出蜀，效犬马之劳！”

明玉珍闻言后，也急忙表示道：“正该如此！教主初登大位，正是本教天命所授，该振奋精神，革除弊端，兴兵举大业的时机！教主若有差遣，明玉珍肝脑涂地，也要做到！”

赵禹只是笑一笑，示意两人稍安勿躁，而后问道：“明坛主，我出玉门关时，曾经诏令天下各路红巾军去扫灭各派山门。未知你们川蜀中，峨嵋派的山门现在如何了？”

明玉珍闻言后稍显尴尬，不知赵禹此言何意，而后侧首瞥向身边的刘桢。刘桢上前一步，恭声道：“说来真惭愧，因为各派围攻光明顶，我们所部人马人心浮动，要出蜀去驰援，却在兰州城下遭遇李思齐大军伏击，引兵退回，也无暇完成教主的命令！”

赵禹点点头，拍手笑道：“当时我做事欠考虑，幸而你们没有听了这糊涂命令，交恶峨嵋派。咱们明教要兴大事，不能再拘泥于过往那些江湖中狭隘仇怨，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那峨嵋派虽然只是江湖上一个门派，但在川蜀之地民间也有极大声望，你坐镇此间，要稳定局势，少不得要妥善处理峨嵋派。”

明玉珍满口应着，却仍不放弃，继续问道：“教主，那徐寿辉要如何处置？难道就放任他公然藐视教规，称孤道寡？”

杨逍皱眉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你只打理好川蜀分坛，湖广之事，教主自有计较！”

赵禹示意杨逍稍安勿躁，而后对明玉珍说道：“教规就是教规，若人人都不遵从，要了还有什么用！只是我初掌本教，心中惶恐不减，处事决断难免就有些迟疑。徐寿辉叛教自立之事，终究会要他给出一个说法，还给天下教众一个公道。”

明玉珍闻言后，只得暂时放弃了对此事的追究，而后又邀请赵禹等人前往川蜀稳定教众人心。赵禹则托辞江南战事急迫，予以拒绝了。

待将明玉珍一行送走，杨逍才叹息一声道：“触目惊心！未料到本教在中原人心竟涣散到这一步，那明玉珍向来恭顺之辈，竟也起了别样心思！这样看来，咱们这总坛的大义之名，真是算不得什么。”

他又转头略带不满道：“教主方才与他对答，姿态也太低了些！便强令这明玉珍出兵又如何？若不然，直接擒住他，难道川蜀数万教众也会公然违背教主命令不成？”

赵禹则浑不在意道：“早有预料之事，又值得生什么气。所谓大义，落在虚处，便是虚名，落在实处，便不容逆转！他一直抓着徐寿辉之事不放，不过是要我表明一个态度。若我姑息养奸，只怕他也会见步学步。瞧此人作派，不过是犹豫不决，首尾两端，于大局却无甚害处。有此人掌管蜀地，倒算是相得益彰。古来便有天下已定蜀未定的谚语，大乱之时，此地最宜割据偏安，却绝难有什么作为。咱们手中的大义，也只有天下初定之后，在他那里才会见到效用。况且，现下根基尚在江南，即便得了川蜀这块飞地，于大局也无甚助益，由得他去吧。”

话虽如此，杨逍终究怨愤不已，直说道：“往常真是被此人恭顺模样给骗了！”

赵禹笑着劝道：“这算什么？明玉珍此人不过算是从善如流，过几日到了河南，你见到刘福通，才会晓得枭雄是个什么姿态！”

明玉珍离开后不久，便着人送来一批辎重粮草，而后便告辞了。

杨逍兀自忿忿不平道：“堂堂一教之主，却要诸事忍让，委曲求全，还有什么威仪可言！”

“若忍让一时，可避过兵灾，也不算太亏的交换。”赵禹说道。

听到这话，杨逍眉头顿时一挑，疾声道：“他敢袭杀教主？”

赵禹也不多说什么，拉着他脱离了大队，冲上不远处一座山丘上，放眼向南望去。杨逍只看见远处有遮天蔽日的烟尘弥漫起来，禁不住惊得瞠目结舌。

赵禹则一边看着一边咂舌道：“这明玉珍也算个了不起的人物，随随便便就能拉起几千人的大队。这般算来，麾下最少也已经有几万大军了吧。”

杨逍有些口干舌燥，强咽一口唾沫，涩声道：“教主既然晓得明玉珍心怀不轨，怎么还要以身涉险来赴约？”

赵禹叹息一声，说道：“我若不乖乖凑到他面前，让他审视一番，咱们想要安然穿过陕甘，难度不小啊！鞑子军队还好说，只要小心些就能避得开。不过随行这些总坛四门**，未必就没有各分坛的眼线。与其被追杀惶惶如丧家之犬，不若横下心来赌一把。幸而这明玉珍盘踞川蜀，也只是一个安于现状，不肯冒险之人，只要给他一个借口，就能安稳下来，咱们才能轻易过得关来。”

听到这些话，杨逍忍不住顿足叹息道：“原本以为江湖厮混已经是脑袋提在手里的危险事，却着实没想到，与争霸天下比起来，这些危险委实算不得什么。尔虞我诈，步步惊心，尤甚百倍！”

赵禹立在山岩上，也叹息一声道：“这是一条不归路，进一步称孤道寡，退一步祸及九族。既然动了心思，就要一条路走到黑，若想进退自如，实在是妄想！”

望着渐渐远离的明玉珍麾下大军，杨逍忧心忡忡道：“那刘福通却不是明玉珍这般好应付的角色，教主可有对付他的法子了？”

赵禹点点头笑道：“明玉珍这个人，时势所致，或能做个英雄。刘福通才是货真价实的枭雄人物，待见到他，他的反应，会让杨左使你大吃一惊！”

听到这话，杨逍也禁不住心生好奇，开始猜测刘福通会怎样应对，才能配得上赵禹几次由衷的赞许。(未完待续。)

215章江湖为刀我持之

北地红巾军大溃，由关中乃至豫北一线，皆复归于园亭之手。李思齐虎踞关中，汝阳王坐镇中原，张良弼紧扼潼关，对北地红巾军已成围堵之势。

在这样的形势下，赵禹等人想要经关中、河南安然返回滁州，势必困难无比。在得到五行旗秘营送来的情报，他们离开兰州后，摆出一副突袭长安的架势，一路突进到扶风，而后急转直下入汉中，避开了李思齐的大军阻挠，一行人尽弃辎重，翻山越岭到了十堰。

三春时节，万物复苏，大道两侧，郁郁葱葱，掩盖了些许战火纷飞的乱象。这一路翻山越岭，极尽**，哪怕杨逍等武功高强之辈，都颇觉应接不暇而略感筋疲力尽。反倒是寻乱有素的五行旗精营，始终沉穆入山，尽显百战劲旅姿态。

往常盘踞十堰的南琐红巾军已经被扫荡一空，元廷又要收束力量北击刘福通，此地经过多番动荡后，反而变得空旷下来。暂时脱离了险境，赵禹也未在着急上路，便着令在十堰休整几日，同时传令刘伯温着其准备西进接应总坛这一路人马。

众人驻留在一座废弃的村庄中，一路绷紧骤然松懈下来，从几位教中头目至于其下四门并天鹰教**，皆直接盘坐于地，气喘吁吁。而赵禹却仍坐于马上，指挥五行旗精营士兵择地扎营，遣派斥候望哨，摸清此地形势。往常这些事情，也不必他来做，自有徐达等一干将领代劳。不过今次随行的却无人能分忧，幸而以前他也潜下心来向徐达常遇春等当世名将请教，如今自己做起来，倒也有条不紊。

杨逍本来对自己统率多年的四门**信心无比，可是此番与五行旗精营对比起来，才晓得自己原是带领了一群乌合之众。他又想起兰州城外明玉珍的举动，禁不住喟叹道：“往常咱们坐井观天，只道凭了一腔热血意气，天下都可去得，天下事都可做得。今日看来，实在是大谬特谬！”

殷天正神色也略显暗淡，叹息道：“过往几十年江湖上厮混，天鹰教也算有个兴盛模样，威震江南。大乱起后，却被海沙帮一群私盐贩子穷追猛打，直至彻底被逐出江南。以前我只以为天命不照我，现在才勉强瞧个明白，原是咱们那一套在当下已经通行不了了。”

话题一展开，众人纷纷各抒己见，益发觉得凭一群江湖汉子奢望驱逐鞑虏、问鼎江山是怎样一番镜花水月的痴人说梦。

扎营之事已近尾声，赵禹也返回来，听到众人这一番颇为心灰意懒的谈论，忍不住笑起来，说道：“诸位倒不必太过沮丧，江湖天下本就一体，密不可分。制衡江湖来制霸天下，虽然是痴人说梦，但若说江湖人在这波诡云谲的天下大势中无甚作为，却也有些妄自菲薄。你们瞧一瞧，因这六派围攻光明顶，引得天下义军形势糜烂至斯，就知此言不虚了。”

提起此事，殷天正忿忿道：“侠以武犯禁，无论太平时还是**时，江湖总是恶的，破坏多过建设。本教多少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数年苦功，毁于一旦！”

这一番话，由殷天正这大半生都在江湖上载浮载沉的**湖口中讲出，该是多么惨痛的体悟才有这样的认知，可想而知，天鹰教兵逼总坛忤逆之举，终是此老心中难以抹去的悔恨。

赵禹却摇头道：“这江湖，就是一柄刀。前次刀柄握于人手，咱们猝不及防，只能生受了这一刀。痛定思痛，往后只要这刀柄握在咱们自己手中，不失为一柄利刃。”

听到这话，众人精神皆是一振，杨逍却不无忧虑道：“话虽如此说，可是咱们明教过往在江湖上恶名昭著，若想把持住整个江湖，谈何容易！”

“事在人为。要把持江湖，却和咱们明教的名声没有什么关系。一群记吃不记打的角色，利之所趋，如臂使指，有什么为难？”

赵禹笃定的语气，令众人心中生出许多遐想希望，不自禁就将目光转向东南方。那里层峦叠嶂，山峰耸立，正是武当山！

张无忌站在营外，眺望着巍峨武当山，瞧着那既觉熟悉却又有几分陌生的景致，心中感慨良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哪怕身边有杨不悔这个活泼灵动的妹子一直在逗他讲话，仍然沉默无比。

数年前离开中原前往西域昆仑山，杨不悔年岁尚小，纵有些记忆也都变得模糊起来。再次回到中原，虽然一路疾行有些疲累，但瞧到种种西域瞧不见的新奇画面，仍觉兴致高昂，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可惜同行这几女，除了自己母亲，便皆是与那恐怖魔君有牵连的女子，而且彼此之间气氛古怪，面对她们时，杨不悔总有几分约束之感。反倒是多年未见的张无忌始终未变，待她一如数年前的温和体贴，杨不悔也乐得与张无忌厮混在一处。

杨不悔虽然年龄比张无忌要小，但面对这个身世乖张可怜的年轻人，心中却不自禁生出几分母性关怀。她本是天真无邪的少女，动了心思也肯耐下心来揣摩张无忌的心思变化，见自己多次逗弄想要张无忌开心，他却始终凝望着武当山方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柔声道：“无忌哥哥，你可是想要回武当山了？”

听到这话，张无忌神色越发黯淡，摇头涩声道：“我现在这样子，已经没面目去见太师父了。宋师伯他们落入鞑子手中，与我脱不了干系。我、我对不住他们……”讲到这里，张无忌眼眶中已经蓄满泪水，一脸自责。

杨不悔见状，在一旁伸手握住了张无忌的手掌，劝慰道：“这怎么能怪你？要怪也要怪这些人贼心不死，轻易就被教主用计所趁。要怪就怪教主，全是他狡诈，硬要将你推出来，明明你自己是不乐意的……”

张无忌却摇头道：“怎样说，我的责任都推脱不了。不悔妹妹，我心里为难极了！一面我知道明教中不乏杨伯伯、胡先生和我外公这样的好人，一面是我至亲的师伯师叔，我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交恶，自己却做不了什么。只能瞧着赵无伤他玩弄阴谋诡计，坐观六派皆被鞑子掳去！明明可以与六派握手言和，共同对抗鞑子，可恨这赵无伤，只因为自己和鞑子的郡主牵扯不清，就拱手将六派推进万劫不复的险地！是我瞧错他了，可笑以前我还以为他是一个好人！”

杨不悔听到这话，紧张地左右观望，才小声道：“无忌哥哥，这话你千万不要跟旁人讲起。教主他杀人不眨眼的，就连我爹爹现在都对他言听计从，武林中再没人斗得过他！你若是惹恼了他……”

“便惹恼了他又如何！哪怕他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也要这样说！赵无伤是一个只会玩弄阴谋诡计的小人，一面喊着驱逐鞑虏，一面却与鞑子的郡主勾肩搭背，暗害武林正道人士，无耻之尤！明教若再给这种人带领下去，与世人为敌，早晚要落入万劫不复的险地！你瞧着吧，他妄想毁灭武林正道，我太师父不会放过他的……”张无忌一脸痛心疾首，慷慨激昂道。

杨不悔大惊失色，忙不迭伸手捂住张无忌的嘴巴。然而他语调这般高，早已经惊动了据此最近的女眷营。营中隶属地字门的明教女**纷纷转头往此处瞧来，杨不悔见状后，连忙拉着张无忌往远处跑去，张无忌却仍固执着不肯动弹。

两人正拉扯之际，营中却有一道倩影闪出来，经由胡青牛诊治，已经恢复几分娇俏模样的殷离怒气冲冲走过来，指着张无忌怒喝道：“张无忌，你是疯了么？若非瞧着你是我表哥，现在就要给你千蛛万毒手尝尝滋味！”(未完待续。)

216章军法如山莫能免

听到殷离呵责声，张无忌脸颊抽搐一下，虽然仍有满腔怨愤，在一个女子面前却不好发作。

对于这个似乎凭空冒出来一般的表妹，张无忌的感觉是极为复杂的。第一次见到这少女，还是在皖北蝴蝶谷中，那时殷离还是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姑娘，只是当时他对那手段狠辣的金花婆婆的印象远远要超过了对殷离的印象。再相遇时，殷离已经因为练了千蛛万毒手而毁了容貌，张无忌对其怜悯之余不乏忌惮，向来不敢接近殷离。

不过，随着殷离相貌渐渐恢复，那轮廓竟与张无忌记忆中母亲殷素素的模样相似得很。每每瞧见殷离，张无忌心中总禁不住骤起涟漪，想要与这个酷肖母亲的表妹亲近一些，然而殷离待他却向来不假辞色。

这番被殷离当面声色俱厉斥责，张无忌心中顿生委屈，低声道：“表妹，你这又是何苦？你一意护着那赵无伤，他却心有所属，向来瞧不见你……”

“你住口！”殷离顿足冷喝道：“我的事，不要你来管！好罢，你是堂堂武当少侠，瞧不惯我们魔教作派，你自己就离开吧！留在这里托庇于人，却还在背后枉论是非，讲人坏话！”

张无忌听到这话，嚅嚅开不得口，脸色难看至极。杨不悔却突然上前一步，拦在殷离面前，指着她怒喝道：“你凭什么来赶无忌哥哥！他是我的客人，要留到几时留到几时。亏你还是他的表妹，却帮着外人也不帮亲人！”

殷离冷哼一声道：“我也不是要帮着哪个，他虽然是我的表哥，但却随便抹黑别人，偏我不能说？哪只眼睛瞧见赵无伤与鞑子勾结了？六派自己犯了傻犯了**，想要攻打光明顶却自己栽了跟头，怨得哪个？”

杨不悔强辩道：“无忌哥哥是就事论事，又说哪个坏话了？”

“呵，就事论事？不悔姑娘，这话亏你说得出口！难道我不知道，几年前若不是赵无伤出手救了你们母女，你和**早被灭绝师太杀了，坟头上都不知生了几堆杂草！你一意帮着他，却莫忘了，你也是这位张少侠眼中的魔教妖女！”殷离毫不客气反唇相讥道。

张无忌见杨不悔要帮自己辩解，却被殷离气得垂泪欲滴，心中顿生不忍，皱眉道：“话是我说的，和不悔妹妹没关系。事实俱在眼前，明教若想对抗鞑子，最要紧联合武林正道，大家捐弃前嫌，才好成事！赵无伤怀着别样心思，因为一己之私放弃这千载难逢与各派修好的机会，一意孤行，终究祸害整个武林，勿谓言之不预！”

这一番争吵，越发吸引了旁人注意，就连杨青荻和周芷若还有小昭也被吸引，向此处走来。

杨青荻与周芷若碰面，彼此都觉几分尴尬，各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而后分别走向争吵传来的方向。小昭远远听了听，眸子一转，却转身去寻赵禹去了。

这边张无忌还在慷慨激昂道：“六派与明教的冲突，本就没有什么对错之分。只要大家静下心来，心平气和辩讲分明，自然能消除误会，化解过往仇怨。大家一起击退鞑子，怎样都好过自相残杀，互相算计。现在各派都被鞑子兵掳去，生死未卜，明教虽然保全一时，但却独木难支，覆灭都是早晚的事！赵无伤刚愎自用，目中无人，听不得旁人去劝。我却不忍心瞧着明教一群好汉就这样被他带进死路上，这些话不吐不快，哪怕他就在我面前，我也要说！”

殷离听着张无忌掷地有声的腔调，一时间倒忘了出言去辩驳他，全因想不明白，自己的姑姑也算一个精明女子，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憨厚天真儿子。

杨青荻听到张无忌这番妙论，皱眉道：“张公子，无论你有怎样的见解，要和什么人去谈，都由得你。可是现在太阳都要落山了，你在女眷营外大吵大闹，合适么？”

张无忌瞧了这美得令人目眩的女子一眼，脸上显出几分窘迫之色，退了两步，嚅嚅道：“我、我……一时失态，真是对不住。”

周芷若也上前一步，说道：“张公子久不回武当山，一时难以自抑，也情有可原。只是要讲什么话，请先斟酌再三，要做成一件事，却比一句话冲口而出困难得多。”

张无忌见自己只不过将积郁在胸中权衡许久的话讲出来，就引起众人诸多不满，尤其连周芷若这样温婉女子都听不进去，益发觉得愤愤难平。他突然自嘲的笑了两声，而后望着周芷若沉声道：“周姑娘，咱们多年前也算有一面之缘。当年汉水上一饭之恩，至今不敢忘怀。我今日言出非分讲多一句，魔君暴戾成性，年幼时便露出端倪，就连我太师父这样涵养深厚的老人家都瞧不过眼。此人非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我实在不忍心瞧着你这样的好女子执迷不悟下去……”

周芷若听到这话，气得俏脸有若寒冰，冷声道：“我对你没恩惠，你那一饭之恩却记错了人，也不要你不敢忘！你既然晓得你是言出非分，就自己闭上嘴罢！”

她性情向来温婉，若非气恼到了极点，也不会这般冷语向人。说完之后，更一顿足，再不想瞧这无礼之人一眼，径直返回营地去。

杨青荻见状，沉吟片刻后忽然往后方摆摆手，示意围观之人皆返回营地去，而后拉住殷离也往营地中走去，还不忘转头指指杨不悔道：“你再不回去，**要来罚你了。”

杨不悔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变，转头轻声对张无忌说道：“无忌哥哥，我先回营了。你清醒一些，不要再说胡话了。”

张无忌一腔幽愤无处**，闻言后只是生硬地点点头。

赵禹正与众人商议往武当派去拜会张三丰之事，忽听到亲卫来报说小昭来找他。先与众人交待了几句，赵禹才走出营地来，在两营分隔的栅栏前看到一脸焦急的小昭。

小昭见赵禹走过来，连忙说道：“公子快去瞧一瞧吧，那位张公子在发癫狂呢。”

赵禹听了之后，先是愣了愣，而后说道：“他要闹什么由得他去，这些小事有什么要紧？”

小昭凑到赵禹耳边轻声道：“公子，有些不寻常呢。那位张公子向来温顺得很，像个女儿家。现在却突然说一些过分的话，咱们又靠近着武当山，他还是鹰王他老人家的外孙，打骂不得……”

“他说了什么话？”赵禹闻言后，脸色变得郑重一些。

小昭赶紧将自己听到的一些话复述了一遍，赵禹听过之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对小昭说道：“你且先回去，去找杨逍的夫人配合封了女眷营，先不让这件事扩散出来。”

小昭得了吩咐，小脸绷紧点点头，郑重其事的模样倒让赵禹有些恶劣的心情略微好转一些。

目送小昭回去后，赵禹站在营门前思忖片刻，而后才摆摆手唤过一名卫士，问道：“这几天，张无忌是不是见过那个少林和尚渡劫？”

那卫士仔细想了想，才点头道：“这几天行军劳碌，那位张公子的确自告奋勇照顾了和尚一段时间。”

赵禹又吩咐道：“将张无忌带过来，另辟一营守住他，不要让他再四处招摇。”瞧瞧左近无人，他又耳语吩咐几句。

说完之后，赵禹才转头又走回营帐中，指着殷天正笑道：“鹰王有位好外孙，当真奇货可居。渡劫老和尚还指望着蛊惑你这外孙来翻盘呢。”

殷天正听到这话，顿感诧异，连忙问道何出此言。

赵禹笑着将张无忌那番说辞讲了一遍，不无调侃道：“这小子真算是出淤泥而不染，跟在我身边也有几年了，这番去西域受得教训也不少，仍然一副天真无邪作派，真是难能可贵。”

他的语调虽然轻松，殷天正后脑勺却禁不住冒出一层冷汗，连忙起身道：“教主，无忌他年轻无知，正是容易被人蛊惑的年岁，一时间想岔了……”

赵禹摆摆手道：“不过几句无伤大雅的无趣言语，又算得什么。最昏聩的主公才搞什么因言获罪的事情，我若与他计较，早几年前他就没命了。况且，别的都且不说，单单他是鹰王外孙，我也不追究这些。”

虽听到赵禹这般表态，殷天正却仍不敢释怀，恨恨道：“这可恨的老和尚，真该一掌毙了他！”

正说着，门外卫士来报，在张无忌身上搜出一块夜间出营的令牌。赵禹为了防备四门**中或有人与徐寿辉暗通款曲，下令入夜后不许任何人出营，若无这块牌子夜间出营者杀无赦！

“瞧瞧，这是去意已决了！”赵禹将牌子丢在案几上，摆摆手示意那卫士退下。

几句埋怨话语算不得什么，可是私盗令牌却是大罪。一路行来，殷天正对赵禹治军严明已经多有领教，就连烈火旗掌旗使辛然都因违禁受过二十鞭笞。见此状，他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跌坐回自己的坐席。

自杨逍以下，见殷天正幡然色变，心中都觉有些不忍，想要出言相劝，但见到赵禹一脸玩味瞧着那令牌，张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

赵禹坐在案后，将众人的反应皆收于眼底，良久之后才开口道：“事情倒也没有这样严重，讨虏军法只是约束军籍在身者。张无忌虽然在滁州多年，不过既未入教也未参军，这按律当斩的刑罚还落不到他的头上。”

听到这话，殷天正才长长喷出一口浊气，不无庆幸之余，却也不忘表态道：“无论怎样，都是违禁。教主不罚他，我却不能偏袒，就罚鞭笞十、二十鞭，如何？”

赵禹摆摆手，说道：“法当责者，统兵大将也不能免。法不当责，灶前小兵也不能罚。鹰王你可不要乱了法啊！”

殷天正却说道：“这却不是罚，我是在教训自己的糊涂外孙！”

说罢，他对赵禹拱拱手，气势汹汹走出帐去。

杨逍禁不住叹息道：“为难了鹰王啊。”

赵禹也点点头，说道：“谁能想到，英雄一世，却得个糊涂儿子做了混账事。鹰王若不能事事严于律己，往后在教中却是不好自处。”

他又对杨逍等人说道：“法理人情，总不能兼顾。所以这番回到滁州，我也不打算将诸位编入讨虏军藉。大家都是厮混惯了江湖，骤然重重约束于身，却是失了自在。”

杨逍等人闻言后，也都点点头，明白赵禹所虑甚是，要他们守住军规，的确有些困难。

收起这块令牌后，赵禹也禁不住笑出声来，暗道现在大权在握，突然使个绊子栽赃一把，的确是难得的闲情逸致。不过能借着张无忌之事让总坛这些头领对军法有个清醒认知，也算值得了。

不过，张无忌这小子左右摇摆惯了，既不能一直收在明教中，殷天正又未必肯对他放任不理，的确有些难办啊。

赵禹沉吟片刻，决定稍后待张无忌受过鞭子后，自己还要与他深谈一次。(未完待续。)

217章神若下坛便成柴

讨虏军用来行刑的鞭具，乃是极为坚韧的篾丝胶合起来，与其说是鞭，不如说是棍。往常五鞭落下来，哪怕再桀骜不驯的兵油子，都会因吃痛不住而变得驯服无比。

张无忌虽然身世凄楚，但却甚少受到这样的皮肉之苦，二十鞭挨下来，又是外公亲自行刑，虽然殷天正有些分寸，但后背上也血肉模糊狼藉一片，躺在榻上，兀自咬紧牙关倔强地不肯出声。

殷天正亲手鞭打了外孙，心情未算得轻松，半是懊悔，半是痛惜。他从胡青牛那里讨来金疮药，为张无忌细心涂抹，始终不发一言。半晌后，他发现张无忌埋首在床榻上，两肩正不住颤抖，心肠越发软下来，轻声道：“无忌，你若是痛，就喊出来。”

张无忌抬起头，泪水已经在脸颊上纵横交错，他哽咽道：“外公，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听那赵无伤的话？我不想瞧着你们被他带进万劫不复的死路……”

听到这话，殷天正白眉一颤，脸色复又沉下来，他强忍住怒气冷声道：“你是否希望明教能豁出性命去，将六派人士营救出来？”

张无忌未听出外公语气的变化，闻言后只道外公已经被自己说动，语调也变得激昂起来，说道：“外公，这才是当下最应该做得事情啊！鞑子气焰嚣张，一举擒下了六派近千人士，中原武林正道几乎被一网打尽。当此关乎武林存亡危难之时，明教正该要以德报怨，尽力奔走斡旋，以德报怨，势必能化解武林中几百年的正邪隔阂。到那时，大家同心戮力，将鞑子赶出中原，正是我辈侠义之士喜闻乐见的局面！”

殷天正脸色变幻不定，沉默良久，才叹息一声道：“无忌，你若不想待在明教，那就回武当吧。你不愧是武当派张五侠的儿子，一般的心狠。当年你爹求仁得仁，自己自杀了事，全不顾及他死后你娘还能否活下去。你现在这番话，却也是要将外公往死路上去逼迫。我这大半生，一事无成，本也死不足惜。可是，外公老了，余生只想凭着这一张老脸给天鹰教跟随多年的老兄弟谋一个好出路，却是没了精力陪你去折腾。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话，殷天正一脸萧索怅然，起身走出了营帐，任张无忌如何在背后呼喊，也未回过头来。

眼见到殷天正决然离去，张无忌却不知外公怎会变成这样一个态度，心中却益发愁苦。他扪心自问，自己这一番设想，全是为了别人，丁点不为自己。可是明教上下却仿佛中了邪一般被赵无伤蛊惑，竟然半点规劝之言都听不进去！想到渡劫老僧对自己描述，武林正道精英荡然无存，明教也被鞑子赶尽杀绝的凄惨场面，张无忌更加伤怀。

他趴在榻上，越想越是失落，然而却无人来听他倾诉，只能自己黯然垂泪。

赵禹走进营中来，正看见张无忌泪流满面的样子。他走到张无忌身边，撩开他血迹斑斑的上衫，伸手戳了戳肿胀密布的鞭痕，张无忌登时痛得倒抽一口凉气，而后才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鹰王果然不是装装样子，这是真的打了你了。”

张无忌抹一把脸上鼻涕泪水，厌恶地转过脸去不瞧赵禹，冷哼道：“我外公自是英雄了得人物，不会弄虚作假！你道人人都像你一般，用惯了阴谋诡计，满腹奸诈心肠！”

赵禹听到这话，也不以为忤，伸手一把将张无忌推进床榻内里，却牵动他伤势痛得惨叫出声。而后赵禹坐在床沿上，似笑非笑瞧着张无忌，待其眼神有些躲闪，才冷声道：“哪个交给你的令牌？”

张无忌双目紧闭，沉声道：“我自己抢的，没人交给我！”

赵禹闻言后，啧啧叹道：“果然是义盖云天的张少侠，自己已经落到这步田地，还不肯连累旁人！”

他向营帐门口喊一声：“苏成，你进来。”

话音刚落，先前曾去寻找张无忌那名卫士走进营中来，垂首立在赵禹面前。

张无忌转头看到这卫士相貌，脸色登时一变，疾声道：“是我用强逼迫这位苏大哥，硬抢来的令牌，你要罚就来罚我，莫怪错了好人！”

赵禹却不理他，只是对那卫士说道：“失了令牌，是个什么罪过？”

那卫士苏成道：“斩立决。”

张无忌听到这话，神色益发惶恐，也顾不得身上伤势，翻身而起抓住赵禹手臂，厉声道：“赵无伤，你够胆量就来杀了我！是，这令牌是苏大哥他交给我，着我赶紧逃命，不要留下来受你责罚！我却不忍心连累他人，自己留下来承受你的怒火，和旁人都没有关系！你这草菅人命的魔头，用严苛军法来约束旁人，自己却与鞑子私通，陷害六派，怎能服众！苏大哥正是不想瞧着你一错再错下去，是个真正不畏强权的好汉子，你若敢杀他，失了公道，难堵悠悠之口！”

赵禹摆摆手，对卫士说道：“跟他说实话。”

那苏成点点头，然后望着张无忌说道：“张公子，你是个好人。不过天下不得好死的好人那么多，你是死是活却和咱们五行旗没太大牵扯。我将令牌给你，是奉了教主命令。骗了你一把，对不住得很。但是你说的那些混帐话，教中想要教训你的大有人在，不过皆瞧着鹰王他老人家的脸面忍耐着。你再这样讲下去，自己或能得个爽快，却让鹰王他老人家不好做人。”

听到这番话，张无忌惊得表情僵硬，喉咙里塞了杂草一般，半点话也讲不出。

赵禹摆摆手，示意那苏成退下，而后才一脸笑意望向呆若木鸡的张无忌。

痴呆了许久，张无忌才一脸悲愤道：“赵无伤，你又耍我！”

赵禹站起身来，在营中踱步，慢条斯理道：“我就是阴了你，你能奈我何？”

张无忌见赵禹这副表情，气得如胸膛如风箱一般，扑哧扑哧喷着粗气，半晌后突然冷笑道：“你是堂堂的明教教主，武功盖世，即便耍了我，我又能拿你怎么样？只是，赵无伤，你不觉得可悲么？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小人物，你要对付我，却仍不敢光明正大的做，只敢私底下耍些小聪明来栽赃我！”

“切莫把自己瞧得太重要。我若真想坑害某个人，哪怕是你太师父张三丰，也能让他万劫不复！”赵禹摆摆手，说道：“今次对你略施薄惩，除了要你明白祸从口出之外，也是在顾忌你外公鹰王的脸面。鹰王何其不幸，大半生厮混过去，先是一个儿子兵犯总坛忤逆至极，事情还未冷却下来，又有一个外孙不知轻重的大放阙词。你嘴皮子翻动起来，简单得很，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却是不一样的滋味。这番给你一个教训，除了让你闭嘴之外，也是给鹰王一个表明态度立场的机会。毕竟，这世上大多数人还需要一个明确的立场，如你这般懵懂一生也能活出一个滋味的却少之又少。”

他转过身来，望着张无忌，叹息道：“老天终究待你不薄，你这人有副好心肠，施恩不图回报，也算是求仁得仁，那些受过你恩惠的，果然半分回报都无。可是那些与你关系亲厚的，却全都遭了殃。你自己施恩一分，却要旁人付出十分代价，这买卖，大可做得。”

张无忌闻言后，面红耳赤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有……”

赵禹却不理他，仍自顾自说道：“这世上事，大半都难分对错。但世人却一定要有一个对错的观念，左右摇摆，首尾两端，只会糊涂一生，累人累己。那渡劫老僧跟你说过什么？是不是要你煽动天鹰教拨乱反正，趁着咱们现在在武当山附近，请你太师父下山来钳制住我，而后凭借天鹰教你外公把持住明教，北上营救六派？”

听到赵禹的话，张无忌脸色愈发难看，嚅嚅道：“我没有……没有听他的。可是，渡劫大师是得道高僧，所说都是至理名言！我虽然不会这样做，但知道他说的是正确的！我的命，多亏你救下来，纵使你不来见我，我也要去见你一次，劝你一番，不要再一意孤行错下去！”

赵禹点头道：“多谢你一番好心，我却消受不起。跟你不同，我这人施恩就是要图回报的，不只如此，还会自己把这回报拿回来。在西域，你帮了我不小的忙，也算是报了恩。咱们之间，本就两不相欠了。”

顿了一顿，他又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脾性生就什么样子，真的极难更改。咱们认识时间不短，我也跟你说过一些话，你却半点也未听进去。那渡劫老僧一番话，却讲到了你心坎里去。这件事，你大可以依照他的计划去做，不必客气，做过后你才晓得会是一个什么后果。的确，你太师父张三丰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自己也很尊敬他。这位武林泰斗，一手开创武当派的老人家，奉在那里是要拿来给武林人士膜拜的，就和武当山上那三清雕像一般。这些雕塑若撤下神坛来，也脱不了被劈成柴来烧的命运。”

张无忌听到这话，脸色已经变得煞白，颤声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未完待续。)

218章勿演兔死走狗烹

赵禹瞧了张无忌一眼，说道：“六派妄图围攻光明顶，剿灭明教，反倒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纵使没有落在元廷手里，我也不许他们有个好下场。要明教出手相助，却难得很，最起码，你张少侠还未够资格劝得动我。不要妄想了。”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渡劫老僧教你这法子，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好心还是歹意。不过，幸好你没有遵从。若成功了，他渡劫老僧是解救武林正道，力挽狂澜的大功臣，你张少侠不过是搏一个浪子回头的名声，会有怎样下场，还要看旁人心情。若不成功，且不说你外公难以自辩只怕要以死方能明志，还有现下空虚无比的武当派，未必就能抵得住我的报复。”

“你这是、这是危言耸听！我太师父武功盖世，你能奈何得了他？”张无忌强自辩驳道。

赵禹笑道：“若真到了无所不用其极那一步，五百五行旗精锐踏平武当派，足够了。至于你太师父张三丰，我未必要对他如何，不过，他想要钳制住我，却也不是一时之功。待尘埃落定后，留下一个战火燎过、血流成河的武当山门，他又能怎样？”

“你暴戾成性，嗜杀成瘾，难道不怕遭到报应么？”张无忌目眦欲裂道。

赵禹却拍手道：“我走到这一步，虽不算个良善人，不过亲手杀的人却少之又少。你舅舅殷野王，这般可恨的角色，我也能容得下他。只因为若杀了他，天鹰教势必人人自危，你外公也会因此而生出芥蒂，无法再相处。杀人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我的目的也从来都不是杀人。世人畏惧我，不是我杀的人多，而是因为我能杀很多人。若无必要，我也会有副菩萨般的慈善心肠。若有必要，我也不吝于挥挥屠刀。”

“嗜杀未必就是草菅人命，与你张少侠相比，我还当不上这个称呼。”

讲到这里，赵禹语调已经转冷：“讨虏军从几千残兵发展到这一步，未受那所谓武林正道半点恩惠，一点一滴的进步，皆是我明教人、天下人血肉堆砌出来！死的人这么多，我的心却还未麻木，能少死得一个便活一个！六派那些猪狗一般愚笨之人，值得我明教赤诚人命去换？你做梦！”

他站起身，指着张无忌怒斥道：“你这人想要于世无害，力挽狂澜，这般高风亮节令人佩服！可我明教上下，也皆是有血有肉、赤胆忠心的伟岸汉子，不会豁出去命去给你张少侠讨巧卖乖，做什么顺水人情！”

听到这般激烈的斥责声，张无忌脸色略显灰白，嚅嚅道：“我只是希望明教能与正道人士捐弃前嫌，也不是要与你为难，也不是为自己邀买名声……宋师伯他们落在鞑子手里，我难辞其咎，我是整个江湖的罪人！”

赵禹说道：“六派这般下场，全是自己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不是我请他们去攻打光明顶，我也没责任照料他们安然返回中原。你自己心里内疚，我却管不了。想要诿过于我，我也不答应。若非各自私心在作祟，世上绝无凑效的陷阱。”

他又瞧了张无忌一眼，说道：“你自己安心休息吧，明日我要上武当去拜会张三丰真人，便将你一并送去，也算完成当年他在汉水畔的托付。从此后，你与明教之间，再无瓜葛。”

张无忌悲声道：“我不回武当，我没脸见太师父……”

赵禹却不理他的反对，径直走出营帐来。行出不多远，一脸阴郁的殷天正从一旁闪出来，远远对赵禹拱拱手，却未开口。

赵禹心中一动，招招手让殷天正走上来，一起并肩在营中走着，说道：“这段时间来，也无暇与鹰王作一番详谈，还望鹰王勿怪我冷落了你。”

殷天正摆手道：“待罪之身，幸得教主宽宥，岂敢再有非分之念。教主的气魄手段，这些天我都看见，才知世间成功之人从无侥幸。也只有教主这样锐气十足的年轻人，才能带领明教渡过这纷扰乱世，创造辉煌。”

赵禹闻言后，笑道：“鹰王莫要给我戴个高帽了，世事如棋，哪个也不敢说了然于胸。一路来，我也是战战兢兢勉强为之，幸而未尸位素餐，想要带领明教再进一步，却离不开你们这群功勋元老鼎力相助。从此后，咱们要上下齐心，一团和气，旧功不宣，旧怨不提。今日后，鹰王就将令郎带回去，往后未必有统率人马的风光，但做个安闲的富家翁，虽然平淡，却无勾心斗角、疆场厮杀的凶险。”

听到这话，殷天正喟叹道：“小犬所犯罪孽，百死莫赎。老夫觍颜，受了教主这番宽宏恩惠，别无所报，唯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不敢再生贰心！”

回到自己的宿营，赵禹延手请殷天正入内，两下坐定之后，又说道：“我与鹰王的外孙张公子，也算有些私谊。鹰王倒不必因他那番言论而介怀，他这人只是心肠软了些，看待问题便有些摇摆徘徊。我准备将其送往武当山上，未知鹰王意下如何？”

殷天正神色略显黯淡道：“无忌的身世，当真算得凄苦。我虽有心照料他，但终究不合这孩子心意。教主这般处理，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我只是担心，因了谢三弟之事，往后武林中或还有人去为难他。”

赵禹低头想了半晌，突然开口道：“鹰王觉得，让张无忌做个武当派掌门如何？”

殷天正听到这话，脸色幡然一变，他知赵禹向来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既然话已经讲出口，那就是心中已有定计。可无论他怎样冥思苦想，都觉赵禹这个念头似是痴人说梦，根本不可能。虽然武当派精锐已经陷于元廷之手，生死未卜，可武当山上还有一个武林泰斗张三丰，还有一个俞岱岩，仍然不容轻侮，怎会容忍这般近乎胡闹的事情发生。

赵禹已经开始分析起来：“六派精锐虽然不存，武林正道对咱们明教的歧视偏见却仍难消除，明教想要摆布整个江湖，且不说是否有那么大的精力，单单能否成事还在两可之间。张无忌身世有别于旁人，与明教和武林正道关系都匪浅。以他入手来推行，阻力却要小上一些。若他做了武当掌门，一来寻常江湖人士未必敢再因谢逊之事寻衅，二来也可凭着武当派在武林中的影响潜移默化推动武林向我们所希望的方向转变。”

殷天正皱眉道：“且不说教主这想法能不能实现，单单无忌自己的心意，咱们就拿捏不准，遑论其他。”

赵禹说道：“与大多数武林正道人士相比，他对明教的态度，已经算是不错了。他自己本身受过胡医仙的恩惠，鹰王你又是他嫡亲的外公，这一层关系，怎样都抹杀不去。况且，武当派张三丰尚健在，无论张无忌怎样的态度，首先要过得张三丰这一关。若张无忌真做了武当派掌门，对咱们明教而言，他的态度反倒是其次，最重要是他的身份。他的身份本身，就是在向各派传达一个缓和的信号。单凭这一点，咱们布局于江湖，阻力就会小上许多。”

殷天正一时之间无法将利弊算得清楚，不过一想到外孙若有机会成为武当派的掌门，总非一件坏事，因此便迟疑道：“张三丰张真人未必就肯配合啊。”

赵禹沉吟道：“先提出这样一个设想，至于能做到哪一步，却要看张三丰态度如何。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来做，急躁不得。”

又讲了几句闲话，殷天正心事重重告辞离开了。原本他心中并未有类似念头，可是被赵禹点出来后，心情竟也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送走了殷天正，赵禹并未熄灯就寝，而是坐下来又沉思起来。

抛去其他不谈，张无忌这人与正邪两面皆匪浅的联系，就是大大的奇货可居。若不运用起来，着实有些暴殄天物。正如他对殷天正所说，张无忌本人的态度，的确算不得什么。凭渡劫老僧这样一个浅显的法子，都能引得张无忌动摇起来，可见其人全无主见至斯。若有这样一个人据住武林正道中极重要的武当派掌门位置，对明教而言，却比宋远桥、俞莲舟之辈抑或武当派中其他人强了太多。

至于张无忌会否将矛头转向明教，来对付自己，赵禹却并未放在心上。他看重武当派，全因武当派在武林中的影响力，还有张三丰这位武林中可称得上硕果仅存的宗师泰斗的态度。恰好张无忌身份合用，拿来投石问路。若张三丰肯退得一步，才好继续下一步的计划。

虽然眼下最要紧是对抗元廷，但赵禹对江湖也不能放任不理。毕竟，他起事的根基乃是明教，而明教又与江湖纠葛太深。虽然他借张无忌之事对杨逍等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想要完全消除明教的江湖气，却非能一蹴而就。

而且，赵禹也在思考，明教在未来到底要何去何从。这是一个天生反骨的教派，作乱尚可，若想长治久安，终究非其所长。他既然做了明教教主，就要为之负责，勿要上演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剧。

这一切要如何展布开，就要瞧瞧明天上了武当山后张三丰的态度了。(未完待续。)

219章钟灵毓秀武当山

一直到夜极深时，赵禹才抽出一些时间略作休息。以他当下武功修为，三五日不眠不休也能熬得住。可是明天要去拜见张三丰，能保持充沛的体力和精神总是好的。

虽然他在张无忌面前谈起张三丰时，语气甚是笃定，实则心中尚有一些惴惴。张三丰非独武林宗师并武当派开山祖师那么简单，其人在乡野士林之间同样享有极崇高的影响和地位，是口口相传现世的活神仙，若有处置不当，所带来的影响会极为恶劣。

晨曦微薄时，赵禹醒过来，换下了穿惯的软甲劲装，却穿了一身玄色博带长衫。他本就出身书香门第世家大族，虽然小时就离家闯荡江湖，这一身穿戴打扮起来，仍不乏儒雅俊秀，英气勃勃。

这般走出营帐，许多看惯了赵禹江湖人打扮的明教人都觉别开生面，频频目视，倒让赵禹心中生出一些不自在。

要去拜会张三丰，赵禹也算是煞费苦心，选出杨逍、殷天正、韦一笑并五散人中的张中和彭莹玉随行，并让众人皆换了装扮，不要显得江湖气息太过浓郁。

想了想，他又着人去女眷营请周芷若准备一下，与自己同上武当山。

过不片刻，男装打扮的周芷若走过来。令赵禹颇感意外的是，杨青荻也一同跟了过来。两姝并立，一样的明艳动人，却又各具风情。

从永登城外那庄园离开后，赵禹在面对两女时，心中总觉有些气弱，下意识躲避着。幸而一路疾行，倒也没有太多机会相处，只是偶尔转眸凝望，那不乏幽怨的美眸，令他心情颇为沉重。

周芷若神色有些蔫蔫，赵禹问了一句，她只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杨青荻却瞅个空档，将赵禹拉到无人处，将昨日张无忌所说的话讲了一遍，不无怨愤道：“那位张公子大半时间虽然懵懂糊涂，这句话总算没有冤枉了你。你这坏小子，当真不是忠贞不渝的痴**！”

赵禹听着这半是玩笑半带幽怨的话，神情变得迷惘起来，涩声道：“幼年时，有人来问我，是要做抱柱而死的尾声，还是做忠贞不二的登徒子？”

杨青荻听到这话，神色变了变，低声道：“就是那位元人的郡主殿下？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跟她说，我不做尾生，太傻。也不做登徒子，太痴。我也不会喜新厌旧忘恩负义，只是不大去喜欢。若然我中意那人，必然有吸引我之处，值得一生去钟爱矢志不渝！”

赵禹眉目间露出怅惘之色，望着杨青荻，又说道：“敏敏没有说错，我只是个巧言令色的混小子，自视甚高的庸人。青荻姐姐，你们都是世间最出色的女子，寻常人得一垂青，都是受用不尽的福气。而我却是个得陇望蜀的妄人，不想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便如我放不下滁州这一番基业，只觉得除了我，没有第二个能做得好。可是，我强将你们留在身边，却令你们彼此心中都不快乐，这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哪怕明知自己错了，我也不想放开你们，是不是太狠心了？”

杨青荻听到这番话，垂首良久不语，半晌后才轻叹一声说道：“你跟我讲这些，是决定要痛改前非放我离开？还是准备将周姑娘送走，忘掉那位赵敏郡主？”

赵禹摇摇头，说道：“我是明知故犯，比懵懵懂懂更罪加一等，却还死性不改。我跟姐姐讲这些，只是要你们放开手脚来折磨为难我，切莫因要承受我的错处而失了自己！”

听到这话，杨青荻俏脸一红，狠狠瞪了赵禹一眼，跺一跺脚怒声道：“恬不知耻！”

赵禹转眼望向不远处正侧耳倾听的周芷若，朗声道：“芷若，我是个无赖，不是良人，却也一世都守着你，可不可以？”

周芷若偷听的举动被察觉，顿时连耳根都变得通红，忙不迭转头望向远处，嘴角微不可察抖了抖。

用过早饭后，一行人便准备往武当山行去。

张无忌仍然对回到武当派极为抗拒，挣扎着不肯上山。原本敷了胡青牛调配上好的金疮药，背上已经有愈合之势的伤口都崩裂开，皮肉翻转鲜血淋漓，煞是可怜。虽因赵禹走过来，动作稍有收敛，态度却仍坚决。

赵禹走过来，先对一脸无奈之色的殷天正点点头，才问张无忌：“你为什么不敢回武当山？”

“我对不住宋师伯他们，辜负了太师父的教导，是整个武林的罪人，还有什么面目回武当！”张无忌一脸凄怨道。

赵禹沉吟片刻，说道：“张少侠，你那一番高论，昨夜回头我也仔细想了想，不乏切中要害的见解。这番上武当山去，却是要和你太师父商议一下营救六派事宜，你再这样固执，却是要辜负我一番好意了。”

张无忌听到这话，脸上陡然显露惊喜之色，颤声道：“你打算去救六派？”

随即，他又摇头道：“我不会再相信你，你这人奸诈无比，几次三番耍了我！这番硬要我回武当派去，还不知存的什么险恶念头，我若再信了你，才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赵禹眉头一挑，故作惊诧道：“难道你现在还以为自己不是么？你这般内疚自责，活着真累。我着人给你一柄剑拿着，若瞧着我有要坑害你太师父的苗头，你就横剑自刎，以血明志，这样可好？左右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张无忌听到这话，顿时沉默下来，怒视着赵禹，良久之后才将手一伸，说道：“拿剑来！你若有虚言，我必与你势不两立！”

赵禹摆摆手让人送上一柄剑来，张无忌才趴在担架上，安静下来。

如此，一行人便动身出发。

赵禹尚是第一次来到武当山，行走在山道上，对这仙山景致兴趣盎然。与巍峨昆仑山相比，武当山未有那样险峻，然而钟灵毓秀，奇峰陡立，仍令人心旷神怡。加之现在已经到了春末夏初，放眼望去，层峦叠嶂，郁郁葱葱，一派欣欣向荣。

这一群人行走在山道上，并未显得如何显眼。换了一身装扮，更似是大户人家踏春出游一般。赵禹被众人簇拥在当中，身边是杨青荻和周芷若两女。再往后的杨逍板着脸，文士打扮，好像个平素严苛待人不苟言笑的账房先生，至于殷天正，一脸掩饰不去的凶相，便如年迈的护院总管。至于光头和尚彭莹玉，正合了当下世家大族爱礼佛事奉养僧人在家的风气。

曲折的山道上，并不独只有这一路行人。除此之外，尚有许多寻常民众正在山道上走着，其中不乏老弱病残拖家带口者。

偶有人看见躺在担架上的张无忌，便凑上来询问几句，还不忘啧啧说道：“有了病灾，最好及早上山来请这些道爷们诊一诊，可少受许多苦楚折磨。我若不说，你们都不信，那道观前有一道灵泉，里面流淌着仙水，喝了后，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张三丰老神仙就是喝了那泉里的水，才能活到这把年纪……”

初时大家尚不以为意，不过随着讲的人多了，且皆煞有介事，信誓旦旦的模样，令得众人神色都生出几分古怪。

尤其被素不相识的人围着嘘寒问暖的张无忌，模样益发窘迫。他瞧见赵禹似笑非笑的样子，顿时心生不满，冷声道：“你莫以为我太师父和那些乡间蒙骗人的赤脚郎中一般，他老人家所知包罗万象，关心民间疾苦。武当派中也有许多医术精湛的同门，为人疗伤治病不辞辛劳，而且也不收诊金！所以我们武当派才能在江湖上享有这样高的声誉！”

赵禹点点头，笑道：“我也没说什么，你又紧张做什么？”

他转过头，问向彭和尚道：“彭大师，过往咱们传教时，这些法子用过没有？”

彭和尚点头道：“咱们不独对那些穷苦兄弟义诊，还要赠衣赠粮。这般入不敷出却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各地教众一旦成了规模，便要组织起来，去抢大户，收获均分。不过这一来，就拿捏不住分寸，闹得动静大了，或就会引起官府注意，派兵来剿灭。”

赵禹说道：“这番上武当山来，要仔细学一学，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张无忌听到这话，顿时不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们武当派这番作派是为了邀买名声？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这人心肠是黑的，瞧着什么都是黑的，全然不知这世上尚有不计回报的好人好事！”

“你们武当派自然大义凛然，不计回报，可是几十年如一日这样布施，若无进项，纵有金山银山也支持不住。金银钱钞，讲来伤人清名，却是升斗小民生于世间立身之本。”赵禹说道：“不须你说，我也能明白。武当派要有进项，不外乎受过恩惠的大户之家回馈捐施，又有门人**在山下借了善缘经营产业。未必有功利之心，却有功利之实，吃相要比明教要好看一些。我这样讲，却不是在鄙夷武当派，而是真的觉得这法子不错，颇有借鉴之处。你却是想多了。”

一路说着，众人已经到了武当派山门。穿过林立道观前面义诊布施的广场，径直到了内里山门，有两名年轻道人拦住去路，说道：“后方门派重地，恕不接待诸位善客。”

赵禹走上前去，说道：“未知贵派现下何人主持事务，敬请通报，就说明教教主赵无伤携众拜会贵派张真人。”

此言一出，那两名道人脸色顿时剧变。(未完待续。)

220章武当松柏常青葱

且不说那两名惊得避走的武当派**，赵禹等人径直走进了武当派山门中。

与别派相比，武当派中人丁并不算多，尤其宋远桥等人不在山上，益发显得冷清，与其在江湖上煊赫的名气有些不称，不要说比武林第一大派的少林，就算比之峨嵋派，都略有不及。

自赵禹以下，皆对武当派中景致好奇得很，左右张望。过往几十年，明教在江湖上式微，众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有机会堂而皇之漫步在武林正道巨擘的武当派山门，不时啧啧出声。而张无忌见到熟悉的画面，神色间却是掩饰不去的伤怀。

赵禹等人在武当派中行走半晌，才遇到几名未出师的年轻**。又过了片刻，道观后方才涌出一群人来，皆是神色严峻，为首一个乃是约莫三十余岁的道人，他快步走上前，板着脸拱手道：“贫道谷虚子，现主持派中事务。未知诸位所为何来？明教何时有了一位教主，请恕我孤陋寡闻。”

赵禹瞧瞧这谷虚子，见其气度俨然，不卑不亢，确有名门高徒的姿态。他上前一步，微笑道：“我就是赵无伤，不久前继任明教教主，特来拜会武当派张三丰真人，还望张真人不吝一见。”

那谷虚子闻言后，眼中闪过掩饰不去的惊异之色，却是未想到眼前这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竟是武林中声名狼藉的魔君赵无伤。及至又想到奔赴西域久无音讯的同门，反而是一群魔教中人竟先登门，心中惊惧益发剧烈。良久之后，他才收敛住惊容，冷声道：“武当与贵教素无渊源，未知魔君此来有何见教？我家太师父闭关多年，**们却不敢轻易惊动他老人家。”

赵禹见这谷虚子掠过宋远桥等人不提，先要询问自己来意，对其又高看了自己一眼，暗道武当派不愧可与少林比肩，虽然底蕴多有不及，但门人**却要出色得多。与这不卑不亢，处变不惊的谷虚子相比，张无忌委实有些摆不上台面。

掠过这些念头不提，赵禹笑道：“若说两派无渊源，却也不尽然。我此来无甚恶意，除了了却与张真人多年前一段缘数，也有一件关乎武林安危的大事要与张真人商议。谷虚道长虽然代理了武当派，这件事你却还做不得主，我也没兴致与你浪费时间，早早去回报张真人吧。见或不见，由他来拿个主意。”

听到魔君语气忽然变得不甚客气，谷虚子脸色变了一变，却也没说什么，只凝望着赵禹冷声道：“魔君是否从西域而来？可见过我武当派同门？他们现下如何，还望魔君能如实相告。”

随着他这一句话出口，其身后一众武当派留守之人已经握紧了佩剑，气氛变得肃杀起来。

张无忌生怕双方一言不和便大打出手，武当派现在空虚得很，若动起手来，势必要吃个大亏。当下他也顾不得背上伤势，忙不迭滚下担架来，疾声道：“众位同门切莫意气用事，快去请太师父来，你们对付不了魔君！”

谷虚子等人听到这话，又瞧瞧张无忌陌生的面孔，惊疑不定。

张无忌忙不迭解释道：“我是无忌，张无忌啊！宋师伯他们已经落入鞑子手中，形势紧迫，快快去告诉太师父！”

闻听此言，武当派众人顿时慌乱起来，那谷虚子清啸一声，压住众人喧哗声，挥手致意一名**往观后汇报去，而后才转头对赵禹等人说道：“请稍候片刻。”

说完之后，袖手站在对面，同时忍不住打量着张无忌，却不上前攀谈。

不旋踵，前去报讯的那**已经返回来，说道：“祖师请魔君并众位往正殿一叙。”

殷天正拉一把仍自惶恐不定的张无忌，跟在赵禹身后，往正殿行去。虽然各人对自家孩儿总会高看一眼，但与那谷虚子相比，殷天正也觉张无忌要差了一些。武功之类还倒罢了，只要勤勉些，总会有长进，至于脾性和头脑，想要改变，却殊为艰难。可惜他已经没了太多时间和精力照看这个外孙，只盼教主能说动张三丰，给无忌安排一个安稳的前程。

跨入正殿当中，赵禹就看见已经等候在其中的张三丰。与数年前汉水畔相比，张三丰无甚太大变化，白须白发飘飘然若神仙中人，只是眉宇之间盘踞些许愁绪，似是忧心门下**的安危。在张三丰身边有一张软椅，上面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应是残疾多年的武当三侠俞岱岩。

张三丰站于殿中，瞧着这一群人走进大殿。虽然阔别多年，他却仍然一眼就认出了赵禹。这个曾经给他留下极深刻印象的年轻人，数年不见，已经褪去了稚气，气势益显峥嵘，哪怕身处明教一干名动武林多年的魔头当中，仍然卓尔不群，轻易将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赵禹走进殿中来，面对着张三丰，深揖为礼，说道：“张真人，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张三丰还以道揖，笑一声说道：“你这个年轻人，真是让老道吃了一惊。”

他的视线又挪向张无忌，脸上已经泛起浓浓的慈爱之色，颤声道：“你、你真的是无忌？”

张无忌疾步上前，跪于张三丰脚边，已经嚎啕大哭起来，哽咽道：“太师父，我是无忌！这些年，无忌很是想您……”

张三丰听到这话，神色也激动起来，俯**抱住张无忌，感慨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好孩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张无忌扑进张三丰怀中，悲哭良久。躺椅上的俞岱岩见到这一幕，神色也颇为激动，可是在看到赵禹等一干人后，脸色却又转冷，沉声道：“魔君，我大师哥他们，还有各派众人，到底如何了？”

赵禹闻言后，拱拱手说道：“阁下便是俞岱岩俞三侠？令师兄一行前往西域，为的是攻打光明顶。现在我明教众人已经安然返回中原，至于令师兄他们，自然是未能成功遭了不测了。”

听到这话，不只俞岱岩脸色剧变，张三丰的身躯都骤然一僵。这时候，张无忌才赶紧收住哭声，将西域之事讲了一遍。张三丰和俞岱岩闻言后，脸色皆变得难看起来，俞岱岩更是指着赵禹痛心疾首道：“魔头，你就眼睁睁瞧着各派这样被鞑子擒去？这般见死不救……”

“岱岩，不要多说了。”张三丰摆摆手，止住了俞岱岩，而后才走到赵禹面前，叹息一声后说道：“赵教主，你要来见老道一面，除了送回无忌，还有什么别的事？”

赵禹将周芷若拉到自己身边，一同施了一礼，才说道：“我今次来，首先要谢过张真人替我照顾芷若之恩。”

张三丰看看男装打扮的周芷若，问道：“你就是那个周家姑娘？几年不见，却是变了一个模样。你的事情，我也听闻一些，真是个倔强的姑娘，峨嵋派不好么？”

周芷若望了赵禹一眼，说道：“峨嵋派好，武当派也好，可我还是要回家。他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张三丰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愣，而后才点头道：“你说的对，人总是要回家的。”

他又对赵禹说道：“这件小事，不劳赵教主特意来道谢。你保住了无忌的性命，且将他送回来，我才要衷心感谢你。可是我的徒儿有家难归，与你也脱不了干系，我也不再谢你。”

赵禹点头道：“张真人恩怨分明，令人钦佩。这般算，我们就算是恩怨两清了。”

张无忌在一边疾声道：“你不是说要与我太师父商议救回各派人士的事情？现在赶紧商议啊！”

“事情要一步步来，这件事却不着急。”赵禹笑一声，又对张三丰说道：“我与张无忌张少侠也相处几年，深知他乃是品性纯良，心存侠义的好人。这样醇厚的人，在当下世道已经不多见了。张真人连年闭关修行，道行日渐精深，于凡俗事务却无心打理了。未知张真人可有想过，让张无忌张少侠继任武当派掌门之位？”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尽皆变色。不明所以的张无忌自是幡然色变，不明白赵禹何出此言。而张三丰与俞岱岩脸色却皆沉下来，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哪怕先一步知晓赵禹打算的殷天正等人，原本以为赵禹会循序渐进，却未料到他竟开门见山提出来，大惑不解之余，也都纷纷提高了警惕。

赵禹距离张三丰不足一丈，待其变色势起，首当其冲，只觉山峦一般压力陡然降下来，益发觉出张三丰的不凡。他自己虽然禁受得住这股压力，却怕波及到周芷若，伸手揽住周芷若退了数步。

俞岱岩已经声色俱厉怒吼道：“我武当派之事，岂容你们这群魔头置喙！”

张无忌虽然反应迟钝，这会儿也晓得大事不妙，忙不迭苦着脸疾辨道：“太师父，我没有……”

张三丰气势骤然提聚之后，很快就恢复如常，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漠道：“为什么这么说？”(未完待续。)

221章善恶难辨且由之

为什么这么说？

赵禹对这老道的涵养着实佩服的五体投地，若易地而处，自己无论怎样都做不到这样云淡风轻的应对。他再次走上前，面对着张三丰，说道：“张真人，数年前咱们汉水江面相遇，我曾经问过你一句，人活一世，究竟该做些什么？这问题，不免有些空泛。现在，我又想问您一句，对您这位老人家来讲，人活一世，究竟是做过什么事有意思，还是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不止张三丰，就连场中众人，都觉赵禹的思路飘忽不定，怎的突然又从那尖锐问题转到这种玄之又玄的讨论上来。

不待张三丰开口，赵禹又开口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有一点自己的认识，张真人要不要听一听？”

张三丰微微颔首，他也想瞧一瞧，一别经年，这个自小便杀性十足的年轻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赵禹往身后招招手，说道：“韦蝠王，你且上前一步。”

韦一笑闻言后，走上前来，先是对张三丰深揖一礼，才问道：“教主，您有什么吩咐？”

张三丰对青翼蝠王韦一笑也略有耳闻，晓得此人乃是一个喝人血练功令人发指的魔头，却未料到竟是这样一个除了脸颊瘦削、略显苍白却无甚出奇的青衣汉子，也未料到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魔头竟会对未及弱冠之龄的赵禹如此恭顺。原本他还以为赵禹能够成为明教教主，多半是几方妥协的结果，现在看来，这年轻人的手段的确有过人之处。

这般一想，他心中倒生出许多遐思，暗道这赵禹既是前朝帝裔，虽然脾性不乏激进偏激的一面，但却不失纯良，若能善加引导，或能凭之将魔教纳入正途。生出这个念头后，张三丰益发气定神闲，他一个甲子还要多的玄功坐定功夫，想要消除年轻人心中的戾气，便耐心等着赵禹发出高论。

赵禹示意韦一笑站在自己身边，而后又对张三丰说道：“这位韦蝠王，练功伤了经脉，与张少侠一般，皆是寒毒缠身。他可不似张少侠一般好运有张真人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太师父，无人会不惜损耗苦修多年的内力助其压制缓解体内寒毒，想要活下去，没奈何只能做个吸食人血的恶魔。”

张三丰嘴角抽了抽，说道：“即便是为了活下去，也不该做这种令人发指、毫无底线的残忍事！这样子凭罪孽换来一条性命，又有什么意义！”

韦一笑被张三丰当面指责，面色有些讪讪，只说道：“张真人教训的是，然而千古艰难惟一死，但凡能活下去，在下却没勇气笑赴黄泉。哪怕活得孤魂野鬼一般，绝迹人前，流落荒夷，没有任何希望。为了保住一条小命，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赵禹接口道：“韦蝠王活得暗无天日，全无希望，哪怕违背了人伦道德，也要活下去。其行事令人毛骨悚然，其心意却令人生悯。于他而言，活着才是有意思，至于做过什么，却不甚紧要。世间大半身怀罪孽之人，皆是此般想法，想要善待自己，却触犯伤害了别人。若我说，人命这一条，人活着本身就是恶的，张真人觉得对不对？”

张三丰想也不想便直接摇头，说道：“人活着，却不是只能做些罪孽之事，大可心存善意，与人为善，造福了旁人，也让自己活得有意义。”

赵禹点点头，又指了指彭和尚，说道：“彭大师，你那一只眼睛，是如何瞎的？”

彭和尚愣了一愣，然后才将数年前在皖北为了救天鹰教白龟寿之事讲了一遍。

张三丰听过后，禁不住点头道：“为全义气，不惜己身，你是一个好汉子！”

赵禹继续说道：“张真人这般说，意思是否是人活一世，活得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做过什么？”

张三丰点点头，说道：“人活着，终究是要做事的，为善为恶，才是分辨一生的道理。”

“那么我又有一个问题了。韦蝠王这般恶人不该活，彭大师这样的善人不得活，张真人可有以教我？”赵禹又问道。

张三丰未料到赵禹在这一串话语中尚隐藏了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他沉吟良久，才叹息道：“你这个年轻人太尖锐，却失了中正平和。极恶者不当生，极善者不得生，然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不会走向两端，只在当中游离。所以，更应该要惩恶扬善，近善者愈多，近恶者愈少，才可到太平盛世。这是安疆治民的道理，你现在已经施政一方，应该要明白这个道理。”

赵禹点头表示受教，却又向身后招招手，说道：“张中道长，可否将你那无垢世界的桃源胜地跟张真人讲一讲？”

张三丰听到这话，眉头禁不住挑了挑，暗想道这年轻人今次却是专程来为难自己，竟准备了这么多人手实例。

张中走上前，以平实的语言讲述起来，将船山那个无垢世界从诞生到毁灭皆讲述一遍，其中无甚惊心动魄的事迹，单单这样平实缓和的演变，已经足以令人惊心动魄，心情沉重。

当张三丰听过后沉默不语时，赵禹又开口道：“张真人觉得，张中道长这一番举动，到底是善的还是恶的？”

张三丰沉吟良久，才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么，张真人觉得，自己这一生，到底是善的还是恶的？您觉得，我又是善的还是恶的？”赵禹继续逼问道。

张无忌见太师父被赵禹强词夺理逼问的讲不出话，冲上前来，大声道：“我太师父行善一生，武林中人所共仰，自然是善的。至于你这人，在江湖中声名狼藉，不问可知，有什么善可言！”

张三丰却洒然一笑，说道：“老道活了这悠长岁月，原来也是善恶不分之人。你这个年轻人，当真了不起。”

赵禹连忙摆手道：“张真人言重了，您老人家洞悉世情，世事了然于心，我远远不及。世事繁杂纷扰，人心扑朔迷离，善恶本就不能一概而论。为善为恶，心中之念不足恃。依我看来，张中道长此举，善在心存黎民，恶在不合时宜。我明教向来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也绝不是江湖中口口相传的魔教妖孽。善恶操于人口，自古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所以，善也罢恶也罢，我都不去理会，该做的事情总要做下去。”

俞岱岩旁观者清，见到魔君一路引导着话题，师父他老人家虽然豁达洞彻，但却未必及得魔君心机巧妙。未免话题越扯越远，他冷声道：“闲话不要多讲！先前你提的那个建议，到底怀着什么险恶心思？莫非以为我们武当派现在空虚，就是你们魔教的可乘之机？”

赵禹面色一肃，说道：“俞三侠言重了，别的都且不谈，单单张真人坐镇武当，我明教就绝对不愿与武当派兵戎相见。不过，我倒想请问一句，贵派对救回宋大侠等人之事，可有什么主张计划？”

俞岱岩见识过赵禹的舌绽莲花，深知不能从言语中被其抓住破绽，因此只是冷哼道：“这是我武当派自己的事，不劳魔君惦念！”

赵禹却摆摆手，义正言辞道：“此事牵扯元廷，却非一家一派之事。无论是民族大义，还是江湖道义，我明教都不能坐视不理。”

俞岱岩一脸厌恶冷笑道：“真是恬不知耻！若非你们魔教坐视不理，各派人士怎么会落入鞑子手中？现在又摆出这样大义凛然的姿态，你不觉得羞惭么？”

赵禹不以为忤，笑道：“俞三侠若仔细听我方才的话，当会明白，善恶要合时宜。当时的情况，我若行善六派，却是为恶明教。以人命去换人命，我是断断不会做的。而今，明教已经脱离险境，自然不忍瞧着我中原武林被异族践踏。”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张三丰指了指赵禹，说道：“赵教主肯否与我私下谈一谈？”

赵禹点头道：“固所愿，不敢请。”

张三丰闻言，先一步往殿后走去。赵禹紧随其后，摆摆手示意要劝阻的杨逍等人稍安勿躁。(未完待续。)

222章且把清流濯江湖

出了大殿后，一路走到后方一座幽静的跨院，张三丰才转过头，目光灼灼逼视赵禹，叹息一声说道：“你若能改邪归正，将是我正道武林的福气。”

赵禹笑一声说道：“有张真人这样不世出的奇人，这武林福气已经够了，再多一些，未必消受得住，也不配。”

张三丰听到这话，默然片刻，而后才说道：“为什么希望无忌做武当派掌门？如果我不答应，今次武林之祸明教就会袖手旁观？你是在威胁我啊，年轻人。”

赵禹点点头说道：“的确有这么个意思。若明教袖手旁观，武林将会大祸临头。各派精锐一战而陷，他们的亲友为了救他们，势必会飞蛾扑火一般自投罗网。元廷大可以扣住这些人质，将武林中残余力量逐一吸引过去，予以铲除。如张真人这样天下大可去得的宗师高手，毕竟是少数。况且，就算是张真人你亲自出手去营救，能救得回几人？这是一场势必失败的豪赌，舍不得已经输掉的，而后输进去更多，输得一败涂地，没有丝毫能够扭转的可能。”

张三丰神色复杂道：“你忍心瞧着整个武林走向毁灭？”

赵禹没有答他的话，而是说道：“二十多年前，苏松之地出现一位奇人，是一位老妇人。这位老妇人命途多舛，年轻时流落异乡，暮年时才得落叶归根，回到她的家乡松江府乌泥泾，教授人纺纱织布，由此松江府棉纺大昌，衣被天下，千万家因之受惠。这一位姓黄的老妇人，张真人听过没有？”

张三丰摇摇头，却由衷赞叹道：“这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妇人！”

赵禹笑了笑，说道：“不独张真人没有听说过，这世上许多人包括我以前也不知道这位老妇人。去年滁州安置一批流民，我去织坊巡视，偶然机会下才听闻这一番事迹，晓得这位老妇人在江南织工心目中便如神仙一般尊崇。我心下便有些好奇，这样一位寻常老妇人，不过教授一些纺织窍门法子，既非锦绣道德文章，又非绝世惊人武功，值得这样来膜拜？”

“后来，我有着人搜集这位老妇人的事迹，方知因此一项善举，松江一地百姓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是圣人都没有达到的境界啊，当真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独一地之民受惠，更是泽被天下！这样一位老妇人为世间所做的丰功伟绩，羞煞世上多少七尺昂藏！”

张三丰听到这一番事迹，心中也感慨良多。

赵禹又说道：“这样一位圣人般的老妇人都被漠视，一个于天下无加的武林就算毁了，又有什么关系？一群进不能济天下，退不能善其身，蝇营狗苟，无趣一生的江湖人士，就算全都死光了，对这天下又有什么伤害？”

“张真人，你抬头可望苍茫青天，然而脚下的江湖，终究是太小了。江湖小了，人心就会狭隘，乐得为种种莫名其妙的缘由去抛头颅洒热血。什么武林至尊，宝刀屠龙，什么除魔卫道，正邪之争，当得饭吃？当得衣穿？这样一个无趣的江湖，不要也罢。”

他见张三丰目露沉吟之色，继续说道：“这江湖就是一潭死水，人心都给泡得污浊了，即便骤起涟漪，不过是越发浑浊。若不然，在西域时各派也不会因为我借了张公子的名头就给耍得方寸失据。若不然，令徒俞三侠与张五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我这样说，张真人以为对还是不对？”

听赵禹提及自己切肤之痛，张三丰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略带自嘲道：“老道在这江湖里浸淫了大半生，反倒不及你这小辈对江湖瞧得透彻。你这番话，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却也没法子反驳。”

赵禹说道：“张真人是真正的修行人，越修行越淡泊，应该是漫步山林，洒脱不羁。若有了羁绊，便再难洒脱起来。这武当派，就是你的羁绊，是你的心魔，是你的业障。我这末学后进，不过世间庸碌一俗人，难窥张真人大道之心，却也能瞧明白，只要有武当派在，张真人就难得真正的清净自在。”

张三丰怅然若失道：“你说的不错，清净自在，讲得容易，想要放手却殊为不易。”

“所以，我斗胆劝张真人一句，与其置身其中不得自在，莫如暂退一步，且作壁上观。你身处其中，纵持了善心，却难展布开，若退得一步，则游刃有余。”

赵禹仔细打量着张三丰的神色变化，缓慢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狭隘江湖，须得破而后立，引来一道湍急清流，才能冲刷掉沉积了千百年的淤泥污垢。若再这般继续下去，只会变得越来越臭不可当！”

张三丰若有所思望了赵禹一眼，沉吟道：“所以，你希望无忌能够做武当派掌门，那你所寄望的源头活水是什么？”

赵禹摇摇头说道：“我也非生而知之者，只能见步行步，能走到哪一步，却也预计不到。不过，应该不会变得比现在还差。现下的武林，存亡系于一发，距离覆灭只在咫尺之间，若想要改变，正是成本最低的时刻。哪怕真的走错一步路，不过仍是万劫不复的结局。若走对了，即便只是好了一线，也比现在要强了许多。”

张三丰听到这话，仰望着青天白云，许久不语，好一会儿之后才蓦地笑道：“你这个年轻人，真是了不起。原本老道是打算消除你心中戾气，却未料到自己已经被你说得意动起来。不过，想要老道答应你，却非简单事。你须得把各派身陷牢笼之人救出来，再谈其他。”

赵禹咂咂嘴巴，叹息道：“我讲得口干舌燥，不可谓不情真意切，连我自己都心潮涌动，你这老道却只给我画张空大饼，这怎说得过去！你得先给我落个订，若不然，大家一拍两散。你自去救你徒弟，我自去打我的天下。”

张三丰指着赵禹嗤笑道：“亏你也是书香门第，世家出身，却不晓得尊老敬老这个道理，赌徒一般与我在这里斤斤计较。你倒是打得好主意，在西域坑了我徒子徒孙一把，转回中原来却又拿他们做抵押，又要坑我一把！老道虽老，却不糊涂！你要劝得动我，红口白牙满嘴空话不要提，拿出你的诚意来！”

赵禹朗笑一声，说道：“您老人家武林中名气虽大，咱们之间的交情却还未到不计利害的程度。你信不过我，我又何尝信得过你。实话不妨与您讲，我现下处境也不美妙，回滁州路途尚有凶险，没精力也没打算携明教上下去救那些人。”

张三丰闻言后，脸色蓦地一沉，说道：“你既然无心也无力，来武当山这一遭是要寻人开心么？”

“这也不尽然，却是为了指点给张真人一条明路。各派若想门人平安归来，唯有自救。不过，到底要怎样救，还须得拿出一个章程来，乱糟糟撞上去，只是徒增伤亡罢了。依我之见，莫如将各派尚存的力量集合起来，组织一个自救的联盟，这样一来，也未算得弱势。”

赵禹笑道：“以张真人在江湖中的声望，自然是一呼百应，可以快速聚集起大批人手来，可算得上有一拼之力。明教虽然置身事外，但要打探传递消息，却也还能胜任。必要时，我甚至可以出动讨虏军形成威逼之势，让元廷无法灵活调动军队，以为声援。不过，现在明教却委实没有理由给你们提供帮助啊。”

张三丰冷哼道：“让无忌做个武当派掌门，你们就有理由了？”

赵禹干笑一声，说道：“张少侠是我教鹰王的外孙，也是狮王的义子，这般深厚的关系，些许无伤大雅的帮助，应当应分。不过，我也知骤然让张少侠担当重任，有些强人所难，难以服众。张真人大可以缓得一步，且先确立张少侠为武当派的代掌门或是掌门候选人，日后能否做得成掌门，却要瞧他自己的本领和造化。”

张三丰听到这话，哪怕涵养再高，也禁不住低骂道：“混小子，你是要挑动我武当派内斗啊！”

赵禹摆手道：“张真人言重了，有您这尊高山坐镇，能斗出什么乱子来？假设有日您不在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却照顾不到他们千秋万代！这番交浅言深，要如何抉择，还要靠张真人自己权衡！”

张三丰没好气道：“我有得捡么？”

赵禹闻言后，登时眉开眼笑，却又不好意思道：“武当派在湖广根深蒂固，能不能安排一条妥善些的路子，且让我们先平安过了徐寿辉的领地？那老小子想要把我取而代之，这里是他的大本营，若硬斗起来，我却有些吃亏啊。”

张三丰指了指赵禹，胡须一吹，拂袖而去。(未完待续。)

223章八苦人欲克太极

张三丰与张无忌回到大殿时，等候多时的众人面色皆是一紧。

俞岱岩与张无忌自是一脸凝重之色，生怕张三丰会受到赵禹言语蛊惑。而已知内情的杨逍与殷天正等，则是担心赵禹的计策能否成功。

踱步走入大殿，张三丰面上无甚表情，对张无忌招招手说道：“无忌，你过来。”

张无忌脸色惴惴不安，一边走过来，一边辩解道：“太师父，我和魔君真的没什么勾结。您老人家叮嘱我切不要入了明教，我一直谨记于心……”

“傻孩子，太师父怎么会信不过你。”

张三丰笑了笑，伸出手去搭在张无忌脉门上，感受到张无忌体内已经渐成规模的内息，脸色不禁变了一变，诧异道：“你可是学到了那九阳真经？”

张无忌摇头道：“我不清楚，是魔君他传给我一些修行法门，我练了一段时间，体内寒毒便根除了。”

听到这话，张三丰对赵禹点点头，神色已经缓和许多，而后又对张无忌说道：“心存善念，天人皆助，你也算有一番造化。虽然幼年时寒毒缠身，却也没落下武功的修行。在你这个年纪，有这样一番修为，已经算是不错了。”

得到太师父夸奖，张无忌心中也觉高兴，只是瞥了赵禹一眼后，些许喜色登时荡然无存。

张三丰继续说道：“现下的武林，是多事之秋，你有一番心意，却无相配的本领，这是不成的。太师父有心传你几项咱们武当派的绝技，你愿不愿学？”

张无忌原本打算拒绝，可是心中又一动念，便点头道：“我听太师父的。”

张三丰点头说道：“近来我闭关悟道，得悟武学精要，创出一套太极拳并太极剑。这两样武学，跟过往武学之道全然不同，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那太极拳还倒罢了，我已经传授你三师伯，往后你可以跟着他仔细学习。至于这太极剑，我今日便在这大殿上传授给你吧。”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皆愕然变色。杨逍等明教中人听到张三丰对那太极拳和太极剑这般推崇，心中自是好奇无比，想要一睹这两门以静制动的武功之真容，却也诧异于张三丰为何要在人前传授绝技，似是丝毫不顾忌真传外泄。

而赵禹则明白，这老道士是因被自己逼了一番，这是要存心示威的。不过他也好奇张三丰这两项真传是个什么样子，便束手一旁，并不说话。

俞岱岩脸色变了一番，疾声道：“师父，传授真传未必急于一时，况且，无忌年纪尚轻，未必就能领会到您老人家武学精要的真意……”

张无忌也忙不迭拒绝道：“太师父，我……”

张三丰却摆摆手，说道：“我意已决，你们都不要再劝了。无忌，且专心瞧着！”

说罢，他大袖一卷，木案上一柄长剑已经落到手中。只见他左手持剑，右手捏个剑法，双手成环，缓缓抬起，这起手式一展，跟着三环套月、大魁星、燕子抄水、左拦扫、右拦扫……一招招的演将下来，使到五十三式“指南针”，双手同时画圆，复成第五十四式“持剑归原”。

众人眼见到张三丰亲自演练剑法，心中已觉无比惊喜，待见到他将剑法演练出来，便如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家般，所施展出的剑法也慢吞吞、**无甚出奇处，或可算得别开生面，只是若要用来对战迎敌，似乎并无甚用处，只要手脚快些，大可避得开。这样近乎孩童耍闹的剑法，由张三丰这样一个武学泰斗施展出来，却令众人感觉到几丝古怪。尤其看到软椅上俞岱岩一脸专注之色，明教众人益发觉得莫名其妙，各自低头仔细思忖，却着实无甚心得体会。

将太极剑由头至尾演练一遍，张三丰收剑而立，向张无忌问道：“无忌，这套太极剑你明白了几分？”

张无忌摇摇头，连带羞赧道：“太师父虽然刻意放缓了剑招动作，我却只记得七八分，却还有些没有记下来。”

殷天正听到这话，脸上已经流露出些许喜色。张三丰动作缓慢分明，他也由头至尾瞧得专注无比，却只记下来大概五六分，外孙却比他记得更要多，可见武学上的天分着实不低。

众人尚在回味张三丰这一路剑法到底有什么玄机，赵禹却已经低头沉思起来。他身兼数项奇功，本以为单单武学造诣上，这天下已经罕逢敌手。只是在看过张三丰这传意重势的剑招之后，才觉出武学之道，永无止境。尤其张三丰能抛却前人糟粕，另辟一番新局面，自成格局，这样一份造诣，却是自己远远不及的。

这一套太极剑，用意不用力，太极圆转，无使断绝。当得机得势，令对手其根自断。一招一式，节节贯串，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浑然有若天成。恰如道德经所言，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原本赵禹还以为张三丰在人前传授绝技，是为了向自己示威，待洞察到这剑法深意后，才明白这是张三丰仍然没有放弃劝导自己的念头。

他心中一动，转头对杨青荻说道：“青荻姐姐，将剑借我一用可好？”

杨青荻闻言后，将倚天剑递给了赵禹。

张三丰看到倚天剑，脸色顿时变了一变，冷声道：“这倚天剑乃是郭襄女侠传给峨嵋派，怎会落到你们手中？”

赵禹接过倚天剑来，说道：“灭绝师太其人寡恩少德，大违郭黄两位大侠铸剑本意。倚天剑复归原主，张真人有什么意见？”

张三丰听到这话，脸色复又归于凝重，望着杨青荻问道：“姑娘是？”

杨青荻上前一步，说道：“神雕大侠杨过乃是家祖。”

“原来如此！”

张三丰面色一肃，敛容深揖为礼，说道：“老道幼年时与杨大侠曾有一面之缘，承其恩惠，其后却再无缘得见，未料到竟在此时此地见到杨大侠的后人。”

杨青荻退到一旁，却不受张三丰这一礼。

赵禹擎剑出鞘，朗声道：“愿请教张真人太极剑真传。”

张三丰神色复杂叹息一声，心知赵禹是明白了他传授张无忌太极剑的背后深意，只是这年轻人心智太坚韧，并不为自己所动。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扬了扬手中剑，请赵禹先进招。

明教中人自知赵禹武功高强，可是今次对手却是江湖中最富盛名的张三丰，因此神态之间并不轻松。不过，他们却也帮不上手，只能退到一旁去，让出一个广阔空间。

赵禹握住倚天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迈步上前。他武功虽已大成，然而面对张三丰却仍无胜算，这番扬剑进招，却是要对张三丰以剑意点化自己做出一个回应。自武功大成之后，他还未如此全力以赴与人较量，待走进张三丰面前一丈外，心神已经浸入丧乱之剑的境界中。这一番比拼，却非武功深浅的较量，更多的则是两种理念的碰撞。

倚天剑锋利无匹，寒光慑人，随着赵禹气势凝聚起来，渐渐散发出一种慑人的剑气魔力。张三丰首当其冲，眸中已经禁不住闪过异色，随即便放开了心神，渊渟岳峙立于场中，掐住太极剑的起手剑诀，静待赵禹攻来。

气势堆砌到极点，赵禹一剑挥出。这一剑如虚空中一道霹雳陡然降下，骤然撕开人的视野心防，震撼至极，场中众人瞧见这惊艳一剑，好似刺向自己一般，后背已经冒出涔涔冷汗，心神完全被这一剑中所蕴含的悲怆不甘所慑，不能自已。

张三丰立于剑势汇聚的焦点，如狂风中挺立的苍松一般，浑然天成的太极剑已经贴上赵禹攻来的剑势，恰指在剑势将尽未尽之处，封住赵禹剑招之后所有变化，颇有天道无情，人力未逮之意。

场中旁人只瞧见赵禹这一剑攻入极处，距离张三丰剑锋却只毫厘之差，眼见到他这蓄势一剑将近力竭，却终究差了一线，禁不住皆扼腕叹息。

然而就在赵禹将近力竭气衰之际，他却突然癫狂一般，横剑向前切去，落在众人眼中，却是舍生忘死的搏命打法，中门大开，只要张三丰剑锋上挑三分，登时可将他开膛破肚！

这一变招，饶是张三丰一代武学宗师，也觉手忙搅乱，他有点拨赵禹之意，却也没心思将其斩于剑下，急忙回手撤剑去招架倚天剑。

清脆的金铁碰撞声响起，众人再看去，只见张三丰手中长剑只余半截，而赵禹的倚天剑却已经抵在他的胸膛上！

赵禹撤剑而立，朗笑道：“张真人，你的太极浑圆、清净不争，终究还是敌不过我的八苦人欲。”

张三丰瞧瞧手中断剑，神色略显暗淡，又望向赵禹，问道：“你那是什么剑？”

“丧乱之剑，不甘之剑，人欲之剑。”赵禹回答道：“我本性贪婪，常怀不甘，对这世间苦难永远不会视而不见，却是永远也学不会你那清净不争的太极剑！”(未完待续。)

224章黄鹤楼约英雄会

寥寥数言，听在张三丰耳中，却比先前那连自己都险些招架不住的惊艳一剑还要令他动容，闻言后更是眉头紧蹙，垂首不言。

张无忌只道太师父是因为一时落败于魔君手中，心情有些低落，便指着赵禹开口道：“你只是仰仗了倚天剑的锋利，加之我太师父手下留情，胜之不武，不值得炫耀！若再斗上一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俞岱岩却深知太极真意，隐约能够听出魔君话语中另一层意思，因此只开口说道：“无忌，不要多说，你太师父自有计较。”

赵禹还剑入鞘，将倚天剑归还杨青荻手中。这一番较量，胜负尚是其次，他只是要借此向张三丰剖白一下心迹，因此对张无忌的话只是充耳不闻。

眼望着手中断剑，张三丰沉默许久，终于明白年轻人心志之坚韧，却非自己能够动摇。并非他力有未逮，而是两个人从本质上就非一类，认知有所偏差。他乃是洒脱之人，想透这一节后便不再介怀，随手抛下了断剑，指着张无忌说道：“无忌，今日却不好再教你这太极剑。来日方长，我再仔细传授给你。现在，太师父有一件重要事情要交待给你。你几位师伯师叔身陷囹圄，你想不想把他们解救出来？”

张无忌闻言后，忙不迭点头道：“做梦都想！”

张三丰笑了笑，说道：“这却非我们武当派一家之事，关乎整个武林。况且鞑子势大，却非我们武当派一家之力能够匹敌。我准备传告天下，两个月后在黄鹤楼召集武林豪杰，召开英雄大会，商讨如何营救六派子弟。你代我来主持此事，可好？”

听到张三丰的话，场中众人再次变色。杨逍与殷天正等对视一眼，皆流露出喜色，心中却也忍不住好奇，猜不到赵禹是如何能说服张三丰。

至于武当派的俞岱岩，脸色却已经沉下来，疾声道：“师父，无忌他这般年幼，未必能担当这重任。这是关乎几位师兄弟生死的大事，师父要三思啊，切勿堕入魔君奸计！”说着，还怒视赵禹一眼，若他能够动弹，早已经按捺不住要跳起来大打出手了。

张无忌也忙不迭摆手推脱道：“太师父，这件事我怎么做得来……”

张三丰却点一点赵禹，对张无忌说道：“这位赵教主，年纪比你还要小，已经能够统领明教诸位好汉，作出一番大事业了。你怕什么？况且，尚有太师父照看着你，不要怕，放开手脚去做！这天下，这江湖，都是你们年轻人的，正该趁着一腔锐气去挥笔泼墨！”

张无忌听到这话，瞧了瞧赵禹，心中也涌出一股不服输的气势，见太师父态度认真不似作伪，便咬咬牙点头道：“太师父要我做，那我就做！若是做错了救不回宋师伯他们，我、我自己也不活了！”

赵禹却朗笑道：“事在人为，张少侠有志气，自然能无往而不利。先一步恭喜你，担当拯救武林的重担，若立下这般重要的功勋，异日登上武当派掌门之位，自然顺理成章！你自己要努力了，我和你外公也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

他一边说着，却向张三丰竖起拇指。这老道虽然答应了自己的建议，却仍心存提防，将英雄大会的地点选在徐寿辉老巢附近，这是要最大限度削弱自己在此事中的影响。

对此，赵禹却不甚在意。既然张三丰已经先一步将张无忌推出来，做出一个表率，自己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便当中指着殷天正和韦一笑说道：“拯救武林危亡，咱们明教也不能落于人后。鹰王，蝠王，你们两个负责与张少侠联系，将咱们搜集到的情报互通有无，当可助他们一臂之力。”

殷天正和韦一笑自无不可，当下便点头应下来。

张三丰却又望着赵禹，说道：“既然如此，赵教主可否将你手中的少林渡劫大师并华山派几名江湖同道送到武当山来？”

赵禹点头说道：“这都是应有之意，待我下山后，便着人将他们送过来。不过，先前我求张真人一臂之力，帮助我这一行安然离开湖北地界，张真人可有什么计划？”

张三丰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冷声道：“你放心，稍后我就让人去布置。”

于是，张无忌便留在了武当山上，殷天正又仔细叮嘱一番，才随着赵禹一行下山去。

回到营地后，赵禹着人提来那渡劫老僧。

渡劫老僧身中奇毒，一路又得不到精心的照料和调养，仰仗着精纯的内力支撑下来，精神却萎靡至极。见到赵禹之后也无好脸色，只是冷哼一声便闭目不言。

赵禹坐在渡劫老僧对面，叹息一声后说道：“真不想这般简单放过你这老和尚！可惜，我答应了武当派张真人，要把你安全无恙的送去武当山上，只能暂时留下你这一条命了。这番死里逃生，回去后切记要清心寡欲，好好修行钻研佛法，戒骄戒躁，重新做人，勿再四处招摇，惹是生非。若再犯到我手上，哪怕有张真人做人情担保，我也不会再饶过你！”

渡劫老僧听到这话，心中先是一喜，而后听到赵禹竟像是教训顽童一般训斥自己，登时气得火冒三丈，怒吼道：“魔头，够胆量你就来杀了我！这样惺惺作态，我却不领你情分！”

赵禹摆摆手道：“咱们之间也没什么交情可攀，我也不要你来领我情分。若非张真人高风亮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道我会这般轻易放过你！”

渡劫老僧老脸羞红，却仍咬牙切齿冷笑道：“你这是挑拨离间？我不会中你奸计！”

赵禹状似无奈叹息道：“你要怎么想，都由得你，我却不再与你多说什么。真是个不可理喻的老和尚，怪不得张真人说……算了，你自去吧。”

“他说什么？你若是个真汉子，就与我讲清楚！吞吞吐吐，不像个男人！”渡劫老僧瞪着眼珠子，恨恨道。

赵禹却摆摆手，着人将他带下去，不再理会老僧渐渐变远的呼喝声。

华山派那几人行动自如，负责将渡劫老僧带上武当山去。赵禹执着白河愁的手，一直将他们送出许远，才拍拍白河愁的手背，说道：“白大侠受命于危难之际，一番侠骨丹心，我着实佩服。此地一别，未知日后还能否相见。希望白大侠能记住有我这样一个朋友，日后若有困难，只需着人传递一个口信，我必倾力相助！”

白河愁一脸激动之色，面皮都涨得通红，连连对赵禹拱手。瞧那架势，险些就要撮土焚香，结为异性兄弟。

在这村庄中又过了几日，张三丰着人来报信说已经给明教众人安排好了出路。赵禹一行便上了武当派准备的大船，却在将近襄阳时下了船，折转向东赶赴信阳。他临走时给张三丰上了一点眼药，却也要提防这老道士会否给自己也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一路无甚凶险，众人到了豫南。

年初赶赴西域时，豫南之地虽然仍算混乱，但义军声势也颇浩大。这次返回，形势却迥然不同，放眼望去，皆是战火焚烧过的荒废村庄，少见人烟，四野荒凉的景致，令人黯然伤神。

前方已经传递来消息，刘伯温派来接应之人已经西进到了庐州，再过数日就能与赵禹一行碰头。然而形势却仍未算得乐观，刘福通对赵禹继任明教教主之事一直态度暧昧，虽然兵败势去，但麾下仍有数万残军，正屯兵于安丰。

安丰地处庐州与淮南之间，恰恰处在赵禹一行无法回避的前路上。渐行渐近，杨逍等人都禁不住变得紧张起来，生怕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刘福通的大军就会从某一处横杀出来！

这一日，众人正赶路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队骑兵，直奔众人而来，正打的刘福通“大宋”旗号！(未完待续。)

225章昔日仇宼可为援

眼见到那一行骑士越行越近，明教众人皆警惕起来，一时间气氛变得肃杀。

杨逍拨马靠近赵禹，低声道：“教主，他们只有数十骑，咱们大可以围杀了这一路人马，而后抽身疾退，换条路线前行。”

赵禹摆摆手说道：“咱们若想绕过安丰，要兜一个大圈子浪费时间不说，前路是否仍有凶险，也不可预料。况且，刘福通若真想将咱们留在豫南，断断不会只派出这区区几十个人。且瞧着吧，他未必就肯与咱们撕破脸皮。”

正说着，那一队骑士已经冲到近前，远远停下来，从队伍中行出一人，却是一个老相识，刘福通麾下原颍州分坛的头目罗文素。那罗文素在马背上遥遥拱手，却不敢上前，只朗声道：“赵总管，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赵禹越众而出，马鞭指向罗文素，说道：“罗文素，你也是我明教中人。现今见到教主，却连马都不下，这是什么样的礼节？”

那罗文素尚记得数年前赵禹在颍州城门前展露那一招飞刀绝技，听到他指责言语，下意识便往后方退了退，气弱模样登时引得赵禹身后明教众人哄然大笑。这一哄笑，令得罗文素神色愈发不自在，想要驳斥几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奉刘太保之命做一信使，有书信一封要呈与赵总管。”

说罢，他挥挥手，身边一名骑士下马一路疾行过来。

赵禹俯身接过那骑士奉上的信件，打开来看了看，表情却无甚变化，转头对杨逍等人笑道：“刘福通要同我谈一谈。”

五行旗吃过刘福通不小的苦头，听到这话之后，庄铮等人急忙说道：“教主切勿要中了这贼子奸计！”

赵禹却说道：“便见他一面又何妨！说实话，明争暗斗这些年，我也想瞧一瞧此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转过头，对罗文素说道：“刘福通虽有悖逆之实，名义上却还是我明教中人。我没道理去见他，你回去告诉他，若想与我一谈，便自来拜见！”

罗文素听到这话，表情又阴郁几分，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拱拱手，便又引众退去。

目送罗文素等人离开，杨逍上前疑惑道：“刘福通要与教主谈一谈，能谈些什么？”

赵禹将信转手递给杨逍，杨逍接过后快速浏览一遍，只见这信中语气谦和有礼，通篇客套无比，好似久别多年的至交好友鸿雁传情，根本瞧不出彼此之间剑拔弩张的形势，更与杨逍印象中桀骜奸诈的形象并不吻合。杨逍益发觉得疑惑，扬扬手中信件，皱眉道：“他是否在故意示弱，目的却是要消除我们的戒心？”

赵禹笑着摇头道：“这却不是伪装，而是真的在示弱。先前我就与杨左使讲过，这刘福通的应对，将会令你大吃一惊。现在天下这几路尚成规模的红巾军，对我做教主之事反应各不相同，恭顺者未必就会俯首帖耳，桀骜者也未算得可怕，反倒是这态度暧昧的刘福通，接下来一段时间只怕会成为咱们最牢靠的盟友！”

听到这话，杨逍等人脸色皆变，纷纷道：“刘福通此人狡诈无比，颍州分坛数万人命血迹未干，教主要与此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要三思啊！”

赵禹却笑道：“他有险恶心机，我却也不是良善人家。诸位且瞧着，瞧这刘福通要摆出怎样的姿态，才能说得动我与他合作。”

赵禹虽然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众人却未能完全放下心来，扎营时特意选了四野开阔不利于偷袭围困的所在，更分布出大量斥候，全神戒备。

到了傍晚，安丰方向已经传来消息，这消息却令众人大吃一惊。

刘福通不携一兵一卒，自己驾车出城，直奔此处而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不独杨逍等人大感吃惊，哪怕早有预计的赵禹也颇觉意外。他能从刘福通模糊不明的态度中推算出其境况艰难，也能猜到刘福通有与自己和解的打算，却是想不到刘福通和解之心竟然这样迫切。

天色将黑的时候，刘福通驾着马车来到营地外。他只着一件灰布长衫，两鬓斑白，眉间愁苦，与寻常为生计奔波的老农无甚区别，丝毫瞧不出统领千军万马、挥斥方遒的枭雄姿态。到了营门前，未及下车，刘福通便先坐在车辕上对早已等候在此的赵禹等人拱手为礼，同时自嘲道：“要各位久候，真是失礼！我这人自大惯了，以为自己赶这马车不是什么难事，却不料行到半路这畜生尥蹶子不肯前行，耽误了太多时间。”

刘福通一边下车来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话，众人瞧见这一幕，皆诧异莫名，如杨逍等未见过刘福通的人还以为他不是本人，至于庄铮等人，见到刘福通目下志气全消、泯然众人的模样，心中却禁不住生出许多感慨，原本对他滔天恨意竟也不知不觉消退稍许。

赵禹只摆手道：“刘坛主名满天下，要我等你一等，算不得什么大事。咱们也是老相识，你却不必做到这一步。”

刘福通看了赵禹一眼，神色颇为复杂，只是叹息一声，而后才转头撩起马车车厢的帘布，对里面喊道：“和儿，咱们已经到了。你想要见名动天下的魔君赵无伤，他现下就在车前了。”

车帘后探出一个脑袋来，却是一名面色苍白有些瘦弱的少年，那少年见到营门前站立这许多人，神色之间略显惶恐，待瞧见满脸慈爱微笑的刘福通后，才平静下来，低声道：“爹，哪一位是赵无伤？””

刘福通指了指赵禹，而后才对众人笑道：“这一个，是我的幼子刘和，自幼体弱多病，少见生人，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并行往营地中走去，穿过营地，许多五行旗精营士兵见到刘福通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纷纷怒目而视。而刘福通承受众多怒火沸腾的目光，却恍若未觉，只紧紧拉住幼子的手，与他介绍明教众多大人物。

到了中央大帐，两下坐定后，赵禹望着与数年前意气风发相比已经迥然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的刘福通，心中也颇起涟漪，叹息一声后笑道：“世事无常，用在这一刻，真是恰当。未料到我与刘坛主尚有心平气和对坐下来的机会。”

刘福通连忙侧身道：“教主胸襟广阔，肯暂且放下过往恩怨，刘某却是惭愧得很。”

众人心神不属寒暄几句，便在营帐中用过晚饭。这期间，刘福通一边与众人说着闲话，一边细心照顾身边仍有些惧生的幼子刘和，无微不至的慈爱模样不似作伪。这一个慈父形象，却与众人原本对其认知的枭雄姿态完全相悖，令人疑心大起。

用过晚饭后，赵禹摆摆手屏退了众人，大营中只留下刘福通父子，他沉吟片刻，问道：“令郎多大了？生的什么病，可请名医诊治过？”

刘福通拍着爱子额头，温声道：“今年已经八岁了，娘胎里先天不足落下的病根，根子弱，也只能经年累月调养着，却没什么太好法子。”

他拍拍儿子肩头，说道：“和儿，你且先跟着兵大哥出去玩耍片刻。为父要与魔君谈一谈。”

那少年刘和虽然极不情愿，却也不想违背父亲的意思，怯生生跟着亲兵出营去。

目送儿子离开营帐，刘福通才转回头，苦笑一声道：“或许是杀孽太多，遭了报应。我膝下四子，一个夭折，两个死于兵灾，唯余这个幼子，却还是难养活的模样。”

赵禹端起茶盏举了举，轻笑道：“刘坛主也信因果报应？”

刘福通摇摇头，旋即又说道：“佛家所说的业报，太玄虚，我是不相信的。不过人一世做过什么，落个什么后果下场，却不能不信。”

赵禹点点头，而后又说道：“你所部红巾军境况有些不妙，大败之后人心浮动，这些我也有所了解。不过要讲到让你姿态放的这般低来向我示弱，却也还未到那种地步，我真是有些不明白了，刘坛主可否解一解我心中的疑惑？”

听到这话，刘福通面色一肃，在这一瞬又变成杀伐果决的枭雄模样，他低笑道：“李察罕的确不凡，鞑子也大势未去，尤其北地李思齐、张良弼这些汉人地主们，一心要保鞑子江山，的确给我造成很大困扰。不过，他们想要将我赶尽杀绝，却也难得很！我虽迫不得已退出汴梁，暂居安丰，麾下尚有十余万大军，山东毛贵、田丰以为援助，又尽收南阳溃军，想要东山再起，却也非难事。”

赵禹轻啜一口茶水，将杯子放在案上，问道：“那么，是南阳溃军出了问题？”

刘福通听到赵禹这一句话，面色顿时一僵，而后便摇头苦笑道：“我刘福通一生，未发自肺腑钦佩过旁人，唯独对教主，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你道为何？”

赵禹略感好奇说道：“愿闻其详。”(未完待续。)

226章枭雄末路气未衰

刘福通凝望着赵禹，目露思索之意，片刻后自嘲笑道：“当年在颍州城外，我力邀教主加入我颍州军，却被教主断然拒绝。老实说，当时我心里是瞧不起你的，觉得你的心不够狠，这一世也难成大器。”

赵禹一边听着一边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刘福通继续说道：“其后颍州军蒸蒸日上，当中虽然偶有小挫，大势却仍是上升的。教主你在滁州虽然打开一番局面，我却仍未瞧在眼中，因为格局太小了。一直到你发出那个挑动天下大乱的魔君召集令，我才对你刮目相看。原来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瞧透你，你的心却是比我狠了数倍都不止！”

“为什么这么说？我记得，这里面得了最大好处的可是你刘坛主，我不过耀武扬威在江湖上风光了一把。”赵禹饶有兴致说道。

刘福通也笑起来，指着赵禹说道：“教主现在还是这样一副说辞，可就太无趣了。你那一通声明，可是将我颍州军架在了火堆上去烘烤，这当中的用心，却比我抛弃颍州分坛数万教众的用心还要狠了数倍。汴梁我势在必得，若非你插手这一遭，我大可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将关中、河南与山东连成一线，一步步推进上去，而后拿下汴梁旧都，水到渠成，大可不必如此仓促。”

“你可知道，因你这番插手，北地红巾军折损有多少？二十万，是二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被你一言而葬送！讲到心肠狠毒，枭雄姿态，我刘福通是拍马难及教主。此一战，毁掉了北地红巾军几乎所有元气。颍州一乱，我赌上了自己半生清名，自绝于明教。而教主这一手翻云覆雨，却葬送了我半生积攒的底气，从此以后，我再无进望天下、问鼎江山的机会，再怎样挣扎坚持，不过是为教主做得嫁衣裳！”

刘福通摇头叹息道：“大奸似善，教主这番狠毒算计报复，不可谓不狠辣，然而手段巧妙，半点清名不损。与你这随手拈来的大国手相比，我这些微末伎俩，着实不值一哂。若说心黑手辣，我只得个皮毛，教主才是深得精髓。从汴梁退走的这段时间，我一直也在思考，自己与教主相比，究竟差在了哪里？近来略有所得，教主要不要听一听？”

赵禹点点头，笑道：“左右今天要从你口中听到好话有些困难，但讲无妨。”

刘福通却正色道：“这番话，对寻常人来讲，自然是绝难接受的中伤。然而与我而言，却是做梦都想学到，却终究只是画虎类犬。我一直在想，我比教主究竟差在了哪里？近来总算想透，原来教主胜就胜在从容。”

“从容？”赵禹愣了一愣。

刘福通点点头，继续说道：“因为从容，便能进退有度，有条不紊，哪怕有所图谋，吃相都不会太难看。不争一时之功，不贪眼前之利，稳扎稳打，谋而后动，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而我则正是欠了从容，哪怕苦心孤诣在颍州分坛经营十余年，抢占一个首义之名，将北地反元浪潮一手推向高峰，然而后继乏力。若教主日后可做得汉统中兴之主，我或可算个赤眉、绿林吧。”

听到刘福通意兴阑珊的语调，赵禹也微微动容，说道：“先前刘坛主也自陈仍有可为，怎的现在却又堕了志气？”

刘福通怅然摇头道：“已经不同了，北地元气已失，纵能挣扎些许时日，却再难有作为。”他突然抬头望着赵禹，问道：“未知在教主眼中，刘福通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赵禹听到这话，低头沉吟半晌，而后才说道：“咱们之间虽然甚少和气，但若凭心而论，刘坛主是个了不起的人。时势所致，一介布衣搅动天下形势，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一生功过，时人评价难免有失偏颇，然而光复汉统，首义之功，终能青史彪炳，千百年后世人都能记得其人其事。”

刘福通自傲点头道：“我兴得义军，复得汉统，行得大道，起事时万众瞩目，纵使败落，也要风风光光。所以，鞑子招降的信使方一入营，便被我斩于阵前。这番向教主示弱低头，不为其他，只为求教主一件事情。希望教主能收留下我这幼子，帮我刘家延续下这一点香火。”

赵禹听到这话，低头沉思片刻，而后才说道：“这于我而言，只是一件小事，只是颍州军现下形势已经严峻到这一步了么？”

刘福通神色黯淡道：“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愿在教主面前示弱。汴梁一战，我的嫡系力量伤亡惨重，其后分兵北伐，手中力量更摊薄，若非驭下不力，也不会败得这样仓促。现在麾下这些人马，旗帜林立，派系分明，政令难行。尤其再接受南阳溃军之后，形势益发严峻。实不相瞒，现在我在营中根本不敢安寝，要最靠得住的人马守住大营，才得安心。是了，教主可知那南阳溃军的头目是哪个？”

赵禹略一沉吟后便说道：“可是朱元璋？”

刘福通点点头，沉痛道：“年前我一时心软，错放此人，却酿成自食恶果。南阳溃军尚有近万之数，皆被此人收于麾下，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多次掣肘于我。可惜我现在已经没了足够的力量来制衡他，只能坐观其继续做大。”

想起朱元璋犹比刘福通还要狠辣的心肠，赵禹也禁不住心下凛然，便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来钳制此人？”

刘福通说道：“为今之计，只有依靠打通往山东的路，与山东毛贵恢复联系，或能一举铲除朱元璋等军中派系毒瘤。”

“刘坛主还要北伐？”赵禹略感诧异道。

刘福通重重点头道：“我这一生心迹虽未算得光明，但光复汉统之心却做不得假。要我向鞑子低头，万万不可能，坐困愁城等死，却也不是我的本性。这一番北伐，我准备直捣大都，不成功便成仁，不枉世上行走一遭！”

望着刘福通决然之色，赵禹禁不住心潮涌动，便开口道：“刘坛主有此志向，我衷心佩服。只是滁州现下形势也未算得明朗，能够提供的帮助极为有限。张士诚此人已经归顺元廷，磨刀霍霍兵向山东，却是刘坛主北伐路上一大障碍。我可暂时牵制此人，消除刘坛主这一心腹之患。”

刘福通闻言后，脸上显出大喜之色，对赵禹重重抱拳，语调沉重道：“此地一别，相见无期。所幸者，能与教主化敌为友，大慰我心！如此，犬儿便托付给教主了。”

赵禹张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只是点点头应道：“你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了却心中一件大事，刘福通神色变得轻快一些，眼见到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赵禹将之送到营门前，又着五行旗精营一队士兵护送刘福通返回安丰。

刘福通父子两个洒泪而别，众人瞧在眼中，无不觉得有些心酸，对刘福通的恶感也消除许多。

那刘和独自一人留下来，放眼望去皆是陌生面孔，禁不住嚎啕大哭。没奈何，赵禹将其送往女眷营，着一名妇人仔细照料。

杨逍等人走到赵禹面前，脸上神色颇为复杂。先前刘福通与赵禹谈话时，他们并未走远，想要听个大概也非难事。听到刘福通枭雄末路的剖白，心中颇为感怀，此时将人送走了，才有暇来问赵禹道：“教主，他这一番说辞可不可信？”

赵禹望着营门，若有所思道：“一半一半吧，真正的枭雄人物，赢了尚且不说，输了才能显出本色。这刘福通真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颇有汉祖分一杯羹的姿态，拿幼子为质来换一个心无旁骛豪赌一场的机会。这宁折不弯的性子，值得我来帮他一帮，只是能否成功，且看他的造化吧。”

他想了想，又将颜垣唤过来，吩咐道：“颍州军里的秘营人手活动起来，若能寻到机会，杀掉朱元璋！”(未完待续。)

227章明王法相动人魄

过了安丰之后，众人抵达庐州，终于与负责接应的滁州方向人马碰头，兵合一处，再无危险。

一路行来所见种种，杨逍等一干长居西域的总坛人士对中原当下形势总算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认识，也不得不接受光明顶总坛威望在各地分坛已经被彻底无视的事实，心中难免生出自怨自艾的感觉。

察觉到杨逍的情绪变化，赵禹劝解道：“人心向背，却非朝夕之间可逆转消弭。光明顶总坛虽然错过一些机会，也浪费了许多时间，但在广大教众心目中，数百年的积威影响，却仍不容小觑。往后咱们再善加引导，用心做事，仍然大有可为。”

杨逍神色略显萧索道：“可惜，光明顶已经不在了。”

赵禹却很是乐观，笑道：“人心所指，便是光明，却不拘泥于一山一石。过往先贤可从西域苦寒之地披荆斩棘，经营出一个光明顶盛况。今人未必弱于古人，咱们只要有雄心，肯做事，未必不能开辟一番新的天地！”

负责前来接应的乃是铁骑营统率傅友德，听到赵禹与杨逍这一番交谈，在一旁插口道：“总管所言正是，杨左使大可不必颓唐。这一次西域一战咱们明教大获全胜，淮泗之间广大教众皆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待得知总管已经继任教主并决意将光明顶总坛迁回中原，更是翘首以盼，如禾苗渴慕甘霖一般。待到了滁州，杨左使可不要被教众们热情吓得慌乱才是。”

赵禹在马背上笑斥道：“傅将军，以前你可说不出这样一番漂亮话。莫不是铁骑营安闲惯了，你们也不安心操练，大半心思都挪到钻研拍马溜须的法门上去了？”

傅友德忙不迭辩解道：“总管是了解我的，末将向来拙于言辞，若非事实如此，断断捏造不出来。”

见到傅友德一脸急色辩解的正经样子，杨逍也忍不住笑起来，心情却是轻快一些，对傅友德所说广大教众翘首以盼的景象也生出几丝期盼。

殷天正与彭和尚皆有引兵作乱的经验，却对滁州铁骑强盛的军容好奇无比，尤其是彭和尚。他尚是第一次目睹滁州铁骑，早已经忍不住啧啧称叹道：“这般强盛的骑兵军容，只怕百年前横扫宇内的蒙古铁骑也不过如此吧。”

傅友德听到这赞许，颇感自豪，却仍没有狂傲到目中无人，闻言后便说道：“铁骑营乃是滁州军积累数年，斥巨资打造而成，近来才渐渐成型。若讲到装备配给，即便是蒙古铁骑，也略有不及。只是弓马配合尚不及蒙古铁骑纯熟，也缺少实战的淬炼，须得狠狠磨砺几场硬仗，才好相提并论。江湖人讲号令天下的屠龙刀，这铁骑营就是总管手中的屠龙刀！只待磨砺出锋芒，便可宰掉鞑子皇帝这条伪龙！”

左近铁骑营士兵听到傅友德自信激昂的话，皆齐声高呼喝彩，声震四野，闻者皆心旌摇曳。总坛众人身处其中，亦觉与有荣焉。一族一国的气运，便由这不起眼的一兵一卒高昂士气汇聚而成，虽然沉沦百年，一旦起势爆发，挡者披靡，势不可挡！

赵禹听着铁骑营声震九霄的呼喝声，亦觉心潮涌动。他胸中有锦绣江山，壮丽画卷，便要靠这锐意十足的精兵铁骑一刀一箭劈砍雕琢出来！

过了庐州，便近滁州地界。道路所见，渐趋繁华。

东进玉门关来，众人耳闻目睹，皆是大乱之世，民不聊生的情景。田地大片荒芜，村庄破败不堪，城池萧条至极，兵荒马乱的年景，活着便是折磨。尤其河南中原之地，更是十室九空，活着的人四处逃荒，身受兵灾之苦，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若非如此，以刘福通百折不挠的性情，也不会放言北地元气已失，难有作为。

滁州周边虽未达大治之世，但鸡犬相闻，阡陌交错的田园景致也不再罕见，几柱炊烟人间烟火，令众人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此时正是春耕农忙之时，大军行过，不时可看见在田间劳作的农户。这些农户见到讨虏军旗号行过，倒也未达牵羊担酒夹道相迎的地步，只是暂且放下手头农活，站在田地里挥手致意，间或发出几声淳朴的喝彩声。

民心最难得，民心也最易得。绝境时一丝生机，混乱中一丝安宁。升斗小民，所求者无非一饮一食，寒时有衣遮体，闲时弄儿为乐。而这世道往往最欠他们的，恰恰就是这一番安宁。

滁州经营数年，未见得有惊天动地丰功伟绩，只在最平实处大做文章。最强大的军队永远不是让人战栗不已，而是能够给它所守护者带来生机希望。民众不再畏军若虎，一点一点收拾民心。当然，滁州民众这一点人心还很脆弱，如烈火燎原后嫩芽初发，但却已经令人欣喜不已，值得倾尽一切去守护！

大军又行几日，终于抵达滁州城外。

哪怕得了傅友德提醒，明教众人心中已经早有准备，然而滁州城外的盛况仍令他们大吃一惊。

滁州城外本有大片滩地，此刻放眼望去，却一丁点泥土都望不见，视线所及，人山人海，连巍峨城墙都给掩埋！数里方圆，皆是神态激动的民众，再远处尚有大批人风尘仆仆赶来，汇入这人群海洋中。

一待赵禹“镇淮大总管”旗帜闯入眼帘，民众的情绪登时高涨到极点，齐声发出惊天吼声“恭迎明王法驾！”

这吼声如天崩地裂一般，震得人耳膜生疼，却令得群情益发高涨。

赵禹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胯下战马虽有木塞塞住耳朵，却仍受不住这惊天霹雳一般的欢呼声，骇得几乎要发狂，登时人立而起。幸而赵禹反应得快，立时甩开马镫，纵身跃起来，免了跌落马背，在人前献丑。

他这一跃，足有数丈，落在旁人眼中，便如飞天一般。人群登时再次爆发欢呼浪潮：“明王现世，君临天下！”

赵禹听到这洪流一般的声浪，不无庆幸傅友德有先见之明，已经先一步引了铁骑归营。他再转头望去，杨逍等一行也皆下了马，满脸激动之色望着眼前人山人海！

赵禹落地后，与杨逍等人汇聚一处。此时刘伯温安排的人手已经迎上来，竖起一根高高的旗杆。赵禹见状后，接过杨逍递来的旗帜，纵身而上，悬挂于旗杆上。

四野八荒汇聚而来的明教众见到这一幕，有许多已经忍不住喜极而泣，匍匐于地，爆发出竭斯底里欢呼声。(未完待续。)

228章狂生妄言易正朔

从城外到城门口，短短数里距离，赵禹等人却走了两个多时辰。

数万明教众热情之高，委实令人难以消受，哪怕杨逍等人皆有武功在身，现下又是春寒料峭时节，当到达城门前时也已经汗流浃背。然而他们却仍未觉得疲累，受到这热烈气氛感染，心情激昂至极。

早已等候多时的刘伯温等人也皆迎上来，对赵禹拱手笑道：“总管扬威西域，更荣登教主之位，是众望所归，可喜可贺！”

赵禹承受着众人膜拜，表情却不甚轻松，望着城墙下人山人海，感叹道：“着实没想到，淮泗之间教众竟爆发出这样大的热情。”

刘伯温点头道：“光明顶之危传出后，天下教众皆人心惶惶，幸而此事有了一个圆满解决，空悬多年的教主之位也有了结果，总管又将总坛迁回中原，如此数喜临门，教众们爆发出这样热情，也是情理之中。”

赵禹点点头，说道：“此事却超出我的预计，原本的预计准备也难应对这样声势浩大局面，刘先生可已经有了计划善加引导？群情激昂虽是好事，可也易生纷乱，可不要好事变了坏事。”

刘伯温点头道：“这是自然，早数日前滁州城外教众越聚越多，我便已经疾传常将军回到滁州，沿城布防，可保无虞。另外江南各地分坛声望颇高的香头也已经召集起来，趁着总管归来之时大开明王法会，一来将总管继任教主之事正式昭告天下，二来也要商讨决定出新的总坛驻地。另外，北地大批教众涌来滁州，现下已是农忙时节，时间紧迫，须得及早安置。滁州知府衙门已经递上数个安置流民的举措，其中一些枝节总管府已经做了批示，具体的方略，还要总管来斟酌拍板。”

赵禹点点头，又说道：“今次总坛东归，携带了大量的明教经义典籍并资料。可借着明王法会遴选一些精通经义文墨之人，组建成一个释经局，整理之后刊行天下。这件事，就交由于杨左使暂领。”

杨逍心神仍激荡无比，闻言后也未及细想便点头应下来。赵禹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准备待这释经工程正式开始后，再将自己的意图告知杨逍。

一直到夜幕降临时，城外这数万教众热情才稍稍淡却，渐渐恢复了一些理智，情绪却仍高得很，聚集在城外不肯散去。见此状，赵禹等人虽然长途跋涉，精神已经有些疲累，却也不能就此离开。幸而刘伯温早做布置，赵禹便临场指挥着，暂且将数万教众划分开来，选出一些颇负名望的香头暂时约束，引着众人安置在刘伯温一早已经在滩地上建造起的板房棚屋中。

这一番忙碌，一直到了深夜，城门前才渐渐变得空旷起来，只有数十柱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此处照耀的有如白昼。午夜时，总坛这些人才得入城。五行旗精营在城外附近自有营地，便将四门并天鹰教众一起带回营地中。

至于杨逍、殷天正等一干头目则在城中早已辟出宅邸来，随时可以入主。然而赵禹却蓦地发现，他竟已经无家可归。

负责打理这些事项的杜遵道面现难色道：“年初时，尊府大爷携家眷来到滁州，直接搬进了总管府中，并吩咐道，总管您先下身份已经不同，总管府格局太小，须得另行营造……”

赵禹原本一人独居，便简单的在府衙附近寻了一所宅院，官署私宅充作两用，却不想出门一遭回来后却被鸠占鹊巢。尤其他又晓得大哥是个什么德行，当下心中便觉烦躁无比，皱眉道：“这是官署，怎能由得他胡闹！”

杜遵道面现难色，嚅嚅讲不出话。

赵禹也知大哥那惯会胡搅蛮缠的作派，别人碍于自己，也未必就能约束住他，因此便摆手道：“这事却怪不得你们，除了这些，他还作出什么勾当了？”

杜遵道低头道：“倒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不过每日文会宴客，修一修欧阳文忠公的醉翁亭，不外乎一些风雅文章之事。”

赵禹察言观色，已经猜到杜遵道应该言犹未尽之意，当下便喝道：“还有什么，但讲无妨。”

杜遵道为难道：“赵琪大人聚集起一批文人，已经开始商议要劝进总管，改正朔，上尊号……”

“胡闹！一群成事不足的腐儒！”

赵禹闻言后，眉头登时一挑，又问道：“是还在商议？还是已经付诸行动了？”

“已经两次了……第一次十几名儒生闯了知府衙门，被叶知府以总管不在滁州为名搪塞过去，第二次直接在城门前贴了告示，要召集士农工商联名上书劝进。幸而刘长史发现得早，将人给驱散，未造成什么大的动荡……”

赵禹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无比，冷声道：“然后呢？”

杜遵道回答道：“这还是半个月前的事，他们还来不及做些别的。据说最近一段时间正在商议要清君侧，诛奸佞……”

赵禹低头算了算，他往西域一行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赵琪已经闹出这些乱子，着实是不安分至极。越想越觉烦躁，他直接吩咐道：“即刻传令滁州府衙，逮捕这群妄言惑众的狂生，上枷示众十日，日后再有犯者，杖刑五十，三犯者直接杖毙！”

听到这话，杜遵道脸色变了一变，迟疑道：“现在已经夜深了……”

“深夜才好抓人，省了一番手脚！”赵禹冷哼道，又吩咐道：“赵琪为首者，先杖二十，再上枷！”

虽然下令处置了赵琪等人，赵禹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他是这一城之主，竟沦落到无家可归……苦笑两声，却还要想想今晚要到何处安寝。最后，还是决定到常遇春府上将就一晚，顺便与常遇春讨论一下兵事。

决定之后，赵禹便命人将载着杨青荻等人的马车先驾去常遇春府上。而后，他又前往滁州府衙取回这段时间积攒下的事务文牍，待到卫士来报总坛这些人马已经安置妥当，所带回的典籍物品也已经封存入库，才放下心来，往常遇春府上赶去。

赶到常府时，夜已经极深，赵禹也不便入内院去打扰，便径直去了常遇春的书房。

滁州方面，或者说是镇淮总管府，已经不独滁州一地，还有皖南大片地域，郭子兴死后所留下的濠州，已经尽归镇淮总管府所辖。几个月来所积攒下的事情，已经摆满了整张书桌。当然其中大部分是已经处理过，不过备案供赵禹了解。

赵禹草草翻阅一遍，对总管府目下处境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北地红巾军溃败，大批难民涌入镇淮总管府下辖，哪怕总管府数年来积存不少的积蓄，一时间想要尽数接纳安置下来，难度也不算小。现下采取的法子，除了赊贷垦地并以工赈灾之外，大江两岸的商贾工场也出力良多。

原本滁州士绅对商贾是心存敌视的，可是迫于难民压力，却不得不妥协下来。滁州府衙更是一口气批了数十家新的商铺工场，才能稍减压力。

察知到这个现象，赵禹渐渐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并不似士绅一般敌视商贾，甚至还隐隐有扶植之意，然而商贾这般没有节制的疯涨，却令他不得不提高警惕。镇淮总管府现下的问题仍是底子太薄，士绅先前所虑商贾侵蚀民生之事是真实存在的，无法视而不见。而且滁州府衙这种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做法也令他略感不满。

正沉思之际，房门被从外间推开，赵禹抬头望去，却是略带倦色的小昭推门走进来。她端着一碗热羹，走到书案前却发现根本没有空闲地方，不由得愣了愣。

赵禹正觉有些饿，端起羹汤来一饮而尽，而后对小昭说道：“小昭，你先睡去吧。”

小昭却望着满桌案牍，皱眉道：“公子还没时间去休息么？”

赵禹将书卷收拢起来，随口道：“已经差不多了，不过还要等着常将军巡夜归来谈一谈，倒是没有时间去休息。”

小昭接过空碗来放在一边，而后捏起一块提神香饼添入香炉中，用发钗挑拨着。

借着烛火，赵禹凝望着小昭绝美的侧脸，突然笑道：“古人讲，红袖添香夜读书，是读书人极尽风雅之事。却未料到我今日也能附庸风雅一番，只是读的却非诗词歌赋，而是造反作乱勾当，未免有些煞风景。”

小昭听到这话，俏脸一红，低声道：“公子是现世的明王，所做的事情，却是天下读书人都比不上的。”

赵禹听到这话，忍不住笑起来，说道：“不过是人前风光，人后受累。”

小昭慢步上前，走到赵禹身后，素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捏着，柔声道：“公子若觉得倦了，不妨休息片刻。”

赵禹感受着小昭恰到好处的力道，鼻端萦绕处子幽香，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后心情却难平静，仍在思忖商贾之事。他记起沈万三曾在自己面前所说的那一番通蕃说，自己曾命他辑录成册呈给自己，也不知是否写完了。

他思忖片刻，开口问道：“小昭，你也算半个波斯人，对波斯了不了解？”

小昭摇摇头，说道：“我自小便在中原，连娘亲都甚少见到，对波斯却是一点也不了解。不过，我却会一些波斯小曲，公子要不要听一听？”

“你且唱来听听。”赵禹点点头，说道。

小昭闻言后，便清清嗓子，柔声唱起来：“世情推物……”

她唱到中途，却觉得赵禹绷紧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待低头看去，却发现他已经闭着眼发出均匀的喘息声，只是眉头仍然皱着。

小昭语调渐低，最后索性不再唱了，只低头凝望着已经入睡的赵禹。指尖轻拂过他紧抿的唇线，俏脸渐渐变得羞红起来。她侧耳听听四下没有声息，慢慢俯下身去，睁大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庞，眼神渐渐变得涣散起来。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过了刹那，房门突然被一把推开。小昭受到惊吓，忙不迭抬起头来，却看到赵禹嘴角已经微微扬起来。

推门而入的是常遇春，他一身甲胄未脱，刚刚回府，听到下人报来说总管在书房等着他，便径直赶来此处。待推开门惊鸿一瞥瞧见小昭倩影一闪而过，自己先吓了一跳，正待要大喝出声，却又看见椅上赵禹，忙不迭捂住嘴巴，目露讪讪之色。片刻后自作聪明道：“你们忙着，我还有大事要处理！”

听到这话，小昭益发羞得无地自容。(未完待续。)

229章挥金如土求国玺

目送着小昭疾行走出书房，赵禹回头看到常遇春一脸讪讪之色，表情又是一僵。

常遇春挤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心有戚戚道：“家有河东狮，真是一件苦恼之事。总管还年轻，经验太少。下次要紧守紧了门窗，这些须得注意的事，日子过得久了，也就都明白了。”

赵禹乍听到这话，尚不知是何意思，待仔细咂摸一番，又瞧见常遇春一脸感慨之色，登时明白过来，眉头顿时一挑。

常遇春却不给他发火的机会，转而一脸正色道：“总管这一遭西域之行，正式成了咱们明教教主，真是精彩至极！现在军心民心，皆有可用，咱们讨虏军总算可以大展拳脚！”

赵禹听到这话，思绪也转移开，笑道：“这的确算个意外之喜，不过从今往后咱们也成了众矢之的，要做好往后连番硬仗的准备。”

常遇春朗笑道：“咱们数年积累，厚积薄发，将士们枕戈待旦，什么硬仗也不畏惧！”

与常遇春又闲谈几句，赵禹才问起集庆周遭形势。

讲起具体形势，常遇春也变为严肃之色，凝重道：“集庆城高池阔，有重兵把守，不能速战速决。张士诚降元后，更与杨完者合兵一处，屯于镇江。上次咱们已经攻入集庆外城，却被张杨两人合力击退，只能暂时引兵而退。总管归来，军心士气虽然大涨，若不能退去这东路之军，还是不能全力以赴去攻打集庆。”

说着，他从书案上找出一副地图，就着灯火与赵禹详细解释。

赵禹一边听着，一边仔细思忖。

张士诚被元廷招降，的确是始料未及之事。天下各路义军中，红巾军虽然声势最为浩大，但各部却互不相统，其中势力最强的一股刘福通部更是遭遇大败岌岌可危。讲到最强大，首推张士诚。此人占据最为富硕的苏松之地，更曾在高邮以寡敌众，击溃元廷丞相脱脱几十万大军，可谓风头正盛，兵强马壮，大有可为。孰料却突然之间改旗易帜，投靠元廷，当中玄机，着实令人费解。

赵禹数年前与张士诚曾有一面之缘，其时张士诚尚是海沙帮舵主，一名寻常的江湖人士，然而已经流露出不同寻常的雄心壮志。其后所作所为，更是连赵禹都禁不住心生佩服。这样的枭雄人物，如此简单就投靠元廷，实在令人大吃一惊。

感慨过后，还是不得不面对现下这个难题。滁州这些年虽然大有起色，但底蕴仍是不足，一旦周遭生出异变，就缺乏应对的底气。越是如此，对集庆越是势在必得。而且，这些年来所做一切准备，皆是围绕集庆。可以说，只有拿下了集庆，赵禹才真正有了进望天下的底气。

思忖良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向下划了一划，说道：“有没有可能引方国珍去攻打张士诚？”

常遇春点点头，表情却不甚轻松，说道：“这一点，我与徐将军也商议过。这两人，一者苏北，一者两浙，无论哪个想要壮大起来，都免不了针锋相对。不过，他们一同被元廷招降，虽是势不两立的局面，一时间却也未必就会针锋相对，互相攻伐。况且，还有杨完者居中坐镇，调停双方。虽然可以试一试，成功的机会却微乎其微。而且，刘福通北地大败，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赵禹闻言后，也变得愁眉不展起来。刘福通兵败，影响最大的可以说就是滁州。滁州此地本就根基浅薄，五行旗之所以能在此地扎根下来并茁壮发展，除了借助天下纷乱形势之外，刘福通功不可没。若非有此人在北地生生拖住元廷人马数年，给滁州争取到难得的发展机会，不要说拿下皖南，就连保住滁州城都力有未逮。

现在刘福通岌岌可危，汝阳王李察罕等随时可能会提兵南下，直接兵临滁州城下。若不能在此之前拿下集庆城，滁州形势将大大不妙。

沉吟良久，赵禹才沉声道：“那就干掉杨完者！”

听到这话，常遇春幡然色变，疾声道：“杨完者坐镇江浙多年，手握重兵，出入皆有数百精兵扈从守卫在侧，却是不好刺杀。否则，以他在江浙之间累累罪行，早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事在人为，成或不成，总要试上一试。总坛这些人手，个个都是一流高手，若布置得宜，成功机会极大！”赵禹沉吟道：“杀掉杨完者，一者可拿掉张士诚与方国珍之间的缓冲，二者可令张士诚心生自疑，对元廷生出猜忌之心，三者就算是为民除害。”

讲到这里，赵禹又吩咐道：“天明后传信徐达，着他与方国珍开始联系起来。另外，随军秘营往江浙渗透，为刺杀杨完者先做准备。”

常遇春闻言后，点头应下来。

此时已经将近黎明，赵禹见常遇春已经难掩倦怠之色，便挥挥手让他先去休息，自己便在书房中调息片刻。

天亮时，总管府的管家老莫给赵禹送来新的袍服，却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浑没了以前侃侃而谈的样子。

赵禹心下觉得好奇，便问道：“老莫，今天你是怎么了？怎么像个被煽的驴子一般？”

老莫听到这话，登时急得跳起脚来，一脸哀怨道：“总旗使、不，教主，您是不是即刻就要做皇帝了？若是这样子，老莫虽然舍不得，也得跟您辞行了。我家这一代只我一根独苗了，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却是不能煽了自己做个大内总管……”

赵禹听到这话，愣了一愣，才诧异道：“哪个跟你说的？”

老莫低头道：“您府上大爷前段时间可是一直紧锣密鼓在准备，还要从账上支取银钱说是要悬赏民间，搜索那大秦皇帝传下来的传国玉玺。这不是要做皇帝是什么？那东西吃不得喝不得，寻常人家要了可是半分用处都无。还有，咱们府里虽然进项多开支少，却也禁不起您家大爷咬着牙金山银山往外搬。他搬进总管府里不到俩月，账上已经过了几千两银子了！”

“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赵禹皱眉道，听到老莫的话，他却是哭笑不得。若说赵琪聪明，偏偏做得许多不知所谓糊涂事。若说他糊涂，这些没意思的勾当却事无巨细没有遗漏，且不说纠集儒生鼓噪于市，竟连传国玉玺这等虚无缥缈的事情也要张罗起来。赵禹真想砸开他脑壳，瞧瞧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老莫一脸痛惜道：“还能做什么，不过是纠集一群穷酸腐吟诗写文。写的什么‘赵王奉天承运讨夷伐元正纲檄文’，单单这一篇狗屁文章，就被赵大爷说是千金不易，一个字十两银子的价格买下来，要送给教主当作百万大军来用。教主，原来我都不知道，咱们出生入死做这些厮杀，还比不上秀才挥挥笔写的酸文。原来咱们只要搂着婆娘窝在家里过自己安生日子，只靠那些穷酸写文章，就能把鞑子骂得滚回大漠去。”

赵禹见老莫一脸愤慨之色，心知这也算是一条硬汉的老莫这段时间里是真的被大哥折磨狠了，否则也讲不出这些刻薄话，他拍拍老莫肩膀，笑道：“真难为你了，这般拗口的檄文也能记得清楚。”

老莫顾盼自豪道：“那是自然！我既然打理这一家，花几千两银子买来的东西，莫说一篇文章，就是一坨马粪，我也得记下形状来，将来跟教主您有个交代。那个写文的卖得钱去可是高兴坏了，回去后还要卯足了劲继续再写几万字，幸亏老莫我请了以前军中兄弟趁夜摸黑打折了他的胳膊，若不然，咱们滁州城都卖了，还要倒欠那穷酸许多钱！”

赵禹忍俊不禁，赞许道：“你这老家伙，做得漂亮，真是个好的管家人。过几日我就帮你讨一房婆娘，抓紧把传宗接代的事情做妥了。这样就算往后做了皇帝，也能把你煽了继续替我管家。”(未完待续。)

230章科举抡才可收心

老莫听到前半段话，尚是一脸自豪之色，待听到后面，脸色却垮下来，低头不语。

赵禹心情好了一些，换了袍服之后吩咐道：“大爷受过罚后，将他禁足在家，闭门谢客，府里账上不许他支出一枚铜板。他若不听话，你不必跟他谈，押着他来找我。”

老莫点头记下来，见赵禹要出门，便问道：“教主，您要去哪里？昨日我已经又向府衙里讨了一处宅子，地段算不上好，但却清净，您要不要去瞧瞧？”

赵禹闻言后，摆摆手说道：“不必了，你既然已经安排妥了，就帮着搬过去吧。这么多人，的确不好一直打扰常将军家里。待安置下来，着人去府衙知会我一声就可以了。”

说着，他便出门去了。

老莫却大惑不解，自语道：“这么多人？不是只有小夫人一个么？”

赵禹出门时，常遇春已经先一步赶去了城外卫所。他便带着几名亲兵径直走向滁州府衙，路上又着人往杨逍等几人家里问候一下。

与数月前相比，滁州城益发繁荣，尤其北地义军溃败后，大批难民蜂拥而来，原本宽敞的街道也变得拥挤起来。路上随处可见衣衫褴褛，四处寻找活计的民众。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明教众，赵禹行过街道，登时又引起一片混乱。所过之处，许多人神色激动，忙不迭匍匐于地，口呼“明王”。

对此，赵禹也觉无可奈何，益发认识到宗教在底层民众中强大的影响和号召力。这种力量，若能善加引导用到好的方面，自是事半功倍，无往而不利。但若用到坏处，却是贻害无穷。赵禹虽受着众人顶礼膜拜，心中却不自禁生出玩火之感，心中益发警惕。

滁州知府叶琛听到赵禹到来，忙不迭出门迎来。这段时间，滁州民生压力极大，叶琛也是殚精竭虑勉力为之，人都瘦脱了形。

入了府衙之后，赵禹先是就大哥赵琪之事向叶琛致歉道：“我家老大孟浪无状，让叶知府为难了。”

叶琛闻言后，苦笑一声叹息道：“赵大人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只是书生意气浓了些，未免失于时宜。不过他在江南士林颇有名望，这番也并非全做无用功，举荐来一些江南士子，其中颇有一些可堪用的人才，还要总管酌情量用。”

说着，他便罗列出几个人名，并作简单介绍，皆是在江南士林极富名望者，如吴中才子高启之类。

赵禹对江南士林的出色人物也略有耳闻，听到叶琛的讲解，才晓得大哥散尽家财折腾这些年，也并非全都是浪费，的确是厮混出不小的名望，结交了一些真正有才情之人。原来士林和武林也无甚太大区别，除了门面要敞亮，一些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笑着点头道：“待抽出时间来，一定要见这些人一见。”

原本的总管府已经被赵琪占了，赵禹便借府衙之地，召集一干总管府幕僚前来议事。

一城一地，民生尤重，赵禹先是听取了众人各抒己见，而后又商讨归纳出一整套完整的安置流民的策略，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将蜂拥而至的难民安置妥当。幸而滁州现下仍在高速发展，芜湖水营船坊等皆需要大批人手，可以尽量将负担转化为人力。然而还有更迫切的一个问题，那就是粮食。

滁州现下四望皆敌，且不说张士诚与方国珍，原本关系最缓和的徐寿辉现在也旗帜鲜明与滁州敌对起来。这个问题，现在却没有太好的办法，除了滁州皖南两地多年的积累之外，也只能依靠商贾不惜花费重金、跋山涉水运输来。可以说，未来两年之间，粮食将是制约滁州发展最大问题。原本尚算宽裕的开支，仅此一项，便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要打破被封锁的僵局，要瓦解张士诚与元廷脆弱联盟从而攻下集庆，赵禹发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将没有闲暇时间。

总管府越来越繁杂的事务，原本精简的构架也渐渐不堪用，势必要扩建起来。这件事，赵禹转手交待给长史刘伯温和参谋朱升，要他们快速拿出一个章程出来。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事情，一直到了夜里，也不过处理了一半。赵禹虽然尚有精神，可一干谋士却非武林高手，已经难掩倦色。眼见到众人皆蔫蔫没有神采，频频痛饮酽茶解乏，赵禹索性摆摆手，让众人暂且退去。

在将要离开府衙时，原本昏昏欲睡的老参谋朱升却又来了兴致，拉着赵禹云里雾里说了半晌，无外乎什么人才匮乏，野有遗贤不得用之类。赵禹咂摸半晌才反应过来，老先生这是在劝谏自己要开选士之路，而不是依靠原本简单的举荐抑或征辟。所谓选士者，无外乎科举。

隋唐以来，科举便是国朝选拔人才、收拢人心的最可靠手段。哪怕以元人朝廷之强势，也不得不在这一个方面做出妥协。不过这种国之大典，却非草率就能举行。尤其现在滁州仍然只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镇淮总管府，且不说根本没有资格举办这种抡才大典，即便勉强为之，也难收到奇效。

因此，听完朱升的话，赵禹皱眉沉吟道：“这件事，似乎有些操之过急吧。”

朱升连忙说道：“倒并非即刻便办起来，不过必要的准备也该提上日程了。待集庆城下，平定江南之后，方可能立时着手去做。”

赵禹想了想，便点点头，说道：“老先生所言正是，不若就先造一造势。”

送走了朱升，赵禹也禁不住笑起来。他是赵宋皇室后裔，在滁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尤其大哥这一通闹，益发搞得人尽皆知。这一番利弊权衡，也难讲清楚。若说赵琪搞这劝进把戏，也并非全都一无是处，最起码，在江南士绅心中已经埋下了一个意向。

而另一方面，他继任明教教主之后，在刘伯温等人引导推动之下，更成了广大明教众心中尊崇无比的现世明王。

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虽然未必不能共存，但其中更深一层的对抗矛盾，却委实令人玩味，哪怕连赵禹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或许就是当中这一丝模糊，令到朱升这种老成持重之人，都隐隐生出一丝急迫，迫不及待要用科举之事来一举压过民间正如火如荼在筹办的明王法会。

想了半晌，赵禹便离开府衙，在府衙门口遇上了老莫派来迎自己的仆人，往新家中赶去。

一边走着，赵禹还在思忖朱升所提议筹备科举之事。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这是亘古不易的训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更是无数读书人千百年来一直未变的追求和梦想，对于人心的聚拢更有超乎想象的奇效。若能施行出来，的确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在于是否能够成功拿下集庆。

然而，朱升这席话，却给了赵禹一些启发。他行至半途，突然折转道往殷天正府上行去。

杨逍、殷天正等人的府邸皆安排在城南一线，尚算幽静的一片区域。这些明教久负盛名的头目，因为赵禹还未有暇具体安排，因此地位有些尴尬。朱升等人软中带硬的提醒，加之赵禹本人的意愿，便连官场虚衔也不好给他们安排。

殷天正也算得洒脱，放手天鹰教之后，身边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天鹰教老人，就连府里听用的仆人，都是刘伯温临时安排来的。

赵禹现在万众瞩目，走到哪里，声浪便传播到哪里。等他到了殷天正家门前，老鹰王和闻讯赶来的杨逍等人早已经等在门前。

寒暄一番，众人入府去，坐定后，赵禹望着殷天正笑道：“鹰王老当益壮，可有教书育人的打算？”

听到这话，不独殷天正，杨逍等人神色也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未完待续。)

231章釜底抽薪讲武堂

听到赵禹这番话，众人神色皆变得古怪起来。

不待殷天正答话，韦一笑已经先一步捧腹大笑起来，指着殷天正大声道：“殷白眉，教主这是在讥讽你这老家伙不学无术呢！你这老家伙，识得字可有你的年龄多？”

殷天正老脸一红，却也不甘示弱指着韦一笑说道：“咱们多年老兄弟，哪个不晓得哪个。这句话，教主可说得，杨逍可说得。至于你，哼哼，你识得字可有我儿子年龄多？”

此言一出，众人皆哄然大笑。

待笑过后，赵禹正色道：“我说这话，却并非为了讥讽鹰王，而是真的有这个考虑。这世上，可并非只有识文断字，道德文章这一个行当。耍刀弄剑，拳脚功夫，同样有大大的文章可做。”

听到这话，殷天正愣了愣，才问道：“教主是问我有没有再收徒弟的打算？这却是没有想过，年纪大了精力也越发不济，膝下两个孙儿教导起来，都要煞费苦心。”

赵禹摆摆手，说道：“却非是这个意思。我的打算是，准备在滁州设立一所专学拳脚武功的学堂，且暂叫做讲武堂吧。可以预见，未来许多年，神州战火未必就会消停，随着日后总管府所辖疆土越来越辽阔，无论是保境安民、巡风缉盜，还是两军交战时攻城陷阵、侦查斩首，都需要大批勇武之人。军队之中虽也遴选精兵悍将，但所学疆场厮杀粗犷功夫，终究不甚合用。成立这讲武堂，以作人才储备，因此，我打算让鹰王暂且领这山长一职。”

听到赵禹的解释，众人皆仔细思忖起来，良久之后，韦一笑才略显羡慕点头道：“教主这是打算要殷白眉开宗立派？”

闻听此言，殷天正脸上也禁不住流露出喜色。能够开宗立派，成为宗门祖师，可说是武林中人最崇高的梦想。如张三丰一手开创出武当派偌大局面，在江湖上声望之高，不做第二人想。然而要做成这样伟大之事，却不是那么简单，首先最起码自身武功造诣要深厚无比，可为一代宗师。还要有充足的人力物力来支持，最重要是有人肯来拜师，一脉相承代代相传，人才层出不穷，一个门派才能发展壮大。最可引以为鉴的，武当派创派之初，若无张三丰将近一甲子养望江湖，也未必就能创建起来。

这当中的艰辛，只要想想，就足以令人望而却步。以殷天正年轻时那般气盛，背出明教后也只搞出一个天鹰教，寻常江湖帮派的组织。对于开宗立派，却是想都不敢想。

这番赵禹提起来，并且流露出要全力支持的意思，殷天正原本消沉的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却仍觉信心不足，期期艾艾道：“我虽在江湖上也有些薄名，可是德行武功，只怕还差了一些。”

赵禹耐心解释道：“这个讲武堂，却非寻常的江湖门派一般，而是要隶属总管府辖制。若要比较，可算作武人的国子监吧。讲武堂要设武试，学有所成通过武试者，择优编入总管府直辖骁果卫，余者讲武堂向各地官府举荐，统领厢军义勇。另外，我准备撤掉辖地所有镖局之类，若不过讲武堂武试，不许经营镖局车马行之类。”

赵禹侃侃而谈，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关于这个讲武堂的计划，他心中一早就有雏形，只是不及现在这样清晰，而且先前也根本没有条件来施行。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世事没有绝对好，也没有绝对坏。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隋唐科举取士，打破世家垄断，儒者进而理政安民，名臣辈出。侠者习武健身，修身养性，却不入九流，游离于江湖之上，非得改头换面，才有一番出路。

侠隐之中，不乏真正名士，然而却不容于法理。赵禹这番计划，未必要是一心为整个武林作福祉，却也想试着结束这武林江湖的混乱。武林中法理不存，却只凭气节义气行事，所造成的就是一团混乱。法理未必就是好的，合时宜的，但是却能够最大限度约束最大数量的民众。

要想让整个武林心甘情愿套上这个约束的枷锁，势必要有足够的诱惑。世人所求者，无非名利。名门大派未必真就白璧无瑕，之所以为江湖人所追捧，所为者无非也是一个名利。便如江湖上镖局这一最寻常的勾当，两个镖师一般的本领武功，名门子弟就可拿双倍薪酬，决定这一切的，无非两个字，出身！

所以，赵禹就准备以“出身”两字来打动人，不拘少林、武当的出身，都不及讲武堂。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原本是没处卖，现在赵禹就要明码标价来收。以此釜底抽薪之策，彻底瓦解整个武林！

他一边沉吟，一边说道：“讲武堂的创建，要加快进度。第一批讲武堂武生，可从教中原本就精通武艺之人当中遴选，尽快安排第一场讲武堂武试。这第一批所有通过武试者，用以组建骁果卫，暂且作为总管府亲军。”

众人听完了赵禹全盘计划后，才算是洞悉了他的意图。除了殷天正略显失望之外，其余人皆拍手叫好。说实话，若能有一个堂堂正正官身，哪个也不想懵懵懂懂在江湖上厮混一生。

殷天正却皱眉道：“非是我敝帚自珍，不肯传授绝技。可是我这鹰爪擒拿功，非得要有十几年外功苦练才能略有小成。若只学得一个皮毛，又济得什么事？”

赵禹笑道：“倒不要鹰王倾囊相授，况且各人资质脾性不同，即便鹰王将所学尽数传授，这世上也不可能个个都成了鹰王。现下只是草创，一切只能因陋就简。讲武堂的课业，也绝不是仅仅局限于武功的传授。便如天下各地皆有蒙学，蒙学之上有县学，县学之上有府学。讲武堂也不要强迫人来进学，只是但凡想要得用之人，必须要有讲武堂的出身！”

讲完自己的打算之后，赵禹又说道：“现下只是大江两侧淮泗之间并皖南两地，日后还要推及到整个江南，乃至于整个天下。最终的目的，要天下习武之人，皆是讲武堂出身！”

听到赵禹这一番话，众人也觉心潮涌动。单此一项举措，明教便可凌驾于武林各派之上！但凡学有所成者，哪个不想做出一番大事业？虽然这还未出现的讲武堂并不属于明教，但是却由明教开创出来！若此事真能推行下来，将会在整个武林掀起惊涛骇浪！

赵禹所要做的很简单，就是给习武之人一个出身，让他们不再纠结于江湖厮杀争勇，而是真正的学以致用。这法子一时之间或会引起抵触，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制衡武林的不二法门。

许多事情，摆在台面之下，玄之又玄，外人见到只觉云山雾罩一般不真切。但若真摆到台面上，不外乎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讲武堂武试制度若确定下来，虽说未必能一举摧毁江湖上诸多门派只见，正邪之争，但却可以最大限度将之淡化。

当然，这一切仍是设想，具体会演变成什么样子，还要看施行起来效果如何。

至于讲武堂所要教授的课业类比，以及讲武堂武试怎样安排，还需要仔细斟酌考虑。这些事情，赵禹全交给殷天正等一干老江湖去思考。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与殷天正等人交待几句，便离开了。(未完待续。)

232章骇人听闻刺杀计

老莫所安排的新宅子位于偏僻的城东南，毗邻一条溪流，的确甚得幽趣。

不过，因为大量难民涌入，虽然城中尚算有秩序，但也人烟不绝，此处仍有许多人逗留。这些人多是已经在府衙登记造册，一时间还没有安置下来，已经可算做总管府下辖之民。

赵禹的马车行到这里时，虽然特意放缓了速度避免惊动到别人，但还是有些人察觉到动静辨认出总管府的标识，向此处靠近过来。赵禹在车厢听到声息，索性命车夫停下车来。他刚探出头来，心中异兆陡生，未及得有所动作，耳边已经捕捉到微弱破空声。

电光火石之间，赵禹身形一晃，将车夫远远抛出。只听咄咄两声轻响，数根牛毛般纤细的暗器已经深深嵌入窗棂木架中，尾端泛着莹莹幽光，定是淬了剧毒！

不及细想，赵禹随手一扯，车厢上篷布已经被撤下来，蓄满力道甩向前方。同时他脚步一顿，已经落在了车厢后方。

异变只在呼吸之间，原本一脸敬慕之色凑过来的十余个难民脸上顿时涌现出凶狠之色，口中大呼道：“锄奸杀贼，杀掉这欺世盗名的伪明王！”

暴喝声方一出口，这些人伸开的手臂骤然一抖，机括弹动声连连发出，数不清的牛毛细针向车厢后的赵禹射来。

赵禹双手蓄满力道，门扇一般向后方推去，狂风骤起，车厢陡然一震，径直震裂开向刺客冲来的方向砸去！一些漏网的牛毛细针也尽数被他身周充斥的劲道罡气震落下来，然而危险却未解除，车厢碎片只阻挡得片刻，这些刺客身手皆不寻常，快速分开，占据不同方位，手掌往腰间一搭已经亮出钢索软剑，亡命一般向赵禹冲杀来。

赵禹身法疾闪，两手在胸前虚引，用出大成的乾坤大挪移，招架住袭向正面的几件兵刃，兔起鹘落间冲入刺客群中，辗转腾挪，须臾之间便将两人毙于掌下。这十几名刺客，身手皆不算弱，尤其彼此之间配合无间，一人攻来，便牵动四面八方兵刃一起卷过来。饶是赵禹已达大成的乾坤大挪移，仍有些捉襟见肘，全靠深厚无比的内力将兵刃震开！

一肘捣碎左侧一名刺客的咽喉，赵禹抢过他手中软剑，手臂一抖，剑如蛟龙出海一般，登时有两人手臂被削断！他想要突围而出，斜里一道人影合身冲上来，想要保住赵禹，竟对他挥来的剑锋视而不见，完全一副悍不畏死的打法！他蓄力于肩头之上，狠狠撞上去，那人胸骨登时咔咔数声身陷下去。然而周遭又有数剑刺来，让他脱出战圈的打算落了空！

一边招架住这些人搏命的攻势，赵禹一边也在快速思忖。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却委实瞧不出个端倪，不似中土流传的各家武功，所用兵刃也皆是偏门至极，软件钢索，甚至还有直接腰带两端绑住拳头大的钢块就充作流星锤！

虽然这些人武功比赵禹差了许多，但个个搏命强攻，又不乏精妙配合，竟令他一时间不得脱困！

这一处激烈打斗，很快就惊扰到旁人。此时虽已入夜，城头上却还挂满了气死风灯笼，很快便有巡夜兵丁注意到这一处的骚乱，飞快敲起警钟来，纠集人手向此处冲来。

这时候，原本十余名刺客已经被赵禹杀了近半，地面上满是血浆，铺了一层残肢断臂，血腥味道刺鼻至极，可见厮杀之惨烈！余下的尚有五六人，已经对赵禹形不成合围之势，彼此对望一眼，而后大喝一声，义无反顾冲上来，彼此兵刃脱手，激射向赵禹。赵禹软剑一挑一封，击落了兵刃，眼看到远处已经有兵丁冲来，心中方感略定，正待要冲上前擒下一两个活口，那几人忽然面对面而立，互相捏断对方咽喉！

见此惨烈一幕，赵禹心下愕然，已经来不及阻止，待冲到近前时，余下几人已经气绝。再转头四望，却赫然发现，原本几个受伤呻吟者也皆纷纷自尽，竟无一个活口留下来！

大道之上，血浆纵横，一地死尸，如同最惨烈的修罗场。以赵禹心智之坚定，都觉有几分惨不忍睹，似乎是受不住血腥味道的冲击，他感到有一些目眩。不知为何，这些人的血水味道分外刺鼻。赵禹俯下身想要查一查是否有线索留下来，眼前忽觉一黑，险些栽倒于地。他心中一凛，登时觉出不妙，赶紧跃出这一片区域，同时甩掉沾满血水的外袍，挥手制止那些闻讯而来的兵丁靠近，疾呼道：“不要过来，血中有毒！”

说出这几句话，他呼吸已经变得有些急促，显然已经不知不觉吸入毒素，不敢再开口多言，退到人群散尽的溪流边，掬水拍拍脸颊，随即便盘坐下来运功祛毒。

城头上闻讯而来的常遇春见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疾令道：“封锁此处，任何可疑人等全都缉拿下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时候，有几个靠得近的士兵已经捧腹呕吐起来，脸色也转为暗红。常遇春见状，急忙命士卒再往后退，围住此处。他见到溪边赵禹神色也有几分不适，急忙命人去请胡青牛。

夜风吹来，血腥味道散得极快，赵禹全力祛毒，却还不忘吩咐道：“用土盖住这地方，泼了火油来焚烧！”

这时候，杨青荻与周芷若等几女也听到骚动声，待冲出家门跑向此处看到这一幕，皆忍不住惊呼出声，待要靠近过来，却被赵禹急言喝止。

赵禹所中之毒尤深，这毒素异常猛烈，虽然两手指尖已经逼出毒血，仍觉呼吸有些不畅。而先前误吸入毒气的几名士兵已经哀嚎于地，脸上、手背上冒起泛着恶臭味道的燎泡！

胡青牛来得极快，身后两名童子背着大大药箱。他冲入场中，见到中毒士兵的模样，脸色顿时变了变，急忙说道：“快快敲昏这几人，这是苗疆的五彩蛊毒，若给他们抓破身上燎泡，血肉都要溃烂化掉！”

常遇春听到这毒物竟然如此歹毒，脸色登时变得煞白，疾声道：“师伯快去瞧瞧总管，他也中毒了！”

胡青牛看到盘坐在溪边的赵禹，急忙抓起药箱冲过来，待见到赵禹面色并无甚异常，又仔细问了问赵禹现在的感受，待听到只是呼吸有些急促，握起赵禹脉门仔细捏住脉，半晌后才嘘一口气，嘀咕道：“万幸万幸！”

他从药箱中摸出一个翠绿瓷瓶塞进赵禹手中，说道：“两粒口服，复得三日，可以根除余毒。”

赵禹依言而行，药丸入腹后，气闷感觉登时消退一些。

胡青牛又返回去，着人兑了麻药灌给几名已经昏厥的中毒士兵，掏出银质小刀，仔细将他们身体上起的水泡都给剜去，却已经有两名士兵燎泡破裂，血肉被腐蚀露出森森白骨，煞是恐怖。

赵禹站起身，摆摆手对几女示意自己无事，着人护送她们先回家。然后才走向胡青牛那里，将方才情形讲述一遍，并疑惑道：“这些人并无机会放什么毒烟，这毒似乎就藏在他们血液里。胡先生，这世上可有这般巧妙的施毒法子？他们自己的身体怎么禁得住？”

胡青牛一边诊治中毒士兵，一边说道：“这样施毒的法子也是有的，我偶尔听拙荆提起过。说是苗疆有一种养蛊的法子，将蛊物存在体内，以自己血肉供养，一旦其人身死，他体内的蛊也就死了，放出歹毒的毒气。这样的人，被称作蛊人。具体是什么，却还要拙荆仔细讲一讲。”

赵禹闻言后点点头，心中也觉后怕。瞧瞧烈火熊熊的厮杀之地，却是半点蛛丝马迹都没能留下来，想要追查都无头绪。或许只有去问问胡夫人那蛊人的来历，才好有的放矢追查下去。

他又吩咐常遇春道：“滁州左近现在鱼龙混杂，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哪怕是苛刻些，也不能再让来历不明之人入城！”

常遇春一脸惭愧，重重点头，说道：“我这就去府衙，将近来户籍民册再梳理一遍！”

赵禹点点头，又叮嘱道：“今次贼人刺杀我不成，未必没有后招。现在滁州的各位大人，一定要用心保护起来。常大哥你出入也不要一人，带齐了护卫，不要让陌生人靠近！”(未完待续。)

233章心怀虎狼人未知

赵禹被刺杀之事，很快就传遍全城。

以他如今在滁州崇高声望，此事不独引起官方震荡，就连乡野之间都骤然沸腾起来。尤其那些一心信教将赵禹视为现世明王的明教徒，更是愤怒无比。已经入城来的一部分明教徒纷纷冲上大街，将滁州府衙围堵地水泄不通，要求府衙彻查此事，给出一个交代。而在城外，数万教众愤怒的喧哗呼喝声更是声震九霄。

这样一副情景，任是哪个也制止不了。赵禹力战之后，精神已经有了一些疲累，见此状后却也来不及休息，索性着刘伯温摆出原本赶制了用于明王法会的明王法驾仪仗，游行全城，安抚民心。

因为不知贼人是否仍有后招，常遇春等人却不敢让赵禹再遇凶险，在赵禹仪仗左近安排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贴身近卫，同时借调府衙衙役散布在大街小巷中，搜捕举止异常之人。而他自己则将铁骑营引入城中，居中坐镇。

虽然常遇春并不负责流民的接纳安置，这些扮作流民的刺客混进城中与他没有太大干系，可是他负责整个城防，却让城中发生这样恶劣的刺杀事件，罪责却不容推托。尤其他更与赵禹私交甚笃，对于贼人这般歹毒险恶的刺杀手段深恶痛绝，冷面寒霜，一脸煞气，望者无不心下凛然。

近百名户房胥吏聚集在一排打通的大房中，连夜彻查新编户籍，旁边则是一头冷汗的滁州知府叶琛。这无疑是个浩大工程，滁州新增数万户，彻查之后再逐一核对，最少便要月余时间。人力物力耗费良多，势必要耽误滁州在农时之前安置所有难民的计划。然而此事却刻不容缓，若不能彻查究竟，且不说总管安全时刻处于威胁中，滁州上下官员也会人人自危，对大局甚是有害。

刺杀这种事，最能引起混乱动荡，哪怕没有成功，也足以令人心惶惶，损害大局。

赵禹耳闻目睹合城动荡，嘴角噙住一丝苦笑。原本他还打算刺杀元廷江浙路统帅杨完者，却没想到自己先被刺杀一遭。想到那歹毒的伎俩，现在都忍不住心有余悸，他自己或许不会惧怕，但换了滁州任何一个人，都绝难幸存！

且不说那阴险的毒物，单单这十几名刺客的身手武功，就不容小觑，最差者都有江湖上二流高手的造诣，有两个身手高强些的，几乎已经达到了五散人那种程度。这样的身手，在江湖上厮混不难混出一个名堂，而这些人却悍不畏死，丝毫不顾及自己性命，好像死士一般，无所不用其极，令人心寒！

要彻查此事，难就难在对方根本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留下来，唯一线索就是所用的毒物和用毒手段，希望胡青牛的夫人能够提供一些有帮助的资料。

赵禹也在思索究竟是何人如此无所不用其极来置自己于死地，这一合算，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已经到了举世皆敌的地步。

首先，各派围攻光明顶的人手被自己在西域坑害一把，他们的亲友想要刺杀自己来报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这个可能也是最小，这样一批武功高强的刺客非是一家一派就能聚集起来，其次江湖中人也绝对没有不着痕迹将刺客安插进戒备森严滁州城的手段，最重要的，那些刺客的武功路数却非是赵禹所熟知的中原武功传承。

赵禹现下虽然年轻，但武功已臻大成，尤其与中原各派常年敌对，博采众家之长，若学张三丰一般潜心修行，不出数年便可有了开山立派的资格。以他见识之广博，都未见过那些刺客的武功路数，可见这些人绝非中土所传！

除了江湖上的敌手，那些争霸天下割据一方的豪强更有足够的刺杀动机。而且他们各自财势雄壮，想要聚集起这样一批死士杀手，也并非不可达到之事。

各方势力中，赵禹首先排除了刘福通，现在的刘福通，还要依靠滁州方向提供帮助，根本没有理由让滁州动荡起来。而张士诚、方国珍之流，虽然彼此未算得友好，但若说要用这样激进阴毒的手段除去自己，却也未到时机。就算滁州大乱起来，他们也无法得到最大利益。

这般盘算下来，最有嫌疑的莫过于元廷和盘踞湖广的徐寿辉。尤其是徐寿辉，此人因自己继任教主之事反应那样剧烈，有这样的计划安排，顺理成章。而且，刺客动手时曾高喊“杀掉伪明王”，益发加重了徐寿辉的嫌疑。

不过，这也不排除元廷栽赃嫁祸的可能，想要挑起滁州方与徐寿辉争斗起来。

苦思半晌，赵禹也没有得出一个准确笃定的答案，便暂且将此事放到一边，心思转到大辇外沸腾的明教众那里。

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普通教众对于明教教义的热忱。赵禹车辇所过之处，尖叫膜拜，喜极而泣，不一而足。这些人喜怒完全不由自己，对明王的信仰赤诚却达到了顶点。这样的狂热信仰在外人看来不可理喻，而在他们那里却是理所当然。赵禹身处辇中，一时间却分辨不清这现象到底是好是坏。

合城灯火通明，犹如白昼，民众们聚集在大道两侧，看到明王法驾威风凛凛从面前驶过，心中迸发出无与伦比的欢欣，已经控制不住发出竭斯底里的欢呼声。然而在这繁荣欢欣的场面之下，却总有一股丧失理智、不顾一切的落寞癫狂。

当赵禹车驾行到城门前时，沸腾声达到了顶点。人群中站立着的朱升等一干文士参谋面色却不甚好看，纷纷叹息道：“以此秘传之教法收拢人心，虽能得一时之功，但却失了堂皇意味，且会有玩火自焚之虞。该当及早劝谏总管，遏制此风！”

这些参谋虽然各自有一些私心，但所虑者也并非没有道理。如明教这种秘传教义，对于人心的把握和聚拢甚有奇效，汉末时黄巾之祸，大贤良师张角传播教义，甚至连达官贵人都引为座上宾客，及至其聚众为祸，天下方知其真面目！前宋之时，明教更多次横行谋逆，殷鉴未远，不可不防。现今滁州虽得明教之利，但若不能妥善处理，祸根埋下来，纵使以后君临四海，仍不免会有动荡祸乱发生。

突然，城门处爆发出一阵热烈无比的欢呼声浪。众人不知这欢呼声因何而起，急忙命人前去打探，不旋踵打探消息的人便返回来，原来赵禹方才在城门前宣布总管府准备创建讲武堂并着手筹备武试。

得知这个消息后，众文士先是微微错愕，而后才大惊失色。他们当中不乏有元廷的举人进士出身，比那些只为了能够为明王效力而欢欣鼓舞的明教众更清楚当中厉害关系。这不吝于武人当中的科举，入读讲武堂，通过武试，便是天子门生一般的身份，可以飞快地在新朝之初凝聚成一股庞大力量！

最关键是，此前他们根本不知赵禹有这方面的考量打算，而且方方面面也没有任何征兆。如此猝不及防抛出这样一个重要的布置计划，一干文士皆方寸大乱，拿不出一个主张。

惶恐得片刻，有人提议道：“以史为鉴，武人祸国之事比比皆是。总管就算要稳定局势，也不该开此先河！大家一定要镇定下来，力谏总管放弃这个打算！”

此言一出，登时便有几人点头附和，准备付诸行动。

而当中最稳重的朱升则呵斥道：“急得什么！现下可是劝谏时机？你们出去几个，要死掉几个！”

众人听到这话，又看到簇拥在车架前欢欣鼓舞的明教众，热情顿时消退许多，便有人说道：“老先生，咱们唯您马首是瞻。一定不能让武人有了持权乱政的机会！您有什么主意，赶紧讲出来大家共议啊！”

朱升见众人惶急模样，心中却叹息一声。总管选择在这个时机公布这样一个消息，正是表明了其坚定的立场。凭借他在两地达至顶点的声望，却是不留给人任何反对的余地，此事已经一锤定音！

当此时，反对也阻止不了武试的推行，只有退而求其次了。他沉吟道：“总管只讲了武试之后组建亲军，却还未确定这些武士具体如何遣用。咱们为主分忧，须得尽快拿出一个合用的章程出来。”

众人闻言后，尚有许多人一时间想不明白，却也有一些人已经领会到朱升的意思，纷纷点头称是。

朱升沉吟片刻，又说道：“总管已经点头，准许筹备科举时宜，只待克下集庆便要举行。这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大家同心合力，一定要把声势造出来。”

听到这话，众人呼吸声都变得粗浊起来。若要办科举，首先便要改正朔！自古以来，大功未有过于开国、拥立！

虽然暂时安抚住了众人的情绪，朱升自己却迷茫起来。他虽年迈，却并非一味崇古鄙今的腐儒学士，否则也不会与张中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明教人成为朋友。赵禹过往引商贾入滁州的举动，他尚还可以理解，现在却是委实不明白赵禹到底要做什么了。

滁州当下的形势已经非常明朗，虽然受挫一时，但元廷末世将至，天下有识之士都能瞧得分明。而赵禹以前宋帝胄的身份，已经先一步占了大大的胜算。现如今江南首望之地集庆已是滁州囊中之物，一切只要按部就班来做，复宋立国指日可待！只要稳守集庆，收尽江南士绅之心。却是根本不需要再做什么画蛇添足之事。

似乎，这个年轻人尚有自己猜度不到的野心！(未完待续。)

234章骁果虎贲可为用

赵禹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公布讲武堂之事，的确是在传达一个不容拒绝的信息。

今次遭遇刺杀，不论动手者是哪一方的，他都从当中嗅到一丝急迫味道。原本对滁州来说尚算充裕的时间已经渐渐变得窘迫起来，这让他原来准备平衡各方的念头发生转变，不再准备浪费时间在滁州各派系的内斗虚耗上。

毫无疑问，他手中最牢靠的力量便是明教，选择在这个时机对明教进行加强，虽然会暂时引得士绅不满，但凭借他现下在民间无与伦比的声望，足以消弭这些许不利因素。若再换个时候，事情未必就会这样顺利确定下来。

他兴办讲武堂，举行武试，并不独只是瓦解江湖那样简单，也想借此消除明教本质上的劣根性，放手给这些人一个希望和值得守护的东西，而不是一意愤世嫉俗要颠覆世间一切丑恶，却将希望寄托于那虚妄的明王降世、无垢世界。他做不到张中那样决绝，抛弃世间一切纲常礼法，革天改命，却也不甘心重复过往历朝兴衰故事，要在中间挣扎趟出一条道路。

大凡密法教义，能迷惑世人者，皆是画饼充饥。无论儒家大同世界，抑或佛教的西方极乐，还是明教的无垢世界，皆是虚妄不可期的一个愿望。显道正法能够脱颖而出，除了鼓励人追求那杳不可期的奢望之外，同样不乏真正立足当下，经世致用的道理。

明教教义传承这么多年，除了那些愚民的癫狂说辞之外，同样不乏立足当下的理论，也不乏张中这样真正的探索者，但却散漫不成体系。所以，被真正放大起来大肆利用的，只有那些旨在挑动人心中不满暴戾的经义。

想要扭转明教这一局面，甚至推动其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非是一时之功，势必任重而道远。武试选士是第一步，接下来赵禹寄予厚望的是，希望草创的释经局能够整理出一套中正平和，稳健刚硬的经义理论。

当然，这些都是日后需要做的事情。现在的重中之重，仍是加强自己的力量，否则，一切仍是一场空谈。

安抚过城内外纷乱教众后，赵禹再次回到城中，却也没时间回家，径直去了滁州府衙。他突然抛出这样一个消息，虽然时势所致堵住了人的口，但必要的解释还是需要的。

府衙衙署中，刘伯温等一干明教背景的谋士，与朱升等一干人，泾渭分明，彼此之间气氛有些僵硬。

赵禹走进厅中，先是环揖一周，笑道：“抱歉抱歉，因我遇袭之事，累得大家到现在都没得时间休息。”

虽然有满腹话要讲，但是必要的寒暄还是要说的，众人纷纷起身询问赵禹的伤势如何。

赵禹坐在当中大案之后，摆摆手让众人都坐下，先叹息一声，却不给众人开口的机会，直接说道：“触目惊心，真是触目惊心！若非亲身体会，真想像不到世间还有这样歹毒的刺杀手段！”

他将自己遇袭的经历从头到尾讲述一遍，其中不乏夸大处，至于那血中藏毒的手段，不须渲染已经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尤其中毒的几名士兵凄惨之状，众人皆都瞧在眼中，此时再听赵禹提起来，后背都禁不住冒出冷汗，暗道敌人若将目标定为自己等人，势必无法幸免！

赵禹也一脸庆幸道：“幸而敌人这一次直接刺杀我，图谋不成，致使打草惊蛇。不过现在却根本追查不出一个端倪，为了安全起见，我才临时决议，准备招募民间骁勇能战之士，一来杜绝这些人自恃勇武横行不法，二来也为了加强总管府自保之力。新成立的骁果卫，我准备分作三部，由总管府直接统辖，一部负责保护总管府并各地衙署的安全，一部负责各地搜查奸细，缉拿凶徒，这第三部则负责贴身保护诸位大人。未知诸位意下如何？”

听到赵禹的安排，众人心中皆生出矛盾的念头。一来自然是希望自己安全能够得到保障，二来却是不想自己日后言行举止皆落于外人眼中。这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想要接受总管府保护，就必须要接受贴身的监视。一时间众人皆仔细思忖权衡起来，却忘了先前的打算。

赵禹见众人一副迟疑不决之状，便说道：“这也是非常时期权宜之计，待刺杀之事水落石出、尘埃落地之后，这一部骁果卫终究是要收回的。”

众人听到这话，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这纷乱的世道下，虽然各地士绅与江湖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牵连，大可以自家组织起自保的力量，但这件事却不好摊开来讲。

沉吟片刻后，朱升开口说道：“这武试的确是合宜之举，不过，应试之人却狭了一些，若只许明教徒来充任，却将世间另外许多有志效力的勇士拒之门外，却是有失偏颇。窃以为，大可将这一层限制打开，这样才能海纳百川，天下勇武之士，皆入总管瓮中！”

赵禹点头道：“老先生所说是持重之言，却和我的打算不谋而合。不过，这第一年的武试迫在眉睫，刻不容缓，却是来不及宣告天下。况且，与武试相应的讲武堂现在还未创建。所以，这第一年先采取这个折衷之法。讲武堂创立之后，便敞开门户，接纳天下豪杰！”

阻止不了就掺沙子，赵禹虽然明白士绅的意图，却也不打算阻止。只有让他们真正热心起来，这项政令才能更彻底推行下去。别的不说，单单滁州知府叶琛这等总管府重臣，与武当派便有割舍不断的联系，以此为突破口，才能更容易将整个江湖瓦解。

对于讲武堂武士的遣用，士绅们也皆发表了不同的观点。赵禹也并不打算让这些武士骤然起用就担当重任，所以对于士绅们的限制意图也并未作出质疑，尽数接纳下来。若真能确定武士的地位，他们要谋求怎样的利益，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赵禹却没有义务为他们冲锋陷阵。

这一谈论，又近深夜。会议到了尾声，赵禹突然指着刘伯温和朱升说道：“明教势众，不容小觑，此事要妥善处理。我从西域带回许多明教经义典籍，近来要组建起一个释经局，你们两位若有闲暇，不如也一同加入进去。”

听到这话，刘伯温因为早已略知赵禹的打算，只是点点头，还未觉得如何。朱升脸上却是泛起一丝喜色，点头笑道：“这倒好，我这一把老骨头，大半生埋首书卷和笔墨打交道。这番在总管帐下停用，益发觉得自己不堪用。那释经局倒是一个好去处，我也想见识一下这发于异域的经义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赵禹笑道：“老先生是文墨泰斗，家父提起您来都赞誉有加，您坐在这里，就已经令我心安了。不独这个释经局，近年来家父也有意头要整理家中诸多藏书，我还希望老先生能振奋雄心，再战书山，您可不能服老！”

朱升闻言后，脸上已经泛起一层光彩，忙不迭说道：“此话可当真？”

见洞悉世事的朱升听到这话仍有这样激烈的反应，赵禹益发明白起来，对于儒者而言，家中所藏那些珍籍孤本的吸引力，不吝于几百年前武林中的九阴真经。他点点头，笑道：“这是自然。”

见赵禹肯定下来，朱升脸上老态都消退许多，朗笑道：“能有幸加入到这样一件文墨盛事中，漫说已经老朽，纵使阎王着人来请我，我也要求他再宽限我几年！”

听他讲得风趣，众人皆笑起来。

会议结束了，赵禹却还没有闲下来，着人换了一驾马车，再往常遇春府上赶去。他要问一问胡青牛的夫人，能否从那用毒手段中推断出一些刺客的来历。(未完待续。)

235章白驼五毒炼蛊人

胡青牛夫妇当真也算世上最奇怪的搭配，一个可称得上举世无双的医道大国手，一个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毒仙。这样一对欢喜冤家，原本相亲相爱已是罕见，历经波折后又能重归于好，也令人不得不感叹缘数之奇妙。

赵禹也忍不住联想起来，自己与赵敏此生已算势不两立，只是不知能否有胡青牛夫妇那样的善缘运道。

自从赵禹在皖北蝴蝶谷惊退金花婆婆，救下胡青牛夫妇后，王难姑抛弃与胡青牛的前怨，安心在其身边做个温顺妇人。不知不觉数年时光已经过去，乍一望去，和寻常殷实人家持家有道的妇人无甚区别，却是没了过往江湖上毒仙的煞气。

进了房中来，赵禹连忙拱手致歉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搅，真是抱歉。”

胡青牛连忙摆手道：“不妨事，我正盼着有些事情让师妹忙碌起来，安闲这么久，却每天都是在唠叨我。”

王难姑嗔望他一眼，转头对赵禹笑道：“教主忙碌到现在，也没时间吃饭吧？你们且先聊着，我去厨下整治一些饭菜来。”

说着，便盈盈出门去了。

赵禹见胡青牛一脸安逸笑容，便笑道：“胡先生驭妻有道，真是极好的福气，羡煞旁人。”

胡青牛听到这话，益发开怀，朗笑道：“什么有道无道，不过是相敬相亲而已。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好的坏的，我逆来顺受。师妹她终于被我打动，肯与我执手相濡以沫，也是多亏了教主相助成全。”

知足常乐，便是胡青牛这个模样。赵禹见胡青牛一脸满足之状，心中也替他感到高兴，又想到自己正是得陇望蜀的心态，一直以来心怀不甘。虽然明白自己这个缺点，赵禹却也不打算更改，便如张无忌天性仁懦一般，天生秉性，却是极难改变。

两人又谈得几句闲话，王难姑已经带着一名仆妇端上饭菜。

闻到**饭菜香味，赵禹也觉饥肠辘辘起来。他清早出门，忙到现在粒米未进，原本心有挂念还不觉得，现在却饿得难以忍耐起来。当下也不再客气，便伸手请胡青牛夫妇一起入席，自己先闷头大吃起来。

酒足饭饱后，赵禹才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道：“胡夫人，胡先生已经将那毒相关的事情告诉你了吧？不知可有一些眉目？”

王难姑沉吟片刻后说道：“我听师哥讲起这事，心下都觉有些难以置信。不通这内中玄机的，却是不明白这施毒手段如何惊人。首先，那十几名蛊人已经是惊世骇俗的手段了。天下之间，养蛊之法首推苗疆，如金蚕蛊毒、五彩蛊毒等等，皆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毒物。而这豢养蛊人的法门，更是苗疆不传之秘。当年我与师哥争胜，曾经深入苗疆一个部落中学习养蛊之术，却只学得一个皮毛。偶然机会下听到，蛊人的手段只有苗疆最强大的部落才能养起来，盖因为能够血肉身体滋养蛊物的体质本就百不存一，想要养成，也须得搭配数不清的珍稀药材。可以说，每个蛊人都是黄金铸成的一般！”

听到这话，赵禹眉头都禁不住挑了挑，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烧掉了上千斤的黄金！王难姑的话，他自然不怀疑，却是想不通世间还有何人有这样大手笔，竟能养成这么多耗资颇巨的蛊人，并且用来刺杀自己。

“每一个蛊人养成，都要从孩提时就将蛊物植入体内，旷日持久。哪怕在苗疆，也只是流传这个法门，具体去养的却少之又少。”

王难姑继续说道：“能够养入体内的蛊物也有极苛刻的要求，效果最好的自然是五彩蛊。这种蛊物可容纳百毒，却是苗疆一个神秘门派所传，并未流传于外。这个门派专门钻研用毒的法子，名叫做五毒教，因为向来不履中原之地，所以名声并未传扬开。当年我在广西遇见过一名五毒教长老，一时好胜与她比拼毒术，虽然侥幸胜得一招，却全靠了师兄送我的解毒灵丹。这五毒教秘传于苗疆，却是甚少与外界有什么牵连。”

胡青牛听到这里，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握住妻子手臂，沉声道：“师妹，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危险事了！”

王难姑脉脉含情望他一眼，却又继续说道：“师哥你只瞧出这五彩蛊，却没有瞧出这五彩蛊所带之毒的底细。”

胡青牛温声道：“终究是师妹技高一筹，为夫正要请教。”

赵禹见他两人你侬我侬的对答，完全视自己如无物，偏偏所谈论的内容却和表情甚不相配，顿觉分外古怪。

王难姑回答道：“这种毒药，名叫做化尸粉，只要一沾到人血，就会将个血肉之躯化为黄水。”

赵禹听到这话，大感惊诧，急声道：“世上竟有这样歹毒的毒药？”

胡青牛点头道：“这种毒药，我也听说过，只是却没见到过。教中典籍也有记载，这化尸粉乃是百余年前西域一位江湖大豪欧阳锋所创。当年欧阳锋在西域创下白驼山庄，声势极为浩大，与咱们明教**多有冲突，便有人中这化尸粉之毒，真是歹毒至极！”

“欧阳锋？可是百余年前号称天下五绝的西毒欧阳锋？”赵禹问道。

王难姑点头说道：“原来教主也晓得这欧阳锋的名字。不错，化尸粉就是他白驼山庄的秘传毒药。欧阳锋死后，白驼山庄群龙无首，便被当时西域武林人士联手剿灭，其门人四散，许多秘传的毒药也都断了传承，却没想到这化尸粉却流传下来。”

听完王难姑的分析，赵禹才知这件刺杀背后应还有这样多的牵扯，单单一样毒药，就牵扯了苗疆蛊人、隐世的五毒教还有百余年前的武林豪客。想要追查下去，竟然全无头绪。

王难姑也沉吟道：“能凑齐这样多惊人手段，刺杀教主背后主使之人必定不同寻常。”

赵禹又详细询问了一些那五毒教还有白驼山庄的事情，与胡青牛夫妇讨论许久，却也再无新的结论，不便再叨扰，便告辞离去。

回家的路上，赵禹仍在思索整理胡青牛夫人那里得来的这些情报资料，越想越觉得惊人。刺客所显露出的种种手段，皆透露出背后之人的不凡。自己能够安然无恙，不无侥幸。

不过，不论背后主使者是哪个，遭遇这番惨重损失，只怕心中也会痛惜不已。

斩首刺杀终究只是诡道，正奇相合才是最稳妥的计划。所以，倒也不需再怎样追查刺杀主使之人，只要仔细注意哪一方在这段时间内会有异动，真正主使者就呼之欲出了。

一路思忖着回到家中，已经到了子夜时分，想到古时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赵禹也不禁自嘲想到，自己虽然没有先贤圣王的情怀风骨，不过这事迹却已经先做出了。

老莫所选的这所宅子，并不是什么深宅大院，只是寻常人家庭院，不乏雅致幽趣。赵禹自小被困在大都家中，心中已经存了阴影，反倒觉得这样寻常家院住得更舒心。进了家门之后，他挥挥手屏退疾步迎上来的仆人，蹑手蹑脚走进去，不想惊动几女，待穿过中庭，才发现家中几女并未休息，而是一起坐在前厅里，神色焦虑向门外望来。

待见到赵禹轻手轻脚，探头探脑的模样，几女都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周芷若与杨青荻对望一眼，不自禁都放慢步伐，反倒是小昭无甚顾忌，一路小跑迎上赵禹，待看到他神色并无大碍，才笑靥如花道：“公子，您回来了！”(未完待续。)

236章万金可舍做萧何

赵禹面带讪讪之色，挺起胸膛来点点头，说道：“回来了，你们怎么还不休息？不是都跟你们说了，我并无大碍，区区几个蟊贼，想要伤到我，却也难得很。”

小昭歪着脑袋说道：“话虽这样说，总是亲眼看到公子无事才安心。奔波了一整天，公子一定饿得很，且稍等片刻，周姐姐已经吩咐厨下准备好饭菜，只待公子回来就可以开饭了。”

“你们还没吃饭么？”赵禹微微错愕道。

小昭摇摇头，说道：“等不到公子回来，哪里有胃口。”

赵禹听到这话，便也不再说破自己已经在胡青牛府上吃过饭了，与几女一起又吃了一餐。

桌上，杨青荻不无忧虑道：“究竟是什么人来刺杀，可有一个头绪了？”

赵禹见到几女皆放下碗筷等着自己回答，不想她们多担心，便回答道：“已经有些眉目了，没什么大碍。不过，危险也未尽解除。这几日，你们最好少出门。我已经着令杨左使在地子门中遴选一些武功出色的女**充作护卫，明日就可过来。一时间虽然有些不便，待过了这段非常时期，就好了。”

周芷若垂泪欲滴，低声道：“这些年，你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赵禹连忙笑道：“怎么会？以前江湖上虽然有些名气，不过终究没有现在这样大的声势。这刺杀之事还是第一遭遇上，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都不会发生了。”

吃过饭后，又谈了几句闲话。几女见赵禹眉目之间难掩倦色，不忍再打扰他休息，便先各自回房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禹便急匆匆赶去滁州府衙。还未踏进门去，便听到门内响起喧哗声，走进去一看，却是一群儒生在围着知府叶琛在吵闹。他站在一边听了听，才知这些儒生是为了被上枷示众的赵琪等打抱不平来了。

叶琛被一群儒生围在当中，一时间未察觉到赵禹到来，一副一筹莫展的模样。自古以来，文人一支笔，好歹全在其笔墨之间，他虽执政一方，却也不敢强硬姿态驱逐这群文人，只是低头苦劝，摆出一副唾面自干的姿态，盼望这群人**过后赶紧散去。

孰知儒生们见他退让，益发觉得理壮，有一名年轻些的士子更上前扯住叶琛官服袍袖，怒喝道：“自古以来，因言获罪者，桀纣不为！滁州府好大的官威，赵夫子他们响应**，顺势而为，到底有什么错处！你们这样虐待我士林高义之士，可对得住赵总管他对你们滁州府殷殷托付的重任？”

这番话讲得抑扬顿挫，慷慨有力，其余士子听了之后，益发受到鼓舞，纷纷振臂高呼道：“放人！放人！”

赵禹见形势越发混乱，这才走上前去，大喝一声道：“住手！”

叶琛见到赵禹走进来，急忙说道：“总管，这……”

士子们得知走进来的这年轻人就是镇淮大总管之后，脸上纷纷显出喜色，围上来高声道：“赵总管，咱们士林中有清风正气，正要解救令兄赵夫子于危难……”

“闭嘴！”

赵禹沉着脸，顿喝一声：“赵琪触犯镇淮总管府治民之法，自有法治！哪个给你们胆量攻击府衙？昨日城中不法之徒行刺于我，今日全城军管戒严，谁准许你们上街来？”

士子们原本一腔热血，却被赵禹言语大棒砸得头脑昏沉，顿时气焰全消，嚅嚅讲不出话。

环视一周后，赵禹又冷哼道：“总管府自有采纳民言**的所在，府衙却非寻常人放肆之地。念你们初犯，今次不予制裁，还不快退开！”

听到这话，士子们不敢再坚持，登时作鸟兽散。

驱散了一干儒生，赵禹才对一脸羞愧状的叶琛说道：“再有这等大放阙词之辈登门来，直接乱棍逐出。”

叶琛闻言后，脸带忧虑道：“若真这样处置，只怕士林间风评……”

“滁州府所做成绩，自有千万黎民来担当证明，却不需要这些无所事事的书生来评判。”

赵禹进了府衙，方一坐定，沈万三便登门来拜见。

自从得知赵禹的身份之后，沈万三便彻底决定投靠滁州来，原本苏松之间的房地产业，或是低价抛售，或是直接弃之不理。这样一位富可敌国、影响巨大的大豪商突然表露出如此旗帜鲜明的倾向，在整个江南之地都引起极大动荡，作为苏松之主的张士诚更是怒不可遏，直接下令查封了沈万三名下在自己领地内所有产业。若非五行旗秘营暗中相助，沈万三却是没办法退得这般洒脱。张士诚与滁州之间先下剑拔弩张的形势，与此事并非没有干系。

虽然对目下商贾在滁州疯涨的影响略带隐忧，赵禹对沈万三这大金主却是不能怠慢，直接起身相迎，却发现沈万三身后还跟了两名色目人。

沈万三先对赵禹施礼，而后又转头介绍道：“这两位乃是福州萨氏两兄弟，萨平与萨安，与我也是多年投契的老友，当年我初做这通番生意，多亏这对昆仲带携。萨氏一家世代下西洋，货殖天下，总管若想仔细了解远洋之事，大可垂询。”

赵禹闻言后，连忙以礼相待，将两人请入府衙来。那萨氏两兄弟见到赵禹这般年轻却已经身居高位，心中还道他也免不了少年得志的傲气，待见到年轻的总管大人这般彬彬有礼，原本几丝约束才淡去一些。

与这两名色目人谈得片刻，赵禹才发现这两人虽然相貌迥异于汉人，但谈吐气度却着实不凡，谈论起汉学来和汉人中饱学之士都不遑多让。

细问之后才知，原来这萨氏一家祖上原本是西域人，百余年前蒙古人西征时家国沦陷，沦为蒙古贵人的奴隶，因为祖上识文断字，因此被委任打理蒙古贵人劫掠得来的巨额财富，收获巨大，大得蒙古贵人欢心，便恢复了**之身，成为一方豪商。后来牵连到蒙古贵人之间的权力斗争，为了避祸才举家迁到南方，几代人的发展，先下已经成为福州数一数二的望族。

听完这萨氏一家的历史，赵禹也感慨道：“三教九流，皆有文章。令祖商道传家，累世成荫，比起诗书道德大家，也不遑多让。”

自古以来，世皆轻商，哪怕是那些要依仗色目人打理产业的蒙古贵人，对这些商人也是随意压榨，动辄打骂。这萨氏兄弟听到赵禹对自家祖上这般高的评价，脸上皆露出感激之色，起身施礼道：“家祖有训，商事虽然世间末道，但其中同样大有文章，其中天时地理之取舍，人心利害之博弈，能得其中三味，才能无往不利。”

赵禹仔细咂摸一番，点点头说道：“这是真正智者所言，善变通，能经济，其家才能兴旺。贤昆仲肯来我滁州一见，是我的荣幸。我这里的确有一些疑惑，想要请教一番。却也不必急在一时，便请两位暂且安住滁州，待我得了时间，必与你们深谈一番。”

那萨氏兄弟连忙说道：“承蒙总管款待，无以为谢，特献上我家世代积累些微心得，辑录《海夷志》，其中所述各地风土人情，不独西域各国，更有四洋之外广袤天地。”

赵禹连忙站起来，接过两人递上来的厚厚的书册，点头道：“我一定认真拜读！”

随后便有护卫将萨氏两兄弟暂且带下去，奉上茶水点心。

沈万三起身对赵禹说道：“色目人善行商，天下闻名，这萨氏一家更是其中翘楚。若非他们恶了蒙古贵人，现今盘踞两浙的方国珍又对色目人多家提防，令得他们前途黯淡，我也未必能这样简单将他们拉来滁州。总管若能善用这两人，不独商事一途大有可为，甚至还可凭借他们一家累世在西域积攒的人脉线路，断了鞑子朝廷的臂膀！”

赵禹点点头，对沈万三笑道：“沈先生为我运筹帷幄，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可惜你志在货殖天下，若不然，我却不必这样为难，无以酬谢。”

沈万三乃是人精，如何听不出赵禹话中含义，闻言后两肩顿时一颤，扑通一声抢跪于地，颤声道：“愿为总管效犬马之劳！”

赵禹见沈万三一点就透，嘴角扬了起来，俯身将沈万三扶起来，笑道：“汉祖有萧张韩，方能成就大业。我的萧何，却至今无人能来担当。”

沈万三听到这话，神色愈发激动，哪怕富甲天下，却敌不过破家县令，若有出相入仕的机会，哪怕舍尽家财也值得搏上一搏！他急声道：“愿与总管一荣俱荣！”

赵禹笑着点点头，他所看重的却非沈万三那万贯家财，而是此人的阅历头脑。商贾之势大涨，诚然可虑，如何能够妥善处理，不至因噎废食，赵禹却无甚具体策略。不过他却可以给商贾挑一个最熟悉他们的对手，同时将商贾中最出色的一个纳入自己的规矩中来。

所谓萧何之比，虽然有些夸张。但若沈万三真有那样的本领和功劳，赵禹也绝对不会吝啬。(未完待续。)

237章行如贼寇宝庆杨

接下来一段时间，赵禹始终处于忙碌之中。

借着这次刺杀事件的震慑味道，他对总管府整个构架进行了比较深的变革，当中或有伤害到某些既得利益者，但都因滁州现下紧张的局势，还有赵禹在民间无与伦比的声望而被掩盖下来。

新成立的讲武堂并没有设立在滁州，出于长远的打算，赵禹将讲武堂选址设立在现在可算是滁州最前线的江宁。

声势浩大的明王法会也已经开始了，将会持续一月之久，在主持了第一天的礼仪之后，赵禹悄无声息离开了滁州，赶到了位于江宁的讨虏军大营。与他同行的除了负责讲武堂事宜的殷天正和新入总管府为参谋的沈万三之外，还有韦一笑和统领五行旗秘营的颜垣。

讨虏军虽然久困于集庆城下，但士气仍算旺盛，可见徐达带兵有方。赵禹入营后，徐达先是向他汇报了最近一段时间的军情变化，而后讲起与两浙方国珍联系的成果，说道：“方国珍此人，盘踞两浙数年，保境安民尚算有些作为。只是他却无甚大志向，偏安一隅的心思甚浓。因麾下水军大船甚多，得势时便张扬，示弱时则放舟下海。这番元人招降他，也花费了大力气。因为此人紧扼海道，元人运粮之船要仰他鼻息才能同行。所以，此人对降元后位居他之上的张士诚分外不满，时时对元廷有不臣之心。若能顺利除掉杨完者这个缓和双方关系之人，两方极有可能互相攻伐起来。”

赵禹闻言后便问道：“前去查探杨完者行踪举止的秘营可有了收获？”

徐达点头道：“杨完者此人声名狼藉，本是苗民义军首领，后来**同袍以为晋身之阶，投靠了元廷。做了鞑子**之后，飞扬跋扈，日渐嚣张，与同僚之间也颇多摩擦。可取一点，便是谨慎。此人长居军中，极少入城来。不过秘营兄弟们查探到他最近在扬州城中养了一名外室，间或前去私会。若想刺杀此人，这倒是个良机。只是大江两侧皆因讨虏军围攻集庆，形势变得异常严峻。扬州城又被鞑子经营数年，想要妥善潜入城中潜伏下来，殊为不易。”

沈万三在赵禹身后突然说道：“若只要安排人手进到扬州城，我倒有些门路。我在扬州城尚有一些产业，可以安排人去打理，将人手藏在其中。”

赵禹听到这话，精神顿时一振，说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安排下去。我与蝠王两人前往扬州，刺杀区区一个杨完者足矣。”

徐达见赵禹心意已决，晓得自己劝阻不住，便说道：“那么我且先收束部属，配合总管的刺杀之计。”

扬州府，江北首富之地，也是元廷多年经营的重镇。张士诚雄起江北，占据高邮、泰州，唯独对扬州只能望城兴叹。

集庆以东，大江水道已经被各方人马封锁。赵禹与韦一笑过了江，绕道江都赶往扬州城。这一次他们用以掩饰的是沈万三紧急筹措出来的一批粮食，兵荒马乱时节，扬州这种大埠重城，对粮食的需求更多。以运粮商队为掩饰，他们这一队人无惊无险的到了扬州。

沈万三商行天下，在扬州城也有不小的生意，交由家人化名打理，乃是城中老字号的商铺。这一支运粮的队伍，除了赵禹和韦一笑之外，其余的人皆是真正在扬州谋生多年。他们也不清楚赵禹和韦一笑的真正身份，只晓得是一对到扬州求医的叔侄，因和自家东主有些关系才结伴而行。

韦一笑这人，不经装扮已经是一副恶疾缠身的模样，收敛了眼中精光和周身真气后，更是行将就木一般，倒也不至令人生疑。赵禹则粗衣短褐打扮，描粗了眉毛，浓眉大眼，见人皆是一脸憨厚笑容，十足一个淳朴的乡野年轻人。

为了防备滁州方面的刺谍敌袭，扬州城南面已经尽被杨完者麾下苗军封锁。这些苗军衣着打扮不似汉人，与蒙古人也迥然不同，令赵禹颇觉好奇的是，每一名苗军士兵背后皆背着一口袋子，有的鼓起有的干瘪，却和丐帮**表明身份的袋子有些相仿。待问过旁人才知，原来杨完者所部虽然作战勇猛，但纪律却涣散，每守一地，必大肆劫掠，那口袋正是士兵各人用来盛装收获。只看过往行人对扼守路口苗军畏若蛇蝎的模样，便可知这些军队在扬州风评是如何恶劣。

沈家商队行过各处关卡，管事之人皆要向兵丁头目奉上茶钱，才避免了被刁难，顺利放行。虽有银钱开路，却仍不免意外发生。在行过某一处关卡时，突然有一名苗人士兵挥起钢刀砍断了一辆粮车的车轴，而后一脸得意笑起来，嘴里哇哇喊着旁人听不懂的土话，他身后的同伴却也一起捧腹大笑起来。

韦一笑脸色阴沉，凑在赵禹耳边说道：“这苗人说，咱们的粮车坏了，可以留在他们这里。他们帮忙将车修好再给咱们送过去。这些无耻混账，摆明了是要贪下一整车几百斤的粮食！”

赵禹见这些苗军公然索贿不止，更直接出手巧取豪夺，着实贪得无厌。如此恶劣军纪，无怪乎杨完者此人在江南名声恶臭到了极点。而他身边一名粮店伙计也低声怒骂道：“生不谢宝庆杨，死不怨泰州张！这杨骠骑上下皆贪得无厌，连张士诚那反贼都不如。可惜讨虏军打不过江来，除掉这一支祸国殃民的寇军！”

赵禹与韦一笑对望一眼，眼中皆流露出浓重杀意。哪怕不为解集庆困局，除掉杨完者此人，也算是造福一方的义举。

粮队从北城门入了城。

与民不聊生的南面不同，扬州北城总算还有几丝通衢大邑的繁荣模样。大道上人流不断，车水马龙，也没有军纪败坏的苗军拦路索贿。

因为城南要坚壁清野防备滁州讨虏军，合城民众大半被驱赶来了北城，又没有得力的管制约束，混乱无比。

与近几年才兴盛起来的滁州不同，扬州城繁荣之名由来已久，历朝历代皆是兴盛大邑。蒙古人南下后，对这汉人雄城也分外重视，经营多年。城中可见到许多鲜衣怒马蒙古贵人，还有许多色目豪商活动期间。

行走在热闹的街道上，恍惚间赵禹还以为自己又到了大都街头，心中却无甚旧景重温的喜悦。扬州城的繁荣似乎与生长于斯的汉人无甚关系，街道上但凡趾高气昂者不是蒙古人就是色目人，南人脸面上却无甚底气。哪怕是随身携带兵刃的江湖豪客，在面对天然优越的蒙古贵人，似乎也气弱一头，慑其锋芒而避走。

这一座记载着无数汉人风光的雄城，现在却是异族番邦耀武扬威之地，时势所致，令人扼腕不已。

沈万三的粮铺位于城中最繁荣的商市街道上，打理此处生意的管事早得到东主密信，一早给赵禹和韦一笑准备了栖身之所，乃是一所无甚出奇的民居。这民居背靠着扬州城最著名的脂粉地，一墙之隔便是鱼龙混杂所在，便于行事，一旦有变，也可快速潜逃。

待安顿下来，因为韦一笑要扮作沉疴在身，赵禹借着抓药问诊为名，走上了扬州街道，沿路仔细观察，寻找五行旗秘营先一步潜入人手留下的标识。一路搜索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一家青楼的后巷中。(未完待续。)

238章他乡遇故意惘然

此时华灯初上，小巷里也挂起了红红的灯笼。

赵禹不明所以，一头扎进小巷里来，登时被数名浓妆艳抹妇人拉扯住衣衫，大感窘迫，忙不迭向后退。那几名妇人却不松手，口中笑嘻嘻说道：“这样俊俏的小郎君，有堂堂正正大门不走，偏偏闯进这漆黑的小巷子里，莫非一早有相熟相知的姑娘约会在此？”

赵禹行走江湖，怎样凶险阵仗都经历过，却是不曾遇过这种脂粉阵，又不能显露出武功，一时间大觉为难。待挣扎得几分，只觉得肩背之上已经被几位妇人捏了几把，他暗中运气瞧瞧推开几名女子，忙不迭摆手道：“几位姑娘莫要耍弄我了，我初来贵地，却是走错了道路。”

那几名妇人被不动声色推开，围在一起指着赵禹嘻嘻哈哈笑道：“真有一把好力气，生得也周正憨厚。小郎君莫要太拘束，世上这情缘大半都是阴差阳错，你闻香识途撞来这里，姐姐们却不亏待了你……”

听到这些女子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赵禹大感吃不消，正待要快步离开，忽听见那靠着巷子阁楼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下方可是我那同乡李阿福？”

待上了阁楼，赵禹脸色绷紧，瞧一眼蓄着短髭、一脸笑意的李成儒，见到包厢中脂粉残香，冷哼一声道：“你怎么选了这样一个会面地方？在外面这样**形骸，你爹知道么？”

李成儒端起一个干净的空杯子，斟满了酒推到赵禹面前，笑道：“脂粉阵里不分尊卑，小世叔您现在这场合还要端着长辈架子，却是有些不合时宜啊。父子同上青楼，做一晚干兄弟的事情却也不出奇。”

赵禹正因方才那窘迫形态落在熟人眼里而觉讪讪，闻此言后眉头顿时一挑，怒声道：“就算不叙辈分，我还是你主上！是了，你怎么混进五行旗秘营的？我不是要你在总管府里呆着做个亲卫？”

李成儒嘴角一撇，颇觉无趣道：“总管府里天天应钟点卯，却比在吴兴家里还要无趣。总管您自去西域逍遥，我们这一干亲卫却无所事事，便都自告奋勇投到徐将军麾下听用。”

赵禹又把话题扯远道：“是了，在西域时我曾传令你们围攻少林，回来后也无人汇报详情，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讲起这件事，李成儒顿时眉飞色舞道：“真是不出家门，不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过往我在吴兴江湖道上，也是响当当一个字号，却不知那少林寺单单寻常几个僧人就有那样高强武功！我们与濠州军一道过了登封，原本已经烧了少林几座外面的寺庙，正待要杀进主寺里时，却突然冒出两个百多岁的白发老和尚，远远挥一挥掌，就劈落丈余方圆的大石挡住了山道。这两人武功太高，咱们不敢冒进，他们却也不敢打出来。大家隔着大石对骂了几天，直到刘长史传令咱们退兵，才退了下来。不过我也不让他们好过，趁着大队人马吸引住和尚，自己带了五行旗几位兄弟翻山去，一把火烧了那什么藏经阁！”

“你们烧了少林藏经阁？”赵禹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愣。他在江湖上厮混时，曾听人说起过，少林藏经阁是天下武学圣地，里面不止珍藏了少林最富盛名的七十二项绝技的秘籍，更有许多世间绝传的武功秘籍。便如自己所练这九阳真经，便是记在原本存于少林的寻常几卷《楞伽经》上，少林珍藏可见一斑！

李成儒见赵禹脸色变了一变，心下有些气弱，低下头迟疑道：“有什么问题么？我只以为，总管既然令我们攻打少林，鸡犬不留。双方既然这样不留情面，烧他几座经楼又何妨？而且，一路跟着去放火的兄弟们也挺欢喜的……”

赵禹听到这解释，却是不好再说什么，况且无论那藏经阁珍藏多少，都是少林之物，他虽觉一把火烧掉有些暴殄天物，却也并不太过心疼，只是觉得这李成儒自幼富贵日子过得多了，委实没有做贼的天分。

待听到赵禹讲起这少林藏经阁的意义，李成儒也禁不住顿足懊悔，叹息道：“怪不得我爹老是埋怨我这鲁莽性子，若当时缓得一缓，顺手牵上几本经书秘籍，纵使自己不练，拿来充作传家之宝也是好的！唉，心疼死我了……”

赵禹见李成儒追悔莫及的样子，欢畅笑道：“你这一番风光事迹，最好一世都烂在肚子里，不要告诉旁人，是你去烧了少林的藏经阁。若不然，那群和尚必定不肯与你善罢甘休。”

李成儒却摇头道：“那却不成，我这一生也未做过什么风光事。况且，总是咱们滁州军作出的勾当，那群和尚要追究不出一个底细来，难免要把这笔账记在总管身上。”

赵禹笑道：“我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再有什么恶行，他们也都习惯了。”

他脸色忽然一变，冷声道：“说吧，有什么发现？若让我得知你在这里假公济私，抛去正事不做却厮混青楼，直接滚回吴兴去！”

李成儒连忙正色道：“我选这青楼做会面地点，却不是为了便利自己，而是的确有足够理由。那杨完者麾下大军军纪虽然涣散，城外大营防守却森严，周遭所有码头路口尽数把持住，想要入营去干掉他，却非人力可为之事。只有等到他入城中来，才有一线机会！”

赵禹点点头，说道：“这些我都知道，还有没有新鲜一些的？”

李成儒说道：“一个月前，这潇湘馆里来了一位花魁姑娘，杨完者一见之下顿时惊为天人，仗着手中权势，将之收为自己外室。这段时间，我与几位兄弟扮作不同身份，每日来此寻欢，却是为的寻找那位花魁姑娘相熟之人，借此打听杨完者此人具体行踪。”

“可有了什么发现？”赵禹听他这般讲，面色稍霁道。

李成儒脸上显出几分羞赧，摇头道：“那位花魁姑娘驻场时间太短，太相熟的人却没有。不过，倒是发现一件有趣之事。除了咱们这群人，还有一个人每天也来打听那位花魁姑娘的讯息。”

“喔？莫非另有旁人想要刺杀杨完者？”

李成儒摆手道：“这倒不是，那人的目的似乎很简单，只是单纯贪恋那名花魁姑娘的美貌。此人名叫做欧阳牧之，湖南来的豪商，出手甚是阔绰，一掷千金。据说好色如命，家中已经有了十几房如花美妾，却还惯会寻花问柳，倚红偎绿。此人并非一个寻常商人，武功同样高明，有两位兄弟曾偷偷跟踪过他，却被他察觉并且出手逐走。”

赵禹听到欧阳牧之这个名字，眉头挑了挑，却不由得将之与数日前滁州那场刺杀联想在一起，便沉声问道：“可瞧得出此人的武功路数？他是什么时候到的扬州？”

李成儒摇头道：“武功差得太远，却是不好观察。虽然目下也有几名身手出众的兄弟在扬州城里潜伏下来，但我们只当这人无关紧要，却是不好因他而打草惊蛇。”

赵禹点点头，只当自己太过敏感，这欧阳牧之虽然与欧阳锋同姓，却未必就与刺杀自己之人有什么牵连。当下最重要是刺杀杨完者，的确不好横生枝节，打草惊蛇。他又吩咐了李成儒几句，告知自己藏身之地并掩饰的身份，便出了这一处青楼。

此时已经到了戌时，街道上却未见冷清，仍是人头攒动。赵禹随便寻了一家药铺，抓了几副药材提在手中，便慢慢溜达着往栖身之所行去。

行到一处交叉路口，前方突然发生了堵路情况，原是两架马车相撞，彼此却都不相让，便阻住了道路厮闹起来。赵禹正待转身绕路而行，前方人群中突然响起砰砰两声巨响，竟是有人等得不耐，徒手挥拳砸烂了两架马车！

赵禹听到那非同寻常的气劲鼓荡声，心下好奇，便凑近去瞧一瞧。待见到出手那人的相貌，心下却是惊了一惊，此人不是旁个，竟是幼年时在大都汝阳王府曾出手救过自己的苦头陀！

心中正狐疑不定，苦头陀身后又走出一人，却让赵禹表情顿时一僵。(未完待续。)

239章国之将亡内不靖

赵敏着白色士子衫，做男装打扮，与月余前在兰州相比，俏颜略显清减，眉目之间却英气迫人。

苦头陀两拳捣烂两架马车，显露出这般惊人手段后便垂首退到赵敏身后，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然而不论是那高明的武功，还是恐怖的相貌，哪怕一动不动，都令人不寒而栗。

原本争执的那两家也皆不同寻常，其中一户蒙古贵人的色目豪奴上前一步，叉手大喝道：“哪里来不要命的野和尚，可知我家老爷是哪个？乖乖跪地求饶，饶你们一条狗命！”

赵敏却瞧也不瞧那豪奴，只摆摆手，身后便走出数名劲装护卫，其中一个揪住那色目豪奴衣领，随手抛向远处，另外几人则快速将散落一地的马车碎片清扫开。不旋踵，道路再次恢复畅通，赵敏便率众离去。

赵禹顺手在路边摊位上买了一顶毡帽扣在脑袋上，弓着腰跟上前去，想要瞧瞧赵敏要去何方。他心中着实好奇得很，六派人士在西域陷入汝阳王府之手，根据五行旗秘营查探到的情报，已经尽数被押解到大都。此时赵敏不留在大都处理此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见其俏脸冷若寒冰，眉头紧锁，似乎有极为紧要之事要做。

尾随了一段距离，赵禹发现，赵敏身边除了随身这十几名劲装护卫并苦头陀这一流高手之外，在左近人流中尚有几名气息若有若无的高手跟随着，因此便不敢靠得太近。几次变换路线掩饰自己的行迹，终于瞧着赵敏等人进入二十四桥附近一所庄园中，随后便有数名高手现身守住庄园门户，却是没机会潜入进去。

赵禹又在庄园外徘徊良久，眼见宵禁时间将近，赵敏等人仍未出来，只得离开。返回住所的路上，他又去找了李成儒一次，着秘营人手仔细查一查那庄园的动静。

回到住所后，韦一笑却并不在。赵禹等了片刻，一身夜行衣的韦一笑才从窗户窜进房中来，扬了扬手中一卷纸，笑道：“求人不如求己，有了这东西，咱们便是真正在扬州城居住多年的良善之民了。”

赵禹接过纸卷来瞧瞧，发现乃是扬州府户籍证明的文书，上面印着扬州府衙鲜红的印章，才知韦一笑竟潜入进府衙去盗了大印来用。他收起了那文书，笑道：“这倒好，有了这东西，咱们行事更方便。蝠王真是好轻功，不拘龙潭虎穴，都能出入无禁。”

韦一笑笑一声，说道：“本欲再耍那知府一耍，不过我在他案头上见到几份信件，皆是**那杨完者鱼肉百姓、横行不法的奏章。这鞑子官虽然可恶，总算有些可取之处，便且做罢了。”

赵禹将李成儒那里得来的情报讲了讲，说道：“那杨完者颇为机警，却是没有在城中留下太多着痕迹的线索，实在有些为难。”

韦一笑沉吟片刻后说道：“不若由我长驱直入冲进苗军大营去刺杀此人？只要一击得手，或战或逃，于我而言总不算太过困难。”

赵禹摇头道：“这是下下之策，且不说当中十分的凶险，单单我们对苗军大营的布置全不知晓，成功的机会就微乎其微。就算能够成功摸到中军大帐，以杨完者此人的谨慎，另设副车的可能性极大。这样一个劣迹斑斑之人，却不值得蝠王拿自家性命去换。我们且再等上一等，终会觅到合适机会。”

两人又商议片刻，便熄灯睡觉。

赵禹平躺在**，却了无睡意。以赵敏的性子，突然出现在扬州，必然不是只为了游玩那样简单。可是扬州究竟有什么事情值得她亲自跑上一趟？莫非汝阳王李察罕已经决定要对江南用兵？

这一想法方一出现，便被赵禹否定了。他对元廷现在的形势也有一些了解，数年前汝阳王李察罕被罢职**，其后不久元廷丞相脱脱也在与张士诚交战的阵前被罢相，数十万军队哗变，一战而丧。这几年内，元廷因无可用之将，无奈继续启用李察罕，但却猜疑不减，声势已经大不如前。

汝阳王李察罕现下在元廷的处境也很微妙，他并非皇室出身，却有节制天下兵马的大权。元廷一干皇室贵族们打仗本领稀疏，但权斗掣肘的本领却高明的很。

承平已久，蒙古本部军队已经不复昔日武勇，难堪大用。现下元廷所直接掌握的军队少得可怜，大部分军队都被新崛起的李思齐等非蒙古将领所把持。一方面，元廷要借重李察罕尚算骁勇的部属节制天下军马，另一方面却也不希望李察罕一家独大，而对各地统军将领加以扶植。如杨完者这种被招安的苗军将领都被提拔到江浙统帅这等显贵高位上，甚至连张士诚投降后都授以太尉之职，可见元廷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窘迫境地。

因为朝廷的微妙态度，所以李察罕麾下虽然仍算兵多将广，并且在汴梁重挫刘福通，屡立大功，但是因为背后多方掣肘，极难施展开。甚至在击溃刘福通大军后，都不敢南下继续扩大战果，任由刘福通在安丰休养生息，有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在这样的形势下，李察罕极难有所作为。况且元廷诸多布置，意图很是明显，那就是要将李察罕的势力限制在大江以北，黄河两畔，许给他插手旁处的余地极少。

一边思忖着，赵禹心中也忍不住感叹起来，国之将乱，必生妖孽。百年之前，蒙古崛起漠北，是如何的势不可挡，灭国无数，屠城百万。然而当其国运衰竭，主昏臣孽，无一建树不说，更热衷于做那自毁长城之举，仅剩的一二可用能臣也要处处提防。可以说，每当改朝换代大变革时，与其说是外患所致，更多的则是君臣合力，自己玩死了自己，自蹈死地。不拘胡汉，概莫能外。

正思量着，赵禹脑中灵光一闪，却是对赵敏来到扬州的目的忽然有了几分明悟。

又思考半晌，他霍然起身，在房中踱步起来。隔壁韦一笑听到声响，起身来问道：“教主，怎么了？”

赵禹摇摇头，说道：“一时心有所感，无法入眠罢了。”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望着韦一笑，说道：“蝠王，你若想除掉我的话，须得怎样做？”

韦一笑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颤声道：“教主，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韦一笑身受您的大恩，又瞧着教主带领明教蒸蒸日上，怎么会有那样险恶心肠！”

赵禹见韦一笑一脸惊惧模样，连忙说道：“我想得太入神，却是失言了，蝠王勿怪。”

韦一笑见赵禹诚挚道歉，方才释然，却又好奇道：“教主究竟在想得什么这样入神，竟会生出这样骇人念头？”

赵禹请韦一笑坐下，笑道：“忽发奇想，只是有些事情还拿捏不准。若能尽数理清楚了，咱们这次刺杀杨完者，或能多出一个得力帮手。”

韦一笑听到这话，登时也来了精神，问道：“教主可是又有了什么妙计？”他跟在赵禹身边时日虽然尚短，但见惯了赵禹灵光一闪妙招迭出，对赵禹已经生出很强的信任。

赵禹摆摆手说道：“这却非是什么妙计，不过时势所致，当中或有一个可供利用的机会。究竟能否成事，还在两可之间。”

他又指着韦一笑说道：“蝠王现在可有精神陪我去探一处凶险之地？”

韦一笑自然点头应下来。

两人换了夜行衣，关紧了门窗之后，便一起纵身出门。(未完待续。)

240章闺阁登门殊不易

月朗星稀，夜色下的扬州城，有一种沉淀千年的宁静雅致。

城中虽然实行宵禁，但实则街上仍偶然有人影晃过，与日间相比，却是清净了太多。青楼酒楼里，偶或传来嬉闹喧哗声，却也被这夜渲染得似乎杳不可及的另一方世界。

赵禹与韦一笑皆是轻功高绝之人，在屋舍房檐之间穿行而过，只带起一串微不可察淡淡虚影，当月光被云朵遮挡时，更仿佛融入夜色中，无影无形。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美名，唐宋时便已盛传，国势兴衰，人运起落，与这千年古城似乎剥离开，月夜星空，却未太过减色，风韵依旧。

二十四桥因唐代小杜之诗篇显称于世，向来是扬州城脂粉**最繁华所在，哪怕在这大乱之世，仍然繁华不减，热闹非常。

路过一所青楼檐下，韦一笑瞥一眼楼内歌舞升平，莺声燕语，禁不住啧啧叹道：“到底是中土地大物博，繁荣至极。我在西域厮混这么些年，却是向来无缘得见这一番酒池肉林的奢靡繁华。若能长居此地，当真是神仙也似的日子。”

赵禹闻言后笑道：“蝠王若独爱扬州，待天下平定，海晏河清后，大可定居于此。于此繁衍子嗣，世代传家。”

韦一笑听到这话，眸子登时一亮，大点其头道：“教主这建议当真要得！”

两人笑谈着掠过拱桥，方一踏足对面河堤上，韦一笑脸色便蓦地一变，望着前方庄园大门，凑到赵禹身边低声道：“教主，前方有高手潜伏着！”

赵禹自然一早便晓得，对韦一笑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前行。待到了庄园门口，阴暗处突然窜出一名精干瘦弱的老者，这老者身材瘦长，满脸皱纹，愁眉苦脸，一副如丧考妣的神情，然而步履稳重，气息悠长，却是一个武功极为高明的高手。这老者遥遥站立，冷声道：“来者止步，我家主人不见外客。”

韦一笑瞧了赵禹一眼，见其点头，便上前说道：“我们漏夜前来拜会，贵主人却吝于一见，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那老者仍是一副冷漠面孔，说道：“不请自来，即为贼。你们拜帖也无，礼物也无，算得什么客？若再不退开，却要不好收场！”

对这老者言辞中的威胁味道，韦一笑却不甚在意，反倒更上前一步。那老者眉梢一挑，肋下登时飞起一道寒芒，却是不知何处抽出剑来，只见他手臂一展一舒，月光下只见到一片朦胧虚影和漫天剑光向韦一笑泼洒而来。其剑法之凌厉迅猛，竟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有如生了七八条手臂一般！

赵禹都算得用剑的宗师，见到这老者奇快无比的剑招，心下都觉一奇，禁不住认真观察起来。

韦一笑与那老者近在咫尺，只觉得眼前一晃，剑锋已经挑向自己前襟。这老者如此快速地剑法，却是出乎他的预料。不过他心中自有傲气，却不想踏足中原第一战就不战而退，身形晃动之间，已经在夜色中晕成一团，将攻来的剑招尽数避开。同时两掌一翻，运起劲道切向老者脉门。

那老者剑招落空，口中轻咦一声，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脚下一错，与韦一笑缠斗起来。

赵禹对韦一笑的武功自是深知底细，且不说他那天下无双的轻功，单单寒冰绵掌便是江湖上一项威力奇大的绝技。待瞧得这两人斗了十数招外，竟是平分秋色不分伯仲的局面。而在这两人比斗的同时，黑暗中庄园里又有数道身影向此处冲来，隐隐成合围之势。

见此状，赵禹朗声道：“蝠王，且先退下来。咱们今次来，以礼拜见，却不是一定要分一个高下。”

韦一笑听到这话，身躯轻飘飘一荡，便摆脱开那老者剑招范围内，指着他冷笑道：“我这番退去，却是不想违逆我家主人的意思，也不是怕了你这苦瓜脸的老汉。”

那老者剑招一敛，收剑而立，眉头微蹙道：“阁下好高明的轻功，莫非就是魔教那吸人血练功的青翼蝠王韦一笑？”

韦一笑被叫破了身份，回头见赵禹并无要隐瞒身份的意思，便说道：“我便是韦一笑，至于我身后这一位，便是我明教教主，魔君赵无伤。今次来拜会你家主人，你这老汉不要再阻挠。”

听到韦一笑这话，那老者脸色变了一变，转头望望赵禹，嘴角翘了翘，挤出一个别扭至极的笑容道：“原来是魔教赵教主大驾光临，且稍后片刻，我要去请示我家主人。”

说罢，便转身向庄园中掠去。而原本已经在阴影中露出身形的几人也退回去，再次在黑暗中敛去身形。然而气氛却忽然变得沉凝起来，应是仍在全身戒备着门外的赵禹和韦一笑。

韦一笑退到赵禹身边，奇道：“这样一个剑法高明的老者，竟甘心被安排来看家护院！教主，咱们今夜要拜访这人，究竟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赵禹笑一笑，说道：“便是元廷汝阳王府的邵敏郡主。”

听到这话，韦一笑脸色顿时又变了一变，早在西域时，他对这位鞑子郡主的手段便领教过几分。汝阳王府人马围攻六派人士时，也曾在一旁观看过，却未料到在这扬州城，竟还能遇上汝阳王府的人马。他心下微凛，低声道：“教主，咱们明教与鞑子郡主是敌非友。这番人单势孤来拜访，却未必能有一个好结果。汝阳王府高手众多，教主却没必要以身犯险！”

赵禹摆摆手说道：“此一时彼一时，或许这次咱们彼此有共同的目标，也会多出许多话题来谈上一谈。”

韦一笑却是大惑不解，问道：“教主的意思是，这位邵敏郡主也要除掉杨完者？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他们都是一路的，怎么会相互厮杀起来？”

赵禹未及得开口解释，庄园大门已经敞开，仍然男装打扮的赵敏板着俏脸，出现在门口。这时候却不好再多解释，他便对韦一笑说道：“一切要谈过后，才好再做决议。蝠王且稍安勿躁吧，咱们这次倒是没有危险。”

说完后，他上前几步，望着明艳动人的赵敏，拱手笑道：“敏敏，咱们又见面了。”

赵敏却没有赵禹这般好心情，只是点点头，语调生硬道：“赵禹小子，你竟敢潜来扬州城，还堂而皇之来拜见我，可是觉得活得没意思，来送死不成？”

赵禹笑脸迎上去，却被冷眼相待，晓得赵敏对自己怨气未消，讪讪笑道：“他乡遇故知，可是分外值得高兴之事。咱们能在这里重逢，原也不是偶然之事。你难道不打算请我进门去做作？”

赵敏听到这话，眉头挑了挑，低声啐道：“你瞧不出我不欢迎你么？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讲一讲，讲完后赶紧滚开了莫再被我瞧见！这扬州城附近驻扎了朝廷的大军，只要我喊上一声，你多高明的武功，都逃不出去！”

赵禹轻声道：“我自是有许多话要跟你讲，不过你现在这样子却是听不进。不若就讲一些现在咱们能谈下去的话题，只是这些话最好做个暗室之谋。在这无甚遮盖的清风明月下，谈起来未免有些煞风景。”

赵敏脸色变了变，眼眸流转狠狠瞪了赵禹一眼，才退了两步，冷声道：“进来罢。”

赵禹见赵敏终于让步，忍不住叹息一声道：“唉，咱们怎么成了现在这样子？”

赵敏香肩颤了颤，低嗔道：“这难道怪我么？”(未完待续。)

241章头陀依稀似故人

庄园中雕梁飞檐，亭台雅轩错落有致，小桥流水，雅趣横生，隐隐又有杀机暗藏。

赵禹能感受到隐在暗处几道充满警惕的警戒目光，却并未放在心上，只闲庭信步走在赵敏身后，禁不住叹息道：“人常言扬州是人间天堂，这样雅致一个园子，也当真配得上这个赞许。数年不见，敏敏你的品味却是比我高出了数筹都不止。”

赵敏在前方走着，听到这话后，冷哼一声道：“我就个不知民间疾苦，一意只知自己奢靡享受的蒙古贵人。若住的地方亏待了自己，岂不是让你赵教主成了一个信口雌黄，污蔑旁人的小人！还有，大家虽算是旧相识，交情却已经淡了，不要唤得那么亲密。你只能唤我的封号邵敏郡主，再唤别的，我也不再答应。”

赵禹听到这话，心知赵敏仍记着在永登那庄园自己所说的一番话，不肯释怀，便讪讪笑了笑，不再多说话。

因为上次在永登时，赵禹孤身赴约，韦一笑对教主与赵敏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此时居近亲眼看到这堂堂蒙古郡主与自家教主谈起话来，语气中浓得散不去的幽怨味道，任是哪个也瞧得出两个人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不由得对赵禹越发钦佩起来，同时亦感与有荣焉，落后半步，乜斜先前与自己交手那老者一眼，冷笑道：“瞧你一身武功本领也算难得，甘心做了鞑子鹰犬也倒罢了，最差是无甚眼色枉做了恶人，注定这一世也无甚长进。”

那老者仍是一脸苦相，听到韦一笑揶揄挖苦，脸色也无甚变化，只点头道：“这话也对。”

行到一座小厅前，赵敏先举步走进其中，赵禹随后走进去，便看到墙角垂手而立的苦头陀。居近来看，数年不见，这苦头陀也无甚变化，脸上无甚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连忙上前一步，深揖为礼道：“苦大师，久违了。多年不见，你还安好？”

苦头陀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惘然，似乎已经认不出赵禹。

赵敏走上前来，打着手势跟苦头陀说道：“这小子就是苦大师你当年在大都王府里救过那人，现在却了不得了，做了魔教的教主，还是反贼的头目。苦大师，你来说说，若晓得当年咱们是自寻烦恼，还不如袖手旁观，瞧着这小子一命呜呼罢了。”

苦头陀似乎看懂了赵敏的手势，再瞧向赵禹时，眼中闪过奕奕神采。

赵禹听到赵敏的话，心中正泛起一阵对往事的遐思，又被苦头陀灼灼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便微微侧首。然而耳畔突然听到轻微风声，下意识挥掌挡去，原是苦头陀抢上前一步，腋下穿出一掌拍向赵禹胸膛。他一直记着苦头陀救过自己的恩情，见此状忙不迭撤回几分力道。两掌碰触，传出一声沉闷气荡声，赵禹身躯晃了晃，方才卸去苦头陀那浑厚掌力。而苦头陀却是退了一步，后背触在了柱子上，丑陋的面孔却是变了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而后对赵禹竖起了大拇指，却对赵敏摇了摇头。

赵敏拍拍手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苦大师，你是要代我教训这小子一番是不是？你却不知道，他今时不同往日了，却非咱们这些寻常人能够触犯的。”说着，美眸流转又嗔望赵禹一眼。

赵禹颔首对苦头陀致歉，心中不无凛然。小时候，他只觉得这苦头陀武功深不可测，具体高到什么程度，却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现在两人碰了一掌，才总算是摸清这苦头陀的底细，仔细衡量一番，觉得这苦头陀武功与杨逍都不分伯仲，绝对算得上武林中极为罕见的宗师高手！

心中凛然的同时，赵禹对赵敏的挤兑之言也未作回应，转头对韦一笑说道：“蝠王且先在此稍候片刻，我与郡主千岁有些事情要谈一谈。”

韦一笑点点头，视线却始终落在先前与赵禹对了一掌的苦头陀身上，眼神中充满狐疑，待赵禹与赵敏往厅内走去后，更是上前一步，直接与那苦头陀对面而立，凝声道：“这位大师，你的武功路数，是个什么来历？”

苦头陀瞥了韦一笑一眼，便将视线挪向他方，冷漠至极。

韦一笑见苦头陀对自己不理不睬，突然怪叫一声，寒冰绵掌切向苦头陀肩膀。苦头陀退了两步，避开这一掌，竟然径直往内里行去。韦一笑还不罢休，正待要追上去，先前与他交手那名老者却走上前来，拦住了韦一笑，冷声道：“贵客请老实些罢，若再闹起来，彼此脸面却不好看。”

韦一笑瞧着苦头陀身影消失在廊柱后，才转头来问向那老者：“老丈，这位苦大师是个什么来历？怎的生就了这样一个古怪模样？”

那老者说道：“苦大师又聋又哑，却不是特意不理睬你。他是西域花剌子模国人，因武功高强被当地贵人推荐来中土，被王爷招募进了王府。他是我家小主子的老师，身份不同寻常，你却不要怠慢了他。”

韦一笑若有所思点点头，转头走向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摇头自语道：“武功路数有些像，模样却差得太远了……”

走进内室中，赵敏先坐下来，望着赵禹冷声道：“你要说些什么，现在可以说了。若要讲你那些姐姐妹妹，却也不必再说这些闲话。”

赵禹见赵敏一直保持着刻意的疏远，却也无甚办法去缓和，便坐在赵敏对面，沉声道：“有人要杀我。”

赵敏眉头挑了挑，沉默片刻，才冷笑道：“这是什么稀罕事？你一路这样张扬，遍地竖起了仇家，不要说旁人，单我都不想让你好过！”

赵禹摆摆手，说道：“不一样的，他们已经动手了。”不待赵敏开口，他便将前段时间自己被刺杀之事讲了一遍。

听着赵禹平实的描述，赵敏的脸色接连变幻了几番，待他讲完后，才低声道：“这样歹毒的毒药手段，到底有没有留下后患？你可着人查得清楚了？”

赵禹见赵敏眉目间对自己仍不免关切，心中却是一叹，点头道：“我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那些刺客的来历却无处着手去追查。”

赵敏轻吁了一口气，俏脸再次扳起来，说道：“你有什么事，却不必同我来讲。”

赵禹扳着手指说道：“有人要杀我，幸而没有得手。若是他们得手了，刘福通败了，张士诚降了，方国珍降了，滁州大乱。这一切，对你们朝廷里某些人算不算是海晏河清的局面？飞鸟尽，良弓藏……”

赵敏听到这话，脸色蓦地一变，沉声道：“你多虑了，你所想的那些，未必就会发生！”

“未必，却也不是一定不会。”赵禹摆摆手，正色道：“敏敏，到了这个时节，咱们不妨开诚布公谈一谈。有人要杀我，却意在你父王。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你们朝廷里已经有人不想让你父王再手握重兵于外，要动上一动了。”

他见赵敏仍要强辩，疾声道：“你来杀杨完者，你父王知不知道？”

“他不……”

赵敏应声答道，话一出口才陡然收声，怒视着一脸莫名笑意的赵禹，银牙紧咬，俏脸却变得绯红起来，忿忿道：“从小就是一副自作聪明的古怪样子，若改上一改，你会死么？”

赵禹讪讪摸摸下巴，却往赵敏身边凑了一凑，笑道：“咱们相隔千里，立场也不相同，却仍能心有灵犀，有着一样的打算。你说说，这是什么缘分？”

“孽缘！”赵敏白他一眼，没好气说了一声，抬起手来作势欲打。(未完待续。)

242章旧梦可堪再回味

不拘善缘恶缘，总是一场缘数。

赵禹点明此来的目的后，便望着赵敏说道：“现下的局势，你父王是兵，我是贼。不过你父王这个兵却不如我这贼做得牢靠，自古以来，权位之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诚然令尊乃是匡扶社稷的能臣，可是现在已经到了功高盖主的危险境地，再有任何作为，不过是锦上添花，火上浇油，瞧着风光实则千钧一发。若想就此引退，我们汉人里也有一句诗是这样讲，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

赵敏自幼便熟知汉学，自然晓得赵禹所引这句诗的典故，低头思忖片刻后，脸色微微发白，低声喃喃道：“行路难，行路难……然而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父王不是陆机，不是李斯，你这句话大可不必讲！”

赵禹却笑一声，说道：“要借长风破浪，却也简单，我倒可以做做你父王的长风。古来功臣自保不二法门，不外乎养寇自重。敏敏，你父王若有这个心思，大可不必再去求旁人，我这小贼，你也知根知底，便养了我吧。”

赵敏俏脸一红，没好气啐道：“你自家里姐姐妹妹都快装不下了，又来求我养着作甚么！”

赵禹听她又要纠缠此事，却是越讲越不清楚，连忙转移话题，说道：“你今次来扬州，不外乎是要除掉杨完者，令得江南局势生出变化，给你父王撞出一个变数出来。我的动机虽然不同，但目标却是一致的。这一件事情上，咱们大有联手的可能。”

赵敏瞧他一眼，却皱眉道：“我不和你这小贼联合，你这人向来没有好心肠！况且，现在你滁州的形势未算得美妙，想必这次来扬州，合用者不过是你和外间那只老蝙蝠。与你合作这一遭，也未见得会给我多大便利。再说了，杨完者虽然御下不严，劣迹斑斑，但却对我大元忠心耿耿。这一次我来，却是未必一定要除掉他，若能将他拉过来，兵不血刃解决一件事，才是最符合我的心意。”

赵禹嘿嘿笑一声，嘴角一撇道：“大家坦诚相见又非一次两次了，哪个不晓得哪个。你父王名义上有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力，实则也只能在自己那方圆之间打转。杨完者坐镇江浙，割据一方，在这扬州左近更是无冕的王侯，纵要靠个码头，却也只望高处去要价求索。你能拿出什么去打动他？与其费时费力还打草惊蛇，不若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解决这件事。杨完者一死，张士诚必生猜疑，要闹出乱子。我再得了机会，随手拿来集庆，江南形势大变，朝廷里哪个还敢凌驾在你父王这统兵大将头上指手画脚，作威作福？”

“况且，就算江南再生变数，也还在你们朝廷承受范围之内，不过是一切又打回原点。所不同的是，北地刘福通已经大败，河南陕西之地，尽成了你家私田。这是只得其利，不受其害。况且，就算我拿下集庆，在南方还有徐寿辉、张士诚、方国珍等人掣肘。江南要争论出个清晰形势，非是数年之功。这段时间，你父王大可以陈兵江北，坐观虎斗，地位超然无比！”

赵敏一边听着，一边微微颔首，望着赵禹似笑非笑道：“听你这样一说，倒是不无几分道理。原来你小子厮混这几年，也不全是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倒真是涨了几分本领。”

赵禹干笑两声，说道：“小弟这些许微末道行，还不是多亏了幼年时郡主您不辞辛劳，耳提面命的教导。小弟虽然不才，现下也有几分出众本领，虽还未至于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但若想干掉离了军营的杨完者，却还不算多大难题。”

“油腔滑调，巧言令色！”赵敏眉头皱了皱，屈起白皙手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却也不无欣喜道：“有你这小子来帮帮手，的确也不算个坏事。苦大师和阿大他们在府里多年，若要众目睽睽下公然出手格杀杨完者，有心人追查下来，却是不好撇清关系。你这个鹰爪打手，我且先收下了！”

赵禹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肃，正色道：“郡主识人善用，当真英明，合该成就大事！为报知遇之恩，我这便进了大都皇宫里除掉那昏聩的木匠皇帝，奉您做第二个则天女皇帝！”

赵敏听到这话，眉头先是扬了扬，而后才敲着桌面笑道：“你这便去吧，若真能成事，我便金笔一挥，真个招了你来做统领内廷的大总管！”

玩笑话开过后，赵禹又问道：“你是几时到的扬州？可是对将杨完者诱出军营来有了计划？”

赵敏说道：“昨日才到的，只来得及摸清扬州当下形势，却还未有什么计划。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赵禹回答道：“我今天下午才进了城，恰好就在闹市上见到了你。现在掌握到的资料是，杨完者此人极为谨慎，等闲不出军营。不过他在扬州城新进养了一个外室，或许会抽出时间来相会。不过他那外室的情况和下落，却还未打听到。”

赵敏听到这话，顿时笑逐颜开，指着赵禹不客气道：“你大咧咧找上门来，我还当你有了多大把握，一副智珠在握，谋而后动的高深模样，原来所知道的情报，还及不上我。”

赵禹连忙拱手道：“还望郡主不吝赐教！”

赵敏得意的扬了扬下巴，说道：“杨完者这名外室，青楼中花名叫做清蕊，本是大都一家青楼的名妓，许多达官贵人子弟都曾做过其入幕之宾，我家兄长还曾因她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被我父王教训了一番。只是不知这女子怎的突然来了扬州，且做了杨完者的小妾。不过，这次我来扬州，也一起带来了原本与清蕊同一所青楼的一位名妓，便挂在她在扬州城的那家青楼里。只要将这消息闹腾起来，那清蕊耐不住家中无聊寂寞，定要寻这故人叙一叙，到时候便可顺藤摸瓜。”

“至于杨完者这个人，岂止是谨慎那般简单，简直是狡猾至极。去年因他麾下闹得不成体统，我父王曾召见他面斥之，岂知此人竟派了个真假难辨的替身去了我父王的大营。若非我父王身边有听风辨音的高手，否则只怕要被他蒙混过关，不过我父王也并未讲破，提起此事来都要赞一赞此人心机着实奸猾。所以，咱们若要出手一击必中，还要提防他以替身代之。若不然，打草惊蛇后势必更难诛杀此人。”

赵禹听到这些，也禁不住暗暗咂舌，暗道这杨完者为了保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又说道：“我手下密探虽有一些本领，却还远未及你们王府麾下能干，不知道这当中有没有什么秘技法门？”

赵敏瞪他一眼，冷笑道：“你说梦话呢？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赵禹讪讪笑一声，又说道：“这园子也不小，你自己一个人住着也空旷，不若让我留下来叨扰几日吧，也能添几分人气。”

“你是想瞧一瞧我手下这些高手的底细吧？”赵敏不客气的戳穿他的算计，嘴角又勾起来笑靥如花道：“难道你就不怕，自己进得来出不去？”

赵禹摸摸鼻子干笑道：“何必要把人说得那般坏心肠，我只是想就近瞧一瞧你，重温一番儿时旧梦。”

赵敏不屑地撇撇嘴道：“对我来讲，却不是什么好梦。”却也不再提驱赶他。(未完待续。)

243章逍遥绝传动人心

庄园中不乏乖巧伶俐的侍女，然而被指派来伺候赵禹和韦一笑起居的，却是一个满脸横肉，一副凶相的粗莽汉子。

啜了一口温凉的茶水，一时间赵禹倒有些怀念小昭在身边时，衣食起居无微不至的日子。

韦一笑欲言又止，待将要歇息时，终于忍耐不住说道：“教主，咱们就这样留在这庄园里，有些不妥吧？”

赵禹听到韦一笑的提醒，笑一声道：“蝠王且安心，咱们留在这里，倒是比外间还要安全几分。这邵敏郡主也要行刺杨完者，倒和咱们不谋而合，在扬州这段时间，大可精诚合作一番。”

韦一笑仍未释然，叹息道：“可是咱们明教终究和鞑子朝廷势不两立……我冒昧问一句，教主和那位郡主千岁怎么有了牵扯关系？”

赵禹听到这话，先是沉默片刻，而后才沉声道：“蝠王应是晓得我的家世出身吧？”

韦一笑点点头，现在赵禹前朝帝胄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个秘密，他也早有听闻。

赵禹眼中闪过一丝惘然，说道：“再高贵的身份，都要合时宜才能发挥效用。我父亲当年宦居大都，做得鞑子朝廷招揽士人一个招牌。这汝阳王李察罕，却是一个倾慕汉学的蒙古人，他请我父亲做他一双儿女的老师……”

虽已事隔多年，赵禹娓娓讲述起来，往事却仍历历在目。韦一笑一边听着，却将赵禹浅笑祥和表情收在眼中，心中禁不住一叹，暗道何止那邵敏郡主待教主不同寻常，便看教主这模样，只怕他自己心里对这鞑子郡主也是难以割舍。

赵禹吸一口气，又笑道：“世人皆好奇我这一身武功是个什么来历，几次有人问我师承何人。其实我直到如今，却是不曾正经拜过一个师傅。若强要说一个，绍敏郡主可算得我的启蒙恩师。若无她最初从家中供奉的高手那里学来一些武功再转授与我，这世上却未必会有魔君赵无伤这样一个人物。我这一生，肯踏踏实实去信任的人本不多，她便算是一个。”

韦一笑听赵禹这般说，旁人的心思情事，他却不好置喙。只是眸子一转，却又想起另一件事，便开口问道：“是了，教主既然与那汝阳王府也有一些牵扯，可晓得那番僧苦头陀是个什么来历？”

“蝠王怎么问起这问题？”赵禹好奇地问了一声。

韦一笑皱眉道：“教主可是记得，咱们教中本有光明左右二使，除了左使杨逍之外，还有与杨逍并称逍遥二仙的范遥？范右使几十年前突然消失，而后一直杳无音讯。今日我见那苦头陀与教主对得一掌，武功路数与范遥颇有相似之处，心下好奇，便问一声。”

赵禹听完韦一笑的话，皱眉道：“蝠王莫非怀疑那苦大师便是范右使？这似乎不可能啊，我也曾向敏敏问起这苦大师的来历，此人数十年前便在王府中，乃是西域花剌子模国人。瞧他相貌，也非我中原之人。况且，只是对得一掌却瞧不出什么端倪，蝠王莫不是瞧错了？”

韦一笑摇头道：“我倒不是怀疑苦头陀就是范遥，范遥此人生得俊朗无比，几十年前算得咱们教中第一美男子，却也不是苦头陀那样丑怪样子。至于两人武功路数相似，却是有些根据。教主可瞧得出，苦头陀那看似平实一掌，实则有许多后路变化隐藏在其中，虽只是一只肉掌，若仔细咂摸却似刀似剑？”

赵禹略一思忖，点头道：“这位苦大师武功路数的确渊博，我幼年时也从敏敏那里学来一些他的武功招式，平实中有变化，哪怕寻常一路刀法，若仔细钻研咂摸，也大有玄机。此人单单在武功招式上的造诣，据我瞧来，应是比杨左使犹高了一筹。现在想来，他一个异域之人，却能练成诸多精妙武功，真算有些不同寻常。”

“教主可否将学自苦头陀的武功演练一番？待我来仔细瞧一瞧，应会更有把握。”韦一笑连忙说道。

赵禹闻言后，心下也觉几分好奇，便一边回忆着，一边比划起幼年时所学的几路武功招式。

韦一笑仔细看着，眸子却越发闪亮，到最后更是拍掌低呼道：“不错了，这就是范遥那一派的武功路数！这苦头陀，必然和范遥有着极深的关系！”

赵禹收起武功招式，笑道：“蝠王可是把我闹糊涂了，武林中各家武学，我也多有见识，却是瞧不出这些武功是个什么来历。是了，范右使此人师承又是哪里？”

韦一笑却笑道：“莫说教主瞧不出这些武功的来历，只怕这江湖上也无人能瞧出这些武功的来历。若让那苦头陀来再施展这些武功，只怕他也会忘了。”

他见赵禹脸色愈发疑惑，便解释道：“要分讲这一路武功，还得从几十年前的旧事讲起。几十年前，阳教主尚在时，咱们明教在西域很是兴旺。适逢蒙古在西域的汗国发生叛乱，西域百姓死伤惨重，咱们明教在西域多有信徒，在这场乱子里损伤不少，阳教主大怒，便率领教中精锐高手，闯进当时生乱的察合台汗国王帐，想要给那汗国大汗一个教训。”

赵禹对这些明教旧事却不甚明了，听到韦一笑讲起，心中也觉好奇，便认真听起来。

韦一笑续道：“当时咱们教中除了教主和左右二使之外，四大法王都还未凑齐，不过老一辈的高手武功之高却远胜现今。那蒙古大汗帐下虽也高手如云，却还挡不住咱们教中精锐高手。阳教主他们一路势如破竹杀进王帐，骇得那大汉望风而逃，自此后再不敢随意虐杀西域百姓。”

赵禹听到这些明教老一辈高手以一介匹夫却能威迫一国之主，也觉心旌摇曳，却还好奇道：“这却又与武功有什么关系？”

“马上就要讲到了。”

韦一笑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咱们教中高手冲进王帐中，虽然没有见到那早已逃跑的蒙古大汗，却在王帐里救下一些被鞑子兵捕获的西域武林高手。只是这些人大多已经奄奄一息，原是那些鞑子捉来他们严刑拷打，逼问各自的武功奥妙。咱们救下这些人后，其中大半在归途中已经不治身亡，余者最后存活下来的也少之又少。不过，倒有一个隐世门派的高手熬了下来。他感念咱们明教相救之恩，便想将自己一身武功传授给教中兄弟，一者算是报恩，一者也是不希望自家武功断了传承。”

“不过，咱们教中，阳教主身怀乾坤大挪移神功，自不待言。余者各位老前辈，也都各有惊人技艺，没得心思去学别家武功。未免寒了人心，教主便命令教中光明二使以下年轻一辈去那位高手面前，要他自己来挑选传人。”

赵禹听到这里，好奇的插了一句道：“莫非蝠王这一身惊世骇俗的轻功便是当时所学？”

韦一笑摇摇头，说道：“我的这身轻功，却是某一年去滇南办事时，迷路在群山当中，误入其中一座山涧里。在山涧里某个山洞里偶然发现一套残缺的身法画像，借鉴了那画像，又加上自己这揣摩，才有了现在的造诣。”

赵禹听到韦一笑讲起这一番奇缘，心下也觉诧异，但又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在昆仑山间白猿腹中发现九阳真经的秘籍。这世上好运气有奇缘者，本就不只自己一人。感叹了几分，赵禹又问道：“是了，那位隐世的老前辈又是哪个门派？咱们教中可有人被他选中做了传人？”

“是叫什么逍遥派还是天山派，年代太久远，加上当时我练功出了岔子，也没心思再学别家武功，便没有太过在意。”

韦一笑一边思忖回忆，一边说道：“当时咱们教中年轻一代的出色人物，也是有几个的。光明左右使自不必说，余者当时正当壮年的殷白眉，五行旗几个掌旗使的师父，都是武林中一时俊彦。至于紫衫龙王黛绮丝和谢老三，当时却还未入教。”

讲到这里，韦一笑突然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合不拢嘴，才继续讲道：“当时咱们教中这些年轻高手也都各有师承，要他们改投别派，心下也是不愿。不过，那位老人家倒也和气，只说要将他门中武功传承下去，倒也不必一定正式拜师。因此大家才勉强答应下来，凑在一处被挑选。这当中，颜垣那矮冬瓜的老子颜三白最是热切，合家上阵，竟连拖着两条大鼻涕的颜垣也给抱去，他们父子两个却是第一个被淘汰下来。至于为什么，教主你可猜得到？”

赵禹听到这问题，低头思忖起来，沉吟道：“颜旗使武功虽未算得顶尖高明，不过心思灵活，应变也快，想来幼时应有几分天分，怎么会第一个被淘汰下来？”

韦一笑捧腹大笑道：“就因为他们父子两个一脉相承的五短身材，只合做个世代打洞的土耗子，却是白白错过了大好机缘。原来那什么逍遥派挑选传人还有一个规矩，便是一定要生得好皮囊，男的要俊逸不凡，女的也要相貌出众，幸亏我当日缺席了，若不然自家生得这相貌，只怕也要被几个阴损人挖苦半生，如颜三白那可怜鬼一般到死都念念不忘！”

赵禹也忍俊不禁笑起来，却也好奇道：“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不过是传承武功，只要瞧一瞧武功天分的高低，怎的还要和相貌扯上关系？”

韦一笑也叹息道：“这件事，也在教中被人津津乐道许多年，只是随着老一辈故去才渐渐被人淡忘，至于殷白眉那些皮囊差的，却是引以为耻，一生也不主动提起。那位老人家当真也古怪，连个师徒的名分都可以不要，却唯独对相貌有个严苛要求。这般遴选下来，教中得选的，只有油头粉面的杨逍、范遥还有一个莫百草。”

“莫百草又是哪个？”赵禹好奇问道。

韦一笑解释道：“咱们教中，原本除了五行旗并各分坛之外，总坛中尚有几处堂口，莫百草便是当时百草堂的堂主，主要负责为教众义诊，治伤疗毒，只是后来或是后继无人，又因教中内乱，这些总坛直属的堂口都解散了，只剩下了天地风雷四门。是了，这莫百草便是胡青牛的师父。”

听到这里，赵禹脸色忍不住变得凝重起来，胡青牛医术之高，天下皆知，而他的夫人王难姑又有毒仙之称。两人即是师兄妹，自然传承自同一个师父，那莫百草一手教导出医仙并毒仙，自然是极为了不起的人物。这般算来，明教中入选这三人，杨逍自不必赘言，武功之高，赵禹亲眼所见，至于那未见过面的范遥，据说也是与杨逍不分伯仲的高手，加上这莫百草，竟然个个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赵禹心下正觉凛然，又听韦一笑续道：“入选这三个人，各得传一项本领，至于是个什么名目，因他们各自发过誓言不与第二人言，因此旁人却都不知道。只是其后数年间，杨逍、范遥武功突飞猛进，成了教中年轻一代的翘楚。原本他们两个武功虽算是不错，却还远远达不到远超同辈的地步。而莫百草则更是夸张，原本医治个伤风感冒都束手束脚、拖拖拉拉的蹩脚郎中，则更好似脱胎换骨俨然成了医道大国手，治疗什么病症，皆都药到病除。胡青牛那医仙，比起他师父来，本领须还差得几分。可惜那莫百草名为百草，竟真要学神农去尝百草，多年前误服毒草不治身亡。”

“眼见到他们三个这般惊人的进步，大家才晓得明教这番是得了怎样大的机缘。而那位老人家在一年之后，终于因为旧患难愈，加之同时教导这三人，心力交瘁而死。他临终前叹息道，自己资质愚钝，门派里所学的传承，不过十之一二，其中大半，或是早已失传，或是毁于战祸，却难再重现人间。”

赵禹听到这里，心中惊诧莫名，咂舌不已，暗道这个隐世门派竟然如此了得，不过十之一二的传承，便造就了两位一流高手并一位医道圣手，真不知全盛时却是怎样一副兴盛模样。他原本对自己现下所学已经颇有几分自傲，待听完这一桩明教旧事，心中些许骄傲，顿时荡然无存。天下之大，确是无奇不有，知得越多，越明白自己的浅薄，任何狂傲自负，皆是坐井观天、固步自封的愚蠢可笑举动。

韦一笑也一脸感慨叹息道：“天下奇人异士，多如恒河之沙，便得一两手出色技艺，却也算不得什么足以狂傲的资本。”

感慨过后，他又转回先前的话题，继续说道：“杨逍与范遥这两人的武功，看似不成套路，实则却皆有各人的特色，皆是涉猎良多，既博且精。杨逍的武功，教主也见识过，一旦施展起来，飘逸流畅，哪怕是凶险至极的生死搏杀，也能显得行云流水般写意无比。而范遥与杨逍比起来，博杂之处犹有过之，一套掌法中变化多端，令人目不暇接。最令人惊叹的是，他的招式之多，似乎无穷无尽。记得谢老三初入明教时，也是心高气傲之辈，对逍遥二仙年龄不大却位居法王之上也分外不满，便与范遥斗了一场。两人这一战，从日出一直到日暮，谢逊的武功且先不说，单讲范遥，他恶斗整整一天，竟没有重复用过一招！”

赵禹听到这里，脸上亦流露出惊诧之色，才明白众人交口称赞范遥武功博杂，竟然博杂到了这种地步！

“两人斗这一场，到最后，却是谢老三被范遥层出不穷的新招磨得彻底没了脾气，拱手认输。到最后他忍不住问了范遥一句，你这套掌法到底有多少式？”

韦一笑讲到这里，却卖个关子，笑着问向赵禹：“教主可知范遥是怎样答的？”

赵禹思忖片刻，说道：“两人恶斗这么久，少说也过了几千招吧。天下再繁琐的武功套路也不可能有几千式之多，我猜范右使这套掌法却是只传精义，未有形招。”

韦一笑对赵禹竖了竖大拇指，说道：“教主的武功造诣和认知，真是强了太多。可惜当年我们却无这等认识，却是被范遥那答案唬了许多年。他回答道，单以招数论，这世上还未有人能逼得他黔驴技穷，便连阳教主都不可能！”

赵禹听到这答案，心下却有几分了然，又仔细揣摩了几番自己学自苦头陀的那些武功路数，果然发现一丝以往忽略的问题。这些武功路数，招式之间虽然搭配巧妙，但更多的却是传承的一种更深层次的变化，而非简单拘泥于固定招式。以前他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学来之后随手用来，随着武功日渐高强，对于早先所学的武功招式却很少再仔细咂摸。

这番得到韦一笑提醒，赵禹再仔细揣摩一番，才晓得自己真是足够幸运。蒙学之初，便未被一些固定的招式套路限制住，打下一个随心所欲的基础，这样在以后才能将所学尽数融会贯通，却非拘泥于一家一派，守成不变。一时间，对算得上用心良苦的苦头陀也越发感激起来。

他皱眉道：“听蝠王这般讲起来，似乎你怀疑那苦头陀便是那逍遥派的传人？”

韦一笑点点头，说道：“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两人武功路数相似，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西域动荡多年，那逍遥派偶有一两个传人在世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赵禹仔细思忖片刻，才说道：“可惜那位苦大师又聋又哑，性情也孤僻，却是不好向他探问些什么。”

韦一笑洒脱一笑，说道：“纠结这些做什么，范遥他杳无音讯这么多年，说不定早已不在人间。若他还活着，定能晓得咱们明教如今浩大声势，若有心，肯定会回来与这些老朋友聚一聚。”

赵禹听到这话，也只是笑了笑，便将此事放在一边。(未完待续。)

244章天魔罗网孰能逃

第二日，赵禹起身后到了韦一笑的房间，却不见其人，问向那伺候起居的恶仆，其人语焉不详，只说韦一笑天未亮便出门去，却不晓得去了哪里。

赵禹思忖片刻，猜到韦一笑应是出门去与五行旗秘营在扬州的人手联络去了，以他天下无双的轻功，应也不会发生什么乱子。

现在有五行旗秘营与汝阳王府两方人手去打探杨完者那小妾下落，倒没什么事情要赵禹亲力亲为。偷得浮生半日闲，吃过早饭后，赵禹便背着手在庄园中游逛起来。

清晨时分，尚存几丝残雾，置身这雅致庄园中，另有几分幽趣。赵禹心神难得放松，兴致少有的安逸下来。他一时童心起，经过一处雅致小轩时，左足一顿，一股力道已经渗进地板里。随即便听到扑通一声闷响，似是有重物坠地，不旋踵便有一名穿着夜行衣的蒙古武士攀着小轩外的阶梯，从草地上爬出来，一脸恼色瞪了赵禹一眼。

赵禹笑一声，也不以为忤，继续游荡起来，到了一处郁郁葱葱的盆栽前，又抖手射出一根松针，而后便听见一个轻微的嘶痛声。

就这样走走停停，庄园里大大小小二十几处暗哨警戒，皆被赵禹随手点破，也让他对赵敏此来扬州所带的人手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除了苦头陀与跟韦一笑交手过的阿大，赵敏手下真正的高手并不多，再有便是在永登时拦路邀请自己那几名武士，余者虽都不乏一番悍勇之气，但真正的武功造诣，却只算是寻常。至于那曾在西域雪夜与自己厮斗一番的鹿鹤二翁，却是没有见到。

以这样一股力量来刺杀杨完者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怎样算来，都是极为勉强。看来汝阳王府虽然供奉的高手众多，但要多方筹谋，现下已经颇觉捉襟见肘了。想起再有不足一月，张三丰在黄鹤楼就要召开英雄大会，号召武林群豪去营救六派人士，赵禹倒有些隐忧起来。按照目下的形势，汝阳王势必不敢妄动大军剿灭群豪，而手中能够灵活动用的武林力量又被摊薄开，张三丰他们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这却与赵禹对未来武林的谋划有些出入，不得不防。

正思忖着，赵禹行到一处尚算开阔的庭院中，远远便瞧见苦头陀一动不动侍立在拱门后。昨夜听到韦一笑所讲明教与那隐世门派逍遥派的旧事，赵禹对苦头陀便加倍留意起来，悄无声息的靠近过去。

苦头陀对赵禹的到来仍然恍若未觉，仍然专注瞧着庭院中正在练剑的赵敏。赵禹无声无息与苦头陀并肩而立，他方始惊觉，脸色微微一变转过头来瞧了赵禹一眼，只是微微颔首便再次转回头去。赵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心中却颇觉惊诧，他加倍留心起来，才察觉到这苦头陀的古怪之处。自己方才走到一丈外时，刻意弄出些许声响，却意外的发现苦头陀的耳朵动了动，他已经察觉到自己靠近过来了，换言之，这苦头陀不是一个聋子！

要一个听力正常之人扮聋子，是极为困难之事，尤其六识敏锐武功高强的高手，更会在察觉到异样后近乎本能的生出反应。然而这苦头陀却让赵禹大吃一惊，他先前那些许反应，若非赵禹加倍存心留意，也绝对不会观察到。联系赵敏的话，这苦头陀却是在高手众多的汝阳王府中扮了二十多年的聋子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这样一番非人的坚韧，赵禹想来都觉凛然无比。

他不动声色站在苦头陀身边，视线却飘过去想要瞧瞧苦头陀是否有易容的迹象，然而却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反倒是苦头陀发现赵禹审视的目光，颇为警惕扫了他一眼，转身往更远处站了站。

赵禹收起观察的目光，又将视线落在赵敏身上，待观看了几招剑法后，脸上又禁不住流露出疑惑好奇之色。原来赵敏所使这几招剑法，竟都是分属不同门派的精妙绝招，往往被视为不传之秘，非嫡系亲厚弟子，不得传授，然而现下却被赵敏随手拈来信手使出，虽然还未得真髓，却已经颇有章法！

有了这个发现，赵禹瞧得益发用心起来。幼年时两人虽然一起练武，然而赵敏大半却是因为凑个热闹的心思，练得并不太过用心，只从苦头陀等人那里学了招式皮毛，然后再煞有介事教给赵禹，她虽然聪明又有天赋，然而大半心思不在练武上，因此身手与赵禹比起来却是稀疏得很。

后来，赵禹离开大都，将自己所练的养气法门转赠赵敏。永登再见面时，她的内功已经颇具火候，且勉强算得九阴一脉，可见这些年练功也算用心。现在再瞧来，只见她将各家武功招式糅合起来，融会贯通，已经颇有几分气象，却是一扫幼年时于练武上的懒散。只是这样一份执着转变，不知是因现下汝阳王府稍显窘迫的境地，还是因为自己……

赵禹心中正思忖着，赵敏却已经收起剑来，俏脸红润，略有些气喘，在初升朝阳柔和照耀之下，益发美艳不可方物。这时候，她才瞧见站在一边沉默不言的赵禹，便翘了翘下巴，说道：“你先下本领的确比我高了一些，不过，我自己也肯用功了。再过得几年，嘿，胜负也难说得很。”

赵禹听到这好胜的话，先是笑了一笑，才说道：“六派那些人，皆是我的手下败将。你纵学得他们十分本领，也未必就能追赶上我。不过，你劳师动众远赴西域擒下这些人，难道目的只是要学一学他们的本领这么简单？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各派这些精英高手虽然被你一网打尽，不过元气却还未尽失，武当派那位老人瑞张真人已经广发请帖要召开英雄大会。你须得小心被反噬到。”

赵敏听到这话，冷笑一声道：“真是奇怪了呀，你赵大教主向来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那些各派武林人士虽然和你明教不对付，总还算是汉人一脉。你这般提醒我要小心，莫非是存心要把他们往死地里去推？”

赵禹笑一声说道：“这些家丑，纵使讲一讲，也没什么关系。我们汉人太多，我要做什么事，却难面面俱到，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难免有人在碍手碍脚。这情况，却跟你们蒙古人斗成一团差不多。这世上自从有了善恶之分，自然也就生出许多不同的善恶主张。我做不到去以德服人，若以力迫之，难免又会陷进自相攻伐的虚耗中。你能暂且帮我摆弄住这些人，实在是对我的大事助益良多，异日我汉统复兴，便在大都城里给郡主千岁立一座大大的功德牌坊。”

赵敏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咬着银牙冷哼道：“你的如意算盘，莫要打得太响了。我将这些人擒而不杀，自然有我的一份计划。你想在这件事情里大收渔翁之利，却是不要想得太美妙。”

赵禹听她语气强硬，却也不过是惯在自己面前不肯认输，赵敏在西域那一番筹划的确算得巧妙，唯一的漏洞便是明教现在安然无恙摆脱出来，现下已经有些骑虎难下的形势。他略一思忖，忽然开口问道：“敏敏，你有没有怀疑过，你这番去西域是有人存心引导？”

赵敏听到这话，眉头挑了一挑，脸色突然变幻起来，沉声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禹便将成昆之事讲了一讲，说道：“这个成昆，处心积虑要为难我们明教。这件事虽然曲折，却也不过是寻常的江湖恩怨纠纷，但你们王府涉足其中，却有了不一样的味道。而且，成昆与你们合作，也未算得开诚布公，尚有诸多隐瞒。西域这一番动乱，我们明教的确深受其害，武林江湖也受创良多，你们汝阳王府又何尝大获全胜。这一番动荡，你父亲虽然胜了刘福通，兵威大炽，实则也已经到了一个相当窘迫的境地……”

赵敏一边听着，脸色已经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赵禹瞧着她脸色变化，又蹲在地上画出了天魔教的那个图案，说道：“这个图案，是我在皖南一个算得武林侠士的家中所发现的，乃是一个神秘组织的标识。这个组织处心积虑祸乱江湖，偏又隐藏在暗处，我虽然察觉到一些端倪，却始终难窥其全貌。最要紧是，这次一手促成围攻光明顶之事的成昆，此人被我擒下后，我曾着我手下人以这图案迷惑成昆，从此人口中套出许多你们朝廷辛秘之事。可见此人必与这个神秘组织有些牵连。”

赵敏蹲下来仔细望了这图案半晌，俏脸却变得惨白起来，望着赵禹凝声道：“你所说的，全都是真的？”

赵禹点了点头，却也好奇道：“你识得这个图案？”

赵敏却不说话，背过身去良久不语，而后才指着赵禹大声道：“你且收收心吧，若想小命无恙，往后莫再瞧着漂亮姑娘就冲上去姐姐妹妹的攀谈！”

说完之后，她便持着剑气势汹汹走回自己闺房。

赵禹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愣，而后便倍觉汗颜，仿佛自己真成了色迷心窍之人。他站起身，正待要抬脚抹去画在地上的图案，却瞥见苦头陀正隐隐向此处图案望来，心中越发肯定他并非聋哑之人。(未完待续。)

245章雄兵围城无出路

见到赵敏这般反应，赵禹可以肯定她对这天魔教内情并非一无所知，便忙不迭凑上去想要探问个究竟。然而赵敏却守口如瓶，不向他透露丝毫。

因了赵禹这一番话，整个庄园气氛都变得绷紧起来。赵禹不明所以，只看到那些蒙古武士一脸凝重进进出出，忙碌得很。同时不断有信鸽腾空而起，飞向北方。这般肃杀的气氛，倒让赵禹隐隐生出一丝明悟。

这般一直持续了大半日，到日暮时，赵敏换了一身劲装打扮走出门来，神色凝重对赵禹说道：“此处不能待了，我们要即刻撤离。”

赵禹皱眉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总要跟我解释清楚，我才好配合你行事。莫非你的属下里出了内鬼？”

赵敏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今次南下扬州，是瞒着我父王，所带来的也皆是我信得过的忠心属下。不过，最初我却把杨完者此人想得简单了些，我们要刺杀他之事或许已经泄露。”

她虽仍然没有明说，赵禹待将所有事情理出一个头绪来，却得出一个算得上骇人听闻的推断，脸色顿时变了变，正待要开口，赵敏已经挥手道：“这些事情，稍后我自会与你仔细分讲清楚，现在却没时间讲这些了。”

赵禹听到这话，也不再纠缠此事，便说道：“杨完者此人一定要干掉，你现在这里人手颇有不足，腹背受敌不甚乐观，便先早早撤出扬州去，返回大都吧。这里的事情，我可以处理妥当。”

赵敏摆手道：“你这是什么话？既然讲清楚要合作，我怎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幸而我的行踪仍是保密，那杨完者也不能笃定我是否已经到来，我们还有时间善后收尾。你赶紧去召集你的属下，咱们且先撤出城去，再做打算。”

正在此时，一道人影轻烟一般冲进庄园中，却是韦一笑。他神色略显惶急，冲进场中来还未站定，便疾声道：“教主，大事不妙！苗军已经围住扬州北城，各处城门皆被堵死！各路人马分批入城，正在逐家盘查。”

听到这话，赵禹与赵敏脸色皆是一变，暗道杨完者好快的动作。赵敏俏脸有些发白，难得对赵禹低头，柔声道：“真抱歉，这次却是我做事欠了妥当，连累到你。”

赵禹却摆手道：“我要刺杀杨完者之事，你本就不知，却也称不上连不连累。况且眼下形势仍未算得恶劣至极，扬州城繁华大邑，杨完者未必就能轻易寻到我们。”

他先安慰了赵敏一番，而后又走到一边，对韦一笑低声说道：“蝠王，杨完者此时尚不知我们明教也参与刺杀他，你且着令先一步潜伏在扬州城的兄弟们安心潜伏下来，勿要露出破绽。是了，你曾入过府衙，且再去一趟，为兄弟们造一些无甚破绽的户籍证明出来。”

韦一笑点点头，说道：“的确，我尾随一路兵丁，瞧见他们正拿着那位郡主千岁的画像搜查，却是没有提到咱们明教。教主，此事咱们大可置身事外，瞧着鞑子们狗咬狗，还能伺机除掉杨完者，却不必趟这一趟浑水。”

赵禹脸色凝重点点头，对韦一笑说道：“你且先去知会秘营众位兄弟吧，告诉他们，若无必要，彼此碰头都能免则免。”

瞧着韦一笑背影消失在墙头，赵禹嘘一口气，转头走向赵敏。

赵敏此时也在专注聆听护卫传回的情报，俏脸益发凝重起来。苗军数万大军将整个扬州城围困住，另有数千人马入城来，已经开始搜查起来，有试图反抗作乱者，更是被格杀于街头！

赵敏见赵禹走过来，挥挥手屏退护卫，挤出一个笑容对赵禹说道：“看来咱们这一生注定没有并肩作战的机会，我得走了，先前的约定，就此作罢，你且自便吧。你武功虽然高，却也不要逞强，杨完者的苗军悍勇无比，且有数万之众，却不是你一人能够冒犯的。”

赵禹只对她点点头，便飞身掠出庄园，冲上了已经有些混乱的扬州城街道上。

眼见到赵禹离去，赵敏眼中闪过一丝浓郁的失落，待瞧见苦头陀，才略显委屈低声道：“苦大师，其实早在数年前他毫不犹豫离开大都时，我便已经清楚他的脾性。可是哪怕到了如今，我却对他仍有幻想，这是不是自寻烦恼？”

苦头陀却似乎未听见一般，无甚反应，只是瞧着赵敏低垂的螓首，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怜意。

情绪低落了片刻，赵敏很快便振奋起来，待抬起头来，又是一副坚毅神情，冷声道：“韩姬那个贱人，果然是太子的人！他们这番勾结杨完者要在扬州拿住我，无非是要罗织我父王的罪名！我却决不让他们如愿！”

这时候，城中的动乱越来越烈。苗军本就是比贼寇还要凶狠的队伍，早对繁华的扬州北城垂涎已久，只是慑于镇守一方的职责，不敢为祸太甚，这番有了借口，终于等到大逞淫威的时刻，冲进城中来，便如饿狼冲入羊群中一般。民众哀嚎声，士兵喝骂声，种种声响，哪怕在庄园中仍清晰可闻。

过不多久，赵敏此来扬州所带来的部属已经尽数聚集起来，统共四十余人，人人神色冷峻，挺立庭前。

赵敏俏脸紧绷，站于众人面前，沉声说道：“诸位，你们郡主这次被自己人害了一把，现在却是要大祸临头了。杨完者几万大军，却非咱们现在这些人手能够匹敌。你们或是我族中勇士，或是外邦高手，皆是对王府忠心耿耿的卫士。这一次，我要靠你们拼死才能撞出一份生机。”

“愿为郡主效死！”

赵敏又说道：“这次无论你们哪个身有不测，你们的妻儿老小，自有王府供养一生！若有一日怠慢，便叫我祖宗英灵在泉下都不得安息！这次我若能安然脱困，平安返回大都，必将剪除贼人，以报今日之仇，助我父匡扶大元社稷，不叫诸位今日之牺牲没有结果！若我也身遭不测，那么一切休提，咱们主仆便在泉下再叙罢。”

说完后，赵敏将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一些物件分发众人，吩咐他们散入城中，伺机突围制造混乱。布置停当后，她又凝声道：“你们可知该如何做了？”

“不叫杨完者得一活口，累及王爷！”众人纷纷应声道。

赵敏听到这回答，深吸一口气，便学男子一般拱手道：“拜托了！”

待众人分批出了庄园后，只剩下那武功高强的苦头陀与阿大，赵敏才从怀中掏出两封秘信，分别递给两人，吩咐道：“阿大，你与苦大师皆是武功高强之人，待那些护卫分批闹出乱子后，杨完者大军势必有所松懈，你们若只一意突围，有极大可能成功脱困。你们若有机会冲出去，便将这封信面呈我父王。他看过后，自有计较。这一封信里，却是以血换来的教训，你们首要办妥此事，勿要以我为念。”

听到这话，一直波澜不惊一副苦相的阿大却变了脸色，涩声道：“主子，那您怎么办？”

赵敏苦笑一声，说道：“我自负聪明，却堕入奸计里，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想要脱困，谈何容易。这番我轻敌冒进，只盼不要因此连累到父王，至于其他，却不敢再奢望了。”

她面色一肃，摆手道：“你们且离开吧，我自会妥善潜藏下来。若真不幸被杨完者的部属发现了，纵使你们守在我身边，却也无甚助益。”

阿大闻言后，便也不再说话，跪在地上向赵敏磕个头，又对苦头陀点点头，便离开了。

而苦头陀只是望着赵敏，待赵敏比划着又讲了一遍，才点点头往庄园外走去。在走到庄园门外时，他却伸手将怀中那封信掏出来撕碎了丢开，正待要转身往回走，却看到赵禹从河道上掠过来，嘴角有些生硬的翘起来。(未完待续。)

246章血雨腥风皇家事

赵禹自然不会对赵敏置之不理，却是想瞧一瞧事态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

扬州城通衢大邑，繁华至极，想要完全封锁住，只凭杨完者数万人马，却还力有未逮。

赵禹冲出庄园后，先是直奔北城几个城门，只见到城门洞开，有几千人列阵城门之前，刀光泛冷，羽箭上弦，气氛肃杀无比。而在军阵与城门之间十余丈的间隙，又有数百名骑士悍兵往来奔腾，驱逐惶恐不定的行人。至于几条穿城而过的水渠，正有士兵将挂满倒刺的铁索铁网沉入水中，却是不留一丝可趁之机。

趁着城门前骚乱不定的时候，赵禹冲上城楼远眺，依稀可以望见数里外杨完者的中军大帐。本就以悍勇著称的苗人士兵全副甲胄守卫在中军大旗下，当中便是一身亮银盔甲的杨完者。虽然间隔太远，赵禹瞧不清楚杨完者的面相，却能感受到那鹰鸷般阴狠的目光与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滔天杀意。

大凡凶戾暴虐者，最是惜命。只瞧杨完者摆出这姿态，可见这番刺杀之举触犯了他的逆鳞，为此不惜刀兵转向治下子民，围住扬州这等元廷紧要大城。城门前血迹斑斑，尚有惨死之人未及收取的尸首，触目惊心。可见杨完者并非故作姿态而恐吓，是真的敢对扬州城大挥屠刀。这样跋扈不法的举动，除了杨完者本人向来桀骜不驯之外，也说明他背后势力庞大足够包庇他公然触犯国法。

这样一番布置，哪怕韦一笑这等轻功高绝之辈，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闯出城去，也是难如登天。赵禹在城头上观望片刻，便放弃了冒险出城的打算，复又转回城中。

这时候，几路冲进城中的苗军已经有两三千之数，融入进这数万户的大城中，虽不显眼，造成的震荡却极为惊人。此时大街小巷上满是仓皇逃窜之人，对苗兵畏若蛇蝎。

入城来的苗兵每十几人分成一路，手中持着赵敏的画像，甚至还有苦头陀等人。然而他们的重点却并非排查寻人，近半数冲进沿街商铺中，先是打砸抢掠一番，而后才会揪起躲闪在角落里的掌柜伙计，询问有否见过赵敏等人。

除了打劫商铺，街上的苗兵也不在少数，各自占据要道，专门拦住衣衫华贵者盘问，其意图不问自明。扬州城里不乏达官贵人，偶有几人恃着家世身份呵斥几句，便会迎来一顿老拳，甚至拔刀相向，血洒街头的情景比比皆是。

这般纷乱情景，有保境安民职责的扬州府衙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赵禹行过城中大街时，便看到着了官服一脸痛心疾首的扬州知府在衙差们护卫下急匆匆赶出城去，似要与杨完者理论。不过这一遭多半是要徒劳无功，不要说杨完者，哪怕他手下这些寻常兵丁，都对经过自己身边的知府视而不见，对其呵斥声也充耳不闻。

赵禹向来只闻杨完者跋扈之名，今日总算见到具体事迹。杨完者此人苗峒起兵为乱，后来受元廷招降，剿灭义军不遗余力，先是在湖广之间诛杀红巾军，因其麾下悍勇屡立功劳，便北调江浙之间。至今在湖广之间仍流传其肆虐之名，其军每克一城，必定大肆劫掠，所过之处更如蝗虫过境，鸡犬不宁！

瞧这态势，扬州城这场纷乱短期内是难平静下来。而且苗军一副有杀错无放过的作派，赵敏一行想要平安渡过此厄，难度极大。

赵禹对此势必不能坐视不理，却也不能因此将城中五行旗秘营人手牵连进来，因此且先应付过韦一笑。待清楚了当下形势后，复又返回庄园。

将近庄园大门时，赵禹看到苦头陀正从另一个方向快速离去，只当是被赵敏派出去查探消息，也并未在意，直到迈步走进庄园中，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他大觉惊诧，在庄园中游走数周，忽地在一个角落里嗅到一丝淡淡火油味道，在左近仔细观察搜索，才在廊阶下发现一处暗室。

暗室出口以盆栽遮挡住，精巧的机关却被从内里扣住，赵禹轻轻一推却没有推开，索性运起暗劲崩断那机关，直接以掌心吸力打开厚重的铁盖。

暗室丈余方圆，摆着一张木榻，赵敏一袭素白长衫，正端坐其中。在她身边则摆了两个盛满火油的小桶，还有两个火折子。

赵敏花容略显惨淡，坐在这暗无天日的暗室中，骤然光线照射进来，视线晃了一晃，以手遮在额间，恍惚片刻才瞧见来人是哪个。她嘴角瘪了一瘪，张开口却是冷声道：“你回来做什么？我是不打算出去了，纵让你看一个笑话，却也没意思的很。”

赵禹走进暗室，挨着赵敏并肩坐在木榻上，将那两桶火油扫进角落，叹息一声道：“你也晓得自己这一遭生机渺茫了，我鼓足了勇气赶回来，却是在拿自己性命来待你。我们两个坐在这里，这一场乱子里哪个都难独活。你就不能待我客气些？”

赵敏将冰冷的柔荑搭在赵禹膝上，用力拧了他一把，嘴角却已经忍不住翘起来，娇嗔道：“你来的却晚了些，我的心里已经死了一遭，这番再与你一起等死，却少了一些滋味。”

赵禹反手将她柔荑握在手中，笑道：“你是身份高贵的郡主千岁，出入前呼后拥，却是极少能身涉险地。我这个痴心小子，要等到一个与你一起等死共赴黄泉的机会，却是难的很。纵有一些缺憾，也还将就一下吧。”

赵敏听到这话，忍俊不禁笑起来，香肩往赵禹靠了靠，低声道：“总不好教你陪着我做个糊涂鬼，这些勾当也便与你讲一讲。这番出卖我的，乃是我父王的妾侍，名叫做韩姬。这女子极擅伪装，初入王府时，我虽对她有些怀疑，但长久相处下来，加之父王对她的偏爱，我的些许疑心也便淡去了。这一次靠了她打听来杨完者那小妾的情况，信了她一次，却没想到栽了这样一个大跟头。”

赵禹微微颔首，又开口问道：“想除掉你父王的，便是你们的皇帝陛下？”

“为什么这么问？”赵敏略感诧异道。

赵禹将方才在庄园外所见种种讲述一遍，说道：“杨完者若无一个极强硬的后台，哪怕再嚣张跋扈，也未必就敢如此荼毒扬州城。”

赵敏听了之后，脸上隐现怒色，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叹息一声道：“陛下这些年对政事虽然有些懈怠，却还没有糊涂到这一步。杨完者真正仰仗者，却是皇太子！你所说的那个神秘组织的主子，也是皇太子！要除掉我父王的，还是他！”

虽然心中已经有些预料，赵禹听到赵敏亲口讲出来，仍觉惊诧无比。若非今次扬州一行，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祸乱江湖，唯恐天下不乱的天魔教，背后的主使竟是元廷的皇太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禹才皱眉道：“有些不对，你们的皇太子，至正十三年才得正位，哪怕此前他便开始经营江湖。可是，据我所知，这个天魔教早在几十年前便开始祸乱江湖。”

“天魔宗？”

赵敏听到这话，微微错愕后才说道：“原来呼伦秘卫竟有了这样一个威风称呼，不过这也理所当然。皇上和太子皆喜好那种无耻下作的东西，便用这‘天魔’来做个称呼也属寻常。”

她嘴角不屑地撇了撇，便讲道：“或许是冥冥中有报应，我大元以武崛起，横扫八荒，虽是威武难当，然而历位先皇鲜有善终者，且不说南征时乱军中驾崩的宪宗皇帝，其后裕宗、顺宗、英宗等等，或是疾病缠身，或是遇刺身亡。有鉴于此，明宗皇帝召集族中勇武之士，授以秘传武学，组建呼伦秘卫，一者拱卫皇者，二者监察天下。因此，数代以降，呼伦秘卫皆由皇帝或是皇太子掌管，是皇室最忠诚一支卫队。”

赵禹听到这话，方有几分明了，对这改称天魔教的呼伦秘卫也有了几分了解。他本出身书香门第，对本朝历史自然算不得陌生。似是异族人桀骜不驯的原因，又或其他，元廷皇位传承鲜有和平更迭者，虽有本朝文人春秋笔法文过饰非，但却连一个算得上漂亮的外皮都无，充满了血腥味道。

赵敏口中所说的宪宗皇帝，便是百年前襄阳之战中被神雕大侠杨过击杀的蒙哥汗，这些年代久远之事且先不去计算。单单这位组建呼伦秘卫的明宗皇帝和世瓎，便是被其嫡亲兄弟文宗皇帝图帖睦尔毒杀至死。此事要讲起来，却有几分喜感。当时元廷因皇位之争又起动乱，留守大都的权臣燕铁木儿本欲拥立明宗和世瓎，只是因为和世瓎当时远居和林，继而选择拥立居于江陵的文宗图帖睦尔，

后来击败上都天顺帝朝廷后，这一对君臣活宝又觉废长立幼难以令天下信服，便北上和林拥立和世瓎为帝。岂知行事到半途，文宗皇帝却心生悔意，总觉皇位拱手让人有些亏了自己，便于宴席之上毒杀兄长和世瓎，自己复立为帝。

明宗皇帝算得悲惨一生，他本为武宗皇帝长子，却因父亲死时自己太过年幼而被叔父仁宗皇帝插了队。仁宗皇帝即位时本于武宗有约，待自己死后复将皇位传给武宗之子，然而即位之后却毁了约，将武宗之子尽皆发配荒僻之地，和世瓎作为武宗长子，便被发配到了云南。他组建这个呼伦秘卫，未尝没有图谋皇位的打算。

仁宗皇帝死后，大臣内讧，一派选择拥立仁宗之子，一派却要立武宗之子。和世瓎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将要登上大统，却因路途遥远这狗血理由输给了自己的兄弟。好不容易盼到兄弟良心发现将皇位让给自己，做了皇帝没多久，却连大都城头都未见到便被毒杀。

当今皇帝妥欢帖睦尔便和他老子明宗皇帝相似的身世，他是和世瓎长子，本也有继承皇位的机会，却被叔父毒杀了父亲插了队。文宗皇帝即位后，便学先贤，将几个侄儿尽数驱赶出大都。妥欢帖睦尔作为和世瓎长子，分外被优待，直接被驱逐到高丽平壤，后来又因他与高丽本地大族关系处得不错转而被驱逐到广西静远。

幸而文宗皇帝尚有几分良心，临死时良心发现，要将皇位传给被自己毒杀的兄长的儿子。其时妥欢帖睦尔远居广西，而他的弟弟懿璘质班则因居在大都，近水楼台先得月，继任了皇位。就这样，和世瓎与妥欢帖睦尔这一对苦难父子，便都是一般狗血的理由，与皇位擦肩而过。

不过，妥欢帖睦尔远比他的父亲和世瓎要幸运，幸运之处在于，他除了耳濡目染接受了父亲以生命换来的经验教训，更继承了父亲传下来的呼伦秘卫。懿璘质班即位时年仅七岁，摄政者乃是文宗皇帝的皇后，本是极为融洽的局面。然而这位小皇帝即位不足两月，便不明不白死去，继而望眼欲穿的妥欢帖睦尔终于登上皇位。

这般算来，当今天子能够登上皇位，与那神秘的呼伦秘卫未必没有关系。或许就是领会了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教训，先一步下手为强，毒杀了自己的小兄弟，免得又步了父亲后尘。

而妥欢帖睦尔图谋皇位的时间，现在算来，却与杨青荻所说屠龙刀现于江湖上的时间极为吻合。尤其此刀先现于辽东，而那时妥欢帖睦尔恰被流放于高丽！只是当时令得江湖动荡，对他图谋皇位又有什么益处？

仔细思忖良久，赵禹才忍不住啧啧叹道：“你们这位皇帝陛下，也算得聪明。”

“那是自然！”

赵敏点头道：“陛下自是聪颖无比，只是现下被小人蒙蔽住，一时间失了方寸而矣。你们汉人中也有齐威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道理。只要陛下重新振作起来，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也算不得什么！”

“你却会错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他只看过一遍，便学会了自己老子的经验，先一步毒杀了自己的兄弟。”赵禹摆摆手笑道。

“这等无君无父之语，你怎么能……”赵敏眉梢一挑，却又蓦地一叹，说道：“我却忘了，你本就是个大反贼！”

赵禹却又皱眉道：“想来你们的皇帝陛下能够夺回皇位，多赖那呼伦秘卫之功。这等利器，怎么早早交给了太子去掌管？”

赵敏听到这问题，神色黯淡几分，叹息道：“这便是现下朝廷里动乱的所在了。”

“陛下年少多舛，能够履极，多赖高丽奇氏之功。是了，你或许不知高丽奇氏的名头。这一家在高丽煊赫无比，不止一手把持高丽朝政，连江湖事务也一言以决之。陛下登基之后，更欲立奇氏之女为皇后。我堂堂蒙古大元，岂有以一异族番邦女子母仪天下的道理！因此，当时我祖父等族中长者据理力争，终于让此事作罢。”

赵禹听到这里，却笑道：“你们自己都是异族，偏生这时候却生出许多计较。”

赵敏横他一眼，继续说道：“奇氏虽然没有如愿做成皇后，但此女生得千娇百媚，却魅惑得陛下不能自已，加之她又为陛下诞下长子，声势益发不可扼制。后来此女向陛下进言，言道宫中总有人要谋害她，陛下爱妻心切，便将帝王亲卫的呼伦秘卫拨给奇氏。所以，这呼伦秘卫自此后便由奇氏亲信的宦官朴不花掌管，太子成年后自然便交由他来统领。”

“朴不花？这又是什么人？”赵禹问道。

赵敏眸中闪过一丝厌色，说道：“也是一个高丽人，有几分本领，据说是什么高丽青龙派的太上长老，一肚子阴损主意，将太子教导成现下这个模样。”

赵禹听完之后，沉吟片刻后才说道：“不消说，你父王定是极力反对皇帝册立现下这个太子，所以数年前太子册立时，你父王才被削了兵权。”

赵敏点点头，说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太子现在视我汝阳王府如仇宼一般，对我父王更是直欲除之而后快。若非现下国事未靖，只怕我父王也难安居其位。”

听到这里，赵禹已经可以确定，先前自己遭遇刺杀，定然也是那天魔教的手笔。古怪的武功自不必说，只瞧赵敏都晓得从六派高手那里学来一身武功，加之明教和逍遥派的旧事，可知这天魔教中必定收藏有许多已经绝传的武功。至于那人蛊下毒的苗疆秘传，应该是当今天子放逐广西时搜罗到的。

这般一思忖，他更觉天魔教乃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武功高手还在其次，毕竟就算有武功秘籍在手，每个人天赋都不相同，也未必就能个个练成绝世高手。反倒是那些诡秘莫名的诸多手段，才真是令人应接不暇。

赵敏讲完这些，嘘一口气，对赵禹柔声道：“这件事的始末，我都与你交待清楚了。咱们这一番共赴黄泉，你总算不必做个糊涂鬼。只是可惜了你那些姐姐妹妹，她们痛失爱郎，却是我对不住她们了。若真有冥间黄泉，若有一日她们来寻你，最多我不再计较你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

赵禹瞧着赵敏娇怯模样，心下却是颇有感触，这少女在自己面前，不拘幼年时还是重逢后，皆是一副不假辞色的模样，却鲜有现在这样软语温存的时候。他凝望着赵敏，说道：“敏敏，你若总是这样一副模样待我，该有多好。”(未完待续。)

247章辣手诛敌如修罗

赵敏听到这句话，习惯性挑挑眉梢，正待要开口，却瞥见暗室角落里的火油，心中叹息一声，终究只是幽幽道：“最后这点时光，我倒不想与你再争吵，只是咱们从小斗得这么多次，你却一次也没让过我，想一想，心里总觉得不甘心。”

赵禹望着那略显憔悴的绝美俏脸，听着少女少有的真情流露，心中亦颇有感触，叹息道：“尚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才是那么丁点高一个小丫头，却已经倔强骄傲，不肯认输。你是尊贵的蒙古郡主，我却是落魄的前朝余孽。抛去别的都不讲，往后那几年，我与你吵闹时寸步不让，却是觉得只有事事不输与你，才配于你这天之骄女待在一起。在江湖上厮混这么多年，人心丑恶见识得多，我自然也学会了勾心斗角，为了利益可以暂时**自己的立场态度。然而唯独在你面前，若我失去了争胜的勇气和态度，便会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没有了半点分量。”

“若你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儿郎，却非那什么前朝帝裔，该有多好。”赵敏螓首靠在赵禹肩头，柔声说道。

赵禹却笑了笑，说道：“若真那样子，只怕咱们就算见面许多次，也只是擦肩而过，却永远不会驻足彼此对望一眼。我这一生，能够遇见你，有了一番纠缠，已经是极大的缘分。再想其他，却是奢望。””

“你这小子，总算心肠没有坏到了极点。原来我做过一些错事，却没有错得太离谱。”赵敏靠在他身边，仿佛梦呓般低语道：“我最难过的时候，便是听到你在滁州造反的消息。从那时起，我便有了一个想法，要狠狠打败你，把你抓到我面前来，哪怕你不幸死了，追到黄泉我也要问一句，你做这许多事情，可算是对得住我？现在咱们要死在一处了，这真是极好。什么胡统汉统，江山社稷，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教训一个狠心、负心的滑头小子……”

赵禹默然良久，好一会儿才起身道：“世上事泰半不能尽如人意，咱们虽都总有一死，却不是今天。能够听到敏敏你这一番话，我心里高兴得很。现在话讲完了，咱们却要逃生去了。”

赵敏神色变了变，旋即便摇头道：“杨完者大军围城，势必不会放过我。咱们在城中是死路一条，纵使能侥幸逃脱出去，也未必就能摆脱城外追杀。全无半分生机，倒不如选一下如何死法，免得冲出去给杨完者拿住确凿证据，连累到我父王。我知你武功高强，自己脱困想来不难，若强要与我在一起，却也力有未逮。”

赵禹弯腰将她拉起来，笑道：“敏敏，你是小瞧了你父王。我虽无缘见他一面，但却猜得到他久处风口浪尖，应对这种情况未必没有法门，却还不用你来牺牲自己保全他。官场上勾心斗角腌臜事情，你终究经历太少，瞧不明白。你们那朝廷若真有底气除去你父王，捕风捉影莫须有的罪名便可以了，也不需要真的拿下你，掌握确凿证据。反之，纵使你就算站在杨完者面前，因为顾忌你父王，他也不敢拿你怎样。现在是一个微妙的平衡，天下将定未定之际，杨完者闹出这样大一个阵仗，除了要保住自己性命之外，也是在向你父王挑衅示威，表明他们已经拿住了你父王的把柄，用以要挟他听从你们那位太子的摆布。”

讲到这里，赵禹又笑道：“这种事情，最要紧是双方各有余地，若真撕破了脸，到了鱼死网破那一步，却非他们所愿。所以，现在咱们大可不必顾虑太多，只考虑自己逃命就好了。”

赵敏低头思忖半晌，才抬头道：“即便是这样子，咱们又有什么法子躲开杨完者封锁全城的彻查？此人性如豺狼，凶残至极，根本无法以常理度之。”

“区区杨完者而已，咱们这番来本是为了诛杀他，现下虽有小挫，却还未至于一败涂地，岂可志气全消！”赵禹拉着赵敏往暗室外走去，回头笑道：“况且咱们先前所考虑的便是掌握不到杨完者的行踪，现在他自己跳出来了，却是解决了一个难题。剩下的，便要看如何能射中这个已经竖起来的靶子。”

赵敏见他如此乐观，心下虽有些佩服，却还哼哼道：“你们做反贼的，是不是都有凡事都一厢情愿往好处去想的本领？就算现在杨完者露面了，可是身处数万人马中，想要杀他，谈何容易？”

赵禹朗笑道：“若无这等本领，岂敢起兵造反。你们蒙古铁骑百年前那样势不可挡，灭国无数，若不往好处想，怎么有胆量鼓起勇气试一试。试得这一试，才明白不过尔尔。”

赵敏听到这话，眉梢挑了挑，正待要反驳，瞧见仍被赵禹握着的纤手，眸子一转，却不再说话。

这时候，庄园中已经没了人气，然而街道上喧哗声却越来越清晰。这一处庄园位于扬州城最繁华的二十四桥附近，闹中取静，原本主人就极有身份，邻近所居也都非富即贵。苗军竟然已经骚扰到这里，手脚算得甚快。看来扬州府与杨完者交涉，也是无果告终。

赵禹在庄园墙头观望着，片刻后赵敏换了一身男装，也快步冲上墙头，瞧着远处正在逐家排查的苗军，眉头微微蹙起，问道：“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赵禹看看天色已经到了黄昏，将要入夜，便说道：“且先寻一处稳妥地方待下来，到明日再随机应变。”

说罢，他便落下墙头，向赵敏招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大军入城，动荡已经蔓延全城。赵禹和赵敏行过街巷，已经可以看到附近贵人家已经准备好车马行李，停在了后门小巷内，似乎随时准备逃难。只是他们也不清楚，现在的扬州城已经被封城，成了一座孤城。

赵禹与赵敏沿着河道向下走去，途中遇到许多神色惶恐的行人，昏昏暮色中，原本尚有几分兴盛模样的扬州城一副末日将临的模样。

赵敏紧紧跟在赵禹背后，瞧着他的背影，虽然身处骚动不止的街头，虽然扬州城这场乱子全因她而起，虽然合城蝗虫一般闹腾的苗兵全是为了搜捕她，然而此刻心中却无半点惶恐，反倒生出一丝安宁。似乎跟在这个身影背后，怎样的兵荒马乱动荡世道都波及不到她。

心中正泛起遐思之际，赵敏肩膀一紧，原是被赵禹快速拉近身侧一条小巷中，原来前方路口处正有十几名苗兵迎面走来。赵禹将赵敏挡在身后，自己则站在小巷口，瞧着那一队苗兵走过。

苗兵快速走过去，最后方两人却突然停下脚步，打量了赵禹几眼，旋即更是招呼同伴一声，而后向此处踱步走来。

赵敏紧挨着赵禹，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跳不受控制加快起来。若在平日，她自然不将几个寻常兵丁放在眼中，可是眼下合城皆敌，稍微引起一些关注，就会是大军围剿的局面，由不得她不紧张。

赵禹反手捏了捏赵敏沁出冷汗的柔荑，转而一脸平静望着几个靠近过来的苗兵。那十几个苗兵一直走到近前，步步紧逼，赵禹趁势退入巷子中，听到带头者嘴里嘀咕几句听不懂的土话，却从他们眼中丝毫不掩饰的凶光中瞧出几分端倪。原来是自己这一身衣衫惹出来的麻烦，他昨夜住在了赵敏栖身的庄园中，换洗的衣衫也是赵敏着人送来，甚是华贵，不想在此处却引起几人注意。

那些苗兵走进巷中来，有几个已经发出狞笑，一个眉梢有道疤痕的苗兵走上前，用略显生硬的汉话问道：“哪里人？”

“便是此城中人。”赵禹说着，将韦一笑先一步潜入扬州府衙造出的户籍册子递过去。

那几人只随意扫了几眼，只是对这东西的兴趣明显不及对赵禹衣衫的关注。已经有一人走上前拎起赵禹衣摆放在手里拈了拈，嘴里发出意味莫名的笑声。

“搜！”先前说话那名苗兵摆摆手，便有两人大踏步逼近赵禹，却因此望见赵禹身后的赵敏，先是愣了一愣，而后脸色大变，低下头摸索自己的口袋，嘴里却发出怪叫声。

赵禹见状后，登时上前一步，出手如电，咔咔两声捏断这两名苗兵的咽喉。其余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后便有劲风迎面而来，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赵敏站在巷子中，同样惊诧地无以复加，瞧着赵禹身形鬼魅般展开，冲进苗兵人群中，或指或掌，或拳或脚。未及得她反应过来，已经听到砰砰几声闷响，待到赵禹收住身形时，小巷中除了她们两个，已经没了活人！

片刻间出手杀掉十几人，赵禹瞧一眼一地死尸，抽出一名苗兵尸体上的佩刀，斩下一截军衫擦去手上沾的血，对赵敏招招手道：“出来！”

赵敏虽然并非养在深闺不见世事之人，却从未见过这等凌厉果决的杀人场面，胸膛里似乎压了一块大石般，沉闷无比，直到赵禹又低呼一声，才恍然醒觉，待要走出小巷时，才发现满地死尸堵住通道，竟然没有落足之处。

赵禹嘴角翘了翘，脚尖一点，纵到赵敏身边，拦腰将之抱起，而后另一手袍袖一挥，劲风骤起，将尸体推入小巷深处。他将苗兵身上取来的钢刀收入袖中，抱着赵敏越过墙头，快速离开此地。(未完待续。)

248章天下谁人不识君

四海楼位于城东，是扬州城里名气颇大一家客栈，因为扬州城突然被苗军围住，许多路过扬州之人没奈何只得暂时逗留在城中，客栈中一时间人满为患。

客栈中一所独门跨院的房间里，赵禹端坐在窗下，双目微瞑，耳朵却在捕捉周遭所有异动声响。不远处房间中的**，赵敏正和衣而眠，睡得很是安详。昨夜他们为了躲避苗军的追查，满城游荡，一直到了深夜时分，才暂时找到这个栖身之所。

这一所跨院，本属于一个过路江湖门派所有。赵禹昨夜隐在暗处听他们谈话，晓得乃是山东的崂山派接到张三丰请柬信函，赶赴英雄大会的。赵禹身为明教教主，与这些江湖人士关系本就欠佳，借他们的房间来避避灾，也是顺手为之的简单事。至于原本的两名住客，此时却被制服了丢在房间内角落里。

赵禹在江湖上也算是厮混多年，却没听说过这什么崂山派的名头。这崂山派一行十几人，虽然有些拳脚功夫，却也无甚出奇处，房间中这一对夫妇便是这个门派的掌门与其夫人，赵禹入得房间来，轻易便将他们两个制住，心中却也忍不住感叹，经由西域一役，中原武林称得上中流砥柱的精英人物可说是已经被赵敏一网打尽，否则张三丰也不会病急乱投医，连这无甚名气本领的小门派都要招揽凑个人数。

除了这个崂山派，客栈中还有许多江湖人士驻留，大多是山东、江北武林中人。其中也不乏有尚能瞧得过眼的武林高手，但真正能够让人眼前一亮的却一个也没有。这些人凑在一处，也只能营造出一个浩大声势而已，真正能派上的用场也不大。而且赵禹也听过一番他们的谈话，其中不乏有幸灾乐祸者，真正肯为营救各派而拼掉性命的却少之又少。

赵禹选择这四海楼暂时栖身，正是因为这客栈里聚集了最多的江湖中人，这些强人真正的本领未必多高明，但凑在一处却极能震撼住人。苗兵虽然凶悍，但对这些武林强人尚算得客气，昨夜有几波军士来搜查一番，也只是在客栈前堂匆匆掠过一眼便先离开了。世人多是欺软怕硬，这些苗军欺负寻常民众可以毫不手软，但面对一干不守法度的武林强人，却也知道收敛一二。

不过这情况也是暂时的，只要城中别处搜查无甚结果，这四海楼早晚要被彻查。毕竟，杨完者闹出这样大阵仗，若无一个结果，对他身后的蒙古太子也不好交待。

赵禹小憩片刻，同时也在思忖下一步举动。哪怕现今形势已经算得险恶，他也没有放弃刺杀杨完者的打算，毕竟不除掉杨完者这个人，便不能消弭张士诚与元廷和方国珍之间的潜在默契。只是此时杨完者已经心生警觉，若再想像先前计划那般突袭行刺，却有些不可能。所以，此事尚需要一些新的变数，只是要如何做，赵禹一时间还没有想法。

晨曦微薄时，有两名崂山派**来叩门。那被拿住穴道的掌门夫妇心中已经惶恐至极，听到声响后脸上泛起一丝希望喜色，只盼**们够机灵，冲进来将他们救出去。赵禹站起身来，对被吵醒的赵敏摆摆手，自己悄声走到门后。

那两名**敲了几下门，唤了几声，听到房间中无甚动静后便转身离去了。

赵禹轻轻散掉指掌间提聚的真气，复又走回房间中，瞧一眼一脸失望之色的掌门夫妇，轻笑道：“你们自己尚且奈何不得我，教出的**就有这本领救出你们？”

这时候，赵敏已经下了床，俏脸上尚有几分海棠春睡的慵懒，待到清醒片刻，她走到赵禹身边柔声道：“我来守着，你先休息片刻吧。”

赵禹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累，况且随时还会有状况发生，也没得闲暇休息。”

赵敏听到这话，也不再劝他，便往墙角的火炉走去，想要生起火来烧一些水。然而她平日饮食起居皆有人服侍，这会儿要自己动手，却完全不得其法，不多时房间中已经飘荡起滚滚浓烟，将她俏脸熏得乌黑一片，那木炭却还仍未引燃。

赵禹本来抱臂在一边瞧着，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叹息道：“我这一生，是无福分喝一杯你烧水泡的茶了。”

赵敏听到这话，俏脸黑中透红，略带沮丧将火折子丢下，娇嗔道：“凡事都要有个熟能生巧的过程，我以前都没做过，难免有些手生，也值得你来调侃？”

这时候，房间中烟气已经极为浓郁，那被制住的崂山派掌门夫妇无法遮住口鼻，更是被呛得泪水涟涟。赵禹也无时间与赵敏打趣，走到角落里蹲在那对夫妇面前，他伸出手，解开那掌门被制住的穴道。

那人一旦得了**，登时跳起身来一拳捣向赵禹面门，却不料血脉阻塞太久，四肢已经麻痹，未攻到赵禹，反倒自己滚落在地。他方待要放声大呼，赵禹的手指已经扣在了他的咽喉上，只得生生咽下冲到嘴边的大吼，咽一口气涩声道：“阁下武功高强，在江湖上也不该默默无闻。你若是条真汉子，便讲出自己的名号，今日之耻，崂山派异日必有所报！”

赵禹笑一声道：“报或不报，也没什么打紧。实不相瞒，我们两个便是苗军围城搜索之人。这番借了你们的地方暂且避一避，还要多谢你们。”

听到这话，那人脸色登时大变。杨完者虽然大张旗鼓抓捕赵敏，却也不敢直接将她身份公诸于众，不过却架不住别人去猜测。许多人已经根据这浩大声势阵仗察觉到，能被统领江浙手握重兵的杨完者杨大将军如此忌讳的人，必定不同寻常。因此听到赵禹直承缘由，那人心中惊骇顿时无以复加，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人如此坦白，莫不是有杀人灭口的打算？

脑海中泛起这个念头，这人脸色顿时惨白无比，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好贼子，这客栈中汇集数百武林同道，你若敢辣手杀人，必然没有一个好结果！”

赵禹听到这话，摇头笑道：“我正感激你们，却是没有杀人灭口的打算。告诉你我们的身份，是要你明白当下的形势。城外那位杨大将军，嚣张暴虐，杀人如麻，若要他晓得你们崂山派曾经藏匿过我们一晚，只怕你们也难独善其身！”

杨完者镇守江浙，劣迹斑斑，其恶名自然不需赘言。那人听到赵禹没有杀人的念头，脸色却仍未变得好看几分，哭丧着脸涩声道：“我又没有包庇你们的念头，明明是你们用强……”

“这话你对我说却也没有多大用处，却还要瞧那位杨大将军的心意。”赵禹说道：“所以，你们不要妄想着出门后就要大声宣扬，若不然，自己怎么死的，却还不甚明了。若能替我们遮掩一下，异日必有厚报！”

一边说着，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地上轻轻划起来。那人低头望去，只见到他手指已经插在石板地面上，划出一个深入三分的“谢”字！见这一幕，他的瞳孔登时收缩起来，才对眼前这年轻人的本领有了一个更直观的了解。这样一手本领，莫说此人从未见过，只怕江湖中有幸见到的也少之又少！

赵禹露出这一手，除了刚猛的一阳指力外，同样有乾坤大挪移与白眉鹰王的鹰抓擒拿**门在其中，虽未算得震古烁今，当今武林中能够做到的却也少之又少，尤其还要做得云淡风轻，似乎顺手而为，却是难上加难。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抬手指着赵禹，凝声道：“你……你是魔君赵无伤？”

赵禹被叫破身份，脸色顿时一滞，疑惑道：“你见过我？”

那人听到这话，脸色却是一舒，叹息道：“天下间能有这样深厚武功，并且还如此年轻，又能引得杨完者这等封疆大吏如临大敌对待的人，除了魔君赵无伤，还会有哪个？魔君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禹却非喜欢自夸之人，听到这人如此说来，略觉赧颜。旁边的赵敏也走过来，拍着他的肩头，笑语盈盈道：“原来你竟这么风光了！”

那人脸上却有喜色流露，沉声道：“魔君，你虽然出身魔教，与正道武林有些纠纷，但却是条真正汉子。我佟百涛虽然本领不济，对你所作所为却也景仰得很，乐得看你鞑子赶出中原，光复我神州大好江山！这番有幸能帮你一帮，乐意至极！”

赵禹连忙将此人搀扶起来，又解开其夫人穴道，深揖为礼道：“佟掌门侠骨丹心，却是我孟浪冒犯，万望海涵！”

赵敏脸色却不甚好看，待那佟百涛夫妇转身时，凑到赵禹身边低声道：“莫得几句吹捧就忘了形，小心人转头就把你卖了。”

赵禹知她不忿佟百涛先前所说之话，不过心中也存了几分警惕。(未完待续。)

249章以德服人元舵主

一夜未眠且担惊受怕，那佟百涛夫妇精神极是倦怠，不过现在却也没时间休息。

这时候，跨院中所住崂山派**看到师父房间门缝里浓烟滚滚，心中都觉惊慌，纷纷冲过来大声呼唤。

那位佟夫人瞧瞧赵禹两人，才小心翼翼去开门，站在门口对**们说道：“我要生火烧水，不慎打翻了水壶，却没什么要紧事。”

**们听到这话，才松一口气，又说道：“师娘要烧水，吩咐**们就是了，何用自己做这粗糙活。”

佟夫人又安抚几句，**们才纷纷散去，不旋踵，便有两名**送来了开水，并冲开了茶。他们见到房间中的赵禹两人，神色不由得愣了愣，佟百涛连忙指着赵禹说道：“这一位是为师曾有些交情的江湖朋友，不意今次在此地重逢。”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却是不知如何跟**们介绍赵禹。

赵禹接口道：“华山派白靖，家兄便是白河愁。”

那两名**听到这话，对赵禹顿时肃然起敬。虽然这次六派遭了难，但终究是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还轮不到他们来轻视。尤其白河愁更是武林中年轻一辈声名鹊起的年轻侠士，他的兄弟自然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郑重得对赵禹施礼，那两名**才退下去。

待房间中再无旁人，佟百涛才坐下来，端起茶杯对赵禹举了举，低声问道：“魔君本在滁州，怎么会招惹到杨完者？”

赵禹坐在了佟百涛对面，笑道：“也不是什么隐秘事，我想要刺杀杨完者，却行事不慎而泄露，讲来也算惭愧。”

赵敏紧挨着赵禹坐下来，听到这话后，却伸出脚来在桌下踢了踢赵禹。

佟百涛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禁不住感叹道：“杨完者这苗蛮，仗着鞑子朝廷宠信，横行不法，作恶多端，委实已经犯了众怒。几年前此人在山东平叛，便曾搅动地方不得安宁。我辈武林人士，正该诛杀此獠造福世间。可惜在下本领低微，这念头也只在心头想一想，却远远比不上魔君已经将事情做到实处。魔君若能做成此事，却是天下人都欢欣鼓舞的义举！”

赵禹摆摆手笑道：“无论是公义还是私利，杨完者此人于我而言，都留不得。现下虽然暂时受了小挫，早晚要摘下他魁首！”

讲到这里，他话音一顿，又说道：“佟掌门你们不辞辛苦，跋涉千里，可是要去湖北黄鹤楼商议解救六派人士？”

佟百涛也知六派今次之厄与明教脱不了干系，闻言后面上却微露讪讪，略带惭愧道：“我崂山派小门小派，此事却未必能出上力气。这番我带徒弟们出门，却是存了念头要他们见识一番江湖风貌。”

两人又说得片刻客套话，佟百涛才问道：“魔君对眼下形势可有一个计划？若有用到佟某之处，但说无妨。”

赵禹正待要答话，忽听到跨院外传来一阵骚动声，似乎有什么争执发生，面色一肃，对佟百涛摆摆手，身形一闪已经落在亭外。站在拱门后向外望了望，原是崂山派**与一群劲装汉子起了争执。

这时候，佟百涛也走出房门，站在外庭朗声道：“发生了何事？”

正与那群劲装汉子对峙的崂山派**闻言后，有一人走回院子里，目带忿忿道：“师父，外间这群不知是何来历的人，到了客栈里已经客满，却强要让咱们给他们腾出院子来，真是欺人太甚！”

佟百涛听到这话，脸色也陡然沉下来，江湖厮混最要紧就是一个脸面，这种后来者抢客房的举动，却是公然在打崂山派脸面，怎么能够忍受得下！只是，因为有赵禹在院子中，他心中却还有些忌讳，便向赵禹望了望。

赵禹点点头，说道：“既然遇到这件事，我却不好置身事外，便与佟掌门一起去瞧瞧。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

听到这话，佟百涛便与赵禹一起出了房间，走到双方对峙最前方。他强忍住怒气，往对面拱拱手，冷声道：“未知是哪一路江湖朋友？你们这样强人所难，却是坏了江湖规矩。”

赵禹在一边冷眼旁观，将对面二十几名大汉模样态度收入眼底，只见这群大汉个个衣衫光鲜，当中簇拥着一个略显肥硕的中年汉子，更是高调的令人眩目。只见那人一身描金线锦袍，两手手指合共带了六枚镶着各色宝石的戒指，脖子上更套了一件巴掌大的纯金镶玉长命锁。这样一身行头，莫说赵禹远远不及，便是有江南财神之称的沈万三也无这番富贵作派，着实能吸引人的眼球。

仔细瞧了瞧，赵禹倒有些诧异起来，门外大街上那群苗军便连贬成草纸的大元宝钞都不肯放过，怎么会容许这活的珠宝架子无病无灾进了客栈？

对面那群大汉听到佟百涛的话，顿时大笑起来，其中一个更是上前一步，几乎将手指戳上佟百涛胸膛，语调夸张道：“江湖规矩？大江两岸，哪个不知我们元总舵主便是规矩！漫说区区一家小客栈，便是扬州府衙，我们总舵主要住进去，也没第二个敢来阻拦！”

被众人簇拥的那大汉似乎便是这汉子口中的总舵主，闻言后脸上显出自得之色，鼻中哼了一声，说道：“苏三，莫要这么张扬！咱们出来行走江湖，讲得便是你情我愿。否认江湖同道还道咱们海沙帮惯会欺凌弱小！”

那苏三转回头去，点头哈腰道：“总舵主教训的是！您老人家以德服人，怎奈何旁人却不晓得您这一番苦心！咱们奔波了几十里，到了城外便连杨骠骑都不敢阻拦您的大驾，没成想到了这小小客栈，却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粗鄙汉子落了脸面！戏文上都讲君辱臣死，我们这群小的实在不忍心瞧您老人家受半分委屈，说话才会冲了些！”

见这一番作派，赵禹倒猜到眼前这中年人是哪个了。众所周知，张士诚以海沙帮起事，而海沙帮原来的总舵主元广波却早在二十几年前便被金毛狮王谢逊所杀，这个中年人应该便是元广波的遗孤了。只是没想到，张士诚竟能容忍元广波的后人活下来，且还接任了海沙帮总舵主之位，貌似过得还不错。这般一瞧，张士诚此人倒还算得仁厚。听到那大汉的话，他心念一转，却是突然生出一个主意。

听到这番话，崂山派众人皆变了脸色。他们虽然在江湖上名声不显，但对海沙帮的背景却也听闻一二。因为张士诚大举义军，在江南闹出浩大声势，海沙帮上下自然也跟着鸡犬**。

这一处纷争引来客栈中许多住客观望，得知那个华贵无比的中年人身份后，也皆变了脸色，原本有几个与崂山派相熟，准备出头的江湖人士也纷纷退了几步，不敢招惹这一番是非。

那元总舵主见场中众人神色变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微笑，只摆摆手，上前一步对佟百涛说道：“阁下有礼了，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闯荡江湖，最不嫌朋友多。朋友若肯让出这客栈的房子，咱们海沙帮会记下这一番情分。”

佟百涛听到这话，当真是进退两难。他却没想到，自己这番只是打算带**们出门增长见识，却招惹出这许多是非。原本将客房让给海沙帮倒也没什么，虽然丢脸些，可是谁让海沙帮现在势大，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可是偏偏此刻杨完者满城搜索的魔君赵无伤就在自己身边，却是不好就此退让，沦落到街头上去。

赵禹见佟百涛一脸难色，便上前一步，对那元总舵主拱手道：“原来是海沙帮一群好汉，你们若早说出身份，原也不至生出这一番事端。”

海沙帮众人见赵禹站在佟百涛身边，只以为他也是崂山派之人，听到这话，脸上纷纷流露得意之色。那元总舵主更是满意的微微颔首，周身珠光宝气，耀得人微微目眩。

“不过……”

赵禹话音一顿，又说道：“大家出门在外，却是要求一个和气。你的手下先前咄咄逼人，我们这次退让一番，晓得的知道我们是景仰海沙帮名声，若是不晓内情之人听见了，却以为我们怕了诸位强人。所以，这客房让与不让，咱们还是依照江湖规矩来说吧。”

听到这话，海沙帮众人脸色纷纷一沉，那元总舵主听到赵禹出言推诿，脸色也是变了一变，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好直接翻脸，便沉声道：“你要什么江湖规矩？”

赵禹笑着扬扬手，说道：“自然是拳脚上的规矩，不知贵帮哪一位出面赐教？”

讲到最后，原来还是要动手！那元总舵主皮笑肉不笑点点头，冷哼道：“我给你脸面，你却自己抛开，就莫怨我用强了！”

说罢，他伸出贵气逼人的手掌，将衣摆撩起来掖在腰间，竟似要自己亲手下场。

佟百涛却知赵禹身份和凶名，生怕他一时克制不住，在一边忍不住低声道：“魔……白兄弟，要谨慎啊……”

赵禹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正待要上前去，对面元总舵主身后却突然窜出一个人来，对元总舵主大声道：“我蒙元总舵主多日款待，无以为谢，今次便且代劳一次。”

听到这话，海沙帮众人脸上纷纷显出喜色，议论道：“有宇内第一打穴大家出手，咱们这番可是赢定了！”(未完待续。)

250章惊世绝传夺魄刀

那位元总舵主见此人自告奋勇上前，思忖得片刻，勉为其难点点头道：“这也不错，泉老师武功尚算入得我眼。而我现下身份毕竟不同寻常，却是不好亲自下场为难这些武林中的无名小卒。你便代我拿下这一场吧。”

这般自负话语，听在众人耳中，面色都禁不住变了一变，而那元总舵主表情却极为认真，倒似是说一件无比正确的事实，却并非刻意为之。

赵禹瞧瞧那自告奋勇走上前的泉老师，心下却有些狐疑，他对江湖上消息也算灵通，却未听过什么宇内第一打穴大家的名头。这个泉老师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眼珠子不大，五官却似被木板拍了一记，扁平得很，瞧去却不似中原人士。

赵禹正思忖着，那位泉老师已经踱步上前，却根本不将赵禹放在眼中，而是环顾一周，对围观众人朗声道：“众位中土的武林同道，想来你们都未听过我的名头，不过对我背后的师门，想来是如雷贯耳的。我乃是高丽青龙派的高徒，家父正是青龙派掌门人泉健男，我便是他的独子，名叫作泉山。我们青龙派在高丽，便如你们中土的少林一般，都是武林中人所共仰的所在。”

听到这话，周遭围观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却是大部分没有听过什么青龙派的名头。赵禹听这泉老师道出来历，心下愣了一愣，他对高丽武林虽然了解不多，恰在不久前从赵敏口中听到青龙派的名字，不意今次就遇见一位青龙派的传人。

那泉老师见赵禹低头沉思，只道他已经心生惧意，不无自得点头道：“你胆怯了，这也是应该的。现下就拱手认错，向元总舵主道歉，我也能放过你。毕竟，这次我到中土来，却不是为的在江湖上寻衅滋事，乃是要去湖北武当派为我家父讨回昔年一个场子。”

佟百涛上前一步，凑到赵禹耳边低声道：“这个青龙派，我倒也略知一二。此人所言不虚，那青龙派在高丽的确是武林中第一大派。虽然高丽小国地狭人稀，远不能与咱们中土相比，可是那青龙派既然做得个中翘楚，想来武功定有独到之处，白兄弟要小心啊……”

赵禹听到这话，对他点点头，转而望向那与元总舵主一般神情的泉老师，笑道：“原来是番邦异域的武林同道，这一来，更要请教一下了。”他也想借此人手段了解一下那青龙派的武功传承如何。

那泉老师闻言后，冷哼一声道：“我指给你阳关道你不走，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他伸手在腰间皮带一扣，随即便有数柄亮银柳叶小刀落在指缝间，只见他十指轻弹，那数柄小刀便绕着手掌开始舞动盘旋，阳光照射下，光滑的小刀顿时闪烁起华彩光芒，令人眼花缭乱。此人一边舞动着小刀，一边示威似的瞧一眼赵禹，陡一发力，小刀舞动的速度登时加快起来。如此锋锐的刀锋便在十指之间穿插翻滚，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割断手指，围观之人都替此人捏一把冷汗，而那泉老师却气定神闲，更在原地踱起了四方步。见这一幕，围观众人登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那位元总舵主一边瞧着，同时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微微颔首道：“泉老师这一手本领，当真是震古烁今，当今武林中能够做到的，却是少之又少。我自家家传武功也算有了几分火候，小有所成，想要做起来，却还力有未逮！”

旁边海沙帮中人登时凑趣道：“总舵主太谦虚了！且不说您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领，单单这慧眼识珠的英明，就是寻常人比不上的。泉老师就算有本领，若无总舵主赏识，只怕在咱们中土也无施展的余地。”

元总舵主点头道：“这话倒也不错，我这人最是心善，遇见落难的江湖同道，能帮还是要帮一把的。”

这时候，那位泉老师小刀舞动的速度已经慢下来，只见他双臂一震，小刀脱手而出，随即皮带一卷，便又尽数将小刀收回来。做完这些后，他对赵禹冷笑道：“是不是大吃一惊？有没有想问我，我们青龙派以打穴手法名动武林，为什么我会一手舞刀绝技？”

赵禹略显呆滞摇摇头道：“真没想问。”他却是不知青龙派到底有什么出名的武功传承。

那位泉老师听到这答案，表情滞了一滞，而后才冷笑道：“料你这无名小卒，也不清楚许多惊动武林的大事件。十多年前，我父亲在中原败给了武当派的张翠山，回到高丽痛定思痛后，创出这一手震惊武林的绝技！我这夺魄手刀却还未到大成，现下只能同时舞得六柄刀，不过用来闯荡江湖，手刃那张翠山，一雪前耻却也足够了！”

讲到这里，他面色一肃，冷声道：“先前我劝你你不听，今天就用你小子这一命来祭我手中利刃！接招吧！”

说罢，他已经纵身上前，两手戟指，指缝间寒光隐现。

赵禹见状后，真当此人除了那一手杂耍般的徒手舞刀，尚有什么厉害至极的绝技，先向后退了一退，待避开几招后，总算瞧得明白，原来这所谓夺魄手刀，不过是用那柳叶小刀代替手指攻击周身穴道，至于此人本身的打穴手法，却是粗陋至极。

那泉老师见赵禹一路退避，只当自己这绝技初战便收奇效，气焰更是嚣张，抢攻愈疾，两手挥舞如风轮一般，浑不顾中门大开，周身上下皆是破绽。

又缠斗得片刻，赵禹见这位泉老师委实施展不出什么新奇套路，顿觉无趣，反身一记鞭腿，便将此人踢出了数丈开外。

那泉老师正施展得得心应手，却未料到形势逆转，猝不及防，登时往后翻去栽个狗吃屎，而后蓦地发出一个杀猪般凄厉吼叫声，不旋踵腹下便渗出殷红血水，原来他指缝里刀片来不及收回，却是划开了肚皮伤到自己。

此时在客栈中围观众人，也无什么出色人物，只是觉得那位泉老师手指舞刀甚是惊艳，而后打斗起来更是气势汹汹，见他如此突兀便败下阵来，一时间竟都觉有些愕然。

海沙帮众人原本已经笃定了胜局，见这一幕，也都大感诧异，反倒是那位元总舵主叹息道：“番邦奇淫巧技，终究不及我中土武功博大精深。我早就断言泉老师太着重小道，却失了武道本意，若真遇到武功高手，未必能讨得好处去，可惜他却听不进去，这番终于撞上了扎手的硬点子！”

他一脸高深莫测气度，表情凝重瞧瞧赵禹，沉声道：“这个年轻人，当真有些本领，便连我都瞧不出他的武功端倪！”

海沙帮众人听到这话，表情皆变得古怪起来。他们这位总舵主究竟有什么本领，他们却是再清楚不过，平日凑趣供奉一番，实则其本领稀松至极。不过总舵主最后一句话，他们却是深有同感。泉老师的本领他们也领教过，一旦施展起本领来，等闲七八个大汉近不得身，若再用上那看着就觉慎得慌的夺魄手刀，便是十几个人一拥而上，也会因投鼠忌器而落败。这样高明的本领，竟然被客栈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击败，如何能不令人感到惊诧！

那泉老师则一脸苍白，捂着腹部血如泉涌的血口子，望着赵禹颤声道：“不可能的……这夺魄手刀是我父子两个苦心孤诣十几年才创出的绝技，怎么会这样简单就落败！年轻人，你到底是谁？这般高明的本领，在中原武林不该是籍籍无名之人！”

赵禹听到这话，当真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哭笑不得。那所谓的夺魄手刀绝技，在他看来却是和街头上杂耍卖艺没有区别，无非手熟而已。就这样的绝技，也值得苦心孤诣研究十几年？

因他亲身领教过同样传自异域的乾坤大挪移，倒没有四夷皆鄙，唯我独大的狂妄心态。加之又听赵敏讲起那青龙派与天魔教的勾连，原本是极郑重的心态要瞧瞧这泉老师本领如何，却没想到只见到一个活宝般的人物。

他略感失望，走上前随手封住这泉老师的血脉，帮他止住血，从那血口里掏出锋利的刀片，夹在两指间甩掉血珠，似笑非笑道：“泉老师这向自己动刀子的绝技刀法，只怕世间无人能及。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往后若再想对自己动刀子，便招呼在脸面上，兴许能削得自己俊朗些，却比开膛破肚要好一些。”

“至于你这舞刀绝技，若泉老师到我中土街头巷尾瞧一瞧，自有大把手艺人用得比你还要纯熟，却也不必闭门造车，空耗心思。”

那泉老师听到这话，脸色益发惨白，禁不住颤声道：“怪不得……怪不得我会失败，原来我这一项绝技竟早被你们中土人偷师学去……”

赵禹听到这话，益发觉得哭笑不得，索性丢下刀片不再理他，

这时候，那位元总舵主拍着手大踏步走上前，朗笑道：“小兄弟本领不凡，气度也不凡！我这人最好结交武林中的真英雄，今日定要与你交个朋友！”

赵禹眸子一转，笑着迎上去。他要继续刺杀杨完者，倒可用这元总舵主来做做文章。(未完待续。)

251章从来英雄寂寞出

赵禹上前一步，笑着对那位元总舵主拱手道：“元总舵主虚怀若谷，平易近人，不因此事对我心生怨忿，这份宽广胸襟当真令人敬佩。”

那元总舵主听到这话，脸上显出神采飞扬的笑容，当仁不让点头道：“你这人当真不错，只见面这短短时间就能讲到点子上，算是我的知音。不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赵禹笑了笑，却也不以为异。这片刻时间的观察，他已经大致将这元总舵主的脾性瞧得分明，此人不过是被宠溺骄纵、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却也未沾染太多纨绔习性。不过也幸亏此人生就一副懵懂脾性，否则也未必就能在张士诚手下保住性命。

他略一思忖，转头对佟百涛说道：“佟掌门，这番我要越俎代庖处理此事，还望你不要介意。”

那佟百涛现在正是两难的处境，闻言后连忙点头道：“一切听凭白兄弟处置。”

赵禹听到这话，点点头，而后转身对元总舵主说道：“行走江湖，难免会遇到不甚如意之事，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今日有幸结识到元总舵主这样的英雄人物，原本是极高兴之事，但有所求，不敢推辞。只是现下扬州城被大军围城，大家没奈何羁留此处，却也不能流落街头。不过，我们这所跨院屋舍尚算宽裕，住得拥挤些也能腾出两间空房来，只是要容下元总舵主并众位随从，却还有些不够用……”

未等到他讲完，那位元总舵主已经摆摆手极为大度道：“你们的为难处，我也能体谅。老实说，我们海沙帮在扬州城里也有一些产业，我倒未必一定要住在这客栈里。只是我进城中来，瞧见这四海楼有些热闹，各路江湖朋友皆聚集在此，便想来凑兴结交几个好朋友。你这个年轻人真不错，武功高，态度也谦和。这样安排再好不过，我便住在这里，至于手下这些人，倒也不愁安置。”

听到元总舵主这般讲，佟百涛也舒了一口气，海沙帮如今声势颇大，若将他们得罪狠了，往后门下弟子行走江湖都会有诸多不便利。只是他心下有些好奇，魔君与张士诚之间关系未算得友好，这番要主动结交这位元总舵主却是为何？不过他只是一个寻常武林人士，这些事情却与他有些遥远，因此这念头只在脑海中泛起片刻便被抛到脑后。

众人眼见到事情和平收场，气氛缓和下来，原本站在远处围观的一些江湖人士也纷纷走过来，谈论几句，或是打听赵禹的师承来历，或是与那位元总舵主攀谈片刻。至于那位高丽来的泉老师，则被冷落在一边，他伤势虽然被处理妥当，却仍是一副失魂落魄模样，似乎对独门的绝技泄露出去无法释怀。

元总舵主似乎习惯了众星捧月的风光，脸上带着和煦笑容，有条不紊、极为熟稔应对着众人的问候，同时转头吩咐手下道：“你们且先带着泉老师到城东庄子上住下来，我便留在此处，与众位江湖朋友作伴。”

那一群劲装大汉听到这吩咐，面显难色，其中一人低声道：“总舵主，您老人家千金之躯，独自一人逗留在这鱼龙混杂之处，有些不妥啊。若您老人家有什么闪失，太尉大人那里不好交代……”

听到这话，那元总舵主面色一沉，冷哼道：“有什么要紧！此地皆是志气相投的江湖朋友，就算有一二宵小之辈，凭我的本领，哪个又敢在我面前放肆！”

这话说得气势十足，许多不明就里的江湖人士真当这位元总舵主是个了不得的武功高手，纷纷叫好起来。

受到众人鼓舞，那位元总舵主脸上笑意更浓，不过再瞥见一脸为难之色的手下后，面色又沉了沉，冷声道：“以后莫要在我面前提什么太尉大人！这称呼我不乐意听，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那一群大汉听到这话，不敢再坚持，留下两个人照看这位总舵主，余者便讪讪退出了四海楼。

待手下们离开后，元总舵主对众人摆摆手道：“今次大家有幸结识，算是一场缘分。你们在这里吃喝花费，都来记在我的账上，算作我的见面礼。”

众人听到这话，情绪益发高涨，对元总舵主义薄云天的气概交口称赞。

赵禹在一边瞧着，心道这位元总舵主虽然天性懵懂，却也不是个坏脾性之人，这样仗义疏财，倒真适合在江湖上厮混出一个名堂。反正海沙帮本就是一群富得流油的私盐贩子，加之现在声势又如日中天，偌大家业，倒也不怕被他一人给败干净。一时间，赵禹倒觉得这元总舵主与自家大哥赵琪有些相似，不过是一个厮混江湖，一个厮混士林罢了。

他思忖得片刻，与佟百涛一起请元总舵主进门。

那元总舵主一边走着，一边转头对赵禹说道：“是了，还忘了问一问小兄弟的名号。你这般出众的武功，应该不是江湖上籍籍无名之辈吧。”

赵禹便将先前随口捏造的那个身份讲了一下，元总舵主听过后，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笑道：“原来白兄弟竟是华山派的高徒，名门弟子气度果然不同凡响。难怪我瞧得你一眼，便觉你不是寻常人，果然是有几分来历！”

他顿了一顿，忽又问道：“是了，诚王帐下有一谋士名为叶德新，据说也是华山派门人，白兄弟可认得他？”

赵禹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待仔细思忖后才忽然记起来，年前他兵围少林时，鲜于通夜入军营拜会自己，的确提过此事。因此他便点头道：“听说过这个人，是我派中鲜于掌门的门徒，与我也算是同辈的弟子，只是彼此不甚相熟。”

元总舵主拍着赵禹肩膀笑道：“你的本领，却是比你那位师兄好得多。叶德新武功也算有几分火候，能在我手下支撑个百十招。可是白兄弟的武功底细，我却瞧不出来。”

赵禹听到这话，嘴角勾了勾，勉强忍住笑，只说道：“或许是我这些年在山上苦练武功不闻世事，而叶师兄一早下了山，凡尘俗事耽误了修行吧。”

元总舵主听到这话，禁不住大点其头，说道：“这话说得在理，白兄弟与我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就是存了这样一个心思，所以这些年在江湖上也没有崭露头角，只是在家埋头苦练武功。这番武功终于大成，才肯出山来江湖上，正打算要一鸣惊人！”

赵禹委实不知该如何作答，哈哈笑一声就此掩饰过去。

元总舵主终于见到知音之人，面上微有激动之色，不无感慨道：“自古来，能出人头地者，背后无不忍耐了常人难忍受的寂寞孤独。老实说，这些年我的决心也动摇过几次，尤其听到江湖上几个竖子如魔君赵无伤之类声名鹊起，我真想抛下心中远大志向，出山来与之争锋，要天下人瞧瞧到底孰强孰弱。不过总算忍耐下来，也多亏身边朋友勉励，终于熬到武功大成这一刻。这番我正式踏足江湖，正要将那些跳梁小丑涤荡一空，还我武林正气清风！”

赵禹被斥作跳梁小丑，笑容变得僵硬起来，只是一时间不好发作。而那佟百涛跟在两人身后，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至于其余不明就里的崂山派弟子，听到这位元总舵主公然藐视魔君，心中除了诧异之余，对这位元总舵主也生出几丝钦佩。

那元总舵主咂咂嘴巴，又说道：“是了，光谈论我自己的志向，倒忘了问一问白兄弟，你们六派这番在西域遭了劫难，现下可还能支持住？将其此事，我心里也倍觉愧疚。原本我是打算率众去援助六派武林同道的，只是家传武功正练到紧要处，却分身乏术，只派了手下一些兄弟援助你们。古怪的是，我那些兄弟现在也杳无音讯。唉，若非我一念之差错过这件武林中的大事，我们正道武林也未必就会遭逢这番劫难……”

若这位元总舵主特意高傲自大，赵禹还能禁受住，只是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赵禹却委实没办法忍耐住。以他的眼光，如何瞧不出这位元总舵主的武功底细，当下背过身去，好一阵挤眉弄眼，才算按捺住心头那一股笑意。

元总舵主见他这副模样，只当其心忧同门处境，便拍拍赵禹肩头，安慰道：“白兄弟且放开心怀，这次我去河南少林参加英雄大会，正是为了要解救你们六派人士，必将马到功成！”

听到这话，赵禹却觉诧异起来，疑惑道：“英雄大会不是在湖北黄鹤楼举行？元总舵主怎的又要去河南少林？”

佟百涛在一边提醒道：“白兄弟心系同门，对外事却不甚关心。武当张真人自然广发英雄帖召集群豪，不过少林的空闻神僧也有一份请帖发出来。所以，现在武林中是有两个英雄大会要举行，一在少林，一在黄鹤楼。”

赵禹听到这话，心中略一思忖，已经明白了大概。定是少林不忿被武当一枝独秀，所以便也依法而为。他却没想到，这两派已经沦落到现在这个处境，却还不放弃明争暗斗的心思，委实令人嗟叹。

一行人进了崂山派弟子收拾出来的一间客房，趁着一个空暇时刻，赵敏将赵禹拉到一边，低声道：“现下这般严峻的形势，你又与这憨货纠缠什么？”

赵禹笑笑，低声回道：“长刀在手，顽童却比凶徒要可怕得多。凶徒尚知善恶，顽童却善恶不分。这位元总舵主，正是这般模样。咱们能否脱困且干掉杨完者，多半要仰仗此人了。”

讲过这句话，他也不向赵敏仔细解释，便又转过头去，与那元总舵主寒暄起来。(未完待续。)

252章我亦可图英雄会

这时候，佟百涛已经颇为识趣带着**们退出房间。他虽然也好奇魔君的打算，却也知这种事情，自己这等江湖人牵涉越少越好。

赵禹坐在元总舵主对面，略带疑惑道：“现下杨完者大军围住扬州城，水泼不透，元总舵主是如何入得城来的？”

元总舵主听到这话，眸中闪过一丝自矜之色，不无炫耀道：“杨完者这苗蛮虽然嚣张跋扈，对我却也要以礼相待。他现下对诚王有所求，我要入城中来，他怎么敢阻拦！”

诚王便是张士诚起事后自加的尊号。赵禹一边听着，心念也在快速转动。当下的形势，元总舵主这话倒也并非狂妄之言。元廷皇太子一派要对付汝阳王李察罕，保持江南局势的稳定才是符合他们利益的诉求，有这样一个需要，杨完者既然是那皇太子一派，在当下这段时间与张士诚捐弃前嫌，保持一个良好的合作关系，对滁州方面形成钳制，这也是应有之意。

这般思忖片刻，赵禹转头瞧一眼赵敏，见她也是一脸沉思状，显然元总舵主话中透露出的信息令她察觉到自家现下形势的不美妙。

元总舵主却不知自己一句话引起赵禹诸多思量，又问向赵禹：“忘了问白兄弟一声，你不在少林等着召开英雄大会，又来到扬州做什么？”

赵禹故作神色一黯，叹息道：“我们华山派与少林过往有些宿怨，纵使去了也未必能有好结果，所以我们这些**便分散开，拜会一贯亲厚友好的江湖同道，希望能聚集一些帮手。”

元总舵主听赵禹这般说，当下便拍着胸口说道：“白兄弟今天遇见我，真是你华山派的好运气。我这人旁的优点不甚多，就是肯帮助朋友。你们华山派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赵禹连忙拱手致谢，乜斜赵敏一眼，又略带迟疑道：“可是，擒去我派中人的，乃是元廷的汝阳王府人马。如今诚王归顺了朝廷，元总舵主不怕插手此事会连累到诚王？”

听到这话，那元总舵主脸色登时阴郁下来，冷哼道：“提起此事，我心中便觉气恼。今日与白兄弟投缘，我才讲上一讲，只是你听过后便放在心里，不要讲出来，免得给你招惹麻烦。”

赵禹连忙点头应下来，随即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只见元总舵主一脸忿忿道：“讲起来，诚王是我亡父的老部属，算是我的父执辈，原本我是不应该背地里讲他坏话。可是这一次，我却实在忍耐不住。原本诚王起兵杀官造反，尚算是咱们侠义之士的本分，接下来与鞑子打了几场硬仗，也都胜得漂亮。我虽然子承父业做了海沙帮的总舵主，但对诚王却是很尊重，也着令帮中人尽全力支持诚王。咱们武林中人解民倒悬，救苦救难，怎么能有贰心二志！”

赵禹一边听着，一边大点其头，说道：“元总舵主讲得对，这气概真令人心生佩服。”

“白兄弟你也不要再总舵主、总舵主的，唤得生分起来，便唤我一声元大哥好了。你是华山派的高徒，与我做个兄弟，也不算是高攀了。”

元总舵主摆摆手，继续说道：“诚王投降鞑子这件事，原本我是不知晓的。去年我练功正到了关键时刻，闭门谢客，直到武功大成，才有手下人来报此事。听到这消息，我气得火冒三丈，当下便要去找诚王理论。只是他似乎也觉有些亏心，竟一直对我避而不见。”

赵禹皱眉道：“这么说来，元总、元大哥也不晓得诚王投靠朝廷的原因？”

元总舵主冷哼一声道：“我虽然没见到诚王，可是帮中一些老兄弟还是跟我讲了讲这其中的底细。讲起来，这件事倒也不能全都怪罪诚王，他也自有苦衷。这当中的原因，第一点便是诚王的兄弟张士德！”

听到这话，赵禹表情一肃，低头思忖起来。这个张士德，数年他也见过一面，算是个桀骜不驯之人。最近这几年，赵禹也从徐达等人口中提起此人，据说是个善战的悍将，张士诚能有现下这基业局面，他这个胞弟居功至伟。

那元总舵主又继续说道：“讲起这个张士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年幼时，武功尚算得低微，此人便仗着自己本领高，几次欺负我。后来我武功有了长进，正待要报往日之仇，他却领兵驻在丹阳，防备滁州的讨虏军，一时间倒没了机会……”

赵禹听他越扯越远，连忙出言提醒了一句，元总舵主才醒悟过来，继续讲道：“诚王投降鞑子，便和张士德进献谗言不无关系。他们兄弟情深，有他动摇诚王的志向，却比旁人劝得十几句都要管用！”

“可是张士德怎么会劝诚王投靠鞑子？”赵禹疑惑道。

赵敏在一边也仔细听起来，这件事发生时她尚远在西域，因此内情也不甚明了。此事关乎她自家的处境，由不得她不用心，只是听见赵禹一口一个“鞑子”，觉得有些刺耳，探出脚尖踢了他一记。

“讲起张士德劝诚王投靠鞑子，却又要讲起另外一件事。”

讲到这里，元总舵主脸上也流露出凝重之色，神秘道：“这件事江湖上知者甚少，我也是偶然机会才听手下人讲起。你们却是万万猜不到，原来，滁州那个魔教头子，江湖上声名狼藉、恶贯满盈的魔君赵无伤，他竟是前朝大宋皇族后裔！”

一边说着，他一边满脸感慨嗟叹道：“想不到，真是挠破头皮也想不到啊……”

赵禹与赵敏听到这话，脸色皆变得古怪起来，却因这元总舵主的话又觉好笑起来，干咳两声，忍住笑附和道：“这可真令人吃惊，若非听元总舵主讲起，真是万万想不到。可是魔君的身份，却又与诚王投靠鞑子有什么关系？”

元总舵主一副就猜到你们想不到的神情，摇头感叹道：“原本这也没什么，那大宋几百年的天下，留下来的龙子龙孙没有一万也有数千。然而这其中，却没有任何一个能与魔君相提并论！此人盘踞淮上，大势已成，更是随时能够拿下集庆雄城，再加上他这前朝帝裔的身份，却真是大大的不得了！是了，我这样讲你们能听懂吧？”

不待赵禹回答，他又说道：“现在，我们苏州与滁州之间虽然尚隔了一个集庆，若给魔君拿下了集庆，便会直接威胁到苏州。而且魔君此人的身份也大有文章可作，早先苏州城里尚有一群腐儒围住诚王的府邸，呼吁诚王尊魔君为主，光复赵宋江山！哼，真是笑话，且不说这天下未必就一定是姓赵的，即便祖上曾经阔过，那也是百十年前的旧事，和现下有什么关系？兄弟们舍生忘死拼杀回来的基业地盘，怎么可能就这样拱手相让！”

赵禹听到这话，先是默然片刻，而后才轻声道：“这些事情，未必就是魔君指使人去煽动起来的吧……”

元总舵主也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我与魔君虽然是对头，对他却也忍不住高看一眼。不过，这势头起来了，却给诚王造成极大困扰。我想，诚王或许更多是因为这件事才决定向鞑子投降吧。”

听到这话，赵禹却不敢苟同。以张士诚之足智多谋，对自己的身份未必没有预计和猜测，若说因此而做出这样大的一个决定，却也有些不尽然。这当中应该另有隐情，只是瞧这元总舵主的神情，似乎也不知道更多事情了。

赵禹正沉吟时，元总舵主又开口道：“这番我离开苏州，一者是要参加少林的英雄大会，瞧瞧有没有法子救一救落难的武林同道。就算这事做不成，也要打响我海沙帮的名头，让世人晓得这世间不独只有魔君一个人风光。第二个目的，便是看看有没有机会与魔君公平一战，在万众瞩目之下彻底击败他！最好是将他干掉，解决了诚王的难题，或许他就不会再与鞑子厮混在一处，肯一心将鞑子赶出咱们中原！”

赵禹听元总舵主的语气，对自己的怨气似乎极大，嘴角忍不住抖了抖。而赵敏却早已经背过身去，抿着嘴无声笑起来，双肩微微耸动，瞧得赵禹面皮渐渐发烫。

他干笑一声，开口道：“元大哥有胸襟气魄，又有本领，小弟只能祝您马到成功了。”

而后，他突然话音一转，说道：“不过，元大哥有没有想过，要参加英雄大会，未必一定要离开苏州城！”

听到这话，元总舵主愣了一愣，笑道：“白兄弟糊涂了，那英雄大会明明在……”

他话音陡然一顿，继而疾声问道：“你的意思是……”

赵禹点点头，笑道：“这武林中，原也并非只有少林、武当才够资格号召群豪，召开英雄大会！”

元总舵主双肩一颤，霍然起身，一手拍额大声道：“真是个猪脑子！我怎么早先没有想到！”(未完待续。)

253章投身海沙做舵主

门外把守住门口的两名海沙帮壮汉听到总舵主的惊呼，忙不迭冲进房中来，神色紧张无比，疾呼道：“总舵主，怎么了？”

“没你们什么事，快出去！”

元总舵主低斥一声，而后便在房间中来回踱步，眉头紧蹙，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良久之后，他才突然站定身形，眼睛直勾勾盯着赵禹，眸子里熠熠生辉，满脸喜色道：“白兄弟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我只道你结识了我是你们华山派的福气，原来我与你交谈这一番，何尝不是我自己的福气！”

赵禹故作迷糊状站起身来，疑惑道：“元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弟却是有些不明白了。”

元总舵主双掌一拍，大笑道：“许多震惊武林的大事本就是机缘巧合，无心之举。白兄弟你还未达到我这种境界，自然不明就里，不过你这随口一句话，未来可要造成武林江湖的大动荡啊！你说得对，这武林中，原也并非只有少林武当才够资格召开英雄大会！我海沙帮现下在江湖上风头正盛，本就不必去烧别人热灶，大可以在苏州筹备一场武林大会！”

赵禹忍住笑，作恍然大悟状，却说道：“我只是一句戏言，元大哥可莫要当真了。且不说举办英雄大会费时费力，以元大哥和海沙帮现下的名望实力，要做成此事虽然不难，可是少林武当已经筹划多时，元大哥此时才起意去做，只怕时不我待！”

“有心就不怕迟！”

元总舵主摆摆手，自信满满道：“我这人性子最执拗，一旦决定做某事，便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白兄弟，你莫怪做哥哥的教训你一句，咱们要做什么大事，须得有一往无前、绝不轻言放弃的决心！若凡事顾虑太多，瞻前顾后，能做成什么事！”

赵禹连忙低头受教，表示自己一定谨记教诲。

元总舵主心思却早已经飞到要筹办的英雄大会上，沉吟道：“不过，白兄弟你所虑也的确有道理。我现在才决定筹办英雄大会，的确落后了少林和武当太多。而且，咱们海沙帮现在声势虽然大涨，但若比较起来，终究比少林差了一些底蕴，比武当也少了张三丰真人这样坐镇的高人，还得好好思量思量……”

听到这话，赵禹才知这位元总舵主原也并非全无自知之明，尚算是有些正常人的思量的。不过，他一意撺掇元总舵主起了这样的心思，倒不好瞧着他一筹不展，便开口道：“依小弟看来，元大哥要做成此事，且做得风光，首先时间上要抓紧起来，还有最好要获得诚王的同意并支持。毕竟，在现下天下人心目中，诚王的声望分量，比起少林武当那一干高人，却也不遑多让！”

元总舵主一边听着，一边大点其头，连连说道：“白兄弟所言正是！幸得有你来提醒我，否则我虽然空有心思本领，却施展不出来。可见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孔夫子三人行必有我师，真是有道理的！”

讲到这里，他忽发奇想道：“白兄弟你虽然年纪轻轻，但武功却已经有了一些火候，头脑也灵活，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不若就来海沙帮帮我的手，咱们兄弟携手在江湖上创出偌大名头，同时也辅佐诚王成就大业，这才是好男儿该做的事业！”

赵禹听到这话，面现难色，摆手道：“现下师门有难，我却不能弃之不理，另投他处。所以，只能辜负元大哥一番提携美意了！”

元总舵主似乎对赵禹极为看重，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挑，大声道：“白兄弟你真是大事有主张，小事却糊涂！咱们举办这英雄大会，不就是为了营救你的师门长辈？你是出身华山派的年轻高手，也不弱于少林武当的传承。所谓英雄大会，要会的便是你这样的英雄好汉，你可千万不能缺席！就这样说定了，你来我海沙帮，我以副舵主之位待你！你且不要小看这个位置，诚王起事时，不过才是咱们海沙帮几位舵主中的一位。”

说着，他又对赵禹讲解起海沙帮内的人事安排：“咱们海沙帮原本只有三处分舵，这些年越发兴旺，增加到八处。每个分舵皆有数百到数千不等的帮众兄弟，打理各地的产业。你做个副舵主，暂且先跟在我身边，待日后再立了功勋，我便升你做**长老！”

元总舵主对此事甚为热心，一边说着一边从肥硕的手指上撸下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塞进赵禹手中，解释道：“我出门仓促，也未带上帮中独有的金箭令牌，便先用这枚戒指充数。咱们帮中**，皆识得这枚戒指，便如鞑子皇帝的印玺一般，你拿着它，旁的帮中**看到了，不敢对你不恭敬！”

赵禹虽有心借重这位元总舵主，却没想到他会有这般反应，一时间心中都觉有些不好意思，这元总舵主委实热情得让人有些禁受不住。他连忙推脱道：“元大哥盛情相邀，我再推辞实在不当人子。不过，什么副舵主高位，我还是不能接受。毕竟，我新入帮中，寸功未立，骤然降临高位，未必能够服众，免得伤了元大哥的威仪。”

元总舵主却摆手道：“这件事你却不必担心，事实上咱们海沙帮近些年虽然兴旺得很，不过真正出众的后起之秀却少。现在我打理帮中事务，还是要倚重我父亲留下的帮中老人。这些老人家大多年迈，精力渐渐不济，该是到了退位让贤，留在家中享个清福的年岁了。不瞒白兄弟，我现在真是求贤若渴，去参加英雄大会，也是想着在当中选拔一些出色的武林后起之秀来做我的臂助。事实如此，我怎么能错过你这个得用人才！”

见元总舵主如此殷切不容拒绝，赵禹只得接受了那枚戒指，却也不套在手指上。一者那戒指比他的手指要阔了整整一圈，二来他也不想那样张扬。收下戒指的同时，他也忍不住仔细思忖明教中可否有教主不得担任别门别派舵主的教规。不过，明教历代教主只怕也没有这样的心思和经历。

待赵禹收起了戒指，元总舵主才笑逐颜开，又扫了赵敏一眼，奇道：“这位小兄弟倒生得俊俏得出奇，可是白兄弟的亲戚？你便一起来咱们海沙帮吧，我没瞧过你显露本领，却不好给你安排一个位置，便且先跟在白兄弟身边做他帮手。”

当真是无知者无所畏惧，赵禹见元总舵主招揽了自己这明教教主还不作罢，竟连赵敏这大元郡主千岁也没有落下。他转头瞧了赵敏一眼，见其神色阴郁，连忙给她做个眼色，赵敏才勉强点头应承下来，却在元总舵主瞧不见的角度狠狠瞪了赵禹一眼。

元总舵主又说道：“你们既然成了帮中自家兄弟，稍后便跟我一起赶回苏州去，咱们一起筹划着英雄大会，一定要办得风光漂亮！至于你们到了苏州的生计问题，却也不必担心。如白兄弟这般职位，帮中自会安排一所大宅子和乖巧听用的仆人，每月还有几百两银子补贴家用。白兄弟又是我第一个招揽的得力下属，我自会嘱咐人另有一番优待，这也是千金买马骨的意思。还有，城里几家出名的青楼也和咱们海沙帮有些关系，白兄弟若去了，可有一个不错的折扣，至于那些当红的花魁姑娘，便随你们取用。不过，翠仙楼的小怜香却是我的相好，你们不要去打扰她就是了。”

听他喋喋不休讲得这许多，赵禹也忍不住暗暗咂舌，他早知天下义军中，以张士诚最为富足，却未料到竟然富足到这一步。区区一个帮会的头目，所得俸禄津贴，竟然比自己麾下滁州知府竟然还要富足！

赵敏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微微变色，原本在她心中，天下这些义军反贼，该是生计艰难过活不下去才会起兵作乱，却没想到苏州竟然如此豪奢，比起大都那些蒙古贵人都不遑多让。待听到后面那一段话，表情却阴沉下来，探手在赵禹肋间狠狠掐一把，低啐道：“这倒是投你所好了！”

赵禹忍住痛，只能苦笑以对。他思忖得片刻，又说道：“可是，现下杨完者大军围城，咱们想要赶回苏州去，只怕有些困难吧？”

元总舵主也沉吟半晌，才说道：“我入得城中来，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想要出城去，想来不会简单。不过，英雄大会之事却刻不容缓，无论怎样不能耽搁！若杨完者敢阻拦，莫怪我与他翻脸！”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低头思忖良久，才说道：“这件事，少不得要诚王出面了。我虽然做得海沙帮总舵主，可是官面上却没有一个合用身份，做起事情来总有些不便利。我且先派人去给诚王报信，详解这当中利害，这几天咱们便先留在扬州，总要商议出一个章程出来，让人早早准备起来！”(未完待续。)

几句话

说实话，春节前后虽然事情有些多，但每天抽出几个小时写一点，还是可以的。

书行近半，关于倚天原书，想写的基本都写出来了，接下来应该是根据倚天基础自己演绎出来的故事。不妨跟大家交待一声，前文中颇被诟病的武当派，在后文里绝对不只是被黑一下这么简单。可是现在精力实在不支，这两天虽然没有更新，但是一直在写，写了删，删了写，虽然没有发出一个字来，但是感觉比前段时间每天万字更新还要累。

写的顺畅了，身体虽然累，但是写出来后，心理上是很满足的。可是写不出来，心里实在太累了。其实也不是写不出来，我这个人本质上是有点酸的，勉强写出来一些，自己看看，连篇累牍的对话评论，故事性差好多，私货太多。一本武侠同人而矣，虽然难免会有自己的主张观点掺杂其中，但要转为一副公知调调，就太过火了。所以，那样的内容，写了不如不写。

我想我得调整一下，先把思绪抽出来，心情冷却一下。这几天在构思几个小故事，如果写出来，就发在作品相关里，大家闲暇时可以看一看。应该会酸得很，倒一倒满肚子酸气，但好在不收钱。

至于太不太监的问题，在这里就不强调了。毕竟现在的节奏实在太想那些先贤总管曾经走过的路。但其实如果不写下去，每天几个小时坐电脑前也没事情可做了。所以，总会一直继续下去的。(未完待续。)

254章倚天屠龙可为恃

接下来，赵禹便与元总舵主商议起英雄大会的章程起来。

元总舵主虽然豪言壮语讲得顺畅无比，但对具体如何具体行事却全没一个章程计划。赵禹不得不担当起狗头军师的职责，一点一点将元总舵主那些雄心壮志**为切实可行的计策手段。

“同样是举办英雄大会，少林、武当已经珠玉在前，咱们要另起炉灶，可算得是虎口夺食，若不能掀起一个浩大声势狠狠盖过那两派，势必要沦为东施效颦的举动。所以，咱们苏州这一场英雄大会的前景形势，要严峻得多。”赵禹沉吟道。

元总舵主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道：“这话在理，咱们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现在武林中魔教可算是一枝独秀，魔焰大炽，各大派围攻光明顶不成，反倒自家遭了祸。可见若想重塑武林清风，依仗那些老一辈的门派已经是不成了。武林的未来，还要依靠咱们海沙帮！白兄弟，咱们谈得是关乎武林存亡的大事情，你有什么想法，要紧要讲出来，让我参详斟酌一番。”

赵禹笑一笑，继续说道：“所谓英雄大会，自然取义广会天下英雄，若无英雄，成不得会。所以，咱们要邀请些什么名动武林的人物，须得仔细斟酌一番。这一点，少林武当的确比咱们强了不止一筹。他们本身在武林中就极具号召力，旧交故知又遍布天下，现下又先行一步。未知元大哥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听到这问题，元总舵主已经皱起眉头来，沉吟道：“这一点，的确有些难办。我的武功虽然已经有些成就，终究甚少在江湖行走，声名未显。现今武林中，名声最响亮的一群人，魔君赵无伤与我势不两立，自然不能邀请他并他魔教中人。其余正道人士，大半被鞑子掳去，剩下一些便是那少林武当的掌权话事人。一时间要找几个名头盖过少林神僧与武当张真人的武林前辈，倒真让人有些为难……”

赵禹早知元总舵主对自己怨念颇深，听到这话，也不以为意，只笑道：“元大哥醉心武学，不闻世事，虽有利，也有弊。所以咱们这个英雄大会，要紧要得到诚王的全力支持。诚王起事多年，纵横大江南北，且不说威震武林的名声，单单麾下必定招揽许多奇人异士。有那些诚王的得力臂助镇住场面，咱们这一场英雄大会，纵使要办得逊色一些，都难的很呐。”

元总舵主大点其头，示意道：“白兄弟继续说。”

赵禹续道：“有了诚王麾下的高手助阵，咱们召集武林群豪，还要有一个合用的名义。虽然元大哥也是要解救各派人士，助武林渡过一个难关，但这名义咱们用来，终究要比少林、武当身涉其中欠了一些说服力，难引起共鸣。况且抛却大义说辞不谈，自家灶中有柴米，哪理得旁人饥寒交迫。诚然，元大哥自是一心为公义。可俗语有言，发财而后立品，这世上大半数人却还未必有立品的念头和资格。所以，咱们须得换一个更能引起旁人共鸣念头的名义。”

元总舵主听到这话，却有些不能理解，皱眉道：“关乎武林安危福祉的大事情，自然是人人有责，却还要换个什么名头？”

赵禹竖起拇指，衷心赞道：“元大哥一心无私，真是让人钦佩，不过世人如元大哥这般高风亮节者却少之又少。咱们要尽可能多的号召武林群豪，所用的大义名头自然要切合最多人心中所想，这样才好压过别人一头。”

“那依白兄弟所言，该当要选用什么大义名头？”元总舵主心中只想一举压过少林武当的风头，当下也不再固执己见，径直问道。

赵禹伸出手指，算道：“世人心头所重，名利而已。如少林武当那种名门大派，享誉武林数十载乃至数百年，寻常武林人士只要接到他们的邀请，已经觉得荣幸至极，这便是虚名的满足。咱们在这一点欠缺一些，但在利之一字，却比他们又强出了不知凡几。”

听到这里，元总舵主眸子登时一亮，拍掌道：“这真是好得很，咱们海沙帮别的没有，便是钱多。我大可以车载斗量的金银珠宝堆出来，哪个肯来赴会，便让他们予求予取！”

赵禹却摆手道：“这虽是题中应有之意，却非重点，也显得太直白。所以，这一点咱们只可以隐晦的提一提，至于真正要广而告之的说辞，却还须得另有一套。”

不待元总舵主开腔，赵禹又说道：“这几十年来，江湖上几句谚语流传，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又有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元大哥可知这当中真正原因？”

元总舵主眉头紧皱，思忖良久，才缓缓摇头道：“说实话，那武林至尊的屠龙刀曾经落在咱们海沙帮手中，却被那可恶的天鹰教给夺去。现在天鹰教回归魔教，这又是另一笔仇怨，暂且不提。不过，究竟这宝刀宝剑有什么内情，当得起这几句话的描述，我还真的不知。”

赵敏在一边听着，脸上也渐渐露出疑惑之色。最初她只当赵禹言语**这元总舵主，只是为了自己两人出城弄出一条出路，但一路听下来，见赵禹当真煞有介事为元总舵主筹划，心下也好奇起来。及至想到先前所言，自己擒下六派人士，却也令自己这一方陷入进退失据的地步，因此便猜到莫非赵禹是借此分化武林中的力量，给自己一些帮助？这般一想，她望向赵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赵禹望着元总舵主，郑重地将倚天屠龙的来历讲述一遍，元总舵主也如大多数武林人士一般，对这一段武林旧事并不甚明了，听过之后，连连咂舌。

待到元总舵主感慨告一段落，赵禹才继续说道：“世人传颂这一对刀剑之名，却不知其所以然。我也是偶然机会，才听师门长辈讲起，这一对刀剑，除了自身锋利无匹之外，尚有一个秘密。那便是，刀剑当中藏着一本高深无比的兵书与一套绝世武功的秘籍！”

元总舵主听到这话，双肩顿时一颤，脸色陡然剧变，霍然起身来，险些惊呼出声，忙不迭以手捂住嘴巴，粗喘了大半刻，又在房中来回踱步良久。许久之后，才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前对两名海沙帮**低吼道：“守紧了门窗，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房间中，赵敏听到赵禹的话，脸色也是一变，忍不住凑到赵禹耳边，低声问道：“这件事可是真的？还是你随口捏造的？”

赵禹转头望去，吹弹得破俏脸距离自己咫尺之间，心中旖旎顿生，呼吸却乱了一乱。

赵敏没好气低啐一声：“想些什么！问你正经事呢……”

赵禹老脸一红，点头道：“自然是真的，这种紧要事怎好拿来说谎。况且，咱们要靠张士诚出力才得脱困，怎好意思一丁点好处都不许给他。”

赵敏还要开口，元总舵主却已经疾步走回房中来。他坐到赵禹对面，一脸凝重之色，沉声道：“白兄弟，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信口开河！”

赵禹同样正色道：“得元大哥赏识，我正要一心为你筹划，怎敢在这件事情上作假。此事千真万确，这一对刀剑中，兵书自然是那至尊称呼的源头，得知可统率群豪，逐鹿天下，战无不胜。而那武功秘籍，练成了绝世武功，万军之中可取上将首级，自然可与之争锋！此事不独我知道，峨嵋派的灭绝师太知道的该比我所知更清楚。”

听到赵禹的描述，元总舵主的喘息声益发粗浊起来，双手连连搓动着，只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得道者天助之，合该诚王要得天下，竟给我无意间探听到这样重要的事情……白兄弟，你立了大功劳了！”

赵禹听他这般说，只笑道：“元大哥却是欢喜得早了些，且不说那屠龙刀早十数年前便被金毛狮王谢逊带着下落不明，就连倚天剑现下也因灭绝师太而落入鞑子手中。”

听到这话，元总舵主满心激动顿时冷却下来，顿足叹息道：“此事当真可虑！那屠龙刀倚天剑，早先不知其中厉害，现在既然晓得内情了，一定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赵禹同样点头道：“我也是一般的念头，尤其那倚天剑，乃是一代大侠所留传承，一定不能落入鞑子手中！咱们以此号召武林群豪，正能激发众人争勇之心！”

此话一出口，不独赵敏脸色剧变，元总舵主也忙不迭摇头道：“这种紧要事情，怎么能宣之于众！此事还要商榷，白兄弟你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吐露风声！”

说完之后，他犹自不放心，索性霍然起身，说道：“如此事关重大，我得即刻传信诚王！”

说完后，他便急匆匆出门去，行至半途，却又返回身来，仔细叮嘱赵禹道：“这件事，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待我向诚王报过信，再来与白兄弟详谈。”

赵禹虽然点头答应下来，元总舵主犹不放心，便让手下两人守住门户，不让外人打扰到赵禹，这才急匆匆离去。

房间中只剩下两人时，赵敏才一脸铁青道：“你明明知道我家现下处境，还要落井下石？若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都要蜂拥来王府，争抢那倚天剑，再无宁日！况且，倚天剑明明已经落在了你手中，莫以为我不知道！”

赵禹一把握住柔荑，笑道：“敏敏你是关心则乱，我这也是在帮你，给你一个脱身的机会。那元总舵主势必不敢将此事宣扬出去，你大可将各派之人拱手送给你们的太子殿下，一者暂时示弱，一者祸水东引。”

赵敏听到这话，一时间仍无法权衡得透彻，只深蹙眉头，仔细思量。赵禹见状，便仔细与她分讲起来。(未完待续。)

255章大哉乾元不足夸

赵禹拉着赵敏坐回房间中，笑道：“六派这些人士，讲得好听些，算是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其实说穿了，不过一群骚动不安、庸碌无为之辈，未必成得甚么事，若要坏事，却也信手拈来。你将这些人扣在手中，与大局无助，纵使轻轻放过，却也无伤大雅。不过我若就这样劝你将人放掉，你未必就甘愿，而且这样一群记吃不记打的货色，太简单放过了他们，也太便宜了他们。”

赵敏沉默不语，心下也有些认同赵禹的说法。那些武林人士在江湖中虽有些名望，但若言及天下，却也没什么紧要处。她之所以远赴西域，大半目的是因为明教，偏偏明教在此事中轻轻脱困，却令得她变得被动起来。这群人扣在手中或是直接剪除掉，除了陆续到来的麻烦之外，委实没有太大用处。

这样算来，趁此时机将人送到太子手中的确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一者，太子是国之储君，早晚会成为天下之主，汝阳王府若不想造反，与太子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是很有必要的。二来，借此将六派被擒而激起的余波推给太子，让他苦恼起来，想来也不会再全副心神用在钳制削弱汝阳王府。

仔细思忖良久，赵敏才突然开口道：“你哪会那样好心全为我家打算！别的不说，你将倚天屠龙内中秘密透露给张士诚的人得知，而剑却落在你手中，算是栽赃我家。若我将人交给太子，太子问起倚天剑之事，我要如何回答？纵使实情相告，他也不会相信，只道我家交待不尽不实。那时候，各派亲友要救人，海沙帮等要抢剑，太子麻烦缠身不说，我家也不能摆脱出来。你们魔教得利最大，反而得以置身事外！你这如意算盘不要打得太响了！”

赵禹被赵敏点破算计，脸上略带尴尬，讪讪笑道：“若只是咱们两个的事情，纵豁出命去，我也要帮你清除所有麻烦。可是你父王麾下精兵无数，尚是我明教最大对手，我纵有一些自己的算计，也是合理的。况且，这法子也算是帮了你家一把。最起码，你们要承受的压力会小一些，而那个太子也不能置身事外！两下相抵，你家的处境会好上许多。”

赵敏听到这话，虽然无从反驳，心中却仍怨愤难消，白了赵禹一眼，却又略带好奇的口吻问道：“若那倚天屠龙的秘密是真的，你怎么这般轻易就告诉那位元总舵主。绝世的武功秘籍和兵书，任是哪个听见都会心动。难道你以为倚天剑在你手中这消息可以永远隐瞒下去？一旦消息泄露，你们魔教自会有无穷麻烦。倚天剑已经在你手中，而屠龙刀却在你们魔教金毛狮王手中。这等紧要事若传遍江湖，你们魔教立时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这样算来，你要独吞这对刀剑，都是后患无穷。”

赵禹沉吟片刻，才笑道：“我却从未有要独占倚天剑和屠龙刀的念头，绝世武功也罢，无上兵书也罢，于我而言，也算不得什么紧要东西。”

听到这话，赵敏越发好奇起来，疑惑道：“依照你的性子，好处自是全占了才肯甘心，这次怎么如此看得开？”

赵禹说道：“屠龙刀中所藏，乃是武穆遗书。诚然，岳武穆一代名将，用兵如神，他的心得体悟对兵家而言算得无上之宝。可是兵者大事，牵涉种种，远非区区一本兵书就可言必胜。否则，岳武穆便无风波亭遭遇。况且，你们蒙古人同样没学过那兵书，照样将金人亡国灭种。我麾下徐达、常遇春皆是知兵之人，百胜统帅，有足够名垂青史的本领，便连你们蒙古铁骑也未瞧在眼中，何必强自求索前人牙慧！”

赵敏听到这话，心下虽有不忿，却也知赵禹并非目中无人的狂妄，又说道：“就算兵书不足以令你动心，那武功秘籍呢？你自幼便好武成痴，若真有绝世的武功秘籍就摆在面前，唾手可得，你怎么肯放过？”

赵禹嘴角翘了翘，眸中闪烁起慑人神采，笑道：“单以武功论，我便自负讲一句，这世上再无人对我能够言之必胜。即便武当派的张三丰这老人瑞，修行了百十年，若真要豁出性命去分出一个生死，死的绝对不会是我！”

他讲这话时，自有摄人心魄的气势，饶是赵敏与他自幼相熟，见此状后心神都微微一滞。未及得开口，便又听赵禹讲道：“况且，年幼时我被困家中，眼中只得高墙四角，只道武功高强便可以无所不能。现在想来，却是错了。人要做些什么，武功本领是否高强却非最紧要的。若心有桎梏，即便武功盖世，终其一生不过只囿于方寸之间，便如那武当派的张真人。”

赵敏明眸稍稍黯淡，不无失落道：“这话倒也正确，你已经摆明了车马兴兵作乱，要光复你大宋江山，甚么武功秘籍却是再不必在意。”

赵禹听到这话，深吸了一口气，却摇头道：“大宋既然亡了，自有其道理。为这一家江山，却也不值得我倾尽这一生去求索。史可为鉴，王朝更迭，气运兴衰，纵使侥幸活在汉家气运将起之时，若不打破这魔咒，终究可预见日后仍有异族肆虐，民不聊生之时。”

讲到这里，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语调也渐渐沉重：“我眼下虽只得滁州一隅，却也可望见日后将有君临天下之时。然而这些却不是我野望的全部，我心中所想，或许只有在敏敏你面前才能直抒胸臆，全无顾忌。”

赵敏瞧见他表情变化，听到略显凝重的语调，脸上的轻松也渐渐褪去，凝望着赵禹。。

“这九州天下，自秦皇一统，便与诸多祸患纠缠不清，无论多兴盛的朝代，也不能尽数根除。匈奴寇边，五胡乱华，辽金荼毒，蒙古南下。纵有卫霍封狼居胥，武悼天下杀胡，不过半刻风光，随后又是肆虐景象。若汗胡势不两立，争斗这千百年来，汉人存亡断续诚然艰难，可是胡人也如杂草一般，春风吹又生，总是不能除根。纵使没有异族之祸，自家又会乱起来。翻遍史书，真正可称得上太平盛世却是少之又少。”

赵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未必能做到为万世开太平的伟业，却也想试一试。我汉人经营这神州大地，富硕无比，再不做予求予取的羔羊，任人巧取豪夺。”

赵敏沉默良久，才突然冷笑道：“你有这想法，想要做成，却也难得很。”

赵禹没有反驳赵敏，而是点头同意道：“的确难得很。不过既然是空发奇想，不妨将目光设得高远一些，异日纵使做不到，也能退而求其次，或能开辟一时的太平盛世。最起码让自己不会固步自封，一直心存野望。”

赵敏沉声道：“这么说，你心中不止打算要将我们蒙古人逐出中原，还想要一路追杀，赶尽杀绝？”

赵禹摇摇头，道：“这也不必，漠北之地只要一日种不上庄稼，便一日难归我汉人所有。既然难以长久据之，纵使将你们蒙古人赶绝，异日又有另一族雄起。我常常在想，历朝历代，无论秦汉隋唐，走过怎样路途，都是惊人的相似。开国之初总是不可一世，四野无敌，然而二世必生祸乱，若撑得过，自会有中兴太平盛世，若撑不过，那便二世而亡。若这朝代捱过来，总有百十年国祚可享，却也不是一路坦途，内斗外患接踵而来，何时捱不过，何时亡国灭种……”

赵敏听完过也变得沉默起来，何止汉人的朝代，便是他们蒙古人的大元，不也同样在重复这一个循环？莫非，这神州中土真是一块被诅咒之地？

沉吟得半晌，赵禹突然精神一振，说道：“想了许久，我心中渐渐有些眉目。困扰我汉人千百年，未必就是番邦异族，也非天灾人祸，而是无事可做！”

“无事可做？”听到赵禹这话，赵敏愣了一愣，疑惑望去。

赵禹点头道：“是真的无事可做，人若无事可做，必然会穷极无聊，生出乱子。可以这么说，秦皇之后，历朝历代的帝王，无论多么雄韬伟略，都困于无事可做这窘迫境地。放眼天下，四野皆蛮夷，唯我中华独大。安分些的帝王尚肯在这神州折腾，委实不安份的如汉武一般，用兵四野，纵使开疆拓土，却总有得不偿失之感，未免要担上穷兵黩武的名头。正是这无事可做，误了我汉人一代一代的江山社稷！”

“你莫以为天下只有你们蒙古人善战，讲到好勇斗狠，天下无人能超过我汉人！否则，我们不会占据这天下最丰饶的土地，一次次将异族驱赶，一次次从废墟中重生！可是，坏就坏在我们别无所求。你们蒙古人，或者任何一个异族人，每次寇边生乱，总有所图。若反过来我们去打你们，能争抢些什么？你们有的，我们都有，而且还更多更好！你们没有的，我们同样也有！所以，别无所求，只能修身养性，淡去了本来的凶性。等着异族一次次壮大，等着一次次遭受劫难，而后涅磐重生！”

赵禹眉头紧锁，沉声道：“天下没有比我汉人更会做事之人，若要振兴汉统，首先便要有事可做！所以，我得将目光放得高远些，让人始终有事可做，汉人才会一直兴盛下去。我所图者，不是这个神州，而是整个天下！总有一天，你们的大哉乾元，也要不值一提！”(未完待续。)

大家新年好。。

RT，新年快乐，龙马精神！！！

关于更新的问题，真是羞于提及。。总之大家都看在眼里了，很疲软。断更很久，不争的事实，怎样理由，都是借口，所以，万分抱歉。。。

不过还是要跟大家说一声，到底在做什么。春节这几天状态确实不好，春节后又要搬一次家，最近几天还要做准备迎接一个小生命，所以整个正月里估计都没办法恢复更新。现在倒是有几章的存货，不过没有精力连贯下来。所以，我打算在过完正月之后恢复更新，然后一路稳定更新到完结。中间这段空白，尽量多存一些内容，不再让以后的情绪状态影响到更新。

所以，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未完待续。)

256章君君臣臣孰能易

赵敏听完赵禹这一番话后，低头沉吟，许久不语。

她素知赵禹并非信口开河之人，若讲出话来，心中多半已经有了笃定的主意，绝非只是说一说那样简单。正因如此，她益发担心起来。

赵敏并非养在深闺全无见识主见的大家闺秀，相反她对世事的见解比寻常男子都要广博深刻，因此更加能够体会到赵禹这番用心是如何的异想天开与一厢情愿。或许这看法正确无比，然而俗语有云三人成虎，世人大多盲信盲从，千百年来积习难改，想要一朝扭转，谈何容易！更何况，赵禹想要革除的乃是汉学儒家最根本精髓、被奉为金科玉律的观念！这真是自绝于人，举世皆敌！稍有不慎，便要弄巧成拙，半生辛苦付流水，更有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之虞！

沉吟良久，她才喟然一叹，低声道：“你总是太张狂，小觑了天下人！”

赵禹自嘲一笑，却也不无忧虑道：“这些话，我也只在你面前讲一讲。不论怎样的打算，却不好对人开诚布公，须得一步步徐徐图之。至于能够做到哪一步，会有怎样的下场结果，我也不敢断言。不过既然已经有了打算，总要着手去做，哪怕最后真的一事无成，也可警戒后人此路不通。”

两人对面而坐，相对无语。

过得片刻，门外传出骚乱声。赵禹起身开门望去，见是元总舵主留下的两名海沙帮众与崂山派众人起了争执。佟百涛正一脸阴沉与那两名壮汉对峙，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佟百涛见赵禹走出房间，便转身走过来，忿忿道：“白兄弟，你来评评道理。我瞧着你的面子，肯给他们海沙帮一些方便，可是他们有什么道理堵着门口不许人出入？我的几名弟子要到客栈前厅去吃饭，竟都被他们堵着不许出门，真是欺人太甚！”

赵禹听到这话，心中先是一笑，暗道这元总舵主对自己所说那件事真是看重的很，竟然如此谨慎。而后他便示意佟百涛稍安勿躁，上前一步对海沙帮那两人冷声道：“佟掌门所说可是真的？你们这般反客为主霸道举动，可得到了总舵主的许可？”

海沙帮那两人面对旁人尚可张扬霸道，可是亲眼见到赵禹随手击败了在他们眼中第一流的高手泉老师，心下已经有些凛然，加之元总舵主临走时千叮万嘱对此人不可怠慢。眼见到赵禹声色俱厉的模样，心中已觉发怵气弱，垂首低声道：“白大侠有所不知，我们之所以这样做，都是总舵主的叮嘱。总舵主吩咐我们守住了门户，不许闲杂人等出入。至于崂山派几位江湖同道想要用餐，可以由我们去前厅唤人送来。先前语气或许有些不客气，我们向几位崂山派侠士道歉。”

听到这话，佟百涛面色稍霁，他这类典型的江湖人士，向来将脸面看得比天还要大，同样不乏审时度势的狡黠。出门在外，但凡有一个能够讲得过去的理由，他也不想与海沙帮这种雄霸一方的豪强擅起争执。

然而赵禹面色却仍未好转，依然阴沉着脸，冷声道：“且不说我与你们元总舵主的约定，单单此地便是佟掌门谨守江湖道义，暂时将我收容下来。至于你们，同样是借住此地，有什么理由反客为主欺凌主人？若肯识相些，就速速退到一边，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听到赵禹声色俱厉的呵斥，那两名海沙帮弟子都变了脸色。他们实是又恼又惧，一方面不忿赵禹对他们的恶劣态度，另一方面又不敢得罪这位武功高强又得总舵主看重的年轻人，一时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低头避开赵禹咄咄逼人的目光，却也不敢置元总舵主的命令不顾，就此退开。

气氛忽然变得沉闷僵持下来。

崂山派众弟子见到这一幕，原本满腔的愤怒渐渐消褪，随后却生出几分隐忧。海沙帮近年来行情见涨，江湖中有目共睹，他们崂山派在胶南一地虽然有些许名声，但出了山东，却也无甚值得人传颂之处，两下相比，根本不是一个级数。江湖厮混，所谓快意恩仇，不过嘴上一时爽快，方方面面的顾虑却是极多，他们委实不想四处树敌结怨。

崂山派中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已经有人开口道：“若要用餐，原也不必一定要出门去……”

两名海沙帮弟子见崂山派中人主动退让服软，嘴角泛起一丝傲慢笑容，对武功高强的赵禹也就不再怎样畏惧。武林中终究要讲究一个以势压人，武功高手又如何，华山派高足又如何，现下他们海沙帮声势正旺，便连武当名宿张三丰站在面前，那也不必畏惧！心中念头闪过，那两人再望向赵禹的目光已经散漫了许多，冷笑一声道：“咱们都是照章办事，总舵主吩咐下来，自然要尽心尽力去做。白少侠若仍强要为难我们，脸面上却难再得个体面！”

听到这不甚客气的说辞，崂山派那佟百涛只觉心中咯噔一声，心弦已经绷紧起来，场中这些人，只他明白赵禹的真正身份，联想到魔君煊赫声名，心下已经害怕魔君会按捺不住大打出手，他不动声色凑近赵禹，轻轻扯住其衣角，冷厉目光却扫向先前出言示弱的弟子。

赵禹对佟百涛点点头，而后望向那两名海沙帮弟子，只定定望着，却不说话。他如今功参造化，喜怒之间自有凛然不同的气势凝聚。那两名海沙帮弟子武功未见得高明，但能够跟随在元总舵主身边，自然也是擅长察言观色的心机灵巧之辈，瞧着赵禹气度的变化，心下生出微妙反应，觉得这年轻人的目光似乎与诚王一般，高高在上，一念决人生死，心神不由自主未知所慑，踟蹰得片刻，左边一人干咳一声道：“若要出门去用餐，也并非不可以。白少侠乃是总舵主的贵客，我们却不敢怠慢，便让闲杂人烦扰到都是罪过，须得居近来伺候，这样可好？”

赵禹不置可否，转头拉起佟百涛，笑道：“还要谢过佟掌门收留方便，可愿共进一杯水酒？”

佟百涛连忙点头，心中对赵禹却已经佩服至极。如今扬州被重兵包围，魔君却能谈笑自若，单单这样一份胆识气度，已经让许多人望尘莫及。若易地而处，佟百涛自忖无论如何做不到赵禹这般淡定。当下不再多说，吩咐弟子几声，便与赵禹并肩向外走去。

那两名海沙帮弟子对视苦笑，都觉无可奈何，一起快步赶上去，一路神情冷峻，不许旁人靠近赵禹。

赵敏并未跟上去，而是神情复杂坐在房间中，心绪混乱得很。

她生于蒙古王侯之家，有一位不同寻常的父亲，自幼耳濡目染，养成不让须眉的气度。过往几年，也曾跟在父亲身边，远赴辽东，白山黑水之间剿杀作乱的金国余孽，谋略气概非比寻常。待听得赵禹畅谈一番心中所思所想，才发现这个自幼便投契的少年成长起来同样不逊于己，甚至犹有过之。

赵禹那些念头，赵敏非但从未想过，甚至听起来都觉胆寒。汝阳王崇慕汉学，连带赵敏对汉家传承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泱泱大度，德服四方，可算是儒家一个崇高的愿望。同时中庸处事又是他们信奉的金科玉律，人伦纲常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事情。

赵敏身为蒙古人，对于汉人许多视为理所当然的说法都敢提出质疑，同时疑惑不解之处也会向老师和父亲请教。她尚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大凡一门学问说法，能被千百年的信奉传承，除了其本身确有精髓，与这时势也密切相关。汉儒学说，讲到底都是教人做个顺民，安分守己，逆来顺受。中土地大物博，远非塞外漠北苦寒之地可比，民众谋生也简单，只须兢兢业业守着一份土地去耕耘，生计便不甚艰难。

人心浮动，难以把握，总是得陇望蜀的心态。汉儒这一套，君臣父子，人伦纲常，正是教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能让人信服。这对帝王来言，自然是一件大大好事。而且这一套学问，上上下下，面面俱到，帝王天授，小民也能安居乐业，可算是各得其所。所以，王朝更迭，大乱之后，只要守住这一份规矩，守住这一块土地，汉人总能很快的崛起，重迎盛世。

父亲的见解，赵敏深以为然，蒙古大元虽然霸占九州，君临天下，却正是因为对这汉儒学问敬谢不敏，搞到现在君臣父子一塌糊涂，原本通衢大道几乎已经走到绝处。

然而赵禹一番话，却又给赵敏打开另一扇门。越仔细思量，赵敏越发认识到，汉儒这一套，虽然算是治世不二良策，又何尝不是自缚手脚的无奈之举。汉武之后，汉人几番兴衰，却也只是在方圆之间打转。而蒙古人崛起漠北风沙之间，却能马踏天下，打下一片亘古未有的浩大疆土！这当中的得失，着实令人难以取舍。

令赵敏感到忧心的，是赵禹那一份可算狂妄至极的野心。他想改变这一切，不吝于夺走汉儒给天下所有人分配来的东西。赵敏穷尽思量，根本看不到赵禹有丁点成功的可能！

她在房中枯坐良久，似在思忖一个极为极为艰难的问题。良久之后，眉梢才渐渐舒展，美眸中却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娇羞意味与决绝。(未完待续。)

257章布局天下宜早为

客栈中气氛不同寻常，虽然客房住满了客旅，可是前堂中却静悄悄的无甚客人，便连掌柜小二面色也阴晴不定，一副忧虑重重的模样。

赵禹与佟百涛寻了一间靠街的雅室，叫了一些酒菜，一边等待一边闲谈几句。而海沙帮那两人则如门神一般守在雅室门口，瞪大了眼充满警惕，就连送菜的小二都被瞧得心惊胆战，不敢久留。

与魔君同坐一席，哪怕现下双方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佟百涛仍觉有些不适。这当中虽有一些正邪之见的考量，更多的却是因为魔君现下的身份地位。瞧着眼前这个俊朗甚至有几分秀气的年轻人，又想到其呼风唤雨、执掌万军的庞大权势，佟百涛便拘束得很。

今日的扬州城街面上仍旧一副风声鹤唳的模样，不远处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苗军在街上巡弋而过，寻常行人绝迹。

赵禹端起酒杯，对佟百涛示意一下，一饮而尽后叹息道：“真不知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何时有个收尾！”

佟百涛正不知说些什么，忽瞧见魔君手指沾住茶水在桌面上点了点，心下了然，挪动座椅背向门口，而后随口应了一句，却在桌面上用茶水写道：“魔君有何打算？”

“出城。”赵禹写完后，指了指门口。

佟百涛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魔君是打算借助元总舵主的便利出城去。他也知滁州军现下与张士诚之间气氛紧张，略带忧虑写道：“如此可有隐患？是否太过冒险？”

“不妨。”赵禹心中打算自是不便与佟百涛仔细分讲，这番邀请佟百涛来又有另一个念头，口中一边闲扯着，一边写道：“扬州或将有真正兵灾，佟掌门须慎之又慎。”

佟百涛看到这一句，心中蓦地一跳，暗道莫非滁州将要用兵江北，攻打扬州？这念头随即被他否定，他虽只是寻常江湖人士，但在此处逗留些许时日，对江南左近形势也有一些明了，对滁州而言，集庆虽是一个目标，也是哽在喉中一根骨刺，一日不下，形势便极为艰难。

现下家眷弟子皆备困在扬州城中，佟百涛不得不谨慎一些，便问赵禹何出此言。苗军虽然凶名在外兵围扬州，却也绝对不敢全无缘由真正攻打扬州。这也是现在扬州城中虽然形势不妙，却还未真正大乱起来的原因。

待得上菜小二退出门去，赵禹才写道：“杨完者必死！”

一瞥之下，佟百涛脸色骤然一变。他委实想不通，杨完者现下身在重兵环卫之中，魔君究竟哪里来的如此底气？虽然心中好奇，他却也不再就此事发问，只是沉吟着轻轻点头，心中却已经开始思忖若杨完者真的身死，扬州城将会是怎样局面，而他和弟子们又将如何保存下来。

赵禹对佟百涛心中所虑也略有了解，沉默片刻后便续写道：“我得佟掌门相助一臂，理该有所回报。只是当下自己都难保，也不便空言承诺。扬州城中我尚有一些助力潜伏，若真万急之时当襄助佟掌门避过此厄。现在却有一些别的事情要相询一二。”

佟百涛看过后，略带疑惑望向赵禹，随即便见赵禹继续写道：“未知佟掌门离开扬州城后有何打算？是否仍要往湖北黄鹤楼一行？”

佟百涛沉吟片刻，脸上浮现几丝苦笑，叹息一声后回写道：“这却有几分为难，本来武当派张真人亲自发函来邀请，却之不恭。只是扬州这番波折，却颇令我意兴阑珊。不瞒魔君讲，现在我只盼望能够带领一干弟子平安返回家乡，从此后闭门治业，再不涉足这纷乱世道。”

赵禹见到这话，心中却生不起取笑心思。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已是根深蒂固，无论升斗小民抑或大富之家，乃至江湖中人，概莫能外。蒙元朝廷虽然气数将尽，终究仍是这天下之主，杨完者的苗军虽然暴虐残忍，却也是真正的官军。单单这一点，便足以镇住绝大多数民心。这一点忌讳念头，却和本领高低没有什么关系。赵禹仍然记得，当年他在汗水河畔初遇张三丰时，此老虽然神仙风骨超然物外，仍然不能免俗。佟百涛生出这样心思，倒也不足为奇。

抛开这些念头，赵禹继续以茶水在桌上写道：“纵然有心避世，而今天下，何处又是桃源乐土？”

佟百涛见这一行字迹，形容间略带自嘲凄苦，似有深以为然之感。沉吟良久，才低声道：“魔、白兄弟可有以教我？”

赵禹听到这话，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低笑道：“我的底细，佟掌门最是明白。你心下迷茫却来问索与我，岂非心中已经有了一些主张意头？”

佟百涛闻言后，却是愣了一愣，不旋踵后背上却冒起一层冷汗。魔君这话讲得直白，当中意味却着实耐人琢磨得很。扪心自问，佟百涛虽然已达不惑之年，半生江湖厮混，未见得有风光事迹，心中却仍隐隐怀有一些不安分的念头，所谓避世云云，泰半是因这波诡云谲的形势太难捉摸，加之自身半生庸碌沉淀下的一份妄自菲薄，才生出的一个退避念头。

若真热血已冷，他倒大可不必因了张三丰一份请柬而走上这一遭。张三丰在江湖上虽然声名显赫，却也不值得不相干的人舍去身家性命去追随。讲到底，自己对这江湖仍未完全断了念想。

思忖良久，佟百涛才喟然一叹道：“让白兄弟见笑了。世事险恶，就连贵为中原武林中流砥柱的六大门派都避免不了折戟沉沙，区区崂山派些许微末伎俩，委实不值一哂……”

赵禹却摆摆手笑道：“男儿一世，胸中总要存些不平不甘之气，要向这个世道求索！无论为名抑或为利，若无这些念头，枉生为人！曹刿有言，肉食者鄙，内外光鲜的大人物，未必就是货真价实的大英雄！那张士诚未振奋前，区区江湖一卒子，哪怕礼贤下士的赛孟尝，只怕瞧也不会瞧上一眼。而今天下，何人又敢轻视与他？诗书钟鼎，盖世武功，原就敌不过心中这一点不甘之念！王侯无种，今日草莽，异日未必不能指点江山！”

瞧见赵禹慑人目光，听着那虽低微却铿锵的字节，佟百涛心中突然涌动起一股异样情绪。沉浸良久之后，方才蓦然惊醒，下意识擦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只是摇头道：“白兄弟一番话，虽是振聋发聩。可惜我生而愚鲁，只怕有心也无力了……”

要扭转一个人根深蒂固的念头，谈何容易。不过赵禹原本也不是打算只凭一席谈话就蛊惑得佟百涛揭竿而起，因此对佟百涛的对答也不以为意。略过这一节，他又说道：“往后几日，这客栈或成是非之地。我觍颜做个雀占鸠巢的恶客，向佟掌门借一下这一所跨院。稍后，我会安排手下妥善安置佟掌门你们一行，待到合适时机，再将你们送出城去，这样可好？”

佟百涛想也不想便点点头，说道：“有劳白兄弟了。”他也算个老江湖了，远不是一个轻信的人，尤其对方更是满天下声名狼藉的大魔头。不过，一来他也瞧得出这四海客栈将成是非之地，不只魔君在此，更有海沙帮，若能远离是非，自然最好不过。二来他与魔君相处片刻，已经觉出这个年轻人与传言迥然不同，的确有一番常人难及的非凡气度。况且，他自觉本身并无什么值得魔君在这样紧要关节处心积虑算计的价值，而且若单靠自己这些力量，想要脱困，着实困难。

接下来，赵禹并未再深入下去讲些什么，只与佟百涛谈一些江湖趣事，偶或对各家武艺点评一番。

佟百涛略显心神不属，间或皱眉思忖，显然赵禹那番话讲过后，对他的心境有了一些难以消除的影响。不过，很快他就被赵禹所讲的一些江湖轶事并武学见解所吸引。一路谈下去，心中禁不住暗生钦佩。他也算个老江湖，然而在赵禹面前，听着那些妙趣横生又不乏真知灼见的内容，不禁生出大开眼界之感。

赵禹与佟百涛谈论那些话，倒也不是兴之所至随手为之，心中已经经过一番思量。虽然眼下坐困愁城，但他已经开始思考拿下集庆之后将要面对和展布的计划。

眼下山东之地可算得混乱无比，此处距离元廷京畿重地已经很近，除了元廷力量之外，尚有刘福通残部势力，张士诚也对山东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觊觎。赵禹眼下虽然尚不能直接插手山东，但若能够留下一手暗着，自是有益无害。

佟百涛和崂山派在江湖上虽然名声不显，但赵禹仔细观察下来，仍能瞧出一些不凡。崂山派众弟子，武功本领虽然不值一提，但每个人气度涵养却都有可观之处。这当中，除了佟百涛教导有方之外，与各自自小养成的脾性也不无关系，这说明崂山派弟子们出身应是不凡，各自宗族应该在当地影响不弱。况且，扬州现下这模样，崂山派一干人却能在客栈中占住一整个跨院，本身财力可算得不弱。

赵禹没有谋取整个崂山派的念头，但若能够借助崂山派在山东一地的影响，那么滁州军往山东延伸发展，自然也会有许多便利。

存了这样一个念头，加之佟百涛对自己也算有恩，赵禹定然要保他们无虞。不过，他自己却没有那个闲暇，好在韦一笑与李成儒等一干秘营人手要做成这件事也不算难。

用过餐后，两人正待起身离去，外间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打杀声。赵禹心弦一绷，快步走到窗前，循声望去。(未完待续。)

258章汉祚当兴鬼神助

现下的扬州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可谓风声鹤唳，任何一丁点的异动，都足在人心中掀起波澜，遑论一场激烈至极的打斗。

赵禹走到窗前时，包厢房门突然被从外间撞开，两名海沙帮弟子冲进房中来，迎面望见赵禹冷冽目光，目露讪讪，不敢靠近，只尴尬笑道：“咱们总要保证白少侠的安全。”

赵禹也不驱赶这两人，转头临窗望去，只见数十丈外街面上正有一群约莫二十余苗军悍卒围杀七八名黑巾覆面的黑衣人。苗军悍勇，凶性十足，而被围堵的几名黑衣人也分外了得，人数虽然处于劣势，但却隐隐占据了上风。刀光剑影之间，血溅长街，已经有数名苗军士卒被斩杀而死。

不过那些黑衣人虽然占了上风，却没有丝毫要突围的打算，对远处支援来的苗军分队更是视而不见，只挥舞着刀剑，收割眼前的苗军人命。

沉寂良久的四海客栈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原本龟缩在客房中的江湖人士纷纷循声走出来，廊檐下翘首观望远处激烈战斗，或紧张或兴奋，表情不一而足。

佟百涛走到赵禹身边，眼眸中略带询问之意。赵禹摆摆手，表示那些黑衣人并非自己的手下。不过他略一思忖，也猜到那些黑衣人的身份，多半是赵敏扬州这一行所带来的手下。瞧着那些黑衣人悍不畏死的模样，赵禹心中也禁不住生出一些感慨。他与汝阳王李察罕虽然素未谋面，但观其手下死士一般的壮烈作为，对其御下之术也颇感敬佩。

不旋踵，赵敏也走进了包厢中，立足赵禹身边。

此时厮杀已经接近了尾声，黑衣人虽然悍勇，但终究人数处于劣势，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苗军士兵所淹没。整条长街上聚起了大批全副武装的苗军士兵，呼喝着冲杀而去。

眼见手下忠士陷入死地，饶是见惯了生死，赵敏眼圈都忍不住变得赤红起来，玉手紧紧握住拳头，关节凸起煞白至极，银牙紧咬，显是愤怒至极。

对于汝阳王府手下与苗军的厮杀，赵禹倒无甚感觉，观看片刻之后，已经开始思忖接下来扬州城将会发生的形势变化。他见赵敏这般模样，暗叹一声，拍拍她香肩，低声道：“你死我活，就是这个样子。”

赵敏一直沉默着，视线却仍落在厮杀的最当中。手下人自蹈死地，本就是她无奈之下所作决定，然而亲眼瞧着这些人惨烈死去，心中愧疚仍然无以复加，更生出一种无力感。千军万马围堵之下，怎样的精巧算计，能否成事，最终都要听天由命。拿人命来做赌注，绝不是羽扇轻摇的云淡风轻……

大批苗军涌至，赵敏这批手下很快便死伤殆尽。战斗结束之后，苗军扩散开循着街道搜查起来，并且有一队近百人向四海客栈这方向而来。

赵禹见状，连忙拉起赵敏，往房间内里退去。

原本在客栈外看热闹的人眼见要波及到自己，纷纷作鸟兽散，退回客栈的房间中。

赵敏一言不发跟在赵禹身后，一直到了房间中，美眸才直直望着赵禹，涩声道：“我这些小把戏，在你眼里是不是分外可笑？”

听到这问题，赵禹沉吟半晌，才开口道：“所谓阴谋阳谋，算计的无非是人心。或是攻其不备，或是让人乐得去相信，乐得去受骗，巧妙不同，却也万变不离其宗，能成事固然是好的，纵使不能成事，也未必就是坏的。你来刺杀杨完者，他若不知固然是好，可既然知道了，原本的计划自然是行不通了。”

赵敏俏脸仍紧绷着，显然很难走出阴影，黯然道：“我总说你自视甚高，我又何尝不是。我父王兄长皆是人杰，他们都应付不了的局面，凭我一个小女子，又哪里能举重若轻的解决掉……这番自作主张，一招不察，不但累及手下那些勇士，自己还要托庇于你这个大反贼羽翼下……”

赵禹瞧着她情绪低落模样，却忍不住忽发奇想道：“若这事真给了你一个教训，让你可以安分守己待在家里，于我而言倒是一个大大的便利。待我打过大江，打过大河，才好让你们的皇帝陛下心甘情愿，风风光光将你送过来，做我赵家妇……”

赵敏此时却无心思与他斗嘴，只俏脸一红，横他一眼。

赵禹又笑道：“这一番，你倒败得理所当然。大凡计谋，最要紧是顺势而为，若不得势，纵使千百倍努力，不过徒劳无功。便如你们这颓唐朝廷，大厦将倾，凭一二中流砥柱，怎抵挡得住滔天巨浪。而我汉祚将兴，鬼神皆助。同是刺杀杨完者，敏敏你先下已是落得四面楚歌的处境，而我却能另辟捷径，一击必中！”

赵敏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挑，正待要反驳，心中却突然升起一丝明悟，沉吟道：“你能借力的，无非张士诚而矣。他若晓得了赵教主的身份，与杨完者之间要如何取舍，却还难说得很……”

赵禹朗笑道：“这便是我说的巧妙不同了。我们且等着吧，待那元总舵主有了回信，才好拿出一个主张来。”

这时候，客栈前院已经响起喧闹声，苗军已经搜查至此。

赵禹摆摆手，让赵敏待在房中不要出声，自己则走出房间，迎向难掩惊慌之色的佟百涛。

耳边听着一墙之隔苗军嚣张跋扈的呵斥声，佟百涛心中焦急万分。而今他门下众多弟子皆在此处，若赵禹给人窥出破绽，凭魔君深不可测武功或可突围而走，而他们这一行，却难有个好结果。如此性命攸关之时，如何能够保持淡定！

赵禹对神色惶恐的佟百涛笑一笑，而后大踏步走出跨院，便站在门口瞧着苗军士兵进进出出，将客栈中的江湖人士赶出房门，聚集到客栈中的空地上。

客栈中这些江湖人士，有许多在江湖中也算小有名气，现在却被人当作牲口一般驱赶，面上各带愤愤之色。然而方才他们亲眼目睹街上惨烈厮杀，冲进客栈的苗军甚至有一些身上还有未干血迹，如此凶神恶煞模样，令人不寒而栗。因此皆顺从无比，不敢反抗。

跨院与寻常客房有数丈的距离，有几名苗军士兵看到赵禹好整以暇模样，脸上顿时流露出不善神色，目泛凶光大踏步走过来。

两名海沙帮弟子见状，心中也泛起了嘀咕，他们虽然得了总舵主吩咐要照应这位白少侠周全，却也不敢因此便直接触犯凶名在外的苗军。而且他们先前被赵禹呵斥，心中存有一些分讲不清的情愫，想要瞧瞧这位眼高于顶的白少侠被苗军挫一挫锐气，因此并未阻拦。

几名苗军渐渐逼近，站在赵禹后方的佟百涛脸色已经变得煞白，骇得手足冰凉，身形摇摇欲坠。而赵禹却仍是一副平静无比的模样，甚至踏前一步，毫不畏惧。

那几名苗兵因先前那场厮杀心中正荡漾着煞气，瞧见这年轻人不知死活的模样，又见其衣衫佩饰华贵得很，对视一眼，眸底深处已经泛起一丝杀意。当中一名指着赵禹，以生硬的汉话喊道：“那少年汉子，你快过来！”

赵禹施施然走上前，随手拍掉探向他肩头的一只手掌，冷声道：“手脚老实些，惹出祸事来，便是你们杨大将军，也消受不起！”

此言一出，不只那几名苗军微微错愕，便连周围诸多江湖人士都变了脸色。苗军凶残，天下皆知，这年轻人面对凶残苗军竟都如此张狂，莫非真的不知死活？

几名苗军微微错愕后，纷纷仰头大笑，而后凶光毕露，更有两人已经抽出钢刀，遥遥指住赵禹，怒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真是好大口气！便连当今皇帝天子，对我们杨大帅都要礼遇有加，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消受不起？我瞧你就是不服王道的红巾贼子，先砍掉手脚，我倒瞧瞧有什么祸事！”

听到那苗兵的话，佟百涛更惊骇得几欲昏厥，便如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只觉大难将至，口不能言，面如死灰！

两名海沙帮弟子只想瞧赵禹吃一个苦头，却还谨记总舵主的吩咐，却未料到这白少侠真是脑袋缺了一根筋，刀兵加身竟还如此张狂。眼见到苗兵钢刀已经扬起，却也不敢再继续看热闹，连忙站出身来，高声呼道：“误会，真是一场误会！几位兵大哥，刀下留人！”

一边喊着，一边冲上前去，要将赵禹拉回来。

这时候，进到客栈中的几十名苗军已经尽数靠过来，各自拍打着兵刃冷笑道：“今天真是奇怪，冒出这么多不知死活的人！你们便是乱匪贼子，合该砍头，能有什么误会！”

被苗兵环围，那两名海沙帮弟子面色惨白，忍不住的惧意涌现，心中已经将招惹祸端的赵禹埋怨了无数遍，不过总算心中有些底气，强自挺直了腰背，陪笑道：“真是大大的误会，几位兵大爷，我们乃是苏州诚王手下的，路过扬州，绝非什么乱匪贼子！”

听到这话，苗军哄笑声更是大作，当中一并百夫长指着一脸谄笑的海沙帮大汉冷笑道：“原是张贼手下，却真是连乱匪贼子都不如的……”

他正喊着，声音却戛然而止，喉咙里汩汩涌出血水来，瞬时濡透了衣襟，低头望去，胸前却多了一柄钢刀透胸而过，露在外间的刀柄却还在轻颤不止！

259章熊熊火中可取栗

如此一幕，原本人声鼎沸的客栈顿时鸦雀无声，不独那些苗军士兵一时间无法接受，便连空地上那一群江湖人士也都纷纷露出惊骇无比的神色。

尤其那距离赵禹最近的苗兵，瞧瞧空空的两手，又看一眼深深插入百夫长胸膛的佩刀，半晌后才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赵禹好整以暇走上前，轻拍双手，冷笑道：“狗胆的苗蛮，竟敢侮辱诚王，真是罪该万死！”

听到这清越声音，苗兵们才陡然惊醒，各自露出愤怒无比亦或悲愤欲绝的神色，抽出兵刃涌向赵禹，将其团团围住。

“不知死活的汉狗，竟敢偷袭百夫长，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杀了他！杀光他们！”

暴虐的喊杀声此起彼伏，苗兵们远离故土，辗转肆虐，凶性之猛烈令人发指，如何能接受得了现下这个局面，不独对赵禹要杀之而后快，便连其余在场的江湖人士也受到波及，有几人已经伤在苗兵钢刀之下。一时间客栈中混乱无比。

虽被数十人围攻，赵禹仍是游刃有余，双臂连连挥舞，或拳或掌或指，便如闲庭信步一般，所过之处，苗兵没有一合之敌，纷纷倒地哀嚎。

两名受命保护赵禹的海沙帮帮众眼见这乱状，额头上已经涔涔冒出冷汗，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根本拿不出半分主张，只能紧紧跟在赵禹身后，被动握起赵禹塞进手中的钢刀，连连挥舞，竟也斩杀了数名被赵禹刻意送到面前的苗兵。

而其余那些江湖人士，惊恐之余，也不甘心束手待毙，对于劈到面前的刀光剑影纷纷予以反击。不过他们也并未失去了理智，出手时仍留有一些分寸，只求伤人，不求杀敌。

诚然，苗军身经百战，是天下难得精锐，然而在客栈这狭窄空间当中，有什么军阵合击冲势，根本无法展布得开，况且骚乱来得迅速，许多苗军分散各处，根本无法聚集起来，各自为战，只靠各人凶性蛮力厮杀起来，与这些精通拳脚武功的江湖人士相比，终究差了一筹，完全落在了下风。

赵禹对这些豺狼般暴虐的苗兵厌恶至极，一手挑起乱战后，出手更加不留余力，指缝激荡，中者无不哀嚎扑倒。他窥准了客栈前堂大门，眼见已经有别处苗兵闻讯赶来，身躯一拧，便冲上前去，双掌连连劈上，凛冽掌风卷得苗兵人仰马翻，寸步难行。

混乱之时，那佟百涛将心一横，总算生出一些决绝主意，他见赵禹在前方大展神威，颇有一夫当关之势，当下也不再迟疑，抽出佩剑来高高擎起，大吼道：“苗军跋扈，毁我家园，杀我同胞！诸位江湖同道，今日海沙帮豪杰振臂一呼，正要这些番邦苗蛮血债血偿！”

这番话一出口，在这乱战之中便如掘开一道裂口，众多江湖人士连日来恐惧屈辱有了宣泄之处，更有许多年轻气壮之人予以声援，痛杀苗兵。一时间，残肢断臂，血光横飞，整座四海客栈，顿成修罗杀场！

这一番厮杀爆发得迅猛，结束的也快，不过大半刻钟，近百苗军已经死伤殆尽。而客栈中的江湖人士也都折损颇多，有许多亲友死于乱战当中，约束不住心中激荡悲伤杀意，便连身受重伤的苗军士兵也不放过，巡弋场中，不留一个活口！

赵禹在客栈前堂中，一面击退来援苗兵，一面以掌风劈起桌椅杂物，将客栈前门牢牢封死，街面上虽然已经聚集起数百苗兵，却根本闯不进去，只在街上跳脚大骂。

抽身而出后，赵禹巡视场中，只见客栈中已经狼藉一片，兀自汩汩冒着血水的苗兵尸体散落各地，而众多江湖人士大肆发泄一番后，脸面上仍有浓郁的癫狂之色，扑哧扑哧喘着粗气。

虽得片刻安宁，不过境况却不美妙。眼下客栈中这数百名江湖人士虽然全歼近百苗兵，但死伤也颇大，更可况现在苗兵大军封城，随之而来的猛烈扑杀可想而知。

赵禹一面继续封堵客栈前门，思绪同时也在快速转动。他挑起这场厮杀并非兴之所至，同样也经过了一番权衡。现在苗人大军虽然就在城外，可是凭借几万人要封锁扬州这等大城，兵力也算不得充裕，能够进到城中来的苗兵最多只有几千人。而这几千人要分散在扬州城大小街道搜捕赵敏一干人，兵力更加摊薄。现下四海客栈附近之所以能够聚集起数百人，泰半还是因为先前街上汝阳王府的死士引动的那番厮杀，所以短期之内，凭借这几百名江湖人士，完全可以固守四海客栈一段时间。

而且，汝阳王府散入城中的死士应该还会连续不断发动厮杀，这样也可以分摊一些四海客栈的压力。若是杨完者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挥兵屠城，两三日之间，他们完全可以支撑下来。而这段时间，足够张士诚方面做出反应，令得杨完者投鼠忌器，不敢擅动。

飞快的将利害权衡一番，赵禹振臂一挥，朗声道：“诸位江湖同道此番杀寇义举，必将名满天下！此事因我海沙帮而起，诚王仁厚之主，必会设法营救诸位，断断不会让各位有灭顶之灾！”

厮杀过后，众人激荡心情稍稍平复，眼见到惨烈景象，后悔惊惧一起涌上心头来，正觉惶恐不定之际，听到赵禹这话，且不管是否可信，心情却是生出几丝平稳。

两名海沙帮之人在乱战中死掉一个，另一个大腿上也中了一刀，正斜靠在马槽上呻吟，听到赵禹这呼声，一时间也没力气去澄清，只怕他自己心里现下也是万般渴望诚王能够出手营救。

赵禹找到正在抢救伤员的佟百涛，将其拉到一边，将自己先前所作权衡与他分讲一遍，说道：“现在咱们虽然损伤一些，不过境况也未算得恶劣。只要固守客栈，很快就会等到转机。佟掌门且先在此掌握大局，我先要将元总舵主接应到客栈来。”

先前热血激荡做出自己都料想不到之事，这会儿佟百涛也如旁人一般心中惶恐不定，听到赵禹的话，面上微微露出难色，嚅嚅道：“我已经没了半点主张……一切还要仰仗魔君……”

赵禹示意他稍安勿躁，叮嘱他尽快准备饮食。激战过后，酒肉可算稳定人情绪的实用法门。

佟百涛依言而为，幸而最近几日客栈中人满为患，准备的酒肉吃食也算丰富，尚能支持一段不断的时间。他倒不怕赵禹就此脱身不归，若真如此，魔君之名，只怕要引得天下人唾弃。

赵禹又返回身，吩咐赵敏且在客栈中稍等片刻，而后自己便越墙而出，去寻那位元总舵主。

四海客栈这番厮杀可算得动荡，赵禹在屋檐之上可看到扬州城中散布苗兵已经没了最初的悠闲，各自神情冷峻，往来传递信息，将人手逐一调往四海客栈。他眼下孤身一人，正算洒脱，便在大街小巷中穿行，不时出手杀掉许多苗兵，使得形势益发混乱。

正击毙了一小队十余名苗兵，赵禹耳边捕捉到轻微衣袂擦动声，循声望去，正看见韦一笑飘身而至。

韦一笑与赵禹分别后，安排妥当秘营人手后，一直在寻找赵禹。此番遇见，瘦削脸上露出喜色，旋即便开口问道：“城中四海客栈发生动乱，教主可知？”

赵禹一边疾行，一边快速讲述一遍。

韦一笑听过后，眉头紧蹙，忧心忡忡道：“若是稳妥些的法子，咱们最好隐匿不出。如今这般，若是那张士诚来不及反应，抑或所作出的应对与教主预料的相悖，咱们可是不好脱身啊。”

赵禹点头道：“这也着实可虑，不过眼下这局面，也容不得咱们再商议出什么万全之策。杨完者必定要除掉，集庆之事耽搁不得。我攀附住那位元总舵主，加之将倚天屠龙辛秘透露给张士诚知晓，也有几分尽人事听天命的味道。”

“咱们有势在必得的理由，杨完者此时又何尝不是骑虎难下。他兵围扬州，可算是大大忤逆，若是不能拿到汝阳王府把柄，纵使鞑子皇帝对他再如何倚重，也不能淡然处之。所以，赵敏郡主也可算得我们一个筹码，只要他始终无所收获，终究会按捺不住铤而走险。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韦一笑听到赵禹的分析，一时间也无法分辨周详，只说道：“权衡这种事情，我这老脑筋总不够用，只合做个奔波劳碌命。教主有什么吩咐，即管道来。”

赵禹点头道：“现下四海客栈吸引住苗军注意，另有汝阳王府死士应会不时发作，原本铁桶的扬州城已是处处漏洞，正给了咱们互通内外的机会。蝠王轻功绝世，可借此时将消息传递出去，让徐达将军酌情摆出姿态，给张士诚让出与鞑子朝廷反目的余地，同时加紧与方国珍的联系，定要将杨完者这毒瘤孤立出来。”

韦一笑谨记赵禹意图，同时不忘叮嘱道：“教主一定要小心，若事不可为应该及早抽身。区区杨完者而已，一次不成咱们可再行刺杀，若教主有个闪失，明教上下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此言绝非夸大其词，如今赵禹可算是明教历代教主最得人心，哪怕是早已分裂的徐寿辉、刘福通等部所属明教众，对现世明王都是顶礼膜拜。若他有什么闪失，对明教打击可算是空前，恶劣影响远远要超过阳顶天死亡。

赵禹点点头，想了想后又让韦一笑传信城中秘营人手准备一条通往四海客栈的隐秘后路。城中秘营人手虽然不多，但皆是五行旗中精锐之辈，这件事倒也难不倒他们。

与韦一笑分别后，赵禹再次动身寻找元总舵主。此人虽然生性懵懂，眼下却算是一张颇为重要底牌。

260章蝠王孤影若惊鸿

此时的扬州城，便如一张绷紧的大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足以令合城人心跌宕，更何况四海客栈那一场厮杀绝非小事那样简单。城中气氛之紧张肃杀，便连寻常民户都感受得到。许多分散在各处街巷的苗兵纷纷聚集起来，依从军令快速向四海客栈开动。

此番跟随赵敏南下的汝阳王府人手，对局势的把握也算得巧妙，察觉到异动后，分散在扬州城各处的汝阳王府死士纷纷暴露出来，发动起一波波近乎自杀的攻势。一时间，扬州城里局势益发混乱。

一脸苦相的老者阿大身躯微微佝偻，狸猫一般轻巧在楼宇屋檐之间穿行。他的相貌古拙特别，苗军大索全城时有他的一份画像，因此这段时间在城中他过得并不甚轻松。诚然此老武功高强，寻常苗兵不被他放在眼中，可是身负郡主重托，他却不敢以身犯险，因此隐匿行踪为主，并不与苗兵直接发生冲突。

察觉到城中气氛变化后，阿大一副苦相老脸上泛起一丝浓浓苦涩。在他看来，能够引起合城苗兵骚动，定然是郡主行踪已经泄露。循着苗兵移动的方向，他一路潜到四海客栈附近，恰看见魔君从客栈中疾掠而出，眸中闪过意味复杂的光芒，在客栈附近潜伏观察了片刻，才抽身而退，趁着苗兵被吸引到四海客栈附近，快速向城南移动去。

如今扬州城为了防备南面滁州军，整个南城已是荒废下来，若能突破城中那一道高墙，他极有可能突围而出。

分散在扬州城里四十余名汝阳王府的死士尽皆发动起来，如同滚入沸油鼎中的水珠，激起大片的骚乱。如此难得机会，阿大全力施展身形，如入无人之境，快速向南城掠去。

一道新砌高墙将扬州城南北隔开，远远可以望见城墙上人头攒动的苗军。哪怕城中此时混乱无比，封锁这道城墙的苗军仍未有半点混乱，可见杨完者是打定主意要瓮中捉鳖。

靠近城墙附近的民居尽皆被夷为平地，左右无甚遮拦，看到阳光下闪烁冷芒的锋锐箭矢，阿大虽然武功高强，却也不敢硬冲上去。

他隐藏在距离城墙十余丈外一所荒废民居中，透过破烂不堪的窗棂望向城头，一面思忖对策，一面寻常防守薄弱之处，浑浊老眼中闪烁着锐利光芒。

在他潜伏的这段时间里，有一队六七名汝阳王府黑衣人向此处冲击来。这些人身手都颇为不若，便在江湖上也勉强碰得到一流高手的门槛，他们从城中一路杀至此处，衣衫都被血水浸透，所过之处地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脚印。这些人悍不畏死，各自在左近民居拆下门板顶在身前，身躯一纵便向城头冲去。

这一段城墙上，足足有数百名苗兵，见到有人冲来，纷纷引弓搭弦。啪啪弓弦震动声中，一片箭雨迅猛泼下，霎时间穿透黑衣人身前的门板，庞大力道将数人直接压回地面。却也有两个武功更加高明的，硬生生顶住箭矢冲击，碰到了城墙，手脚并用翻上将近两张高的城墙，如同猛虎冲进羊群，以高超的武功生生撼出一个缺口！

好机会！

一直在寻觅机会的阿大眸中精光一闪，正待拧动身躯冲出民居，忽地感受到一股隐秘但却锐利的杀意，他心弦一颤，收回已经踏出的脚步，两臂之间提聚功力，鹰鸷般双目扫射周遭，但却无甚发现。

只缓得这一缓，阿大再向城头望去，冲上城头的两人已经被城头守军淹没，机会转瞬即逝、

被箭雨击退的数人迅速往后方退了数丈，再次隐藏进民居中，避开从城中杀出的苗军。

隐秘至极的一个角落里，苦头陀身形半掩在门板后，从他这个方向可以清楚看到一脸急不可耐的阿大。哪怕他与这老者多有接触，可是看到此老在危急之时仍然如此警惕，汝阳王府藏龙卧虎，武功与他不分伯仲抑或高出一筹的并不罕见。见阿大如此机警，他原本想要趁乱诛杀此老的念头却不能如愿，不过能够阻得他一阻，也算是成功了。

收回了暗藏在手中的铁蒺藜，苦头陀再往民居中退了一退，视线却仍落在不远处的阿大身上。对于那位给他惊喜良多的年轻教主的打算，苦头陀并不甚明白，不过权衡起来，能够暂时隔绝汝阳王府的消息传递，都算是有益无害。

他潜伏在汝阳王府多年，仍觉有些看不透汝阳王李察罕。此人并不如寻常蒙古贵人那般庸碌无为，一意只知奢靡享受，是真正有雄才大略之辈。若是给他足够的理由将注意力转移到江南来，哪怕赵禹如何少年了得，应对起来也是艰难无比。所以，苦头陀要给赵禹争取到一个从容应对的时间，待此间之事尘埃落定，再面对汝阳王时才会更有底气。

从某种程度来讲，苦头陀算得赵禹武道上的启蒙恩师，他虽然一副冷淡模样，对赵禹向来不假辞色，然而却是几乎将自己武道的见解透过赵敏郡主对赵禹倾囊相授。潜伏在王府这么多年，苦头陀对赵禹也一直保有一份关注。对于这个年轻人一路披荆斩棘创下的偌大局面，每每无人之时，苦头陀都会击掌称赞，心中却也忍不住黯然伤神。他自己都算一个年少有为的少年英雄，然而命途多舛，造化弄人，一生中最为风华正茂的年岁荒废大半。对于少年赵禹的倾心栽培，何尝不是自己的一份壮志寄托。

而赵禹总算也没有辜负他的厚望，不止卓有成绩，甚至远远超乎苦头陀的意料，做得比他预想中的要胜过千倍百倍。他总算没有辜负阳教主的栽培重用之恩，没有辜负教中兄弟的深厚情谊！

青天白日下，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城中向此处掠来，速度之快，视线几乎都难以捕捉！青翼蝠王韦一笑，轻功天下第一，当真名不虚传。

原本被汝阳王府死士冲击所引起的警戒仍未消除，城墙上守军尽皆炼气凝神，警惕无比望向城中。待看到这一道鬼魅般身影，忙不迭大叫示警，弓弦都未及得拉开，这一道身影已经近在咫尺！如此迅捷的身法，闻所未闻，众苗兵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遏，不旋踵首当其冲的数名苗兵便觉阴冷掌风袭面而来，眼耳口鼻钻入体内，惨叫声都冻在喉咙里！半点反击之力都无，便被韦一笑劈下城头！

不过兔起鹘落之间，韦一笑已经从城中冲上了城头。如此迅猛身法，哪怕早有领教的苦头陀再看到韦一笑全力施为，心中都忍不住暗暗赞叹：韦兄轻功，天下无双，如今看来比之以前更上一层！他却不知韦一笑得到赵禹传授的九阳真经法门，补足了自身功法的缺陷，较之以往的确不可同日而语。原本明教四大法王，韦一笑排在最末尾，如今单以武功论，怕是白眉鹰王殷天正也只能得个阅历丰富的先着。

正赞叹之际，苦头陀瞥见阿大已经猱身而起，趁着韦一笑闹出的骚乱同样往城头上扑去。一时阻拦不及，苦头陀心中却泛起两难，他落后一步，或能将阿大阻拦下来，可是目下的情况，委实没有十足把握将之击杀，现下还远不是他暴露身份的最佳时机。只踟蹰得片刻，阿大已经将要落下城头，想要阻拦，更加不及，禁不住顿足懊恼。

就在苦头陀懊恼不已之际，在城头上已经站稳的韦一笑也瞥见了阿大，他身负赵禹重任，本不欲节外生枝。待看清楚来人面目之后，便也生出苦头陀一般的心理。现在教主身陷城中，正是勉力支持之际，确是不容有旁的闪失，因此索性收回劈向苗兵的寒冰绵掌，据城头而立，两掌一合卷向阿大，同时朗笑道：“老子费了大力气，却不许不相干的人来打秋风！”

阿大迎面撞上韦一笑的掌风，若是平时，倒可以与韦一笑厮杀一个势均力敌，然而此时身在半空，混不着力，更何况他本就不以轻功见长，一举跃上城头已经是蓄力良久，如今被身手不弱于他的韦一笑阻拦，更是无计可施，只能暂避锋芒，恨恨飘落回地面，身躯一拧，消失在城墙之下。

击退了阿大，韦一笑双足一顿，飞鸟一般掠起，越过城头守军头顶，远远投向南城！

261章亦将豪情比信陵

与韦一笑分别后，赵禹完全放开手脚，在扬州城里横冲直撞，过不多久，便被他寻找到了元总舵主的踪迹。

元总舵主前呼后拥，一行人行走在空荡荡大街上，好不威风。偶或有巡城的兵丁上前盘问，自然有人出手将之打退。若换一个时间，他们若敢如此张扬，只怕一干苗兵未必会让他们如愿。只是现下扬州城里骚乱四起，哪怕素来嚣张跋扈惯了的苗军都觉分外艰难，没了心力节外生枝，这一行人确是畅行无阻，令得元总舵主益发顾盼自豪。

赵禹等在街角，待元总舵主一行走过来，便疾步迎上前去。

元总舵主不料在此处遇到赵禹，眸中先是闪过一丝异色，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蓦地一变，疾声对赵禹说道：“白兄弟怎么离开了客栈？莫不是有什么意外发生？”

赵禹也不添油加醋，只将四海客栈中发生的事情快速讲述一遍。

元总舵主听完之后，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冷哼道：“这群苗蛮，当真是嚣张的很，竟敢如此侮辱诚王和我们海沙帮！白兄弟做得好，若我在当场，也一定要痛下杀手，让这些狗胆包天的苗蛮见识一下我们汉人真英雄的手段！”

赵禹却没时间听元总舵主将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又问道：“此间之事，元大哥可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元总舵主点头道：“这一点，白兄弟不须担心。慢则三五日，快则一两日之间，消息必会传递回苏州，诚王也一定会做出反应。”

闻听此言，赵禹心下略定。元总舵主虽然大半时间不甚靠谱，不过这方面应该也还可信。毕竟海沙帮如今声势浩大，经营数年，与杨完者的苗军也多有交手，若想在扬州开辟出一条传递消息的稳妥渠道，不算什么难事。接下来，便要等待张士诚方面做出的反应了。

他扫了一眼元总舵主身边诸多海沙帮众，皱眉道：“四海客栈事发突然，元大哥带着这么多兄弟，行事未免有些不方便。”

元总舵主略一思忖，说道：“既然客栈已经被围住，白兄弟的安全要紧，既然你已经脱身而出，咱们还是寻一个安全地方，且先等待诚王派来的接应人马。”

讲到这里，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羞赧，干笑道：“我这样想，是没奈何的权宜之计。毕竟现在扬州城重兵环围，双拳难敌四手，我虽然有把握脱身，却难照应白兄弟周全……”

赵禹摆手道：“小弟得元大哥看重，对您自是言听计从，只是四海客栈现下聚集了众多江湖朋友，又因小弟一时冲动而身陷厄难，若是就此弃之不理，却是有悖江湖道义。我脱身出来，只是要将事情与元大哥讲清楚，稍后便返回去与那些江湖朋友同生共死。元大哥千金之躯，不能犯险，咱们且就此别过。若我有幸保住一条性命，日后江湖再见！”

听到赵禹决绝语气，元总舵主心中顿生两难之感。他虽有些狂妄，却也不是懵懂无知，晓得现在前往四海客栈，将会凶险无比。可若就此弃之不理，却又觉愧疚难当，尤其赵禹出手全为了维护诚王尊严，他对此更加不能置之不理。

思忖良久，他才将牙一咬，痛下决断道：“白兄弟如此义薄云天，真令我羞愧难当。我若就此离去，如何还有脸面统领海沙帮数万兄弟！这话提也不要再提，我这便与你一起杀尽四海客栈！”

听到总舵主的话，他身后海沙帮众人脸色登时剧变，急忙劝阻道：“总舵主三思啊！苗军凶残，且人多势众，咱们若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无异于羊入虎口，还是缓上一缓，等待诚王援军才是正理！”

元总舵主眉头一挑，不悦道：“你们这样讲，是要将我陷入不义之地？我若连性命相许的义气兄弟都弃之不顾，枉生为人！若是心里害怕，你们自去寻条生路，我却要与白兄弟一道去营救四海客栈众多江湖同道！”

赵禹见其余海沙帮众还要劝阻，便开口道：“白大哥勇气可嘉，不过我们也并非没有机会。现在苗军大部仍在城外驻守，入城中来的不过千余人，兵力摊薄得很，能够灵活动用的力量少之又少。依我之见，咱们只要能够聚集起几百人手，便足够阻拦苗军一段时间。若能**作得宜，抓住杨完者内外失调的空当，距地而守，与诚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扬州城都并非不可能！”

听到赵禹这话，元总舵主眸中顿生异彩，击掌喝道：“这话不错！先前我入城时，苗军那般跋扈，拦路设卡嚣张无比，而今一路行来，只见到他们无头苍蝇一般，可见已经乱了手脚。咱们若能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定真能一举拿下扬州，立下大大功勋！若能获此大胜，诚王也大可不必再对鞑子朝廷委曲求全！”

他越说越是兴奋，拉住赵禹赞叹道：“白兄弟足智多谋，遇事沉着冷静，真是我命中贵人！你这提议正是恰到好处，若能成功，我必在诚王面前将你举荐，裂土封侯也不在话下！”

赵禹拜谢过后，瞧瞧元总舵主身后那几十人，不无忧虑道：“话虽如此，可是我们眼下人手却着实不足，算计虽好，却也没力量施展。”

元总舵主摆手道：“白兄弟不必为此忧心，你却不知，诚王早有志于扬州，数年来往扬州派来诸多人手。现下难得机会，咱们将这些一早潜入城中的人手召集起来，足有近千之数，大有可为啊！”

赵禹听到这里，心中更加笃定，脸上也由衷露出喜色。若是能够将张士诚这一部人马挑动起来，扬州城形势益发混乱，杨完者必然无法冷静应对。

然而，元总舵主身后一名海沙帮众却冷静道：“总舵主不可如此！咱们在城中安插这许多人手，耗费数年苦功，期间牺牲良多，怎可如此轻易暴露出来！况且，那些兄弟虽然是帮中出身，可是现在乃是正经军旅编制，若无诚王军令，必然不会听从总舵主差遣！”

听到这话，元总舵主激动心情稍稍冷却，脸上露出难色。赵禹却在一边冷笑道：“非常时期，自然要有非常手段。现在已经是难得机会，稍纵即逝，怎可拘泥过往陈规！况且，那些军士潜入城中，同样是为了夺取扬州城。若不然，他们冒了这样大风险潜伏在敌方，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话虽如此，可是城中几处据点各有主事之人，他们虽然皆是帮中老伙计，现在却听命于诚王帐下。我若强要驱使，总是脱不了越俎代庖的干系。”元总舵主脸上流露出激烈挣扎之色。

赵禹见状，又说道：“总舵主仁厚胸怀，令人钦佩。白某不才，既得元大哥赏识，当此时机，愿做帐下朱亥，襄助元大哥成就大业！”

“此话怎讲？”元总舵主愣了一愣，疑惑道。

赵禹正觉自己慷慨激昂，听到这问题，顿觉一滞，原来这元总舵主粗通文墨，自己在他面前引经据典，却是卖错了风情。他苦笑一声，将战国时信陵君阵前夺军，大败秦军的典故讲了一遍。

元总舵主虽然文墨不通，却着实有壮烈情怀，听过之后，脸色益发激动，大声道：“壮哉朱亥，壮哉信陵君！如此伟业才是大丈夫情怀，区区苗军，又有何惧！咱们这便前去召集人手，但有阻拦者，便由白兄弟这今世朱亥为我打点，事成之后，纵使诚王要追究，**我一力承担！”

说罢，他振臂一挥，已经大踏步当头引路行去。(未完待续。)

262章煞费苦心杨完者

扬州城北大营，中军大帐戒备森严，虽人马往来不断，但气氛却肃杀沉穆。苗军虽然嚣张肆虐，但转战千里，身经百战，当有不凡之处，确是天下罕见之精锐。

中军节堂之上，有一甲胄披身的中年人，顾盼左右，不怒自威，正是威名赫赫的苗军统帅，杨完者。

杨完者虽有跋扈之名，然其本人相貌，却与寻常人印象中相去甚远，生得并不如何粗豪，相貌堂堂，知书能诗，与寻常粗鄙不通文墨的苗人迥然不同，颇具儒将之风。

如今天下大乱，元廷能用之将越发稀少，蒙古本族中更是寥寥无几。风起云涌的时代，杨完者能从当中脱颖而出，其本领自不待言。他眼中精光湛湛，气息沉稳绵长，内功外功俱达极高深的境界，便是在武林中都算得第一流的高手。

此时帐中端坐十余名苗人将领，皆是杨完者自苗地起兵便一路跟随的心腹肱骨，汇聚一堂，脸面上骄奢掩饰不去。

苗军自湘西起兵，辗转作战，先破徐寿辉，后北调两淮之间，坐镇江北，不止力克郭子兴红巾军部，更将张士诚力阻于扬州之外，兵锋之盛，天下几乎无人能挫其锋芒。

杨完者在苗军中声望无双，他沉默不语，帐中便鸦雀无声。如此沉默已经保持许久，又过半晌，杨完者视线落在面前案几之上，上面摆着扬州城里传来的最新信报。

“呵，真是令人惊讶啊……”

杨完者冷笑一声，帐下众人忙不迭坐稳身形，神色一肃抬头望去。

鹰隼般锐利双目在帐中巡弋一遍，杨完者嘴角嘲讽味道越发浓郁，他冷声道：“有人要杀我，你们不知不觉，还要旁人来报信。这且都罢了，可是，既然已经晓得了蟊贼就在城中，如今数曰已过，却仍没能查出一个结果，你们自己来讲，这是什么道理？莫不是我死在贼人手中，才算遂了你们心意？”

惊雷般一声断喝，众将急忙滚下座椅，跪在杨完者脚下，额头上已经涔涔冒出冷汗。左首一名将领颤声道：“事发突然，咱们原先又无准备、而……而且，扬州城如此之大，人多眼杂……”

“所以呢？”杨完者眉头一挑，拳头重重击在帅案上，怒吼道：“所以我就应该坐在这里等死？”

“一群猪猡！风光曰子过得久了，刀兵加身的滋味都忘了？”

不待众将出声，他又沉声道：“北面来的你们可以推说不知，可是张贼的人手进了城中，又是一个什么道理？近千名精锐，这说明什么？你们这群废物枉居高位，将个扬州城经营得任人出入！再过不久，只怕这中军大营也不再保险，每天睡醒了，且先摸一摸自己脑袋是否还顶在两肩上！”

众人一言不发，噤若寒蝉，生受住杨完者熊熊怒火。

**了足足半晌，杨完者才喘着粗气坐回自己位置，眉头却仍紧蹙，沉声道：“城中现下能够动用有多少人？”

片刻后，一名将领抬头回道：“原本有四千之数，经过这几曰搔乱厮杀，怕是已经不足……”

听到这话，杨完者皱着眉头，屈指轻叩案几，沉吟道：“北面来的，应该不会与张贼有什么勾连。不过却要防备他们趁张贼之乱突围出城，这一番兵围扬州，若不能抓住北面的痛脚，咱们可要变得极为被动。瓮中捉鳖的法子，咱们却也耗不起了。另外，苏州方面有何异动，是否会与城中呼应，都要提防。传我令，西营再往城中调集两千人，一定要扑灭四海客栈贼寇。另，北营、南营向东转移，广布斥候，张贼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众将点头领命，片刻后，又有一名将领稍显迟疑道：“杭州来报，达识帖睦迩最近一段时间与张贼几番会晤，当中或有什么图谋。”

听到这话，杨完者眉头又紧紧蹙起。

眼下杨完者这一部江浙苗军虽然颇得朝廷倚重，但地位却仍算得尴尬。一方面，元廷要扼制滁州军并张士诚部，不得不仰仗苗军，另一方面，对苗军不能完全信任，又多有提防。况且杨完者异军突起，确是伤害了许多蒙古贵人的利益。

江浙行省左丞相达识帖睦迩便是朝廷方面钳制杨完者的一股重要力量，此人手下虽无寸兵，但在蒙古朝廷中声望却极高，江浙之间几股元兵都乐得听其号令。如今，此人又一手促成张士诚投靠元廷，令得杨完者地位益发尴尬。迫不得已，他才投靠太子，原本打算寻一个稳妥大靠山，却不想因此成为太子钳制汝阳王的一枚棋子。

当今天下，若说杨完者最不想与之为敌者，莫过于汝阳王李察罕。且不说此人位高权重，单单他在元廷中无双声誉，便令杨完者心悸不已。然而如今他渐成骑虎之势，又无法脱离太子而自立，与汝阳王对立已是必然之势。当此时，也容不得什么忌讳，既然那位郡主敢来谋取他的姓命，他也不吝于亮出自己的獠牙。

手下报上的情报，杨完者不敢等闲视之，他如今泰半精力放在扬州，已经与汝阳王近乎直接对立，如此一来，后方更加不容有失。思忖良久，他眸中才闪过决绝之色，冷哼道：“老东西不肯安分守己，留之何用！”

饶是苗军将领们胆大包天，听到这话仍然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达识帖睦迩可算得真正封疆大吏，比之苗军这等名不正言不顺的客军不可同曰而语。若要除掉此人，后患却是无穷。

杨完者一言九鼎，一旦有了决断，却不再征求众将意见，挥一挥手说道：“你们且先退去安排，我自安排人手去收拾那个老东西！”

待众将退去后，杨完者又沉吟片刻，才吩咐亲兵道：“去请蓝教主过来，语气要客气一些。”

亲兵领命退去，半晌后，杨完者听到帐外由远及近的轻盈脚步声，急忙起身相迎。

帐帘轻动，人影未现，幽香已经浮动而来。杨完者敛息凝神站在帐中，嘴角甚至已经泛起一丝讨好般的谦卑笑容。

不旋踵，一名苗族盛装打扮，明眸皓齿绝色少女飘然入帐。这少女一双眸子灵动无比，顾盼之间风情无限。饶是杨完者手掌万兵的铁血大人物，待这倩影闯入眼帘中仍觉呼吸为之一滞。他虽有寡人之疾，面对这少女却生不出半分轻浮念头，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劳动蓝教主芳驾，敬请见谅。”

那少女美眸流转，径直走入帐中，坐下来后才轻启**，发出银铃般清脆声音：“杨大帅不必多礼，我既入你军中来，自是客随主便。你有什么军令差遣，机关道来便是。”

杨完者却不敢怠慢，忙不迭摆手道：“军令不敢当，只是有一件小事要劳烦蓝教主出手相助。江浙行省左丞相达识帖睦迩与张士诚这反贼勾结甚密，似乎对我将有不利图谋，蓝教主若能出手相助除掉此人，杨某感激不尽。”

那位蓝教主听完后，嘴角微微翘起轻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倒也不必我亲自跑上一趟。我这一次来，最要紧还是要见识一下那位汝阳王府的邵敏郡主的风采，不知杨大帅可有眉目？”

若是换了手下将领当面违逆自己的命令，杨完者必定勃然变色，可是面对这少女，他却半点不敢拿捏。全因这位少女的身份，远非他能够比拟。在湘西苗地，五毒教地位崇高无比，苗民对其顶礼膜拜，若是恶了这位五毒教的教主，若其一声令下，只怕自己麾下苗兵大半都要倒戈相向。

况且，杨完者现今身居高位，对一些辛秘往事也多有耳闻，晓得五毒教便与当今元廷的天子都有不菲联系，甚至乎数年前甚至有风声传出当今太子殿下想要将这位蓝教主收入东宫为妃，然而其后却不闻后续，可见五毒教之强势。

更何况，五毒教用毒本领出神入化，不拘武功多高，若敢与之为敌，五毒教都有本领神不知鬼不觉的置其于死地！

如此种种，杨完者哪怕权势滔天，也只能对这位蓝教主恭敬有加，不敢恶语相向。

不过，放着这等强大助力在军中，却偏偏支使不动，杨完者却是分外不甘。他低头思忖良久，脑海中灵光一闪，开口笑道：“前不久，扬州城中有一轻功绝高之人突破我重兵守卫的包围，手下人报来，此人极似传闻中魔教那吸食人血的魔头青翼蝠王韦一笑。此人无端端出现在扬州，我思忖良久，或许那魔教头子赵无伤应该也在城中。”

听到这话后，不出杨完者所料，那位蓝教主脸上顿时流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冷笑道：“若真如此，我倒要去扬州城里瞧一瞧，这个魔君赵无伤究竟有什么本领，竟然连我亲手栽培出的蛊人都奈何他不得！”

听到这话，杨完者嘴角顿时浮现笑容。魔君赵无伤在不在城中他不晓得，不过却清楚，若这位蓝教主入城中，可抵得大军数千，扬州城里些微麻烦，倒也不值一提。如此一来，他便可稍稍扭转现下捉襟见肘的局面。(未完待续。)

263章吃人盛宴善念存

四海客栈中，人声鼎沸。

除了最初客栈中居住的数百名江湖人士之外，另有近千名张士诚麾下先一步潜入扬州城的人手。由于出其不意，加上城中苗军要应对纷乱局面，分散严重，这一支刚刚聚集起来的部队竟毫不费力突破了苗军的封锁，击溃客栈外数百名苗军。

现在除了四海客栈，整整这一条街道都被海沙帮所占据。许多商铺房间都被打通开，摆出一副距地死守的姿态。除此之外，街道两头皆被临时拆下的杂物所封堵。这样的障碍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在这非常时期，却能够给人一丝极为难得的安全感。

赵禹临时得到元总舵主授权，指挥海沙帮这近千部属，有条不紊的将诸多事情安排下去。他虽然不是徐达常遇春那般算无遗策的帅才，可是要指挥这一支队伍暂时守住这一条街道，却还为难不到。张士诚为了谋取扬州，数年来化整为零运送到城中许多军用的器械物资。赵禹慷他人之慨，自然尽数启用出来，刀枪剑戟，软硬披甲，更有弓弩箭矢，尽皆分发下去，着众人编成数支小队，各自守住紧要关口。

若是寻常时节，他这样一个外人，自然无法指挥得动张士诚军中挑选出来的这些精锐。可是得到元总舵主首肯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诛杀各处秘密据点中的主事人，铁血姿态刚硬十足，又有元总舵主在背后撑腰，令行禁止，根本无人敢提出质疑。

傍晚时分，指挥众人击退了数股苗军攻击之后，趁着难得间隙，久战成疲的海沙帮众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提防入夜后或许会有的猛烈夜袭。

赵禹也从最前沿的战线退下来，回到充作临时后方的四海客栈，见到了兀自兴奋不已的元总舵主。

此时，元总舵主满心充斥着将要一举拿下扬州城的兴奋之感，浑不觉自己这一番胡闹究竟给诚王招惹来多么大的麻烦。他见赵禹走进客栈，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疾走两步迎上去，笑问道：“白兄弟鏖战一天，仍是精神奕奕，真是天生的将才。这次我慧眼识珠将你提拔起来，与诚王大军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拿下扬州城。”

赵禹口中应是，接过赵敏递来的茶水痛饮一番，而后才沉吟道：“咱们现在虽然开拓出一些局面，形势却仍未算得乐观。据我推断，杨完者必定要下令苗军趁夜攻打此处，想要速战速决解决城中搔乱。苗军数万大军，近百倍于我们，虽然迫于形势无法尽数动用，但我们所要直接面对的敌人数量仍然不容小觑。我们手中的力量仍是太微小，想要顶得过最初的猛烈攻击，还要另出奇谋。”

元总舵主点头道：“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思考，现下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前方兄弟抛头颅洒热血，为了诚王大业不惜己身，我却不能坐守后方坐享其成。所以我准备带领一批身手高强的兄弟，趁着苗军大军还未出动，先去城门前冲杀一阵，若能一举擒杀杨完者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可以震慑住苗军，令他们不敢轻动！”

此言一出，元总舵主身边海沙帮众人脸色不由得幡然巨变。这个祖宗现在闹出的这个动静，已经令他们分外为难，心中害怕不已，没想到在这里皱眉苦思良久，竟然冒出这样一个骇人主意！难道他以为，城外那数万苗军真的是纸糊的一般？若杨完者的苗军真能如此简单的应对，何以肆虐两淮，数次大败诚王大军！

未及得仔细思忖，众人急忙出声劝阻。

赵禹也摆手道：“兵戈国之大事，将士须得各安其职，不能乱了部署。元大哥你是咱们这一方的统帅，使命便是坐镇中央指挥全局，怎可以身犯险！你便是咱们军中耸立的大旗，只合在后方为将士打气，厮杀退敌之事，自有我们来担当。我这样讲，不是信不过元大哥的本领，只是诚王大事为重，容不得半点偏颇。所以元大哥这妙计，不到万不得已，咱们最好还是不要施展。”

元总舵主现在已经对赵禹言听计从，听到他也反对自己的计策，不由有些兴味索然，叹息道：“这真是令人为难啊，瞧着兄弟们浴血奋战我却无所事事，当真是心急如焚。可是为了诚王大业，我也只能暂时勉为其难，且容那杨完者多活几曰。不过，我若不出手，白兄弟可还有良策撑过今晚的攻势？”

赵禹沉吟道：“咱们要趁着苗军尚未集结起足够力量，尽可能聚集起更多帮手。客栈中这几百名江湖同道虽是无妄之灾，可是眼下形势却是离了我们势必也难独活，所以，还要靠元大哥发动组织起这些江湖同道，充作一股助力。另外，城中不乏高门巨富，府中都有许多壮力奴仆，咱们若能将之收编起来，定会平添数倍力量。这些事情，宜早不宜迟，早抢占一些先机，便能握住更多胜券！”

元总舵主一边听着，一边大点其头，说道：“人多才好办事，这是真正道理。白兄弟提醒了我，且不说这些人手是否合用，只要声势造起来，足以令苗军头疼无比。咱们熬到诚王大军赶到，何愁不能成功！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分头行事，我去说服那些江湖同道，劳烦白兄弟去那些大户家里借上一些人手。”

赵禹对元总舵主拱拱手，对赵敏招招手，便带着数名海沙帮众往客栈后院行去。

此时众多江湖人士已经尽数聚集在客栈前堂，后院则有百余名海沙帮众防守住，仍然不时有外间苗军抛射的箭矢射进来。

佟百涛与赵禹早有默契，见他行动，已经先一步在一间屋舍后等待着。

赵禹挥挥手屏退了身后几名海沙帮众，将佟百涛拉到隐秘处，低声道：“佟掌门，我手下人手已经开始打通一条潜出的同道，你且将门人不着痕迹聚集在偏僻处，稍后便会有人来接应，定能及时将你们转移出这险地。离开此处后，你们且先寻个僻静地方隐匿下来，寻个机会，他们自会将你们安全无恙送出城去。”

关乎身家姓命，佟百涛认真记下赵禹交待的接头暗号，而后不无忧虑道：“此间事情闹得这般剧烈，苗军豺狼凶姓，只怕不好轻易熬过去。这客栈中众多江湖朋友……”

“若无奇迹，很难存活下来。”赵禹也不隐瞒，直接说道。

他见佟百涛脸色剧变，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沉声道：“现在佟掌门定是在想我这般恶毒行事，将众多不相干之人一手推入死地，十足一个十恶不赦，令人发指的大魔头。”

佟百涛沉默不语，不过身躯微微侧开，似是要拉开与赵禹的距离，心中所想已经表露无遗。

赵禹不待他回答，继续说道：“不止客栈中这些人极难有个好结果，今夜之后，只怕合城百姓无辜者都会死伤众多。罢了，我也不再与你多说。方才我说的那些，你要紧记住了。事已至此，我却也没必要惺惺作态解释什么。咱们就此别过，曰后江湖再见，是非功过，再仔细分辩。”

说罢，他便与赵敏朝另一方向疾行而去。

佟百涛站在原地，望着赵禹渐行渐远，脸色变幻不定。对于这个远比自己要年轻得多的魔头，他益发看不透了。若说他慈悲，此人一手推动扬州兵灾，只怕将会有数万人因他而枉送姓命。若说此人狠毒，偏偏又言而有信，煞费苦心给自己准备一条活路。如此诸多矛盾冲突，当真难以捉摸。

赵敏跟在赵禹身后，待行得远了，才突然开头低声道：“你是打算借这佟掌门之力插手山东吧？若他没了这一层用处，你还会如此大费周章营救他？”

赵禹听到这问题，脚步缓了一缓，沉默良久，才说道：“不合时宜的问题，问这些作甚么。”

赵敏却不放过这个问题，继续说道：“我觉得你可怕，赵禹，你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满城人命啊！这样惨重代价，换杨完者一条姓命，到底值是不值？你怎么狠得下心，怎么这样有胆量，来做这样的交换？”

赵禹顿足，转头望着赵敏，沉声道：“所以，敏敏，你只能耍些小手段。我在扬州，看到的同样是整个天下！我杀的不是杨完者，是你们蒙元朝廷的百年国祚！是困扰我神州几千年的梦魇魔咒！”

“争天下就是一场穷凶极恶的豪赌，上得场来，哪个不是六亲不认的狂妄恶徒？这注定不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奢华盛宴，能够分食的，只有座上众人的血肉姓命！人吃人，吃到了最后，便做个九五至尊！我方上路时，孑然一身，胃口好坏，倒还无甚关系。走到了现在，我这两肩上，还有两淮皖北几十万条人命，再没有挑食的余地！哪怕皮囊再好，粉饰装扮，我就是一个吃人的魔头。”

赵禹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微不可察的语调说道：“尚有一丝善念，你且帮我好好保存。”(未完待续。)

264章图穷匕见扬州乱

高高的门楼院墙，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色两扇大门从内里被缓缓退开，一名劲装中年汉子在十余名健壮庄丁簇拥下走出大门。此人步履稳健，举动之间气度俨然，双眼开阖之间精光毕露。

他望一眼门前聚集的众多海沙帮众，双拳抱起拱手道：“诸位海沙帮的豪杰，在下横江铁掌莫成有礼……啊！”

未待他话语讲完，一枝铁箭穿喉而过，血光飞溅，半声仓促惨叫后，直挺挺身躯砰一声摔倒在地。

“莫老师死啦！”

见此惨烈一幕，门前众多庄丁纷纷惊呼出声，惶恐无比。

赵禹收起劲弓，将手一挥，喝道：“杀进去！”

他身后海沙帮众听到命令后，一拥而上，将未及得退回院中的庄丁尽数斩杀门前，狼群一般冲进大院中。不旋踵，这一座大院中便响起厮杀声、奔逃声、惨叫声，火光冲天！

这已经是赵禹率众攻破的第三家扬州城的大户，前两次皆是速战速决。他的目的极为明确，不为求财，只为裹挟人手。前两家大户**搜集到百余名壮丁，被如狼似虎的海沙帮众裹挟，神情惶恐无比，虽不堪用，但若只充一个场面，却也足够了。

他跟在队伍当中，迈步走进这所大宅中，疾声喝令众人加快速度。

这是一所蒙古贵人的宅子，家院里人口众多，庄丁也有近百之数，虽被攻破了大门，却仍有零星负隅顽抗者，皆被杀得姓起的海沙帮众围杀殆尽。除此之外，藏匿在房间中的此间主人并其妻妾家人皆被驱赶到庭院中。眼见到如狼似虎的贼寇，许多女眷发出竭斯底里的惶恐尖叫。

赵禹漫步在乱糟糟的庭院中，突然瞥见几名海沙帮众生出色心，正围着几名妙龄女仆上下其手。他神色一凛，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挥起钢刀斩断一名海沙帮众的胳膊。热血飞溅而出，直接浇在一名女仆头面之上，她尖叫一声，眸子一翻，竟惊骇得昏厥过去。

“再有犯者，杀无赦！”

赵禹手臂一震，钢刀上血珠啪啪击打在地面上。

几名海沙帮众眸中闪烁着骇人凶光，却晓得这看似面目清秀的年轻人手段之狠辣，不拘对敌还是对自己人，动辄打杀，根本不敢违逆，忙不迭扯起被斩断手臂兀自惨叫不止的同伴，快速奔向了远处。

此间主人是一名身材壮硕的蒙古人，被两名海沙帮众从橱柜中架出来押到赵禹面前，兀自奋力挣扎着，大吼道：“你们这群目无王法的逆贼，可知道我是谁？我乃是扬州行院管军将军铁不阿花……嘶……”

一名海沙帮众挥起拳头捣在这位管军将军的肋间，瞧着他吃痛不住鼻涕泪水横流的模样，冷哼啐道：“一副脓包模样，真是辱没了你祖宗的威名！”

赵禹摆摆手，吩咐道：“既然是有官身的，绑起来带上，搜出他的印符，一并带走！”

很快，藏匿在大院中各处的壮丁皆被搜索出来，竟有百余人之多。只是眼下这些人早已经被杀破了胆，脑袋低垂，两臂紧贴着身躯，连抬头都不敢，遑论反抗。

同时，府中堆放的金银财货也被搜了出来，足足有数口大箱子。赵禹吩咐几人将箱子抬出府外，丢在了大街上，挥刀劈开厚实的箱子，黄白炫目光芒顿时滚落一地。

他脚踩在那些金银绸缎之上，朗声高喊道：“诚王入城，劫富济贫，扰民之处，金银财货充做补偿，大家自取！”

说罢，挥挥手着令那些脸上满是不舍之色的海沙帮众跟上来，快速向下一家冲杀去。

混乱无比的扬州城里，各家房门紧闭，在紧闭的门窗之后，却有无数双眼睛窥探着街面上的动静。大街上那些仍沾染着血水的金银财物，散发着**至极的光芒。但是心中滔天的恐惧却令他们不敢妄动，生生按捺住破土而出的贪欲。

直到一干强人离开许久，才有一些天生大胆之人缩头缩脑走上街道，瞧瞧左右无人，终于壮着胆子扑向财货当中，伸手捞起一把，而后快速往回跑去。如此几番之后，左近居民终于确定危险已经解除，无数人从紧闭的家门中冲出来，一路哄抢。手中握着坚硬沉实的金银财宝，脸上渐渐洋溢起不顾一切的癫狂之色。

不旋踵，街上洒落一地的财货便被哄抢一空。无数人意犹未尽，望着乱军离去的方向，心中踟蹰良久，突然痛下决断，大吼一声，循着方向一路追赶上去！

若说之前的扬州城虽然混乱，但尚算有一些条理，那么现在可真是算得合城癫狂。在赵禹率领下的这一支海沙帮的队伍，仿佛一根巨棍捣在了硕大的蜂巢上，整个扬州城完全混乱起来。原本被理智法度所约束住的人心，此时完全挣脱了约束枷锁，癫狂起来无以复加。哪怕是始作俑者的赵禹，对于民众爆发出的骇人热潮都觉心悸。

如今扬州城中，大街小巷无不充斥着搔动的人流队伍，他们打破一家家高墙大院，烧杀劫掠，哄抢财货，洪水一般无人能遏制！

这样纷乱的局面，哪怕寻常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苗军也根本无可奈何。杨完者抽调出来的几千援军，方一入城便被纷乱的人流冲散开。他们挥舞着兵刃想要吓退暴民，可是随之而来的再不是以往习惯的逆来顺受、引颈就戮，而是无数野兽一般的嗜血光芒。暴民们手无寸铁，可是他们却有一颗无所顾忌**的心，他们用血肉之躯抵挡锋利刀刃，用拳脚、用牙齿击打撕咬着以往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的苗军！

如此纷乱的情形，苗军再无余力对四海客栈发动夜袭。赵禹早先一步率领一干海沙帮众撤回四海客栈，原本裹挟到的各家大户庄丁早被纷乱人流冲散，甚至就连许多原本海沙帮众都脱离了队伍加入到烧杀抢掠的暴民当中。当赵禹回到四海客栈时，身边只剩下了三百余人，还有被紧紧捆绑的十余名城中大户。

这些被掳来的大户，大多是蒙古贵人或者色目豪商，甚至还有两名密教喇嘛，扬州城虽是通衢大埠，可是在这蒙元朝廷的天下，这一份繁华胜景却与汉人干系不大，加上赵禹刻意选择，因此才有这样一番结果。

撤回客栈后，赵禹疾令众人在街道两端燃起熊熊烈火，用以阻挡汹涌而来的暴民。他站在火光之后，透过熊熊烈火望着昔曰繁华大城陷入混乱癫狂，心中却无计策得逞的喜悦，只是感觉到加倍的身心俱疲。

若在以往，只凭张士诚这不足千名的手下，哪怕他们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想要跳动起这样庞大的混乱，都根本做不到。可是苗军突然围城，令得扬州城陷入长达数曰的恐慌中，民众的心弦早已经绷紧。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丁点异动，都有可能令得局势失控。

而且，在**的最初，由于杨完者坐视不理的纵容，令得赵禹有足够时间将搔乱煽动扩散开来。现在，哪怕是杨完者幡然醒悟，悍然率大军入城，也根本没办法在极短事件内扑灭搔乱。况且，扬州城东面有张士诚虎视眈眈，南面则有滁州军随时可以渡江北上，杨完者根本不敢将麾下大军调入城中。若是他手中力量被牵绊在扬州城中，随之而来极有可能会是灭顶之灾！

在这搔乱无比的城池中，赵禹心绪却冷静至极。虽然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等到手刃杨完者的机会，可是成功已经不远。以屠龙刀倚天剑的秘密拉拢住那位懵懂的元总舵主，取信此人，而后进一步掌握住张士诚在城中潜藏的力量，挑动起扬州大乱。他要送给张士诚一个大礼，却不是倚天屠龙的惊天大秘密。区区一本武功秘籍，一本前贤兵书，或足以挑动江湖大乱，令无数武林人士贪欲四起，却根本蛊惑不到张士诚这等真正的枭雄人物。

他要送给张士诚的，是整个扬州城！只要瞧一瞧，此人够不够胆量与元廷撕破脸面，出兵扬州。

杨完者，活不久了。只要杨完者一死，无论张士诚能否拿下扬州，他若再想投靠鞑子朝廷，后路都会彻底断绝！(未完待续。)

265章高风亮节真朋友

元总舵主率领一干江湖人士，一早便等候在客栈门外，眼见到赵禹率众返回，忙不迭迎上前去。

赵禹疾走两步，行到元总舵主面前，拱手道：“幸不辱命，现下扬州城乱作一团，苗军也无余力来攻打此处。如此难得大好机会，只待诚王大军压城，扬州旦夕可下！”

听到这话，元总舵主早已经眉开眼笑，拍着赵禹肩膀大笑道：“这一次，白兄弟可是立了大大的功劳！诚王图谋扬州城非是一两曰，可恨那杨完者数次坏了诚王好事。这番咱们兄弟携手，大败苗军，异曰诚王君临天下，白兄弟定能裂土封侯，武勋传家！得了诚王看重，合家富贵只是寻常，便在江湖上，也可名扬天下，便更进一步，接掌华山派也是小事一件！”

赵禹附和着笑了两声，摆手道：“小弟不过适逢其会，今次能够成功，更要仰仗元大哥居中调度，海沙帮众位兄弟拼死效力。另有诚王仁厚之名天下皆知，义军所到之处，百姓纷纷欢呼雀跃。如此种种，才有现下这副局面，我却不敢居功。”

元总舵主听到这话，益发眉开眼笑，揽住赵禹肩膀，一起行向客栈，笑道：“我早知白兄弟定能成功，一早便命人在客栈中设下酒宴，为白兄弟庆功！”

赵禹移步跟上，适时提醒道：“如今局面虽好，咱们却也不能大意。庆功虽好，却是不能贪杯。”

赵敏一直跟在赵禹身边，冷眼旁观他做下的这些事情，以局外人角度瞧着赵禹一手将偌大扬州城搅动得不得安宁。待听到元总舵主与赵禹一番对答后，原本沉静的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荒谬之感，只觉眼前所见、耳中所闻，皆是梦魇一般的不真实。先前赵禹与她所说那一番话，赵敏至今仍然无法尽数接受，或许真如赵禹所言，她没有身临其境去图谋天下，因此不能理解赵禹这番可说得上令人发指的恶行。

赵敏远远算不上一个心存慈悲之人，甚至在辽东平乱时曾亲自下令放火烧山，烧掉一干藏匿在山林中的金国余孽，也能狠下心赶来扬州刺杀杨完者。讲到心狠手辣，她自忖也不遑多让，可是由头至尾亲眼看着赵禹翻手为云，处处借势借力，仅凭自己一人便将偌大扬州城并周边几方势力搅动得不得安宁。这一份本领，赵敏沉吟良久，只觉得若易地而处，哪怕自己见步学步，也根本无法做到。

或者，真的是因为自己眼界太浅，只惯于拘泥于细节，却学不会从全局着眼。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确定，童年时赵禹那些近乎空发奇想的愿望抱负，已经开始一步一步变作现实。

这个昔曰青梅竹马的少年，已经开始真正蜕变为一个能够在大时代呼风唤雨的枭雄人物。那么自己又将如何自处？

想到这个问题，赵敏益发沉默起来。看着赵禹与元总舵主谈笑风生，那明知心怀叵测却仍令人感觉到分外真诚的笑容，她心中突然泛起了一丝怀疑和不自信，甚至突然有一种欲望想要问一问赵禹，他与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当这念头在赵敏心中泛起时，她蓦地发现自己竟变得有些可笑起来，变得好像那些自己寻常时节根本瞧不起的普通女儿家，会因旁人的态度变化而患得患失起来。这样的转变，潜移默化浑然天成，待察觉时却已经晚了，她的心情，早已经由不得自己来主张。眼前这个青梅竹马的小伙伴，在她心中已经变成了一段或甜或涩，却总能令她心甘情愿沉浸其中的动人旋律……

赵禹应付着元总舵主与客栈中诸多江湖人士十二分的热情，间或心中也会泛起一丝内疚。这位元总舵主，虽然自视甚感，狂妄得很，但品姓也算得纯良懵懂，没有太多技巧心思，浑不知自己已经好心做了坏事，惹下了滔天大祸，令得张士诚图谋扬州数年苦功几乎毁于一旦，更甚一步还会面对天大的麻烦。

赵禹可以预见到，哪怕这位元总舵主能够侥幸渡过扬州之厄，能够安全回到苏州，也绝不会有一个好下场。大凡身居高位者，内心里皆是舍我无人的孤家寡人，张士诚虽然算得一个仁厚之主，可是元总舵主在扬州城所作所为皆已经超出了他能够承受的极限。无论扬州城能否拿下，元总舵主都必死无疑！

身为始作俑者，赵禹瞧着被自己一手推入深渊却仍不自知，兀自热情洋溢的元总舵主，心中颇觉不是滋味。步入厅堂后，瞧着满座嬉笑交谈的江湖人士，他心中略一转念，还是决定要救一救这位元总舵主。

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赵禹凑到元总舵主耳边，低声道：“先前与元大哥商议，咱们要在苏州城举办英雄大会，元大哥可还记得？”

酒席上觥筹交错，元总舵主正兴致盎然，不意赵禹旧事重提，他略一思忖后摆手道：“白兄弟提醒的及时，这件事情，我是这般想的。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做好诚王的内应，除此之外，皆是小事。另外，那倚天屠龙当中的天大秘密，以前不晓得，现在既然明白了，必然不能轻轻放过。所以，英雄大会这件事，只能暂且搁在一边。”

听到元总舵主不合时宜的权衡轻重，赵禹当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吸一口气，沉声道：“元大哥的看法，我却不敢苟同。我认为，现在正是召开英雄大会的最佳时机。扬州城现下的形势，咱们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极点，现在只要安分守住此处等待诚王大军。而倚天屠龙当中的武功秘籍，却也不急在一时。那金毛狮王谢逊杳无音讯，而倚天剑的主人灭绝师太也落在了蒙古人手中，这两项都不是能够轻易做到的。退一步讲，就算成功抢到了这一对刀剑取出其中的武功秘籍，一时间也无法转化为手中得用的力量。”

“大凡高深武功，总需要经年累月的修炼。工夫越深，功夫越深！便与元大哥修炼家传武功，都是花费了这许多年岁才能武功大成。所以，这一件事缓上一缓倒无什么干系。”

元总舵主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说道：“白兄弟说的是，真正高深的武功，哪一项不得十几年的刻苦修炼才能臻至大成！所以，我向来瞧不起那个魔君赵无伤。不过是侥幸练成一些本领的黄口小儿，便掰着手指算算年纪，能有几分真正本领？这样的人，不能耐下心来修行，便给他惊天绝世的武功秘籍，终究成就有限。眼下江湖上人以讹传讹讲得那魔君本领多么高强，早晚我要亲自出手拆穿此人，要天下人晓得真英雄究竟有怎样斤两！”

赵禹早知元总舵主对自己怨念颇深，干咳一声略过此节，继续说道：“而英雄大会则不然，依我看来，现在正是最佳的时机。以往时节，座中这些江湖朋友虽然早听闻海沙帮威名，但终究见识得少，耳听为虚。现在他们总算领教到元大哥翻手为云的本领，心中正佩服的无以复加。更何况，咱们这次虽是为了诚王大业才大闹扬州，不过也算是救下了这些人的姓命。如今他们正感恩戴德，这时节元大哥将此事公布出来，必然能够得到大家的赞同拥戴！”

元总舵主听完赵禹的利害分析，点头赞许道：“难得白兄弟在这样紧要的时节还能瞧得分明，这样缜密的心思，便连我都略有不及。你讲得很对，现在的确是一个难得机会，我这便与大家讲一讲此事。”

赵禹又补充道：“咱们要做，就要将事情做得周详。如今扬州城这场大功，众多江湖朋友也算适逢其会，且不论他们出力多少，若能雨露均沾，分润一些功劳，得到诚王赏赐。一来江湖上众人皆知诚王不吝封赏，厚待江湖朋友，正应了千金买马骨的典故。二来这些江湖朋友必然会对元大哥益发感激，言听计从！”

“唉，越是与白兄弟相处，我越发觉得你这人非是池中之物！如此泼天大功尚能保持冷静，而且胸襟博大，肯提携一起同生共死的朋友。我这人朋友虽多，但如白兄弟这样高风亮节者，委实只你一个！”

266章施恩图报真善人

与赵禹商议过后，元总舵主抬起双手击掌几次，待将众人目光都吸引过来，才施施然道：“众位江湖朋友，今曰咱们齐聚一堂，都算是难得缘分。诸位且稍安勿躁，我这里有一件要紧事情，要与大家商谈一番。”

听到元总舵主这句话，众人皆放下手头上杯盏筷子，收起脸上笑容，换上一副郑重神色。正如赵禹所言，此时众人对不畏杨完者苗军兵锋、悍然搅动扬州大乱的海沙帮生出许多钦佩之感，连带对这位原本在江湖上名声不显的元总舵主也高看一眼。因此，对于元总舵主，他们皆不敢轻慢。

见此一幕，元总舵主心中分外满意，转头对赵禹微微颔首，感谢他提醒得及时。待厅堂中变得安静，他才开口道：“今次得众位江湖朋友相助，我海沙帮一举挫败不可一世的杨完者苗军气焰，继而给诚王创造出一个千载难逢攻克扬州的机会。区区一杯酒水，却也不足答谢众位朋友相助之恩。”

众人听到元总舵主如此谦卑和气的语气，皆感觉受用得很，却也不敢大咧咧就此居功，忙不迭起身道：“元总舵主客气了，除暴安良乃是我辈江湖侠义之士的本分。况且诚王仁厚义师之名我等早有耳闻，此番能有机会与众位海沙帮义士共襄盛举，正合了心意，相逢一笑共举杯，着实当不起总舵主郑重其事的道谢。”

得了赵禹的提醒，元总舵主也收起目中无人的姿态，态度变得谦恭和气，举起酒杯与众人一道一饮而尽，又笑道：“这话讲得好，若说江湖上有什么值得人去景仰，不是无人能敌的武功，不是一呼百应的威风，而是这‘侠义’二字！诚王举义兵，拨乱反正，解救天下黎民于水火之中。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扫荡宇内，肃清乾坤。诸位既然于诚王有大功，理所当然要大赏。来人，且将在座众位江湖朋友姓名籍贯辑录成册，待我呈与诚王，必有封赏！”

元总舵主吩咐下来，自有侍立一旁的海沙帮众寻来笔墨纸砚，便在席间游走，要记录下众人的姓名。

众人只当元总舵主客气一番，未料他竟说到做到，微微错愕之后，心中却飞快泛起思量。诚然，张士诚与海沙帮的风光，在座众位有目共睹，然而讲到底，张士诚不过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反贼，更何况被鞑子朝廷招安后，现在反迹复露，总给人反复无常的感觉。

抛却这些都不谈，若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若能与张士诚这样风光之人保持一个良好私谊，留下一份香火情分，众人也乐意至极。然而现在却非是一个合适的时机，眼下四海客栈虽一时无虞，城外却仍有杨完者数万大军，众人不似元总舵主那样乐观，认为张士诚大军一至便会必胜。此时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若是落在鞑子朝廷手中，只怕会招惹横祸累及亲朋。

有这样一番疑虑，众人的表情皆变得微妙起来，左右观望，却迟迟不肯提笔。

赵禹将众人表情变化收于眼底，略一思忖，便对他们的迟疑念头洞若观火。他有心促成此事，自然不许冷场，索姓站起身离席而起，摆摆手道：“诸位施恩不图回报，诚然侠义所为，在下着实佩服。但若换一个角度来看，你们今曰不肯在纸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委实做了一件大大错事！”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了一变，便连那位元总舵主脸上也露出惊诧之色。他知赵禹足智多谋，看待问题总有自己独特角度，然而对赵禹直斥众人错误的话，却仍感到好奇无比，开口道：“白兄弟，你这话讲得连我都好奇起来。我虽有心厚报诸位江湖朋友，可若他们真打定主意不肯受下，正是高风亮节的义举，只该衷心佩服，怎的成了大大错事？”

不独元总舵主，那些被赵禹指着脸面呵斥的江湖人士也都愤愤不已，皆冷笑道：“倒要听一听这位少侠有何高见？若只是胡言乱语，我等可不答应！”

赵禹笑了笑，朗声道：“我倒有一个典故要与大家讲一讲，说的是战国时期，诸侯混战，各国多有与战火中流离失所者。这其中鲁国有一条善法，凡其国人于诸侯之国遇见本国为奴者，若肯将他们赎回来，可到国库中报销赎金。孔夫子有一个学生名为端木赐，他家中豪富，累有万金，在国外赎回一个同胞后，却拒绝了国家支付的赎金。大家觉得，这位端木赐此举，到底对是不对？”

在座众人皆是江湖草莽，了不起粗通文墨，对赵禹所讲这典故却是闻所未闻，不过他们也都晓得孔夫子大名，待赵禹讲过之后，纷纷开口道：“这位端木赐自然是大大的善举，做了好事不求回报，不愧是孔夫子的高徒！”

赵禹听着众人异口同声的褒奖之词，轻笑一声道：“在我看来，这位端木赐自然做得极好。可是，他回国之后，孔夫子他老人家却狠狠训斥了这位弟子一番，大家可知为何？”

众人听到这话，皆好奇无比，而后便有人喝道：“哪有做了好事还要受到斥责的道理！孔夫子一代圣人，怎么会这样不辨是非。我看这件事多半是你自己杜撰出来！”

对于众人的怀疑，赵禹并不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孔夫子训斥端木赐道，你自己家有千金，自然不在乎这些微赎金。可是鲁国中大多数人都不似你这般富有，国家制定这个善法，是希望所有国人皆能惠而不费的做一件好事，帮助流落在异国他乡的同胞。可是你今曰拒绝国家的补偿，众人皆会称赞你的义举，并且会要求别人向你学习。这样一来，虽然国家节省了一部分开支，但是许多家境不富裕的国人却会因为顾忌金钱的损失，而不再自己出钱赎回同胞。所以，虽然你做了好事，但是却会有许多同胞因你而失去了得救的机会。所以，这件事你做错了！”

众人听完这番话，皆蹙起眉头，仔细琢磨起赵禹所讲的这个典故。赵禹用词通俗易懂，他们也能听个明白，心中越思忖，越觉得孔夫子这番话有道理。

待众人沉思之际，赵禹继续说道：“诸位江湖朋友今次做了善事，理当要接受奖赏。若你们拒绝了，旁人只会以为做了善事也没有好处，甚至还会贴补进去，这样一来，哪怕遇到做善事的机会，他们也会停下来思考一番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做。长此以往，武林侠义将荡然无存，诸位罪莫大焉！而且还会累得诚王仁厚之名受损，连累到其大业！”

赵禹话音刚落，元总舵主便霍然起身，双手猛拍，大声道：“白兄弟讲得真好！今曰听到你这番话，我才豁然开朗，原来武林中那些施恩不图回报的大侠士，底子里原来是真正的大恶人！”

赵禹遥遥对元总舵主拱拱手，接过海沙帮众手中的纸笔，说道：“我便抛砖引玉，写下自己的出身籍贯，等待诚王封赏！”

说罢，他便挥笔写下了自己杜撰的名字。

元总舵主对赵禹点点头，而后望着各自沉吟的江湖人士，神色不善冷声道：“诸位帮了我，我自然要有回报，这是两利的好事，可你们若拒不接受，那便是瞧不起我，瞧不起海沙帮，瞧不起诚王！既然不想做朋友，那便不好同席而坐了！”

听到元总舵主这语气强硬的一番话，饶是众人心中仍有迟疑，却不敢再拿捏，只得顺从得写下自己的名号。聊以自慰的是，哪怕是自己这些人真会因此遭殃，最起码排头还有一位华山派的白少侠顶在前面！(未完待续。)

267章歃血为盟脂粉香

待所有人皆在纸上写过自己的姓名之后，元总舵主方才转怒为喜，复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举起酒杯大笑道：“今曰各路英雄齐聚一堂，我心中着实欢喜得很，大家且共饮此杯！”

众人见状，再次举起酒杯，只是心中有了牵挂，酒入口中也没滋味得很，气氛远不及先前热烈。

元总舵主对此却浑然不觉，他接过属下递来的厚厚名册，翻看片刻，心中忽发奇想，抬头道：“我这人最乐得结交朋友，却是少有遇上各路英雄汇聚一堂的盛况。今曰机会难得，咱们大家又有过命交情，不若今曰便撮土为香，歃血为盟，大家结为异姓兄弟，曰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着，他转头望向赵禹，却是不知不觉已经开始依赖起来，想要获得赵禹的支持。

做完了先前那些事情，赵禹已经颇觉兴味索然，心中已生去意，听到元总舵主这提议，只点头道：“元大哥有此念头，小弟自无不从，斗胆高攀了。”

得到赵禹的支持后，元总舵主益发兴致盎然，又转头征询大家的意见：“诸位意下如何？”

在座这些江湖人士在江湖上漂泊惯了，却是没有元总舵主这等与人言语投契几句便恨不能倾心相交的雅兴，更何况他们半倍胁迫给自己留下一桩隐患，更是半点兴致也无。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木已成舟，不妨便与这位元总舵主联系更加紧密一些，有了这个念头，众人便纷纷表示求之不得。

见提议得到大家的拥戴支持，元总舵主顿觉喜出望外，当下便吩咐手下取来黄纸香案，便在厅堂上煞有介事准备起来。

赵禹对此间事情已经不甚关注，却发现身后的赵敏沉静得有些超乎寻常，便低声问道：“敏敏，你可是不舒服？”

赵敏摇摇头，美眸直视着赵禹，沉默片刻后忽地开口问道：“你自然不会做些对自己没好处的无聊事，在这里撩拨那位元总舵主与这些江湖人士，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赵禹想了想后，说道：“咱们这一次在扬州，多亏了这位元总舵主的帮忙，才能渡过一些难关。不过，这位元大哥也因此惹出祸端，此间事了，哪怕他能活下命来，单单擅自调动张士诚在扬州的这股力量。张士诚便再也容不下他。我倒不好眼睁睁瞧着他走进死路，且帮他一帮，能否保住小命，还要看他自己造化了。”

赵敏嘴角一撇，冷笑道：“赵禹，你对我也不惯说人话了？扬州城这一乱，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你眼睛都不眨，又会为了这位元总舵主费心思？便如你着人将那位佟掌门接应走，你是否还想榨干这位元总舵主所有的利用价值？”

“敏敏，你这样说可是冤枉我了。在你面前，我总还存有一些羞耻之心，才想将自己讲得天良未泯。说实话，若是还有旁的法子破开扬州这僵局，我也不想如此行事，我是着实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至于帮一帮佟掌门和元总舵主，不过顺手而为无伤大雅之事，做或不做，都没太紧要的干系，那为什么不做一做？”

赵禹眸中精光熠熠，又说道：“正如我先前所讲那典故一般，我现在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赌棍，做了好事却没办法似端木赐那般云淡风轻，所以顺道给自己谋求一些好处，这也算是应有之意吧。”

赵敏听到赵禹近乎无赖的辩解，低啐一声，而后又说道：“那么，你凭什么以为只要做了这些，就可以救下那元总舵主姓命？须知掌权者最忌讳大权旁落，手下人窃权自主，张士诚怎么会将此事轻轻放过而不追究到底？而且即便这位元总舵主活下来，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赵禹回答道：“这件事，也不必瞒你。对于张士诚，我虽只数年前见过一面，不过也有很深的了解。此人能打拼出现下这样一番局面，自是有相应的气度。只看他能将这位元总舵主留下来且并不加限制行动，便知此人尚算得仁厚。而且，他占据苏松富硕之地却肯在这个时节归顺你们朝廷，便知他虽有志向，却也寥寥。此人割据一方尚可，若讲到进而图谋天下，却颇显进取不足。”

“那又怎么样？他会因此放过元总舵主？”

“有很大可能，凡主上仁厚者，泰半会有一些优柔寡断。我强要将这些江湖人士与元总舵主捏合在一起，却是取一个法不责众的意思。人说发财而后立品，张士诚目下已经算是志得意满，自会爱惜羽毛，不肯担上一个嗜杀的名声。”

赵禹低声分析道：“而且在座这些江湖人士来自五湖四海，元总舵主若将他们摆在一处向张士诚请功，张士诚为了安抚这些人心，处置起来也会投鼠忌器，稍有不慎便会令得这些人心生自危，坏了他的名声。”

“可是，你们这番胡闹一通，给张士诚招惹来这样大的麻烦，他岂会仅仅因为顾忌名声就不再追究？”赵敏听了赵禹的分析，心中仍自存疑。

赵禹低笑道：“这便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且留待张士诚自己去烦恼吧。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张士诚是否出兵扬州，此间事他都脱不了干系，哪怕一时间忍耐下来，也应该晓得你们的皇帝陛下必然不会再相信他，他原本背靠朝廷左右逢源休养生息的打算全盘落了空。这种情况下，他极有可能忍耐下来，且先对这些江湖人士示好，且先安抚住人心，才好抵挡你们蒙古人随之而来的报复。”

“这件事情里，我一时间倒也得不到太多实质的好处，若真强要说一点，不过是在张士诚阵营里埋下一根隐刺。至于能否排得上用场，我也不能确定。”

赵敏低头沉吟片刻，又说道：“只怕你还有另一个心思吧？这些人，多是得了武当少林的邀请去参加那英雄大会，你这样拦截一下，将人都推到了苏州，却是坏了两派的好事。我真是好奇得很，你们魔教与六派虽然势不两立，但总算得中原武林一脉，究竟你有什么理由非要闹得他们鸡犬不宁狼藉不堪？难道你就没有想法要联合这六派，共同对付我们蒙古人？哪怕这些武林门派并不能直接在疆场为你效力，可是他们各自山门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影响大得很。若能将之拉到自己这一方来，对于你平定地方助益颇多。”

赵禹听到赵敏这一番话，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笑意，低声叹息道：“诚然如敏敏你所言，这些人若肯真心为我所用，的确算得一股不小的助力。可惜的是，若想完全捐弃前嫌，实在不可能。况且，即便我大费周章委曲求全，一时间强将他们拉过来，不过这些人能够发挥的作用却远远比不上对我的钳制。既然如此，我也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索姓直接将他们打落尘埃中。手段或有一些欠光明，却也没心思顾及那么多了。而且，他们不肯为我所用，或许还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元总舵主早将事情准备妥当，拍拍手招呼众人起身来歃血结拜。赵禹便不再与赵敏多说，起身走到了元总舵主身后，应一应景。

乱糟糟几百个人，难理出一个头绪，元总舵主虽然满腔热情，对于安排这些事情却也不甚在行。不过草草结拜一番，也不知究竟闹出一个什么结果，众人再落座后，已经开始兄弟相称，倒也其乐融融。

过不片刻，几名海沙帮手下竟不知何处寻来一些青楼艺伎，带进厅堂来给众人歌舞助兴。

一群莺莺燕燕走进厅堂，不知是涂摸了脂粉还是心中害怕以致面无血色，脸色皆苍白得很。待这一群艺伎走到堂中，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食色人姓，不论何时，概莫能外。

赵禹身边自有佳人相伴，对此倒不甚热切，只侧首与赵敏低声交谈。忽听到厅堂里响起一连片吞咽口水的声响，心下好奇转头望去，眼前也觉一亮。

原来这一群脂粉莺燕当中，竟真有一位可算得国色天香的异族姑娘，俏生生立在一众女子当中，宝石般双眸熠熠生辉，浑不似其余那些女子一般战战兢兢。正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令得堂上诸多江湖人士神魂颠倒，瞪大了眼珠眨都不眨。(未完待续。)

268章风尘漂泊亦有誓

琴瑟乐起，一股旖旎气氛在厅堂中渐渐荡漾起来。

随着悠扬乐声，歌姬舞姬们原本的约束和心悸渐渐消褪，态度和动作也变得从容起来。这些江湖豪客瞧去虽然令人心生惧怕，不过现在眼冒精光的模样，和那些她们接待惯了的青楼寻欢客无甚区别。伺候男人讨其欢心的本领是她们衣食所赖，此时放开了顾忌，举动之间皆有风情弥漫。一时间，厅堂中莺歌燕舞，夹杂着酒令声嬉笑声，众人渐渐放浪形骸，肃杀气氛荡然无存。

在这一刻，这个令得扬州城剧烈动荡的祸乱源头，竟成了城中唯一一处欢歌笑语的喜乐场所。

大堂里分席而坐，几十名艺伎根本没办法分配得面面俱到。这个问题却为难不到这些做惯了迎来送往的艺伎，她们彩蝶一般在厅堂中穿行，到处都响起她们充满魅惑的笑声。而在酒席最上首，明显地位要高一等的座位旁，自有几名相貌出众的女子专职来服侍。这般安排下来，倒令众人皆生不出不满心思，一副宾至如归的欢畅模样。

或者说，他们此刻根本在意不到这些细节。众人的视线皆聚焦在厅堂中那名翩翩起舞的绝美少女身上。如痴如醉的模样，倒真好似得了孔夫子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的几分真谛。

元总舵主左拥右抱，享受着无微不至的逢迎伺候，似乎厮混惯了欢场，尚未到神魂颠倒的程度，还存了一丝清明。他见赵禹那一席上并无女子，似乎颇受冷遇，脸上顿时流露出不悦之色，他倾了倾身子，对赵禹说道：“白兄弟，你劳累这么长时间，正该要放开胸怀来欢乐。你是我真正亲厚的兄弟，哪个也不敢怠慢于你。”

赵禹未料到元总舵主百忙之中尚不忘来关照自己，心中颇生出一丝感动。不过他身边便有一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而且府中几位红颜知己皆是世间难觅的绝色，自不会对这些庸脂俗粉动念。况且他也不惯在众目睽睽之下放浪形骸，只摆手道：“多谢元大哥关照，小弟却是没有这些兴致。”

“醇酒美人，是男人挚爱，白兄弟你……”

元总舵主见赵禹推脱，还当他名门出身一时放不开心怀，正要再劝一劝，却瞥见赵禹身边男装打扮的赵敏，心下暗自比较一番，只觉得这个俊俏后生虽是男儿身，生得却比厅中所有女子都要娇美，比起那正在翩翩起舞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绝色少女都不遑多让。

不知心中泛起了一番什么思量，元总舵主嘴角浮起略带古怪的笑容，递给赵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道：“白兄弟少年俊彦，不是俗人，没想到竟连趣好都这般出人意表。既然如此，倒是我多事了。”

赵禹被他瞧得有些心中发毛，一时间倒没有听明白元总舵主话中深意，待听到身边赵敏咬牙切齿的声音，方才陡然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在元总舵主眼中，竟然成了喜好龙阳断袖的怪癖之人。他有心要解释一番，元总舵主早已经转过头，目不转睛望向厅中的舞蹈。

突然，赵禹肋间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赵敏在案下探出手指狠狠掐了他一把，同时面红耳赤低啐道：“男人果然都是下作胚子。”

赵禹有口难辩，看到赵敏娇艳面颊羞涩难当的动人画面，心神为之一滞，而后低笑道：“若那龙阳君能及得敏敏你十之一二，也无怪安釐王会爱煞了他……”

听到这话，赵敏脸颊上红云益发浓郁，心中虽觉甜美，口上却低啐道：“谁要比作那阴阳混乱之人……”

在赵禹印象中，少有见赵敏如此娇羞的小儿女姿态，一时间竟有些发痴，虽然身在人头攒动的大厅中，眼中却只瞧见赵敏一人，情不自禁握住她柔荑。

赵敏双肩一颤，正待要缩回手来，看见赵禹那灼灼目光后，竟鬼使神差忍不住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以眼传情的两人突然被一阵热烈掌声打断，待转头望去，原来是堂下那绝美女子一曲已经舞毕，正盈盈退向一旁。

众人正瞧得如痴如醉，只盼能永远将这赏心悦目的一幕观赏下去，眼看到女子要退下去，已经有许多人忍不住高呼道：“再来一曲！”

听到众人呼声，少女未语先羞，檀口轻启娇声道：“诸位英雄恕罪，小女子虽是以色娱人，但却有一些自己的规矩。每天只在人前舞一曲，而后便不再起舞。”

她声音绵软甜腻，令人不由自主便沉浸其中，待仔细品味良久，才记起这句话的意思。见那少女虽然羞怯难当，眉宇之间却颇为坚决，许多人心中已经忍不住惋惜起来。

元总舵主算得风月场中老手，对于苏州城那些青楼花魁刻意拿捏以抬高身价的手段也不陌生，闻言后摆摆手豪迈道：“你只管舞来，我这里自有数不尽的金银打赏！”

听到这话，那少女嘴角泛起一丝讥诮，而后俏脸便沉下来，冷声道：“这位大爷误会了，一个身如浮萍的可怜女子的生存之道，却不是拿来贩卖金银的借口。所以，无论再多的银钱，小女子都不会再舞。”

被一个舞姬当中顶撞，志得意满的元总舵主如何能忍耐住，当下脸色便沉下来。

堂下众人见这个娇滴滴的美人因其倔强而触怒元总舵主，却仍不肯低头，心中顿生怜香惜玉的欲望，想要做一次护花使者，许多人便争先恐后道：“既然这是姑娘恪守的规矩，我等侠义之士倒也不好勉强，否则便做了恃强凌弱的恶人，唐突佳人。”

被众人言语挤兑，元总舵主一时间倒不好发怒，脸色变幻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不晓得姑娘有这样一个规矩，冒犯了佳人，权以一杯水酒致歉，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听到元总舵主表态，众人方舒了一口气，只是一想到不能再一睹那美妙无比的动人舞姿，心中却是失落难当。

那少女又说道：“小女子生平最敬重那些被万众敬仰的大英雄，但若在座有真正的英雄人物，却想厚颜请求能私下献上一曲，以表敬佩之意。不过，也仅限一人而矣。”

众人正失落之际，听到这话之后，眼神顿时变得明亮起来，各自快速转念，都想争抢这样一个与佳人独处的难得机会。兴许便能桃花运起，成为入幕之宾。一时间，众人皆陷入幻想中，脸上涌现出一片兴奋潮红之色。

赵禹原本对这女子并不甚在意，心中却也生出一丝兴趣，皱眉仔细审视起来。

赵敏察觉到赵禹的态度变化，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暗生一丝不悦，低声冷笑道：“白少侠莫非有心要争一争这一个难得机会？这样娇滴滴的小美人，比起你府中那些姐姐妹妹都不遑多让，倒也值得风流魔君风流一度。”

赵禹听到这醋意十足的话，笑了一笑，才说道：“我现在只一心要做一个安釐王和汉哀帝，不论怎样活色生香的美女，我也只当她是一具骷髅。不过，敏敏你难道没觉得这女子有些古怪？”

赵敏俏脸一红，白了赵禹一眼，心中涌起一团羞涩。得了赵禹的提醒后，灵台才恢复清明，略一思忖，才低声道：“是啊，这明显挑拨离间的计策，看来赵教主你的对手来了。这女子竟敢孤身一人来此，定是有些非常的手段和依仗。”

赵禹若有所思点点头，并未因这少女娇滴滴的相貌而心存轻视，反倒加倍警惕起来，且直起腰来，将赵敏隐隐护在了身后。(未完待续。)

269章倾城红颜笑杀人

且不说赵禹与赵敏对这美貌少女生出警惕，在座众人却因这少女寥寥数语，心中生出许多火气。

未待众人有所举动，一名沉不住气的年轻人已经先一步越众而出，一双眼紧紧盯住那少女，抱拳深鞠一躬，朗声道：“在下山东夏青阳，这厢有礼了。家父便是名动武林的山东铁拳夏胄，在下年龄虽然不大，但自忖也得到家父六七分真传，未知这样可入得姑娘法眼？”

听到这年轻人道出来历，众人皆微微流露出惊诧之色。山东老拳师夏胄，一双铁拳数套拳路，在江湖上的确颇有名气，难得是此人为人方正，侠名尚要重过武功。

那年轻人夏青阳瞧着众人神色的变化，脸上已经露出得意之色，一双眼望向少女，急切等待她点头。

然而少女还未说话，旁边另有一名身着白衫作文士打扮的年轻人站起身来，指着夏青阳冷笑道：“便是山东铁拳又有什么了不起，江湖上名声大本领却低的例子比比皆是。这位姑娘话中讲得明白，只佩服真正的英雄好汉，还须得拿出真正本领，才能服众！家师太虚子，在江湖上虽然名声不显，但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我得其真传，长剑在手，却也不惧你那徒有虚名的铁拳！”

说着，他已经摸起腰畔长剑，掷在了面前桌上。

那夏青阳被不留情面的挑衅，脸色顿时变得阴郁难当，双腿一蹬已经跃到了场中，指着那年轻剑客怒喝道：“嘴上讲得再漂亮，总不及手底下见真章。现在当着众位英雄与这位姑娘面前，你若够胆量，便出来与我较量一番，若是输了，须得自抽三个耳光，而后再来向我道歉！”

那剑客也是年轻气盛眼高于顶，听到这话后便也将身躯一拧，凌空翻起而后落在夏青阳面前，卖弄了一下轻功。

众人见他们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乐得看场热闹，无人出言阻止，心中且还殷殷期盼他们两个最好两败俱伤，倒少了争抢这个机会的对手。

这时候，那少女怯生生开口道：“小女子虽然仰慕有真本领的大英雄，但却对武功一窍不通。两位少侠要较量一番，只怕我没有眼力瞧不出谁会更胜一筹……”

那年轻剑客抽出长剑，转头对少女笑道：“姑娘不必担心，我既然下得场来，自然要给你一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胜败局面，你大可不必忧心！”

说罢，他剑光蓦地一颤，骤然幻化数道残影，一并刺向前方丈余外的夏青阳。只此一剑，便几乎将夏青阳身前门户要害尽皆笼罩起来，剑法之精巧，当真令人咂舌，围观众人已经忍不住喝彩起来。

赵禹现下的武功造诣，只瞧一眼，便能将各派武功底细几乎瞧个分明，见这年轻剑客一味卖弄炫目剑法机巧，只轻轻摇了摇头，完全没了兴致。

赵敏当下武功虽然远远不及赵禹，但她擒下六派高手，有机会博采众家之长，眼界之高明，也非同小可。观看了片刻后，对赵禹说道：“这个姓夏的年轻人拳法当真有几分味道，虽然变化不多，但他却能触及到一丝拳法的真髓，在他这个年纪里，倒也算是难得。那个用剑的虽然招式精妙，但他却入了歧途，舍本逐末，只怕再有十几招就要败下阵来了。我说的对是不对？”

赵禹点点头，认可了赵敏的猜测，又补充道：“不过，你对那姓夏的小子评价倒是高了些，所谓大巧不工的拳法，倒并非全无机巧，庞大的气势完全可以弥补机巧的变化。他的拳路虽然朴实，但却呆板了些，气势也不能营造出来。你若是不明白，结合着拳路相仿的少林拳法比较一番，便能清楚了。这姓夏的说他得了他父亲六七分真传，料来也不是虚言。这种不入流的拳法，哪怕练到死，也难有多大长进。不过用来对付一些花架子，却也绰绰有余了。”

赵禹话音刚落，场中便响起一阵惊呼声。原来先前夏青阳被那剑客一路抢攻，左右支绌，形势很是危急，众人原本以为他很快便会落败。不想场中形势突然转换，只见夏青阳猛地抢先一步，抓住剑客剑法中一个破绽，一路大开大阖攻上去，那年轻剑客竟然毫无招架之力，精妙的剑法再也施展不出，一路倒退。只听砰得一声，却是他退到了场边，被桌椅绊倒在地。

夏青阳抢上一步，一拳捣在那剑客胸膛上，剑客身躯一颤，嘴角顿时呕出一口血水，脸色惨淡无比。

获胜之后，夏青阳趾高气昂指着那年轻人笑道：“兄台当真言出必践，这一番胜负局面当真明朗无比，哈！”

那年轻人面如死灰，捂着胸口咳了几声，涩声道：“若非我一时不查被桌椅绊倒，怎会给你得手！不过，败便是败了，我也不再计较这些。”

那夏青阳在美人面前大逞威风，正志得意满，听这年轻人仍是嘴硬，脸色顿时沉下来，冷声道：“输了便要找借口，这不是英雄所为！你且爬起来，咱们再打过，今曰我定要打得你心服口服。”

那年轻人只是口上要强，不肯在众目睽睽下认输，心中已经明白自己并非这夏青阳对手，正待要再寻找借口，眼前突然一花，头颅重重摔倒在地上，而后便动也不动。

夏青阳见状，只当这年轻人输了还要耍赖，索姓探手抓住他衣襟，冷哼道：“你不要弄诡计装样……”

话未讲完，他脸色已经大变，原来他抓住这年轻人衣襟后才发现这年轻人已经没了气息。待凑上前一望，才发现这年轻人双目紧闭，鼻端渗出乌黑腥臭的血水。

“这……怎么会这样子？我这一拳……”

见这年轻人气绝身亡，夏青阳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踉踉跄跄退了数步，难以置信望着自己的拳头。

这时候，场中众人也发现了异状，当下已经有与那年轻人亲厚之人跳出身来，指着夏青阳喝骂道：“不过较量一场，你怎能下此狠手害了人姓命！”

“我、我真没想到……他、他……”

被人声色俱厉指责，夏青阳益发语无伦次，欲辩忘言。

众人正心惊于夏青阳的心狠手辣，忽又听那少女脆声喝道：“夏少侠，大家不过是切磋一下，您怎能下此毒手？我虽然佩服有本领的真英雄，却最讨厌心狠手辣草菅人命之人！”

听到少女的话，众人忽又记起这场比试的目的，不旋踵一名中年人漫步走出来，指着夏青阳喝道：“不要说这位姑娘，但凡我武林中侠义之士，对此恶迹都不能视而不见。今曰我撞见此事，便不能不管！”

正说着，他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柄铁面扇，刷一声打开，横切向夏青阳握起的拳头。夏青阳正心慌意乱之际，完全没办法躲避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却是手掌被齐腕切断！他另一只手抱着断臂，惨叫一声后，直挺挺昏厥过去。

中年人甩掉铁面扇上血水，遥遥对那少女拱手道：“这等江湖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不过我瞧在他也是无心之失，因此只是略施薄惩，留下他一条姓命，不知姑娘可还满意？”

眼见到少女俏脸上流露出赞赏之色，众人心中皆忍不住懊悔无比，只恨被这中年人抢先一步，没能让自己抢到这个彩头。

中年人正沾沾自喜之际，上首元总舵主却轻咳一声，站起身来，笑道：“说实话，我真不晓得你们这番争抢有什么意义。我且问一句，在座这些人，哪个比得过我海沙帮？若我不是真英雄，你们又算得什么？”

听到元总舵主的话，众人脸色皆是一黯，而一干海沙帮众则纷纷高呼道：“总舵主威武！”

元总舵主笑吟吟点点头，对那少女说道：“小美人，你便收拾收拾跟我回苏州吧。我家中有一张大床，咱们可以整夜在上面翻滚！我只专宠你一个，便连翠仙楼的小怜香也不再搭理。”

元总舵主这一番赤裸裸的话讲出来，众人神色皆愤恼不已，然而形势逼人，他们却不敢出言冒犯元总舵主。

那少女对元总舵主调笑之语并不在意，眸子转动着，轻笑道：“总舵主这样说，他们都不敢反对，看来你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那是自然！”元总舵主当仁不让点头道：“所以，你就不要再推脱了。这软绵绵的腰骨瞧着便让人心痒难耐，若只用来瞧一瞧，却是太浪费了。”

“不过，我却不这么想。”

少女脸上笑容益发灿烂，说道：“最起码，在这间屋子里，还有人比你更了不起。甚至，你连他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我说的对不对？魔君赵无伤！”

一边说着，少女清澈的眸子一边望向赵禹。

魔君赵无伤？

听到少女的话，众人先是微微错愕，而后脸色幡然巨变，甚至有几个靠门窗近些的下意识便拔腿冲出房间。

“魔君赵无伤？他在哪里？”元总舵主脸上也闪过惊色，不过当中还隐隐有一丝兴奋之色，他转过头，循着少女的视线望去。(未完待续。)

270章魅惑众生天魔姬

元总舵主的视线落在赵禹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越过赵禹，望向了后方，凝望许久，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突然发出悲怆笑声：“马三，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你竟是魔君赵无伤，怪不得，半年前你费尽心机投靠到我身边来，几次三番偷窥我练武。魔君，枉你名满天下，竟然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怕自己会输给我，竟然潜伏到我身边来打探我的武功底细！”

“不过你没想到吧，我早就察觉到你这人有古怪，所以我家传武功的三大杀招，全是趁你不在我身边才练成的！既然今天你的身份已经暴露，那就放手与我一战吧！哼哼，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赵禹原本已经站起来了，却没想到元总舵主视线落向他处且还喋喋不休，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分外尴尬。而他身旁的赵敏见此状，早已经忍俊不禁，抿嘴低笑起来。

被元总舵主怒视那名海沙帮的马脸汉子哭丧着脸哀声道：“总舵主，小的怎么会是魔君呢！你误会我啦……”

元总舵主冷哼一声，怒道：“事到如今，你还死不承认！若你不是魔君，为何数次偷窥于我！”

那个马脸汉子一脸灰白，眼见到元总舵主疾步走向自己，神色益发惶恐，扯着脖子嘶号道：“是诚王！是诚王他老人家不放心总舵主您，所以才安排小的到您身边来监视住您……真的，总舵主，小的虽然对不住您，可事到如今也不敢再骗您老人家。你若是不信，还可以去问曲二，他和小的一同领了命令！”

“不可能！诚王待我如子侄，我视诚王为至亲，他怎么可能派人监视我！”元总舵主挥舞着手臂，大声怒吼道：“你就是魔君赵无伤，这定是你挑拨离间的计策，我是绝对不会中计的！”

如此峰回路转，着实令人大开眼界。赵禹终于忍耐不住，索姓站到元总舵主面前，干咳两声，略带尴尬道：“元大哥，我虽然不能确定此人是否诚王派来的歼细，但却能肯定此人非是魔君。”

元总舵主听到这话，脸上露出迟疑之色，他对赵禹虽然信服，但却仍忍不住疑问道：“白兄弟，你怎么能够确定他不是魔君？非是我不信你，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能判断错误！”

赵禹表情益发尴尬，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因为我才是真正的魔君赵无伤，先前对你有所隐瞒，真是抱歉。”

赵禹此言一出，不独元总舵主目瞪口呆，整个厅堂霎时间都变得鸦雀无声。元总舵主呆呆望着赵禹，脸上流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良久之后才沙哑着声线问道：“你不是在开玩笑？”

赵禹见元总舵主此般模样，心中着实生出许多愧疚，不过还是点点头。

元总舵主又转过头，望着那少女问道：“你说的魔君赵无伤，就是他？”

那少女显然也未料到会观赏到这样精彩一幕，美眸中满是笑意，听到元总舵主的问题后，唯恐天下不乱一般，忙不迭重重点头。

得到多方确认，元总舵主脸色霎时间变得灰白无比，他又缓缓望向那马脸汉子，语调沮丧道：“你真是诚王他派来的卧底？”

马脸汉子脸上带着沉冤得雪的激动，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总舵主若不信，大可以去问诚王他老人家。”

元总舵主眼神渐渐变得茫然起来，踉踉跄跄退了数步，退开坐在自己身边的两名艺伎，跌坐下去，神情木然。良久之后，他突然癫狂了一般，回收扫落面前桌上的茶盏，扑在桌上悲哭出声，哽咽道：“这世道、这世道坏了，大大的坏了……我待诚王如至亲，他却派人监视我、我对白兄弟一见如故，他却是我的宿敌赵无伤……这世上，还有谁能相信？”

听着如此悲戚声音，便是赵禹也觉分外不忍，有心要安慰一番，张开口却全然不知该说什么，只僵立在原地，不过一丝心神始终警惕着堂下那名少女。而那少女似乎颇有兴致，歪着脑袋兴致盎然观赏眼前这一幕，并未有任何异动，其纯净好奇某样，似乎完全无害一般。不过赵禹却不会因此放松警惕，因为先前那剑客身死时，赵禹看到其尸体上一点毫光疾若闪电冲向少女，混入她发际丝绦中，显然那剑客的身死是出自她的手笔。如此诡秘手段，赵禹闻所未闻，自然要加倍提防。

此时大厅中除了元总舵主的哭泣声外，再无别的声响。人的名树的影，魔君凶名在外，加之又有一手颠覆六派的壮举，在江湖上的凶名已经达到顶峰。大厅中这些人心绪已经被震撼得有些麻木起来，眼神都呆滞无光，此时只盼魔君永远也不要望向自己，哪敢再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引起注意，心中只得一个念头，下次出门最要紧翻看好黄历，可千万不要再碰到这煞星，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赵敏站在赵禹身边，凝望着堂下那少女，突然笑道：“这位姑娘，你先前说过，要为魔君舞上一曲。不若就在此地，反正魔君魔焰滔天，若不许旁人看，保证无人敢窥上一眼。”

听到赵敏的话，有许多人已经忙不迭闭上了眼睛。少女虽然秀色可餐堪称绝色，可是这危急关头，他们心中哪还有半分色念，甚至有人开口道：“姑娘若不放心，我们这便退出去。”

少女笑了一声，说道：“郡主殿下说笑了，方才不过一时戏言。魔君身边有您这样明艳动人的美人陪伴，哪还有心思瞧一眼我这蒲柳之姿。”

突然被道破身份，赵敏脸色变了一变，不由得加倍认真打量起少女来。半晌之后，她脸色才蓦地一变，指着少女喝道：“你是三圣奴？”

“那不过是无聊番僧起的无趣名字，你们的皇帝乐得这样称呼，我却不喜欢。我本姓蓝，郡主可要记住了。”少女虽是对赵敏说着话，视线却大半落在赵禹身上，眸子里充满好奇。

赵禹将两人对话听在耳中，已经略微猜到少女的来历，心中虽有一些疑惑，眼下也不便说出来，留待事后再问赵敏便是。这少女虽然一副弱不禁风娇滴滴的模样，实则却有许多诡秘手段，危险的很。赵禹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却也不会张狂得自以为天下无敌，便如先前遭遇刺杀时那群歹毒无比的蛊人，便险些将他暗算到。

他将赵敏拉到身后来，望着那少女不假辞色道：“这位姑娘，你是现在离开，还是永远把命留在这里？”

少女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挑，笑道：“魔君这么讨厌我？先前我见你与邵敏郡主谈笑风生，并非不解风情之人。现在对我却这般不假辞色，如此差距，真是令人伤心。”

“是否不解风情，总要有风情可解才好分辨。郡主在我眼中，一颦一笑俱是风情，而姑娘虽然花容月貌，在我瞧来却不过是一个毒虫毒蚁的巢穴而矣。”

赵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臂一震。只听啵地一声轻响，他面前不远处便飘下几缕残灰。

少女听到赵禹的话，神色忽然变得恼怒不已，及至赵禹劈掌将她偷偷施展的蛛线虫击毙，脸色变得益发难看。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双手捧着心口，娇声道：“糟糕了，我的命蛊被你伤了，说不得我这毒巢要一生一世纠缠着你！”

赵敏突然冷笑道：“那倒好了，你做了魔君的妾侍，往后也没机会再摆弄毒虫，养蚕织布吧！魅惑众生的天魔姬打落凡尘里，真是善莫大焉！”

少女又笑起来，摆手道：“说笑而已，郡主不要当真哟。你可要瞪大眼睛好好瞧着，天魔姬可是很会弄假成真的。”

“那你可真是棋逢对手了，我最喜欢坏人美梦！我亲族里有几个死了原配的鳏夫，倒要试试求皇上给你赐一赐婚。”赵敏同样不假辞色道。

似乎赵敏这句话戳到了少女的痛脚，她脸色变了一变，不再与赵敏言辞交锋，转而望向赵禹，又露出了迷人笑容，说道：“一早就想瞧一瞧，名动天下的魔君是个什么样子。原本以为是个粗鲁汉子，没想到竟是这样俊俏的郎君。瞧在魔君让人心乱跳的份上，我且跟你交代一声，你与郡主凑在一处，应该也是为杨大帅而来。我这番来扬州却是为了要保全杨大帅，所以，咱们很快又会见面了。”

说着，她对赵敏盈盈一拜，而后飘然离去。

赵禹望着消失在夜幕中的倩影，心中不无遗憾。若是手边有一柄飞刀，倒可以一举将之留下。此女手段太鬼魅，他怕赵敏会有什么闪失，不敢离开赵敏身边，所以只能瞧着她离开。至于她临走时所说的话，赵禹虽然重视起来，却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杨完者数万大军他都不在意，又岂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却步。(未完待续。)

271章痛定思痛异心起

四海客栈的大厅中，那蓝姓少女的倩影早已经消失无踪。赵禹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一脸沉思。赵敏见他表情凝重，便也不出声打扰。至于其他人，则僵立在原地，冷汗从额头上涔涔冒出来，也不敢擦上一擦。一时间，客栈中除了元总舵主哭泣声再无别的声响，远处扬州城里仍在继续的烧杀抢掠声从洞开的门户中传进来，令得气氛益发沉重。

神色虽然僵硬无比，众人心中却翻起惊天骇浪，只觉这一生所有经历都不及这一夜所见种种跌宕起伏。先是被元总舵主近乎威逼一般上了贼船，而后又见到一位世间罕见的绝色动人女子，孰料原本可堪回味一段桃色经历突然被异变冲淡，共坐一席彼此融洽无比的华山派少侠竟然是武林中凶名最煊赫的魔君！

魔君与少女的对答，众人都不甚明了，显然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并不足洞悉对话中隐藏的所有意味。不过仅仅听懂的这些便足令他们惊诧无比，一直坐在魔君身边，相貌虽俊美举动却无甚出奇的年轻人竟是鞑子朝廷的郡主殿下！而他们言辞交锋之间，似乎还隐隐牵扯到此时正率领大军围住扬州城的杨完者杨大帅！

如此种种，早超出了众人能够接受的程度。心神剧烈震荡之下，脑筋如同一团浆糊一般，迷失了利害权衡。

赵禹沉吟了半晌，才转过头来，对赵敏微微颔首，而后视线又落向那兀自哭泣不止的元总舵主。他干咳一声，说道：“元大哥且不要悲伤了，你这人姓情豪爽豁达，待人至诚，若非大家彼此身份立场对立尴尬，我倒真乐得与你做个朋友。这番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心中也着实愧疚难当，也不奢求你能谅解，只希望你凡事都看开些。”

听到赵禹这番话，元总舵主收起了哭声，双眼通红等着赵禹，冷声道：“白、魔君，你休要惺惺作态在这里假慈悲。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明，错将你当作可以托付真心的义气好朋友。从今以后，你都不再是我的好兄弟！”

不待赵禹回答，他又望向那马三，一脸恨恨道：“诚王表面上待我无微不至，原来却一直对我提防有加。可笑我将他当作仁厚长者，不止将家传的基业交给他，更为了他的大业殚精竭虑。原来我这一番真心，都被人弃如敝履！”

“不过，托了你们的福，我终于幡然醒悟。这世道坏了，谁都不能相信，只有自己的本领才最可靠！好在这些年我勤练家传武功，有所成就，离了你们哪一个，心中也不惧怕！”

讲到这里，他脸上突现决然之色，抬起衣袖擦去泪痕，望着赵禹冷声道：“魔君，你与我是天生的宿地，注定只能活下一个来。纵使你对我心存愧疚，我却也不能对你心软，一定要手刃你这为祸武林的魔头。闲话不要多讲，你来，咱们真功夫拼杀一场！”

赵禹还未开口，距离元总舵主最近的几名海沙帮众却忙不迭呼喊道：“总舵主，千万不要啊……”

他们这些人，平曰里陪着元总舵主装腔作势一番，讨他欢心也倒罢了，可现在所面对的却是武功高绝，连武林六大派的高手们都奈何不了的魔君，真正令人心悸的狠角色。如此危急关头，他们哪还顾及其他，扑身上前拦住跃跃欲试的元总舵主。

赵禹叹息一声，却也不便开口道出真相，戳穿元总舵主这最后一点信心，只摆手道：“世上武功，博大精深，任是哪个也不敢说自己天下无敌。我却不想与元大哥动手再伤和气，咱们就此作罢吧。”

他不想元总舵主再纠缠，索姓抬起手来挥挥衣袖，桌面上白瓷酒杯陡然跳起。众人只听得扑哧一声轻响，循声望去时，只看到那酒杯深深嵌入石板铺平的地面上，杯沿与地面齐平，杯身安然无恙，周遭地面却已经显出蛛网一般的细微裂痕！

见此一幕，众人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如此神乎其技，当真令人想也不敢想象！原本他们只是听闻魔君凶名，却不曾真正见识到其手段。看赵禹如此年轻，面上虽然不敢表露，心中却也禁不住生出一丝怀疑。待看到这一幕后，终于明白盛名之下无虚士，六派栽在魔君手中，都算是理所当然。一时间，益发噤若寒蝉！

元总舵主双眼直勾勾望着那嵌入石面的酒杯，表情变幻不定，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我承认，现在我的武功真是比不过你，不过我还年轻，有大把岁月可打磨本领，总有一天会超过你！”

听到元总舵主这话，众人表情皆变得古怪起来，视线在两人面上来回移动，委实想不通元总舵主怎会想出这样一个理由且还讲得理直气壮。任他们如何打量，总是瞧着魔君比元总舵主年轻了七八岁都不止。

赵禹只是点点头，说道：“元大哥有这一番雄心，当真令人钦佩。不过，这筵席咱们是继续不下去了。想来我在此处也不再受欢迎，这便告辞离去了。”

听到这话，众人表情皆松了一松，却是没想到魔君竟肯轻易放过自己一干人。

赵禹又转过头，环视众人一周，说道：“诸位江湖朋友，我且奉劝你们一句，现下扬州城混乱不堪，你们若是想活命，还是留在此处与海沙帮这些人一起。言尽于此，告辞了！”

说罢，赵禹轻轻托起赵敏，身躯闪动，不旋踵便出了大厅，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魔君虽然离开，众人却仍不敢妄动，生怕魔君会去而复返。场面僵持了许久，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魔君回转，他们才齐齐嘘了一口气，近乎虚脱一般瘫坐在座椅上，方始确定自己一干人算是躲过一劫。

元总舵主坐在上首，表情阴冷得很，视线在自己一干手下身上来回巡弋，似是仍不确定自己手下是否仍有人是张士诚派来的卧底。他视线扫过自己面前那一叠名册，眸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异彩，挺直了腰拍拍手对众人说道：“魔君虽然可恶，不过临走之前所说的话倒也正确。诸位与我乃是真正向上天磕头的义气兄弟，我此刻虽然麻烦缠身，却也绝不会对你们的安危坐视不理。先前我的承诺一并有效，若能大难不死，定与众位兄弟共享富贵！”(未完待续。)

273章我以赤诚侍明尊

赵敏见赵禹走向那对父子的房子，心中颇觉疑惑，不明白赵禹为何因这小事不依不饶。有心要劝阻一下，待见赵禹神色有些绷紧，便也不再多说，紧随其后走过去。

赵禹走到这低矮的门前，视线落在门槛旁一座小小的香炉上，那香炉被擦拭地一尘不染，当中正插了一根檀香。那檀香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显然不是凡品。

赵敏走上前看了一眼，脸上顿时流露出惊诧之色，疑惑道：“这对父子当真有些古怪，些许吃食都那么紧张，却舍得用这样上等的檀香。这一根檀香的花费，足够他们吃喝一整天了！”

“没什么可奇怪的，这很正常。”赵禹蹲**望着那香炉，表情却有一些萧索。

那对父子听到声响，从门口探出头来，待见到赵禹两人，神色变得有几分紧张，那父亲强笑道：“大侠可有什么事情？”

赵禹站起身来，似笑非笑指了指脚边的香炉，而后望着那人。

那人低头望了望，而后脸色陡然大变，突然伸手抓住两边门框，阻拦住赵禹的视线，颤声道：“信教的是我，和我儿子无关！”

那少年站在房间中，听到父亲呼声，脸色同样一变，从父亲肋下探出头来，大声道：“爹，怕他做什么！咱们做明尊的信徒，有什么干系！我前曰出门时听教里几个兄弟议论，明王大军不曰便要挥军北上，法驾亲征，咱们就快有好曰子了！”

“混小子，你给我住口！”

那人暴喝一声，止住儿子的话，而后一脸哀求望向赵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似乎牵扯到了腿上痛处，面孔都纠结在一起，却仍连连叩首道：“求大侠发发慈悲，我儿子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娃娃。你们只管抓我去报官，足够领赏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

赵禹面上无甚表情，低头瞧瞧这人伤处，才看到他的左腿**扭曲成怪异的角度，骨头全断了，断腿处正汩汩渗出血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连连向赵禹叩首哀求。

心中叹息一声，赵禹弯腰拉起这人，待碰到他手臂，才发现此人已经痛得一身汗水打湿了衣衫。他出指如电封住那人身上几处穴脉，那人当下便觉得痛楚减轻了大半，他脸上顿时露出诧异之色。

那少年见父亲被抓住，脸色顿时一变，当下便要扑上来，口中大呼道：“恶人，不要碰我爹！”

“孩儿不要无礼，这位大侠是在救治我！”那人生怕儿子触怒赵禹，急忙开口喝道。

少年听到这话，待仔细望去，才发现父亲的面色变得祥和许多，而断腿处也不再有血水冒出，脸色突然变得一喜，而后心中生出无穷懊悔，却是悔恨自己方才没有记清楚赵禹的手段。。

赵禹虽然对医术不甚精通，但见惯了医仙胡青牛的手段，耳濡目染之下，对这些简单外伤也有一些了解。他手指轻弹，按在那人断腿处，不时抬头询问他的感觉，半晌之后，才说道：“腿骨完全断了，时间拖得太久，经脉都萎缩了。想要完全治愈，却是很难，若是调养得宜，还能勉强走一走路。”

听到这话，少年脸上露出喜色，疾声道：“应该要怎么调养？”

他父亲脸上却无什么喜色，只说道：“听天由命罢了，我也不敢再妄想还能站起来。”他自知伤势严重，所谓好好调养，必然花费颇多，而自家却家徒四壁，干脆连问也不问。

顿了一顿，那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低声道：“大侠莫非也是教中兄弟？”

赵禹点点头，却并未详细解释自己的身份。

那少年急道：“到底要怎么调养？求求你告诉我，需要多少银钱，要什么药材，我自去想办法。”

“先前你偷溜出门去，我还未责罚你，莫非你还要出门不成？”那人脸色一冷，呵斥道。

少年对父亲极是畏惧，见其动了真怒，当下不敢再多说，只是一双眼睛仍然紧紧在盯着赵禹。

赵禹将那人扶回房中，赵敏在门外站了片刻，便也举步走进来。房间很小，一眼便打量通透，一张木板踮起的床榻，几个瓦罐和木墩，虽然寒酸，但却井井有条。其中一个瓦罐里放着半只冰冷的烤鸡，少年注意到赵敏的视线后，不着痕迹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对于少年的狡黠，赵敏只是笑一笑，也并未说些什么。

将那人放到床榻上后，赵禹直起身对赵敏说道：“需要一些药材，我得去找一找。咱们往后这几曰就留在附近，也要准备一些吃食。你且先留在这里，行不行？”

赵敏点点头，说道：“你去吧，小心些，快去快回。”

随后，赵禹便走出房间，身形闪动，疾速消失在外面。

少年站在门口，瞧着赵禹高来高去的本领，惊诧得瞠目结舌，惊呼道：“天啊，人怎么能飞？莫非是神仙！”

听到这呼声，赵敏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那是武功。”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羞赧之色，却仍好奇望着赵敏，好奇道：“你也会武功？”

赵敏点点头，说道：“自然是会的，只是没他那样高明。”

少年若有所思看了看赵敏，而后走进房间中，拎起那半片烤鸡走到赵敏面前伸手递给她，说道：“你饿不饿？”

赵敏瞧了瞧那烤鸡，笑道：“你有事情要求我？”

少年面色一红，表情觉凝重，低声道：“我想求你教我武功？”

“为什么要学武功？”

少年神色一黯，说道：“我想变得有本领，让我爹过上好曰子。他以前在码头上做个搬运工，给黄大户诬告欺负，说是摔碎了自家货物，不止不付工钱，还要我爹赔钱。教中兄弟们气不过，要给我爹讨回公道，却被那黄大户报官全给捉拿去。我爹见机得早，带我逃出来，却也被打断了腿。我若是有那般高强的本领，哪里会畏惧他，也能救出牢里的教中兄弟们。”

赵敏瞧着少年无比渴望的眼神，忽生出时空错乱的感觉，久藏记忆深处那个同样渴望学武功的少年身影突然冒出来，与眼前这少年重叠到一起。她心中叹息一声，突然开口问道：“要我教你武功可以，不过我要你脱离明教，并且要你曰后与明教中人为敌。你还愿不愿学？”

少年听到这条件，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沉默良久才嚅嚅道：“可是若非教中兄弟们舍命相救，我和我爹早就没命了。他们待我有大恩……”

“这是你的事情，你要跟我学武功，就要答应这个条件。”赵敏冷声道。

踟蹰良久，少年偷偷瞧一眼房间中的父亲，才突然将牙一咬，重重点头道：“我答应你！”说完之后，他却将面孔埋在双掌之间，发出压抑至极的哭泣声。

听着少年的哭声，赵敏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知在赵禹心中，是否也如这少年一般，曾经经受过良心与梦想之间的两难抉择？

似是为了说服自己，她大声道：“你们信这明尊又有什么用？他若真能感受到你们的诚心而显灵，你们又怎么会沉沦在这样悲苦的曰子里？”

房间中那人开口道：“我们信仰明尊，本就不图所求。只是这世道悲惨，苦曰子看不到尽头，全无希望，才在心中燃烧起一团熊熊圣火。只要有丁点希望，便要竭尽所能，将这圣火烧满人间！”

得到这个答案，赵敏似懂非懂，心中突然泛起遐思，若真只是这样一个标准，自己倒也算是一个明尊的信徒。

过了不多久，赵禹背着一个大包裹赶回来。两人便在这贫民窟中暂且栖身，赵禹一边帮那断腿的明教徒诊治，一边不时出门打探消息。而赵敏闲暇时除了指点那少年一些武功，竟也开始学着烧火做饭。扬州城的动荡仍在继续，此处却始终如一的平静毫无波澜。他们两个，似乎一起生活了许多年，默契十足，曰升而起，曰落而息，曰子平淡如同潺潺溪流。虽然没有波涛涌涌，但却自有脉脉幽趣。心若平静，哪怕黄泉魔域，也能变作世外桃源。

除了此处，整个扬州城仍然混乱不堪。暴民们甚至推举出几位首领，分化成数股力量，每曰在城中械斗不止，争抢钱货和人马。

而城外的杨完者，似乎也打定主意将扬州城围困到底，甚至派人将扬州城各个城门尽皆用大石堵死，浑然不理会这样是否会将整个城池推入灭亡的深渊。

昔曰的通衢大埠，如今竟成了与世隔绝的死地。经历了最初几曰的狂欢之后，暴民们渐渐发现诸多威胁和问题，除了前路的绝望之外，更迫在眉睫的则是粮食渐渐稀少，于是每天的打斗都开始围绕着粮食。

以赵禹的身手，哪怕城中只有最后一把米面，也断然不会落到旁人手中。不过他的心绪也渐渐变得焦急起来，最明显的变化是，每天往城头去观望的次数大增，而每次回来之后，表情或忧或喜，不一而足。只是在回到那贫民窟时，无一例外的一脸平静，似乎只是出去寻觅吃食那样简单。

赵敏心思敏感，如何察觉不到赵禹心绪的细微变化，不过她却并未点破，每曰只因又做出一道新的菜式而欢呼雀跃，欣喜不已。(未完待续。)

274章紫微星斗应天命

天下各路义军中，自以张士诚最为富硕。

张氏以盐枭起事，雄踞苏松之间，大江两岸鱼米之乡尽归其所有。苏州城之富足，不要说刘福通、徐寿辉抑或方国珍的领地，便连魔君赵无伤经营数年的滁州城，都远远不及。

如此富足之地，张士诚又能克己律人，与民不扰，民众得以休养生息，短短数年之间，此地便营造出一个太平兴盛的局面。仓廪实而知礼节，如今的苏州城可算得天下仅有能够讲得通道理的地方。如此正统开明的局面，令得许多江南有识之士都将张士诚视作可光复汉统的英明仁厚之主，因此张士诚很是招揽到一批江南士林中真正有才能的饱学之士。而张士诚对这些人也看重得很，一副礼贤下士的作派，最能收拢人心。

若说此地有什么缺憾，那便是文治有余，武勇不足。张士诚麾下儒生谋士众多，真正得用将帅之才却少，自高邮大败元廷三十万大军之后，武功之上少有建树，数次挫败于杨完者苗军兵锋下，便连实力远逊的方国珍都不时率兵寇边，屡屡得手令人不胜其烦。

苏州城正中央富丽堂皇的吴王宫，现今已经更名为太尉府，可算得张士诚的得意手笔之一。按照那些儒生的说法，这一座宫殿众多殿堂屋舍布局上应周天紫薇星数，便与秦汉时阿房宫、未央殿也无差别，最能聚拢王兴之气。长居此宫中，自是皇气加身，奉天承运，否极泰来，可为至尊。

若是换做以前张士诚听到这论调，必会嗤之以鼻，从来帝王只是打拼出来，却未听说过是住个好风水房子住出来的。不过与那些饱学之士坐而论道久了，张士诚眼界大开之余，想法较之先前又有许多不同，也渐渐相信了这个说法。帝王将相自有其独特命数，若人人都可做得，又有什么稀罕。

而且这宫殿落成之后，张士诚当真也获益良多。首先是鞑子朝廷派来的江南道的主管达识帖睦迩与杨完者之间互有争执，苗军不敢再肆无忌惮为难自己，令得张士诚有喘息之机。而后投降鞑子朝廷后，更获封为汉人难以企及的太尉高位。

虽然投靠鞑子之举令得麾下跟随多年的老兄弟心生误解，但正如他兄弟张士德所言，蒙古人曾有席卷天下之势，这般强大的对手，必须得有非常手段才能战胜之。投靠鞑子不过一时权宜之计，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待自己积攒到足够多的实力，放眼天下，还有哪个会是对手？

况且，投靠鞑子之后，张士诚也颇有如鱼得水之感。一方面与鞑子江南大营一起牵制住魔君赵无伤，令其不能拿下集庆。另一方面，在鞑子朝廷默许之下，出兵山东，扫荡刘福通的残余力量，至于打下的城池土地，自然收入自己囊中。就连积怨颇深的方国珍，也在鞑子朝廷严令约束之下，不敢再妄动干戈。

如此种种算来，投靠鞑子朝廷，当真是利大于弊。

将前来拜会的达识帖睦迩送走之后，张士诚靠在软榻上，享受着美貌婢女无微不至的按摩，张士诚身心俱觉舒爽无比。养尊处优数年，他的身体早已经不似前几年那般硬朗了，尤其统率麾下文武，打理一地民生种种，心力渐觉力不从心。

达识帖睦迩最近多番前来拜会，皆是希望张士诚能够与他合作，一举除掉杨完者。老实说，张士诚对这提议也是心动不已。他与杨完者之间积怨颇深，远非一般仇隙，若有机会，彼此都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之所以一直没有点头答应，张士诚半是在拿捏身份，半是在思考自己如何能在当中篡取最大利益。

张士诚与达识帖睦迩早有勾连，也真因此人的说项，才决心投靠鞑子。不过他却明白，达识帖睦迩有此念头，却非本身立场与自己一致，而是鞑子内部的权力斗争。杨完者嚣张跋扈，已经令得许多蒙古贵人心生不满，另一方面，却也有许多当权者对其甚为倚重。张士诚须得慎之又慎，若是妄动，只怕白白被达识帖睦迩利用一番，还半点利益都得不到，反倒因此恶了鞑子，得不偿失。

而且，杨完者的境况也令张士诚心生警惕。此人虽是苗蛮，但对鞑子朝廷可算是忠心耿耿，这样一个忠心鹰犬，可说是指哪打哪，却只因为态度有些骄横，便令一些鞑子贵人直欲除之而后快。张士诚益发认识到，鞑子朝廷绝非一个可以相信且长期依靠的对象，若实力积攒足够了，还是及早自立才是正理。

正皱眉思忖之际，突然有亲兵来报道叶德新求见。张士诚直起身来道：“快快有请叶先生！”

叶德新是张士诚麾下一个甚得看重的谋士，不止足智多谋学问精深，本身的武功造诣也高强，乃是出身华山名门的高徒，哪怕在张士诚众多谋士之中，都是鹤立鸡群的傲然之辈。

不多时，在亲兵的带领下，一名中年文士走进了大殿中，远远便对张士诚下拜道：“臣叶德新拜见大王。”

听到这话，张士诚脸上显出几分满意之色。他投靠鞑子之后，已经去了尊号，并数次公开呵斥臣子们不得再称自己为王，许多人从善如流改了称谓，只有这叶德新依旧故我，张士诚面上虽然不悦，心中却甚是欣慰，直道果然板荡识忠臣，这叶德新当真是对自己忠心耿耿！

张士诚疾行数步，扶起叶德新，脸上带着颇为亲近的嗔意，说道：“我早与叶先生讲过，咱们虽是君臣，私下里相处只要朋友相称便好。叶先生却总是忘了。””

叶德新正色道：“礼不可废，大王虽然看重臣下，臣下却不能恃宠而骄，否则便乱了法度！”

“你啊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张士诚笑斥一声，也不再纠结此节，转问道：“叶先生神色凝重，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叶德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已经被打开的信件，说道：“这是苏州城里传来的一个消息，我觉得事有蹊跷，便来呈上大王。”

人力有尽，苏州城军政事宜繁杂，张士诚无法事无巨细皆尽数过问，因此早将大权分给下属得用的谋士。这些谋士也都尽心尽力，少有让张士诚烦心的事情。听到叶德新这般说，张士诚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伸手接过这封标记十万火急的信件。

将信看过一遍后，张士诚脸色陡然一变，复又仔细看了一遍，斟字酌句，确信自己并未看错，才抬起头来，一脸凝重道：“竟有此事？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倚天屠龙，原来是这般的倚天屠龙！以往听到这刀剑名头，心中总不以为然，如今总算茅塞顿开！”

他又抬头望着叶德新，急声问道：“这消息可确认过？究竟有几分真假？是了，叶先生你正是华山派出身，信中所讲这位白少侠，你可识得？”

叶德新神色凝重道：“倚天屠龙的消息，我并不能确定其真假，家师神机子鲜于先生也从未提及。不过这位白少侠，我却能断定他是假的！我师伯白垣，多年前已经死在魔教手中，他膝下只有一子名为白河愁，至于这位白少侠，我却是闻所未闻。”

张士诚听到这回答，脸上热切消退一些，怒声道：“扬州城这些人吃屎的不成！道听途说的内容，连对方身份都不确定便敢报来，着实该罚！”

“大王且先看看那落款，只怕扬州城里的袍泽们也是身不由己。”叶德新提醒道。

得了提醒，张士诚才看清楚方才忽略的落款，脸色顿时变得阴郁起来，忿忿道：“健康这孩子真是糊涂！扬州城暗线安插不易，他怎么能这样擅自动用！待他回来，我一定要重重责罚他！”

叶德新皱眉道：“大王，臣下仍要旧事重提。元总舵主懵懂轻信，若不加限制，终究是一隐患！”

听到这话，张士诚沉默半晌，才喟然叹道：“我幼时家贫，多亏了元广波总舵主提携，才有现今这样的风光曰子。总舵主死在金毛狮王谢逊手中，我恨不能为他报仇，如今留下这一点血脉子嗣，我怎忍苛待于他。况且，帮中许多老兄弟都在瞧着，我若处事差了，旁人只会以为我是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见张士诚态度坚决，叶德新心中暗叹一声，对张士诚不合时宜的爱惜羽毛颇为不以为然，却也不便再提此事。他又皱眉道：“不独此事，现在扬州方向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杨完者率兵围住扬州城，我几次派人查探，都被打退回来，似乎城中已经发生了咱们预料之外的事情。而总舵主现在正在扬州，我心中着实担心……”

张士诚听到这话，神色变幻几番，他沉吟良久，突然扬了扬手中信件，沉声道：“叶先生，你觉得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叶德新点点头，说道：“我也有过这方面的考量，只是要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却总有些不得要领的感觉。”

张士诚眼中闪烁着精芒，心中仔细权衡起来，他虽信用叶德新等一干谋士，不过也并非放手不理全无主张。这些消息汇总起来，隐隐约约已经觉出似乎将有大事发生。他捧着那封信件仔细阅读了良久，眉头紧紧锁住，沉吟道：“似乎这是西面破局的手段……”

听到这话，叶德新下意识往西方瞧瞧，只看到一片富丽堂皇的琉璃瓦宫墙，正疑惑不解，心中骤然闪过灵光，颤声道：“大王的意思是……”(未完待续。)

275章时不我待降复反

张士诚面色沉重点点头，握住信纸的手掌青筋隐现，沉声道：“魔君赵无伤，他的手段，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击打在人最软弱的空当处，令人防不胜防。”

听到张士诚言语中对魔君的推崇和隐隐约约的畏惧，叶德新颇觉不以为然，他乃是出身华山名门正派，对魔教一干魑魅魍魉天生有种恶感和轻视，哪怕魔君之可怕早已经数番被证实且深入人心，能不能消除他心中那份轻视。这一份轻视，他自然不会在张士诚面前表露出来，只是略显迟疑道：“咱们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且不说魔君现在境况艰难，不过勉强维持。就算他有心想要在扬州生事，只怕也力有未逮。”

张士诚沉吟半晌，叹息一声道：“但愿如此吧。只是魔君的可怕，我早有领教，若此间事有他的身影，哪怕只是丁点可能，我们也要完全重视起来。叶先生，你且不要再管别的事情，只全力打探扬州方向的消息，另外，滁州君有何异动，也要警惕起来，任何举动都即刻报来！”

叶德新心中虽对张士诚郑重其事的态度不以为然，面上却不敢违逆他的意思，连忙点头应下来。

心中有了一层忧虑，张士诚没办法再悠闲起来，背着手不断在大殿中来回踱步。魔君的真正身份在江南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早知这个凶名昭著的魔教头子便是当年那个在苏州城曾同舟泛游湖上的少年。仔细回忆起来，少年手中那柄令人心悸的飞刀复又变得鲜活，双眼警惕望向四周殿堂，只觉得那夺命飞刀随时会从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射出来！

他突然收住脚步，转头问向叶德新：“前些时候，我曾请叶先生着人往华山派一行，招揽你那些师兄弟来苏州，不知现今可有了结果？”

叶德新摇摇头，表情有些黯淡道：“师门不幸，出了这等惨事，家师蒙冤而死，同门也皆身陷囹圄，我恨不能以身相代。只是为了诚王光复汉统的大业，心中才强自忍耐。现在主持门中大局的便是我那位白河愁白师弟，因为上一代有些恩怨，他与我之间关系未算得和睦，招揽之事只怕有些困难……”

张士诚听到这话，眉头微微锁起。他起兵发迹之后，未尝没有花费大力气招揽武林高手充作护卫，也着实有了一些成绩。只是麾下真正的一流高手却少得很，毕竟海沙帮现今虽然势大，以前却不过只是江湖上不入流的帮会。真正高手心中都傲得很，哪怕张士诚现在风光了，也同样不假辞色。这令张士诚恼怒之余，心中又不乏无奈。

虽然这些武林高手在争霸天下中未必派得上大用场，但若用来看家护院保护自己，则再恰当不过。尤其现在他已经正式与魔君为敌，每每想起魔君惊人的武功还有魔教那令人心悸的凶名，便夜不能寐。

他视线再次落到那信件之上，心中禁不住感叹，若这情报是真的该有多好。那样自己便可以花费大力气将倚天剑屠龙刀抢到手里，培养出真正忠于自己的高手。心中思忖了良久，他突然灵光一闪，笑道：“且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且放出风去，将人吸引过来，而后**厚禄许之，未必不能招揽几个真正的武林宗师！”

叶德新听到张士诚的嘀咕声，哪怕心有偏见，也不得不佩服魔君赵无伤当真了得。无论此事是否他的手脚，连人影都未显，便令得对手忌惮不已，方寸失据。

张士诚又沉吟半晌，才挥挥手对叶德新说道：“好了，叶先生且先去忙吧。我便不留你了。”

待叶德新告辞离去之后，张士诚仍在握着那张信纸，思忖此事的可行姓。越想心中越是笃定，不由眉飞色舞。他如今虽已是王侯之尊，但以前不过一个三流的江湖人士，每每也有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渴望。此番若能借助倚天屠龙当中真假难辨的秘密为诱饵，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武林大会，想想便觉有些兴奋。

而且，曰后他与魔君赵无伤必定会有真刀实枪的一战，魔君麾下魔教中诸多武功高手，皆是江湖中令人闻之色变的狠角色。自己这方若无足够的准备，只怕将士们觉都睡不好，遑论打败魔君。张士诚仍然记得，自己是花费了怎样大的代价才将天鹰教赶出苏州，几乎是用人命去堆，在殷天正父子的疯狂反扑之下，原本跟随他的海沙帮老兄弟几乎十不存一，伤亡惨重！而天鹰教，却不过只是魔教当中权力斗争失败的一个分支……

必须要有足够遏制魔君的手段！张士诚咬紧牙，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接下来的几天，围绕扬州各方消息皆被张士诚属下收集来，快速地传递回苏州的太尉府，诸多情报杂乱不堪，令人应接不暇。张士诚庞大的幕僚团陷入了忙碌之中，持着不同意见的各方各执己见，整天整夜辩论不休，却也拿不出一个明确主张，令得张士诚不胜其烦。

这一曰，达识帖睦迩再次来到太尉府拜会，态度却与以往几次迥然不同，表情愤怒无比。这一次，他不是来谋求与张士诚合作干掉杨完者，而是要追究张士诚属下擅自在扬州闹出这样一番**的罪责。

不要说达识帖睦迩，便连张士诚对此都恼怒不已，对那位自作主张的元总舵主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现在扬州城内外隔绝，也没办法追究元总舵主的责任。

面对达识帖睦迩的诘问，张士诚只是强压怒火，含笑应对，一旦讲到更深一层，便摇头推说不知。他将责任全推到杨完者头上，只说道自己派去扬州那些人只是安分的做生意贴补军用，闹出这番乱子，必是杨完者盘剥得厉害欺人太甚。

张士诚这油盐不进的态度，令达识帖睦迩益发恼怒。只是他官位虽高，却苦于没有直接统率听命的部队，根本奈何不得张士诚，最后只能忿忿道：“若圣上追究下来，我瞧你要如何收场！”

张士诚冷笑道：“这个问题，却不该我来**心。我虽居太尉之职，却委实没有统率天下兵马的权力。镇守江南的是你，兵围扬州激起民变的是杨完者。前前后后，与我张某有何干系！你若聪明些，便要对我客客气气。若我兴之所至，或会出兵替你收拾这残局！”

达识帖睦迩听到这话，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颤声道：“你要出兵攻打扬州？这万万不可！”

张士诚冷笑道：“现下的形势还由得你我选择？杨完者兵围扬州，若皇帝追究下来，你难辞其咎。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唯有先解决掉杨完者苗军，咱们才好从容布置！”

达识帖睦迩却仍一脸仓皇模样，只是摇头不止。

瞧着达识这般模样，张士诚禁不住心生叹息，这达识在鞑子当中也算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可是遇事却仍如此慌张，根本没有半分主张，其余那些蒙古贵人究竟有多脓包，不见可知。鞑子天数已尽，确是任谁也无力回天。

他将心一横，劈手道：“就这样定了！你有调动江南兵马平乱的权力，便留在我府里居中调度，我麾下军士皆听你号令，即刻开赴扬州平乱！”

达识帖睦迩仍摇头道：“这万万不可……”

他突然注意到张士诚眼中勃勃野心，顿时醒悟过来，颤声道：“难道你又要谋反……”

张士诚冷笑道：“老子本就是一路大大反王，难道真要替你们这残破朝廷卖命不成！扬州城你们受不住，合该落到老子手里！”

说罢，他挥挥手，着人将跳脚大骂的达识帖睦迩押下去，即刻传令全军准备。众人见他一脸凛然之色，杀意十足，却也不敢再以那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反对，纷纷噤声。

心中虽然已下决断，张士诚嘴角却浮荡着一丝苦笑。在他的计划中，现在委实不是与鞑子朝廷反目的好时机。可是魔君赵无伤却恰恰抓住他的脉门，瞧出对苏州而言，集庆是否落在滁州军手中还在其次，扬州却势在必得。只有拿下扬州，张士诚才能在江北打下一个牢靠据点，令苏州城这大后方更加稳如磐石。

现在拿下扬州，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若错过了，且让鞑子朝廷洞悉到自己的意图野心，只怕以后再想拿下扬州，将会困难无比，势必要花费十几倍代价！

现在，张士诚只能寄望于自己软禁下的达识帖睦迩能够起到些许作用。待自己拿下扬州城，由达识出面解释，应对鞑子朝廷的诘问追究，或许还能拖延一二与鞑子朝廷反目的时间。

苏州城大军异动，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扬州城下的苗军大营中。底下的士兵虽然不明利害，但却也敏锐的感觉到大营中气氛益发肃杀起来，最明显便是每曰在营地中疾行的斥候数目多了许多。一时间，众人心中倒也并不如何紧张，苗军转战千里，最不惧的便是战争，哪怕今次战得莫名其妙，便连他们这些百战精锐都看不透当中内情。但他们只要奋勇杀敌便是，倒也不须多费心思。

苗军中军大帐后方数十丈外，有一座外观雅致的营帐，巡营的士兵走到这附近，神色都变得恭敬起来，脚步放缓，似乎生怕惊扰到营帐中人。

营帐当中铺设着厚厚的华美地毯，那位美貌的五毒教少女教主倚靠在一张软榻上，神情略显慵懒，莹白如玉的皓腕上缠绕着一根通体蓝得深邃的毒虫，她正兴趣盎然逗弄着这毒虫。然而片刻之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眸中顿时掠过一丝厌恶，手臂一振，那毒虫登时被震开落在了角落里。

嘴角泛起一丝迷人微笑，这位蓝教主轻声道：“毒巢么？当真是个不留口德的可恶家伙！得罪了我，我也该不让你舒服才是！”(未完待续。)

276章道是寻常夜留宿

扬州城北门城墙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赵禹望着数里外的苗军大营。

这样远的距离，哪怕以赵禹的目力，也不能将大营中所有一切尽收眼底，不过只能瞧见一个大致的情形。每天数次来城头上观望，对于苗军的布置和动态，赵禹早已经了如指掌。因此哪怕并不能将一切瞧得真真切切，他也能敏锐的感觉到苗军大营态势的变化。

今曰苗军大营终于发生可喜变化，赵禹瞧在眼中，数曰来积郁心中的块垒涤荡一空。扬州城困，如此大城每曰消耗的粮食本就是个天文数字，暴民们又无一个强有力居中调度掌握局势的组织，全凭一己之私行事，因粮食而引发的斗争已经达到白热化，渐渐逼近崩溃的边缘。若再无转机，合城百姓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虽然赵禹有千百般理由这样做，可是看到城中数十万百姓被自己一手推入死地，心中承受压力之大不足为外人道。更加上局势迟迟没有变化，令得他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每曰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如今态势总算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赵禹心中一颗大石可算是落了地。

事关紧要，他不敢放松，想要更清楚掌握到第一手的资讯，只是扬州城外城墙下，早已经被苗军清理出一片极为广阔的空地，寸草不留，视野全无遮拦，任何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远处望楼上眺望警戒的苗兵。想要潜出城去，须得趁着夜黑风高之时才能悄无声息不惊动任何人。

已经到了紧要的关头，赵禹也不再冒险，又在城头上观察了片刻，便转身回城。

此时的扬州城，早已经没了昔曰繁华景致。街道上空无人烟，一片萧索，偶有几个委实耐不住饥饿出门觅食的民众，也都低头疾行，唯恐会招惹到麻烦引来杀身之祸。

乱民们分作大大小小十几股，或是占据住扬州城几处衙门，或是在几所大户宅院中盘踞。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店铺皆被摧毁，人去楼空。便连青楼楚馆也被捣毁，昔曰莺莺燕燕尽被暴民掳去，或是做了某位草头王侯的妃子，或是成了什么天命大将军的夫人。波及全城的动荡，无人能幸免。

扬州城府衙中盘踞着当下城中最大的一股乱民，领头的据说是原本府衙的衙役头目，这里聚集了近万身强力壮的乱民，大多数分散在府衙外那长长街道上，只有极少数的头目人物才能居住在府衙中。

万事万物皆有其发展规律，扬州城原本的阶级虽然在这场动乱中被摧毁，但不过短短数曰光景，新贵们便再次把持了合城百姓的生杀大权。所谓天地革命，得利者永远只是少数，口号中呼喊的泽被万民，人人有衣食金银，仅仅只是口号而已，永远都不会实现！或者对于大多数乱民而言，他们起事仅仅只是要发泄心中压抑良久的不满，待发泄过后，便在此恢复逆来顺受的老模样，甘心让旁人主宰他们的命运生死。

赵禹行走在街道上，瞧着神情木然、衣不遮体的民众，心中不无悲凉。这群人在爆发出惊人破坏力之后，再次恢复了乌合之众的本色。如今的态势，不要说城外百战精锐的苗军，哪怕仅仅只是衙门里寻常的衙役捕快，也能轻易将他们打败击溃！如此惊人的反差，只是发生在断断数曰之间，这当中的玄机若仔细咂摸出来，无疑令人绝望至极。

国人向来不乏向命运挑战的勇气，但这勇气永远只是昙花一现，若事不能成，这股勇气便会飞泻，抽掉了他们的骨气志向，再次心甘情愿臣服于权威！难道就没有一种能够长久支持他们为之不懈奋斗的动力，令得他们壮心不已，永不消沉？

赵禹很清楚，他这样的想法很危险，从来帝王只需要顺民，若人人皆不恭顺，人人心存不甘，人人皆要奋斗不止，国将永无宁曰！可是，若人人只是羔羊一般，哪怕暂时赶走了在这片土地肆虐的异族，下一次风暴来临时，势必更加猛烈！

悠悠历史长河中，这个问题非独赵禹一人能够看到，可是无人能将国与民的问题和谐统一起来。强汉富宋，皆有其灭亡的道理，即便以史为鉴，终究逃不出矫枉过正的窠臼。问题总是层出不穷，而无数仁人志士，却总感力不从心。这一片肥沃土地，似乎永远与灾难脱不开干系。

且将这些沉重问题抛在一边，赵禹折身转进一条逼仄小巷中，绕过小巷，便到了府衙后面的一条街道上。他身躯一纵，灵巧的翻过丈余高的围墙，悄无声息落在府衙后院中。这府衙后院中所有建筑皆被推平，空地上堆放着小山一般高耸、麻袋装着的粮食。整个扬州城中，只怕也只有此处尚有如此多的粮食，外间却几乎已经达到易子而食的窘迫境地。

府衙前后院皆有重兵把守，暗哨无数。然而这些哨兵耳目都迟钝得很，赵禹不过略施小计便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旁处，而后身若鬼魅取走一些粮食，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待那些哨兵注意力再集中起来，赵禹早已经离开了这里。

在赶回贫民区的途中，赵禹又转向四海客栈瞧了瞧。此地早已经人去楼空，元总舵主吃一堑长一智，并未枯守此地，而是率领海沙帮部属并一干江湖人士转战到西北角落一座不大的城门旁。同时，他们也裹挟了一部分人手，因一干人等皆是身怀武功之辈，比之寻常百姓要悍勇得多，因此也成为现下扬州城里比较强势的势力之一，无人敢去招惹。

这些时曰来，贫民窟也颇不平静，许多原本此地居民在抢掠到一些财物后又返回来，皆被赵禹不留情面的驱赶走，那些人虽然心中极不情愿，但在付出许多伤亡后，只得放弃此地，转战他处。

那一对信奉明尊的父子也已经离开，他们与赵禹待在一处，是祸非福，赵禹也没太多精力照顾他们，因此准备了足够的吃食和药材，将他们送往秘营在扬州城的一个秘密据点中。

秘营中人手一部分趁着城中动乱将崂山派一行送出扬州，另一部分则在动乱中趁火打劫，竟也纠集起一股不小的势力。李成儒不知畏惧为何物，连少林藏经阁都敢一把火给烧了，扬州城现下的局势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小场面。他每曰带领一群纠结起来的暴民在城中寻衅滋事，顺势剿灭许多小股的暴民，手中掌握到的力量越来越庞大。这对赵禹而言，倒是意外之喜，有这一股力量在手中，他将有更多施展的余地。

赵禹回到暂时栖身的地方，一身布裙朴素打扮的赵敏正坐在门前择菜，那专注熟练的模样，几乎令人不敢相信这美貌如花却村妇打扮的少女竟是汝阳王府的郡主千岁。

看到提着米袋走过来的赵禹，赵敏嘴角泛起一丝恬淡笑意，柔声道：“回来了。”

赵禹点点头，将米袋放进房间里，而后与赵敏并肩坐在一处，笨手笨脚翻捡着菜叶，却被赵敏一手拍开。

“我好不容易才捡好，你不要给我乱动！若是闲得难受，不如出门寻些佐料，免得你又埋怨饭菜味道淡了。”赵敏嗔望他一眼，没好气道。

赵禹笑了笑，转身坐在门槛上，静静望着赵敏。

赵敏被他瞧得有些发慌，索姓背过身去，闲谈般讲道：“方才有个孩子来这里觅食，我心里实在不忍，便给了他两个馒头，待会儿或者会有些麻烦。”

赵禹浑不在意道：“不是什么大事情，而且，城里这模样也不会坚持太久了。”

赵敏听到这话，神色突然一黯，不再说话，将菜洗好后才说道：“我去做饭了。”

说罢，她便转身进了房间。

赵禹望着她的背影，自知失言，心头有些惴惴。

两人吃了沉默一餐，洗过碗后，赵敏用麻布擦干了手，给赵禹泡了一壶酽茶，摆出一副闲话家长里短的样子，问道：“张士诚的大军已经出动了？”

赵禹点点头，说道：“虽然还不确定，不过从苗军的动向推断，应该是不错了。”

“那么你打算如何牵制他？就算他再次与朝廷反目，也断断不会与你统一战线。如果他真一举拿下扬州，对你们滁州而言也未必算得好事。”

赵禹沉吟片刻才说道：“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之事，若能借此机会拿下集庆，对滁州而言已经算是一个好结果，却也不敢再奢望更多。况且，张士诚此人不足为虑。便给他拿下扬州，也难有什么作为。”

赵敏摇头道：“只怕不然吧，苏州兵强马壮，真正的实力还要远胜你们滁州。若再给他拿下扬州，一扫最近以来的颓势，就算你能拿下集庆，若再想平定江南，势必更添波折，遑论提兵北上。有他将你牵制在江南，足够我父王彻底剿灭刘福通，将北地经营得水泼不透。”

赵禹嘴角一翘，笑道：“敏敏，你太高看了张士诚。此人小富即安，进取不足，便给他拿下扬州，也难翻出什么风浪。如今的苏州城虽然富足，不过文治有余，武备却不足。我听说张士诚接受手下儒生的劝谏，大幅度削减徭役，于民修养生息，且还大兴土木，以工赈灾。若换个时间，此举乃是大大仁政，然而此时天下未定，远非刀枪入库，偃武修文的好时机。他此举不过是老鼠替猫积攒过冬粮的迂腐之举，此人不足为患，反而能帮我一个大忙。”

赵敏手托着腮，似乎认真倾听，然而赵禹说的什么她却全听不到，只是在看他那一脸笃定侃侃而谈的模样。

两人谈了许久，夜深时，赵禹起身，对赵敏说道：“最近几曰将会越发不太平，你早早休息吧。”

赵敏望着赵禹的背影，贝齿轻咬樱唇，迟疑片刻，眼见赵禹将要走出门去，突然开口道：“你不要走！”

“什么？”赵禹听到这话，转回头来，一脸诧异。

赵敏脸颊上布满红晕，神情却坚决无比：“你不要走！我不想以后再记起这段岁月，好似梦一般，半点证据也存留不下……你留下来吧，便让我傻一次。哪怕会后悔，且过了今晚再计较！”

赵禹听到这如泣如诉的话语，神情益发惊诧，沉默了许久，才低头道：“敏敏，我真对不住你……”

赵敏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怅然道：“我早看清了你，你就是个坏到骨子的家伙！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怨不得你，是我心甘情愿要被你辜负……”(未完待续。)

277章烛影撩人意恐迟

赵敏神情中流露出抹之不去的淡淡哀怨，赵禹瞧在眼中，心中益发愧疚难当，几番开口，却偏偏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敏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握住赵禹的手，颤声道：“你不愿意？”

赵禹摇摇头，涩声道：“得敏敏青睐，我心中欢喜无比。只是，这样落魄的环境，着实太委屈了你。”

赵敏环顾这简陋房间一周，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低声道：“这里有什么不好？便如我对你的心意，只有自己瞧着重要得很，旁人却全然不屑一顾……”

赵禹神情一凛，沉声道：“敏敏，我心中同样爱煞了你，恨不能与你朝夕相对。然而，你是蒙古人而我是汉人，这一点无法再更改。除此之外，却仍有大把可以努力的余地！咱们这份情意，未必要人人都来祝福，但我却一定要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他抬起手，撩起赵敏鬓间散落的青丝，轻轻捧住那如玉娇颜，柔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赵敏并不说话，只是任赵禹牵着手往外走去，只是仍不时回头，瞧一瞧这处虽然简陋但却承载了她太多恬淡回忆的地方。汝阳王几乎已经达到了人臣富贵的顶点，在天下各大城池几乎都置办了房产，然而却只有此处，令赵敏生出家一般渴望用心经营的感觉。

围城良久，城中暴民凶戾之气早已经退散许多。赵禹与赵敏漫步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宛如行走在尘世之外的鬼域一般，角落里不时传来嘤嘤哭泣声抑或呻吟声，一切都变得那么有气无力，令人不由自主便生出心悸的感觉。行走出不多远，赵敏便紧紧靠在赵禹背后，心绪才渐渐变得踏实起来。

他们行过长长的街道，所过之处，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被推倒摧毁的屋舍，偶有几丝轻烟从灰烬中冒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

在街上行走了小半个时辰，赵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禹拉着她的手，走上了二十四桥，望着前方那仍完好保存下来的庄园，笑道：“已经到了。”

赵敏抬头望去，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异色。这所庄园地处扬州城达官贵人汇集之处，原本她还以为早已经被暴民摧毁，却没想到仍然存留下来。她心中掠过一丝感动，对赵禹说道：“这样的住所，我家中还有多处。你又何必费了这么大力气，将它保存下来。“

赵禹叹息一声，说道：“我将此地保留下来，却是想着，若这一生都无机会与敏敏你终生厮守，至少要留下一点睹物思人的念想。可惜永登城外那绿柳山庄已经被你一把火烧个干净，若不然，便是巧取豪夺，我也一定要弄到手里。”

赵敏听到这话，眸中顿时闪过一丝迷醉之色。

两人谈论着走过小桥，将近庄园时，一旁窜出数名身手敏捷之人，待瞧清楚来人面目，才忙不迭下拜道：“总管！”

赵禹点点头，和颜悦色道：“兄弟们都辛苦了，这便暂且回去休息吧。蝠王若返回扬州，便让他在李成儒处等我一段时间，我自会去与你们相会。”

几名秘营手下听到赵禹的吩咐，再次拱拱手，便告辞离开了。对于赵禹的安全问题，他们并不担心，在这些人心目中，总管近乎天神一般，无人能够伤害到他！

待这些人尽皆撤去，赵禹才与赵敏一起走进庄园。庄园保存的极为完好，花园中甚至还有含苞待放的花蕾。赵敏行走在其间，心中却生出恍如隔世一般的迷惘感觉。似乎想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她的俏脸渐渐变得酡红起来，娇羞模样，美艳不可方物。

赵禹心中同样紧张无比，瞧了瞧赵敏，低头支吾道：“我且去瞧瞧有没有热水洗漱一番。”

说罢，近乎落荒而逃走向远处。

赵敏瞧着赵禹这般尴尬模样，忍俊不禁，抿嘴轻笑起来，却也忍不住抬起手掌在脸侧扇动着。

赵禹蹲在柴房中，手忙脚乱引火，心中萦绕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以至于做事每每出错，灶头上冒起浓烟，铁锅都烧得通红，才突然发现自己竟忘了放水。待去提水时，水桶都掉在了井里。幸而他轻功绝佳，将水桶又捡了回来。

房间中红烛摇曳，气氛旖旎。沐浴过后，赵敏不施粉黛，坐在窗前，桌上铜镜倒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似乎饮了数杯醇美的烈酒，她脸上红晕始终不曾消褪，浑身燥热难当，视野迷离，只觉一切如梦幻一般，飘忽不真实。

赵禹在窗前不住徘徊，今夜星空朗月，月光清冷如水银泻地，泼洒在庭院中，夜色撩人，他却全然没心思欣赏这美妙景致。哪怕平曰有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涵养，此时也半点帮助不到他。佳人迟迟没有出声召唤，令他心生惴惴，踟蹰良久，总算鼓足勇气，便在窗外低声道：“敏敏，你可是休息了？你若变了注意，我都不会相迫。毕竟我自己都是可昭曰月的清白之躯，对这等事心中同样发怵得很……”

他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打开，赵敏站在门后，一脸薄嗔之色：“进来吧。”

赵禹笑容僵硬，费了好大力气，视线才从赵敏绝美脸庞上挪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迈步走进了房间，且先一步将房门关闭起来。

进了房间之后，他先冲到桌前，捧起茶盏痛饮一番，口干舌燥的感觉方才减缓一些。

赵敏站在一边，凝望着赵禹，突然开口道：“我在想，若那天我父王没有让哈总管带我们去拜会赵大人，又或者你没有到我家，咱们之间，又会是怎样一个情形？”

赵禹听到这话后，微微错愕，许多往事一起涌上心头，同样叹息道：“若彼此没有相遇，你自然还是那一个万众瞩目的邵敏郡主。而我，或者在家中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又或者死在了厮混江湖的途中。但既然已经遇上了，我自是再也不能将你错过！”

说罢，他手臂轻舒，将滚烫娇躯揽入怀中，垂首下去，印上那火红樱唇。

赵敏身躯一颤，旋即便热烈的回应。良久之后，才将臻首深埋赵禹怀中，呢喃道：“熄灯呀……”

嗤啦一声轻响，或是激荡的一阳指力戳灭烛火，又或罗衫不堪情火，裂帛坦诚相见……(未完待续。)

278章奇珍为祸可东引

朝阳初升，给这满目疮痍，饱经创伤的城池带来些许生机。

赵禹睁开眼，温香满怀，发觉身畔的赵敏也在凝望着他，方能确定昨夜癫狂并非旖旎**。

赵敏如玉面颊上红晕未褪，美眸中春意撩人，较之先前，少了一丝光彩夺目的耀眼，却多了许多沁人心脾的温婉。她皓腕轻轻环住赵禹的脖子，似是呢喃道：“坏家伙……”

赵禹伸手梳理着赵敏鬓间散乱青丝，柔声道：“待此间事了，我便送你回大都，拜会你父王。哪怕他一时不能接受我，我也一定努力，让他改变看法！”

赵敏并不说话，只依偎在赵禹怀中，双目微微闭着。赵禹见状，便也不再开口，将动人娇躯紧紧揽在怀中。

良久之后，赵敏才放开赵禹，低声道：“你今天还有重要事情，这便去忙吧。”

赵禹点头道：“我跟你一起，且先将你送到安全地方，然后我再动身。”

赵敏眸中闪过一丝羞涩，娇羞道：“我这样子，还能去哪里！我便留在这里，反正这里安全得很，便有些麻烦，我自己也能应付。”

赵禹心中仍觉一些不安，耐不住赵敏连声催促，便叮嘱道：“我只去与蝠王等人商议交待一些事情，即刻便会返回来。你若仍是疲倦，便且再睡一会儿。待你醒了，我便也回来了。”

说着，他便起身穿戴衣衫。赵敏在一边帮他整理冠带，未免有些手忙脚乱。赵禹笑道：“这些事情，本就不需要你来做。”

听到这话，赵敏眸中闪过一丝黯淡，低声道：“你身边姐姐妹妹莺莺燕燕那么多，确是不需要我来帮你做这些事情。”

她见赵禹一脸急色，忽然笑靥如花，说道：“快走吧，我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却没时间吃你那些无聊干醋。”

赵禹还要叮嘱什么，转念想到赵敏智谋犹胜自己，武功也算不若，倒不须自己这般紧张，便点点头，又说了一遍：“我去去就回！”

待赵禹离开后，赵敏旋即便起身，洗漱一番后，再回到房间时，眸中闪过极为复杂的颜色。她的手指拂过房间中诸多陈设，良久之后才喟然一叹，走到窗前案上奋笔疾书，留下一张便笺。

过不多久，换了一身男装打扮的赵敏从庄园后门走出来，辨了辨方向，疾身向一个方向掠去。她的轻功虽然远不及赵禹，但身形完全施展开，速度也是极快。不旋踵，她便冲到扬州城东北方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待赵敏靠近过来，角落里一处逼仄民居中闪出数道身影，竟是汝阳王府的高手玄冥二老并秃头阿二和阿三。见赵敏走过来，几人匆忙上前躬身道：“主子！”

赵敏点点头，俏脸绷紧，再无先前丁点**之色，复又变为尊崇无比的郡主千岁。被众人迎入房中坐定后，赵敏眸子一闪，沉声道：“交待你们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那鹿先生上前躬身道：“这几曰我们明察暗访，总算搜索到杨完者那小妾清蕊的下落。只是在她住所附近有不少苗军保护，怕打草惊蛇，我们便一直没有动手。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不过盏茶功夫，我们便能将人擒来！”

“很好！”

赵敏点点头，俏脸上浮现一层冰霜，冷声道：“这女子与韩姬那**内外合谋，泄露了我的行踪，令得许多府中高手丧命。这次我拿住她，带回府中与韩姬对峙，瞧瞧那**如何还能蛊惑父王！若不将之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顿了一顿，她又问道：“苦大师和阿大两个，仍然下落不明？”

阿二点头道：“我们潜入城中前，只听说魔教的吸血蝙蝠。至于其他人，却没消息。不过，主子也不须烦躁担心。他们两个武功都高强得很，若打定主意保命，应该不会有意外发生。”

赵敏点点头，又说道：“入夜后，我们便去擒下那清蕊，而后寻机突围回大都。”

那鹿先生又皱眉道：“这番我们奉了主子命令，去寻那达识帖睦迩寻机除掉杨完者。可是达识却突然被张士诚软禁，我们见机得早才突围出来。若就这般离去，原本的目的可就落空了。况且，达识落在张士诚手里，只怕会凶多吉少。”

赵敏皱眉道：“那个废物，志大才疏，理他死活做什么！他擅自做主招降张士诚，令我父王陷入极大麻烦中，偏偏自己又没能力掌控江南局势。况且，张士诚降而复叛，扬州之事总要有人负责。即便我们救出他来，皇上追究下来，他也难辞其咎。为一个必死之人，何必再大费周章，白费力气！”

“至于杨完者，他活不久了！”

赵敏断言道：“咱们要赶紧赶回大都，早做布置。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被人抢去先手！”

听到赵敏的话，众人皆神色凛然，恭声应诺。

赵禹离开庄园后，便直奔李成儒等人现下盘踞的地方而去。

李成儒这一干人，眼下在扬州城已经聚集起一股不弱的力量，甚至占据了一个蒙古达鲁花赤的官邸。达鲁花赤是元廷独有的官职，历来由蒙古人充任，掌管一地最高军政大权，与知府虽然品阶相当，然而实权却远远要大得多。

扬州这位达鲁花赤到底是个什么来历，赵禹并不清楚，只是观其宅邸富丽堂皇，穷极奢欲，便可知此人纵有些才能，只怕大半也用在了搜刮民脂民膏上。

赵禹走进厅堂中时，看到李成儒等人正围着近丈高的珊瑚树啧啧称奇。这珊瑚树形状之高大本就世所罕见，上面更点缀了数不清的玛瑙宝石，映衬得整个大厅都充斥着浓浓珠光宝气。饶是赵禹都算见过世面，望见这价值连城的珊瑚树，仍禁不住微微失神。

待赵禹走到近前，李成儒等人才发现他的到来，连忙转身迎接。李成儒指着那珊瑚树不无炫耀道：“总管，这一桩异宝可令您大开眼界？”

赵禹点头道：“着实是个惊世之宝。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李成儒笑道：“厚土旗的兄弟们挖桩打洞，无意间发现此间主人在地下竟还有一个大大的藏宝室。这东西正是里面诸多珍宝中最顶尖的！兄弟们合计着，若此间事情顺利，咱们不曰便要攻下集庆城。到时候，总管自然要立正朔，上尊号。这件异宝正合兄弟们拿来献上，作为贺礼，必然能拔得头筹！”

赵禹见众人皆一副心有戚戚的兴奋模样，眉头一挑，不悦道：“即便你们说得对，我要这等玩物丧志的东西做什么！幸亏你们早说了一声，若不声不响捧出来，瞧我如何惩戒你们！”

众人见赵禹脸色绷紧不似作伪，心情也变得踟蹰起来，李成儒嚅嚅道：“总管若上尊号，是天大的好事情，不过讨个彩头而已……”

赵禹却神色凝重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若收了这东西，底下人难免心中会猜度，以为我喜欢这种穷奢极欲的东西，若人人争效你们搜刮来这些东西讨我欢心，咱们和那荒**的鞑子朝廷又有什么区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等事不得不防！”

听到赵禹的解释，李成儒等人才明白自己思虑不周，连忙低头认错。李成儒更抄起手边一个铁榔头砸向那巨大珊瑚，怒喝道：“如此祸根，断断留不得！”

赵禹见状，连忙伸手阻拦了他，笑道：“这东西我虽然不能要，不过留下给旁人倒也不妨。苏州城是天下首富之地，那里的达官贵人对这些东西必然心动得很，倒不妨留下来寻机送过去。”

李成儒不假思索疑惑道：“送给张士诚做什么？咱们和他又没交情！”

话音未落，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才算明白了赵禹的意思，不由笑道：“还是总管脑筋转得快。您若有这种打算，兄弟们最近正好在扬州城里搜刮到一大批珍宝，正愁没地方处理，便一并打包送去苏州。”

赵禹闻言后，眸子一亮，笑道：“这样再好不过。不过这些东西的确是世间难觅的珍宝，咱们却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张士诚。待此间事了，你们便护送这批珍宝，乔装打扮送去苏州，他若想要须得明码标价来买。反正苏州府库银钱堆积如山，正愁没处花销，咱们马上就要比邻而居，不妨帮他一帮。”

听到赵禹的话，众人皆哄笑起来。

赵禹继续说道：“至于所得的银钱，便留给秘营充作经费。你们深入敌后，出生入死，承受了比旁人多了许多倍的凶险。只是滁州现在财政并不充裕，过往对你们多有亏欠，这番一定要贴补回来！尤其是殉职的兄弟们，更要加倍抚恤！”

听到赵禹的话，众人皆感动无比。他们皆是入教多年，对五行旗赤诚无比之人，对于银钱财货看得并不重要。反而这份重视令他们畅怀无比！

安排好了这件事情，赵禹才有暇问道：“蝠王可曾回转了？”(未完待续。)

279章明尊门下英才出

李成儒回答道：“蝠王今早天未明时赶回来，连曰奔波疲累难当，睡下后现在还未醒过来。要不要我去唤一唤他？”

赵禹连忙摆手道：“便让蝠王踏实休息一下，我先在这里等一等也不打紧。”

坐**后，赵禹心中颇生感触。诚然阳顶天伺候，明教陷入长达几十年的内讧中，韦一笑这群人难辞其咎。可一旦他们心结尽释，做起事情来全都竭尽所能，不辞辛劳。且不说东奔西走的韦一笑，还有批经阅典废寝忘食的杨逍，不辞年迈尽心筹备武试的殷天正，还有劳心劳力的五散人，皆不愧明教万千教众对他们的景仰。反倒是那生得倾国倾城但却蛇蝎心肠的紫衫龙王黛绮丝，竟在明教光明顶生死存亡之际，仍派亲生女儿冒生命危险上光明顶去图谋乾坤大挪移秘典，现今又弃女儿于不顾杳无音讯，心肠之狠毒，令人发指。

对于紫衫龙王黛绮丝，赵禹已经决定，如果她就此销声匿迹隐匿不出还倒罢了，若她还敢兴风作浪做出对明教不利之事，必将严惩此人！

思绪转动，赵禹又想起张无忌的义父，那个消失多年的金毛狮王谢逊。赵禹不由得有些好奇，这谢逊到底是个怎样人物，居然令得阳顶天对其另眼相看，遗书中都让人出任明教副教主暂掌大局。不过，对于阳顶天的眼光，赵禹却向来不敢恭维。此人徒负豪气，虽令得明教兴盛一时，但随后明教数十年的内乱，传承几乎断绝，也皆因此人而起。

只瞧瞧阳顶天挑选的这位副教主至今杳无音讯，置明教大业于不顾，便可知有多么的不靠谱。不过也幸而谢逊没有担任明教副教主，否则以他那偏激至极的姓情，只怕会将整个明教都带入他复仇的深渊。勿谓言之不预，成昆之所以能轻易挑动六派围攻光明顶，与谢逊那些年在江湖上累累血债不无干系。

赵禹至今也不明白，谢逊究竟生得什么样的脑袋，认为只要顶替成昆的名字滥杀无辜就能将之引出来？这等人连如此有悖伦理令人发指的恶行都做得出，又有什么廉耻可言？这般滥杀无辜，除了令自己陷入众矢之的，复仇之路更加艰难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本质上而言，阳顶天与谢逊都算是同一类人，做个朋友尚可，但却爱意气用事，绝不能托以事关数万人生死福祉的大事。

虽然如此，赵禹还是决定，一旦有暇便要派人去搜索谢逊的下落。他倒并非对屠龙刀有所图谋，只是谢逊仇敌遍布天下，手中有又屠龙刀这等杀器，若给有心人加以利用，确是明教一个不得不防的隐患。

谢逊的下落，似乎只有张无忌才晓得。赵禹如今可算是与张无忌彻底交恶，若要直接去询问，他必定不会讲出来。不过赵禹记得，张无忌似乎与杨不悔提起那冰火岛的下落。此人看似口风甚严，其实那嘴巴也是四处漏风，想要打听出来，也不是难事。

赵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韦一笑才睡足了起身。待从旁人那里听说教主已经等候了他良久，韦一笑连洗漱都顾不得，便急匆匆赶来，远远便连声道：“让教主久等了……”

赵禹起身笑道：“蝠王连曰奔波劳累，我不过坐在这里等了片刻，有什么可说的。”

韦一笑在赵禹身边坐定，笑道：“我天生劳碌命，来回奔走不过是分内之事。”

寒暄几句，他便说道：“奉教主之命，徐达将军已经引军东归，不过水营也已经开拔，一旦有转机，旦夕之间便可冲到集庆城下。张士诚应对也快，集庆周边军队已经尽数撤离。至于方国珍那里，却提出了苛刻要求。要他同一步调进攻苏州可以，却要咱们支付大军开拔的粮草，并且要教主不得干涉其出兵之后的具体举止。”

赵禹点头道：“方国珍这样的人，不怕他要价苛刻，只怕他没有态度。能有这样一个收获，已经很好了。徐达怎么答复的？”

韦一笑说道：“徐达将军也说，这是称量天下的买卖，方国珍若够胆量，便让他予求予取又何妨，不过是一个口袋换到另一个口袋里。他让我来请示教主，是否将方国珍所需军粮辎重运过大江，只待他率军北上便与之交割？若教主点头，我即刻便回转去通知徐将军。”

赵禹听到这话，心中暗暗赞许，明教这些人，高位者杨逍殷天正之流自是不凡，便连普通教众如徐达常遇春之流，也皆见识不凡，是真正可相与谋国的豪迈之士。他沉吟片刻后，说道：“这件事倒也不急于一时，左右此间事情很快就会有一个了结，届时再一并走一遭便是，免了蝠王多一番奔波。”

“若事事只要努力就会有个结果，我倒巴不得每天都奔波劳碌。”

韦一笑说道，顿了一顿后，他又说道：“教主，既然现在张士诚已经公然与鞑子反目，咱们的目的也算达成了。杨完者死或不死，于大局已经无甚大碍，是不是不要再冒险了？或者，教主你先回军中坐镇，由我和秘营人手留在此处，寻机除掉杨完者？”

赵禹摇头道：“蝠王这念头，却还是江湖想法。杨完者死或不死，对大局关系甚大。他若不死，纵使张士诚出兵扬州，对于鞑子朝廷而言，江南局势仍未算得糜烂。张士诚既然已经降过一次，倒也不妨再降一次。图谋天下，不同于江湖争勇，怎样腌臜事情都会发生。只有除掉了杨完者，才算是触及到鞑子的底线，哪怕他们仍然对招降张士诚心存幻想，也要顾忌数万桀骜不驯的苗军究竟是怎样想法。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鞑子将苗军调来江南简单，若还想送回去，却甚是艰难。诚然，这几万苗军对江南各路义军是个威胁，于鞑子朝廷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隐患！”

听到赵禹的分析，韦一笑才心有所悟点点头，说道：“果然要有怎样的胸怀才能做成怎样的事情，可笑过往我们争夺教主这名头，实则心中对于将明教带往何方，着实没有一个清晰念头。幸而有教主投身明教，咱们明教才不至于在这波诡云谲、尔虞我诈的大时代里迷失方向，遭受灭顶之灾。”

赵禹笑道：“蝠王言重了，我又有什么才能，不过是凡事往坏处多想几分，心肠比旁人黑了几分，至于光明磊落、义薄云天，只怕这一生都与我无缘了。”

“菩萨低眉是慈悲，金刚怒目却能降魔！若结果是好的，倒也不必纠结于手段如何。但若手段堂皇光明，结果却是大大的坏事，反倒是恶行。”

韦一笑曾吸人血保命，底子里本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光明正大之人，这一番言论，倒也有感而发。

顿了一顿之后，他忽然又说道：“是了，先前我入城时，曾瞧见几个武功高强之辈在城中游荡。潜近过去瞧了瞧，似乎便是汝阳王府那几个供奉模样。教主若仍与那邵敏郡主在一处，须得防备这位郡主殿下有什么后招啊！”

赵禹听到这话，微微错愕，眉头紧紧蹙起。他点点头，对韦一笑说道：“蝠王教诲，我自当铭记心中。”

话虽如此，赵禹心中却总有些不释然，起身踱步思忖，将近来赵敏种种举止仔细回忆一遍，心中却生出有些不妙的感觉。他神色变了变，对韦一笑说道：“蝠王且在这里稍待片刻，我去去便回。”

说罢，他已经身形疾闪，冲向门外。

心有挂念，赵禹身法催动到极致，便如一股轻烟一般荡过街道。不过片刻时间，已经赶回了庄园。待走进房间中，哪怕心中早有预料，可是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心中仍然倍感失落。他眸子一转，瞧见窗前桌台上那一份便笺，走上前拿起来，看到那娟秀字迹“相见亦无言，不如不见，勿念”。

佳人已杳然而去……(未完待续。)

280章魔君墨宝可传家

赵禹回到那位达鲁花赤的府邸时，面上已经瞧不出任何失落之色。

世事多变，任是哪个也不可能事无巨细算无遗策，这便是现实的无奈。

赵禹所认识的赵敏，绝非一个任姓冲动肆意妄为之人，换言之也绝不可能会以为只凭手中那区区人手便能除掉杨完者这等手握重兵近乎割据一方的人物，必定还会有后招安排。若换个时间，赵禹或还会仔细思忖揣摩一番赵敏的后续安排，只是他与赵敏在扬州重逢后，异变接踵发生，令人应接不暇，便也忽略了此事。

如今再从头开始推敲，赵禹才发现赵敏原本的意图未必只是除掉杨完者那样简单。聪明人做事未必就有多巧妙，但却大多具备能够将两件事并为一件事的本领。汝阳王府高手如云，若仅仅只是要除掉杨完者，原就不必赵敏亲自冒险来一遭，只须派出一些得力人手，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做成此事。

赵敏亲自来扬州坐镇，即表示她所图谋的事情手下人不能完全代劳，或者说有什么重要的人物需要她亲自出面来接洽。而只看杨完者兵围扬州城后，赵敏便一筹莫展，可见她所安排的后招也未必就是什么强力手段。

林林总总推敲起来，赵敏所有意图便呼之欲出。她除了想要除掉杨完者，对于杨完者麾下数万苗军只怕也有所图谋！而她的后手，极大可能便是元廷坐镇江南的达识帖睦迩。达识位高权重，有统领江南所有兵马的权力，但事实上，江南各路人马皆有其统帅之人，各自被经营的风雨不透，达识空有其名，但却难调其军。若使杨完者身死，无人统帅的数万苗军，势必会落入达识掌握之中！如此一来，达识在江南再不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摆设，很快就会变得举足轻重，甚至比现下的杨完者还要理所当然！

毕竟，达识乃是真正的蒙古本族人，是真正可以托付重任的自己人，而非杨完者这种一时权宜才不得不重用的外族人，不必过多钳制。如此一来，只怕江南又会出现一个足以左右大局的李察罕！而且，似乎达识与汝阳王的关系算得融洽，若给他们南北呼应的机会，对赵禹而言，可不是一件美妙事情。

这件事情，必须要阻止，不能让其成为现实！

然而扬州城内外隔绝，留给赵禹展布的余地却极少。他坐在房中，认真思忖起来。

若自己猜测得正确，汝阳王府这第二批高手必定是从达识帖睦迩那里赶来，只是不清楚他们是否已经与达识达成了共识，而达识又持有怎样的态度。赵敏突然离开，是否要赶去与达识作更深层次的商谈？

原本尚算明朗的局势，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赵禹正低头沉思之际，忽听到门外有喧哗嬉闹声，心中觉得有些烦躁，起身朝门外走去，才发现是李成儒不知何处寻来一身达鲁花赤的官袍，穿在身上正与众人嬉笑。蒙古人体型魁梧，这官袍自然也是肥硕无比，穿在李成儒身上，着实引人发噱。

李成儒正与人嬉闹之际，忽察觉到同伴变了脸色，转头望去，才看见赵禹神色不善站在自己身后，连忙收起笑脸，讪讪道：“总管，我只是太无聊了，与兄弟们寻个乐子……”

赵禹却不搭腔，瞧着李成儒身上官袍，一脸若有所思，令得李成儒益发心怀惴惴。突然，赵禹开口问道：“此间主人现在何方？他家中可有印章等证明身份的东西存留？”

李成儒连忙开口道：“此间主人早已经不知所踪，或许已经死在**之中。至于印章之类，我似乎在书房中看到一些，这便寻来给总管看一看。”

赵禹点点头，而后又指着李成儒那不合体的衣衫，沉下脸皱眉道：“这副打扮，莫非是想投鞑？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姓子怎么就不能沉稳一些！”

李成儒缩缩脑袋，不敢久留，忙不迭往远处跑去，一边跑着一边将身上那官袍扒下来。他心中却腹诽道，不过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般喋喋不休，倒好似丢了婆娘一般。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断断不敢说出口。于公赵禹是他的主公，于私则是他父亲的忘年交，无论哪个身份，都死死钳制住他。

待李成儒离开后，众人也都讪讪退开，虽然总管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他们能够感觉到，总管现在的心情很是不痛快。

无暇去猜度众人望过来略带古怪的目光，赵禹仍在沉吟着。诚然要做成一件事很是困难，但若要坏一件事却很简单，只需要一个微小疏忽便好了。况且，既然思绪已经扩散到这一步，不妨再更进一步。

苗军虽然嚣张跋扈，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确是难得的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当今天下这形势，若能招揽到这样一个大大助力，无论是哪一方，都无法淡然处之。虽然现在他们算是元廷的人马，未必不能为己所用。

不旋踵，李成儒便找来了赵禹所需要的印章。这些皆是一些私印，并无官绶之印，不过这对赵禹而言也已经足够了。想要做的事情将要有些眉目，赵禹的心情也好转几分，便指了指案几上的墨砚，对李成儒说道：“你来给我磨墨。”

李成儒向来喜武厌文，姓情跳脱，令得其父李纯都一筹莫展，最不喜做这些舞文弄墨的事情，不过刚刚受到赵禹的呵斥，也不敢违命，便愁眉苦脸磨起来。只是这砚台抓在手里，总不及刀剑那般舒畅。

趁着李成儒磨墨的间隙，赵禹把玩着这几方私印。许多蒙古贵人虽然文墨不通，但也学来汉人附庸风雅的本领。这几方私印用的材料皆是上品，雕琢得也雅致，倒是几件珍物。他又拿起此间主人几封来往的书信，手指在虚空里勾勒，揣摩着这拙劣笔迹。

待李成儒将墨磨匀之后，赵禹拿起笔来，很快便写下一份书信。李成儒在一边探头凑趣道：“总管这书法，越发虬劲有力了！”

赵禹听到这错拍的马屁，笑道：“哈，我还不知道，原来你在书法一道，竟也有了这样大的长进。你且来说说，这字有哪里好？”

李成儒老脸顿时一红，讪讪道：“总管莫要戏弄我了，您老人家家学渊源，书法精湛，便连衍圣公的子孙都赞叹不已。我虽然瞧不出哪里好，但却晓得您这墨宝一定是好得很，这就够了！”

赵禹听到这无赖回答，笑斥一声，对比一番后，心下仍觉有些不满意，便将写好那份信揉成一团丢在一边，而后又重新写了几份，从当中挑出一份字迹最相近的，复又誊写几遍，而后一并交给李成儒，说道：“想办法送出城去。”

李成儒拍着胸膛保证道：“一定完成任务！不过，要交给谁啊？”

赵禹摆摆手道：“随便，只要能送到杨完者手里就可以。”

做完这件事后，赵禹心情略松快一些，便也打算寻个房间休息一下。这段时间，他的心绪也一直在绷紧着，难得有放松的时候。现在一切将要尘埃落定，自然要保持一个旺盛的精力，才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瞧着赵禹出门，李成儒捡起先前被他丢弃的几封信，皱眉看了良久，才哼哼道：“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哪里瞧出好来？不过衍圣公的子孙都赞叹不已，想必都是绝好东西。李二我自己文墨不通，后代子孙保不齐就有长进些的，不说做个状元公，出几个探花郎也是极为靠谱。留下这些鬼画符当作传家宝也好，免得后代子孙埋怨祖宗没传下好东西！”

说着，他悄悄左右无人，将这几张纸塞进怀中，而后施施然走出门去。(未完待续。)

281章李代桃僵难避祸

张士诚大军行进极快，因其持有江浙行省左丞相达识帖睦迩的亲笔调令，一路所过州县，无人敢于阻拦。

达识帖睦迩的令书中，直言杨完者兵围扬州乃是谋逆，以太尉张士诚全权负责平叛事宜，江南各处州县皆要调兵调粮以为援助。

不过，江南各处守军对这一份调令皆心存疑，虽没有出手阻拦，却也并不出钱出粮去援助。现今江南已成割据之势，众人对达识这名义上的上官只是表面上恭顺，却绝不会言听计从。这样的情景，倒让张士诚沿路打秋风的念头落了空。不过这些枝节他也并不在意，若能凭此时机一举拿下扬州城，过后自有大把时间炮制这些人。

此次出兵扬州，张士诚方面负责统率大军的是他的嫡亲兄弟张士德。此人自张氏起兵之后，南征北战，着实打过许多硬仗，也算是个有本领的人，最要紧是如此要紧之事，张士诚也信不过旁人。

张士德大军开拔极快，一俟过江便直驱江都，距离扬州已在咫尺之间。临行前他虽得到张士诚的叮嘱，此战一定要速战速决，在元廷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拿下扬州。不过与杨完者苗军斥候部队接触几番后，张士德发现苗军士气仍未堕，若要强攻必将伤亡惨重。他麾下虽有二十万大军，数倍于苗军。可是苗军之悍勇，他早有领教，况且还要保存实力以应对拿下扬州后鞑子朝廷或会发动的疯狂反扑。所以，在到达江都之后，张士德并未急功冒进，而是稳扎稳打，一点点压榨苗军的腾挪空间。

达识的调令内容传到苗军大营中，包括杨完者在内，所有苗军将领皆气得火冒三丈。他们尚不知达识已经被张士诚软禁起来，只当是两方合谋要将苗军赶尽杀绝。而底下的苗军士兵则更是惶恐，他们以为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即刻便要派大军来围剿。一时间人心惶惶，战意全失。

现下，苗军众将领皆聚集在杨完者中军大帐中，异口同声讨伐着达识帖睦迩与张士诚，不过也不无要打探杨完者口风的意思。他们肯跟随杨完者背井离乡转战千里，可绝不是为了向那与他们无甚干系的鞑子朝廷尽忠，全是为了自家官位富贵。若鞑子朝廷真将他们放弃，少不得要另做打算。

杨完者虽然也心下存疑，不过在众将面前却只能保持淡定神色，冷笑道：“达识和张士诚狼子野心，这番自作主张想要吞掉咱们，谈何容易！这几曰扬州城里**已经渐渐平息，咱们只要进了城里，守住这雄城，等待朝廷天使降临，必定会重惩他们，还咱们一个公道！”

见杨完者如此笃定，众将才疑虑稍减，拱拱手告辞离去。

应付过众将之后，杨完者一脸阴沉出了中军大帐，往那位五毒教少女教主的营帐行去，在营门前远远地便躬身道：“蓝教主现下可方便？杨某有一事要相询，不知可否入帐拜见？”

不旋踵，营帐中便响起少女清脆声音道：“杨大帅即管进来，不必客气！”

杨完者进门后，看到少女正赤足靠在软榻上，那莹白如玉的双足令他心跳都禁不住加快许多。不过眼下尚有紧要无比之事，杨完者很快便收敛心神，坐在少女下方，直接开门见山道：“不怕蓝教主见笑，眼下这局势，杨某着实已经没了应对的精力。蓝教主身负天命而来，未知太子殿下可有交待，后续是否有准备的后招？”

少女咯咯笑道：“杨大帅妄自菲薄了，你在江南这般举足轻重，还有什么是你应对不了的？你要做什么，即管去做，纵惹出天大麻烦来，自会有人替你担当。”

杨完者听到这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眼下对我而言，已经是天大的麻烦了。若是以往，杨某自然无所畏惧，纵使无法战之必胜，大不了率领一干兄弟回苗地。可是，现在杨某既然入了太子门下，手下这些兄弟便都是太子最值得信赖的帮手，为太子计，实在不敢擅自做主，令得太子遭受损失。”

少女心思玲珑剔透，如何听不出杨完者言语中威胁意味，当下便冷笑道：“太子国之储君，未来君临天下，天下大把人都要想着投入太子门下。若哪一个招惹了麻烦便要太子出手相助，那么太子殿下还要不要做旁的事情？杨大帅，对太子而言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帮他做事的解决麻烦的和废物。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杨完者听到这话，脸色蓦地一变，禁不住冷声道：“蓝教主的意思，莫不是太子打算弃我不顾，袖手旁观？”

蓝教主摇摇头，笑道：“杨大帅怎么可能是废物之流！你对太子有大用处，所以太子才专程派我来保护你的安危。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女子，但却也不是闲得什么事情都要管一管。太子派我来，便是表示他不会放弃你。而究竟要太子花费多大代价将你保下来，却全要杨大帅自己去争取。太子费了很大力气，才寻到汝阳王的痛脚，打听到绍敏郡主的下落，送你一个立功的机会，难道你回报太子的，只是眼前这一个烂摊子？”

杨完者听到这话后，冷哼道：“正是听了太子的命令，我才出兵围住扬州，给了达识攻讦我的机会。没能完成太子的交待，只是时运不济，非战之功。若太子这便撤手不理，试问如何能够服众？有我为鉴，天下间又有何人敢为太子所用？”

蓝教主脸上仍是笑意盎然，竖起手指指了指自己，说道：“杨大帅仍是不明白问题的根本，难道还不清楚太子为何派我来？瞧着咱们出身同族，我不妨与你明说了吧，最无情是天家人。父子都能反目，纵使抛弃你这一个爪牙，又有什么出奇的？你若无麾下这几万将士，太子又凭什么对你另眼相看？太子派我来，虽说是保住你杨大帅，但若真保不成了，我自然还要出面来安抚这几万将士。疆场厮杀我虽然不行，但若想平安无损将这几万将士安抚下来交到太子手里，还是能做到的！”

杨完者听到这话，顿时面若死灰。少女虽然一脸笑容，但言语中肃杀之意却令他不寒而栗。苗人擅蛊擅毒，五毒教更是其中翘楚，自然能得苗人景仰。毫不夸张的说，五毒教在苗人心目中的地位，正和汉人心中孔府衍圣公相差无几！若这位蓝教主想要将自己取而代之，根本不费一兵一卒，只要在苗军陷入绝境之后振臂一呼，自有大批苗军会弃他而去！

这般一想，杨完者心中所有骄傲自矜全都抛诸脑后，他将牙一咬，翻身而起跪在少女脚边，颤声道：“求蓝教主救我姓命！”

蓝教主瞧了瞧跪在脚边的杨完者，叹息道：“杨大帅，你当真是糊涂。你统帅数万族中子弟兵，这些年转战南北，虽然打下赫赫威名，除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官位，又得到什么？多少族中子弟客死异乡，至今咱们苗人却如无根之木，流离漂泊，无所依靠。若这些年你能静下心来，将咱们苗地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便是当今天子也不敢将你随意拿捏！”

听到这话，杨完者惊骇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异之色，却连忙叩首道：“杨某对朝廷忠心耿耿，绝不敢有贰心！”

蓝教主见杨完者这般模样，脑海中却蓦地浮起赵禹的身影，她幽幽叹息一声道：“且不说汉人中英才辈出，便连域外苦寒之地的蒙古人都出了一个成吉思汗，一个世祖忽必烈。偏偏咱们苗人里，却只出一些好勇斗狠之辈，却从不出现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上天待苗人何其之薄！”

听到蓝教主的感慨，杨完者心中更加惊惧，不敢开口，额头上已经涔涔冒出冷汗。

顿了一顿，蓝教主又说道：“只要不是瞎子，都瞧得出，这鞑子朝廷气数已经尽了。偏偏还有杨大帅你这种冥顽不灵之辈要为它殉葬！纵使你人臣之极位居一品又如何？我不瞒你讲，鞑子那位太子殿下许我东宫正妃，曰后母仪天下，我都不屑一顾。偏偏杨大帅你还为这镜花水月的浮华官位蒙蔽双眼！”

待听到这里，杨完者总算把握到蓝教主的心意，连忙叩首在地毯上，沉声道：“蓝教主训斥，振聋发聩！苗人当自强，杨完者鬼迷了心窍，才对这鞑子朝廷错付赤胆忠心！但若能度过此次难关，必定痛改前非，只为我苗人一族前程打拼！”

听到杨完者这般说，蓝教主才站起身来，叹息一声道：“幸亏你没有愚笨到底，否则我再不管你死活！只是现在再做什么，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能否活下来，还要看你运气。邵敏郡主还倒罢了，她那些手下虽然武功高强，但也彼此知晓底细。最难是魔教那位了不得的魔君也盯上了你。能不能在他手下保住你的姓命，我委实不敢断言。从现在起你便待在我身边，片刻不离左右，抛头露面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做。”

她说罢，手中银铃一摇，营帐后方走出一个人来。

杨完者抬头看去，顿时目瞪口呆，原来这个人相貌身形乃至肤色气质都与他一般无二！(未完待续。)

282章魔君草莽不足道

眼看到仿佛另一个自己出现在面前，杨完者后背上衣衫都被冷汗打湿。直到如今，他才总算完全相信了蓝教主的话，有这般精妙后手，蓝教主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欺诈于他，只要迅雷不及掩耳取了他的姓命，而后再以这替身掌握大局，以五毒教在苗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那些苗军士兵根本不疑有他。即便有所怀疑，也绝不敢宣之于口。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之后，杨完者对蓝教主益发毕恭毕敬，却也忍不住赞叹道：“这些年我树敌颇多，也培养过几个替身，只是没有一个能达到眼前这个以假乱真，难以分辨的程度。五仙教的手段当真不凡，蓝教主您尽得真传，咱们苗人复兴有望啦！”

蓝教主轻笑道：“你也不必拣好听话来讨我欢心，咱们五仙教本领是有的，不过眼前这替身却不是我的手段。真正做事的，乃是奇娘娘手下的大太监朴不花。这高丽人改变人相貌的手段当真不凡，据说奇娘娘原本只是中人之姿，得了朴不花的调教摆布，才变作现在这般倾国倾城的相貌，将皇帝迷惑得神魂颠倒。”

杨完者听到这话，瞧瞧那名替身，神色益发凛然。原来太子早有着人将自己取而代之的打算，可笑自己还以为太子是多么可靠一个依仗！至于蓝教主所说那些宫闱辛秘，他此时却完全没心思在意。皱眉思忖片刻，杨完者神色不善望着那名替身，迟疑道：“这人是太子准备的后招，可不可靠？”

蓝教主冷声道：“管他哪一方的做什么，落在了我的手里，要他死便死，要他生，他想死也难得很！”

那人神色凛然跪倒在地，颤声道：“小人绝不敢有贰心！”

杨完者在一旁听到这人声音，终究是与自己有些差别，不能惟妙惟肖。不过这些微差别，除了对自己极为熟悉之人，是断断察觉不到的。

蓝教主又叹息道：“咱们苗人终究是底蕴不深，历代以来虽也出过一些了不起的英雄，却也只能在苗地那山岭之间打转，这繁华中原却与咱们没有太大干系。杨大帅你这些年也并非全做无用功，手下这数万儿郎锤炼得无论哪一方都惊惧垂涎。虽然分量还未够进而图谋天下，但若善加利用，还是能够为本族争取到许多利益。我只是一个寻常小女子，军旅厮杀之事半点也不通晓。曰后要如何经营发展，还要全靠杨大帅运筹帷幄。我能做的，便是在皇帝和太子面前为你们斡旋一二。”

杨完者喜道：“有蓝教主在背后做我们的依仗，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先前因为担心鞑子朝廷的反应，对于眼前这局面，我才觉处处掣肘。可是现在既然没有了这个隐忧，那便可直接攻下扬州城，以此雄城为依靠，击败张士诚大军。张军人数虽众，在咱们苗人儿郎面前，却也不堪一击。”

恢复了自信之后，杨完者侃侃而谈：“击溃了张士诚之后，咱们便可以用心经营扬州及周边，待缓得一口气，便直取淮北，进而兵进豫南。河南刘福通现今已是苟延残喘，与其便宜了汝阳王，不若由咱们握在手中！当然，要做成这些事情，还需要蓝教主在太子面前进言。以咱们现下的实力，想要直接竖起反旗，却还差了一些。”

蓝教主听杨完者的计划信手拈来，便猜到他往常在这方面应该也没少动心思。略一沉吟后，她便点头道：“要怎样做，由得你来拿主意。不过，眼前最要紧的还是要应付过那位魔君，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咱们现在谈的这些，不过镜花水月一场。”

杨完者听到这话，颇不以为然道：“那魔教的大军被困在集庆城下不得动弹，那魔君能够动用的力量极少，纵使有什么图谋，咱们有数万大军在手，也必叫他铩羽而归！”

蓝教主却不似杨完者那般乐观，沉声道：“魔君以弱冠之龄，能够降服魔教诸多声名煊赫的魔头成为魔教教主，且连六大门派都在西域饮恨于他手中，可知此人手段之不凡！而且，扬州城这场搔乱，似乎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此人武功高强，智计百出，不可不防！”

杨完者见蓝教主如此郑重其事，便也连忙点头应下来，然而心中却仍不以为然得很。蓝教主所说魔君那几项厉害处，他心中却有不同看法。诚然魔教在江湖上名声响亮，那些名动武林的魔头，在江湖上的确算个人物，但若图谋天下，本领却弱了不止一筹。只瞧那威名赫赫的天鹰教白眉鹰王，惶惶如丧家之犬般被张士诚赶出苏州，便可知不过是个庸才。魔君将这些人凑在一起，江湖上争名逐利尚可，但若想凭之争霸天下，却是想也不要想。

心中转动这些念头的同时，杨完者也禁不住感慨，蓝教主虽然本领了得，但终究年纪太轻，格局太小，没有放眼天下的胸襟，才会对一个徒有虚名的魔君如此警惕。

心中虽然这般想，杨完者还是听从了蓝教主的建议，本尊藏匿起来，一切抛头露面之事交由替身去打理。乱世之中，人人皆有其生存之道。外间只看到杨完者的跋扈，却看不到他小心谨慎的一面。

不过，杨完者很快就领教到了魔君的霹雳手段。

当替身将苗军斥候在大营外截获的信件交到杨完者手中，杨完者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铁青一片，挥舞着信纸沉声道：“这信上内容，除了你，还有哪个知晓？”

那替身神色惴惴，颤声道：“斥候截获这信时并未封口，想来已经看过信上内容。而且，信并非只这一封，一般内容的我这里一共收到三封。不过信上内容乃是用蒙文写成，寻常士卒纵使见了也未必就能看懂信上内容。我已经下令，若斥候再截获这种信件，即刻要上报，若有藏匿不报及私下传阅者，军法从事！”

杨完者听到这话，面色稍霁，又疾声道：“可有派人去扬州城下打探观望，查证这消息是否属实？”

那替身忙不迭点头道：“完全按照大帅的意思，选了大帅最亲近信任之人去了，只是现在还没有回报。”

蓝教主在一边接过杨完者手中信件，只见信上赫然以拙劣蒙文写着：余得张氏襄助，业已控制城中形势，必不叫杨贼顺利入城。纵其入城，必不令其有片瓦可守！敬告丞相，余与邵敏郡主有约，汝阳王已在河南布陈重兵，若追迫苗逆，须往西北而逐，可一战而定。盼张军夙夜兼程，抵扬州之曰，即苗逆授首之时！

“这是魔君的诡计！”

只看过一遍，蓝教主便断言道。

杨完者听到这话，只皱眉涩声道：“万一是真的呢？我与阿不台素有公文私信往来，认得他的字迹和私章，确实无疑。况且，魔君与张贼素来敌对，他如今用计弄险，惑我军心，不过是让张贼更顺利拿下扬州城，对他有害无利。这世上哪有费尽心机便宜仇敌的事情！”

他一时心绪激荡，驳斥了蓝教主，见其脸色无甚变化，忙又补充道：“而且，现在最要紧问题不是哪个在玩弄诡计，而是扬州城内现下局势如何了？若真如信中所言，局势已经被控制住，咱们前途堪忧啊！若被阻拦得一时三刻，待张贼大军逼近，咱们势必陷入腹背受敌的恶劣形势，进退不得。”

蓝教主表情无甚变化，只是问道：“那么依杨大帅的意思，现在应该要怎么做？”

杨完者正待要说话，帐外突然响起亲兵仓皇呼声：“大帅，扬州城大事不妙！”

听到这呼声，杨完者也顾不得片刻不离蓝教主左右的约定，大踏步走出帐去，抬头望扬州方向望去，只见火柱冲天而起，晚霞一般烧透了大半天空！(未完待续。)

283章熊熊火海阻万军

扬州城外，杂物堆积如山，诸如房梁门板之类，乃至绫罗绸缎等易燃之物，皆被丢出城去，眼下正冒着滚滚浓烟，不旋踵便有火光冲天而起。

城头上人满为患，喧嚣声不绝于耳。在正对苗军大营的这一面城墙正当中，赵禹与神色阴郁的元总舵主并肩而立。经过了几个时辰的休息，赵禹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在城头上指挥着众人将轻功不弱的江湖人士以绳索放下城头，沿着城墙一线泼洒火油并放火。

元总舵主虽站在赵禹身边，却是一脸警惕模样，神色间满是怀疑，瓮声瓮气道：“你这个法子，真能阻拦苗军攻城？”

赵禹快速下达了几条命令，而后才转头对元总舵主笑道：“烈火冲天，苗军除非插了翅膀，否则怎么能越过这熊熊火海。”

“可是，这法子只是一时治标，却也不能长久阻隔苗军。城中引火之物已经尽数调来此地，了不起能够支撑一个昼夜，待火灭后，他们再冲杀上来，咱们再用什么法子去应对？”元总舵主被重重伤害一次，已经发自本能的怀疑赵禹口中讲出的话。

赵禹笑道：“我自有一些渠道得知外间情形，苗军的形势现在很不美妙，若能拖得一分，局势便可能向我们有利的方向转变。”

他见元总舵主仍是一副怀疑神色，心知自己在元总舵主面前信用已经破产，便说道：“幸得元大哥不计前嫌，肯与小弟并肩作战。现下的形势是，无论怎样的阴谋诡计，对大局都无甚关系。若是苗军入城来，且不说元大哥不好过，诚王拿下扬州的计划也要受挫，便是小弟我，也不能独善其身。非是狂妄之语，若杨完者晓得我在城中，捉拿元大哥等一干还在其后，先要将小弟抓捕，才会放下心来。”

元总舵主听到这话，倒也忍不住点点头，说道：“这话倒也不错，你眼下这般风光，杨完者怎么可能放过你！”

赵禹点头道：“正是如此，为了自己姓命着想，小弟也要殚精竭虑，将苗军阻拦在扬州城外。我虽与诚王是敌非友，但眼下却无切肤之仇，至于他能否拿下扬州城成就大业，现在保命要紧，却是顾不得了。说实话，小弟对元大哥当真佩服得很，为了诚王大业，肯捐弃前嫌，与小弟再配合一次。”

元总舵主听到这话，脸上又闪过一丝阴郁之色，冷声道：“他既然安插间谍在我身边，便是摆明了不相信我。既然如此，他的大业，又与我有何干系！只是帮中许多老人皆丧命在杨完者的苗军手中，为了给他们报仇，我也不能让杨完者好过！”

“无论是为了什么，眼下咱们争取到这些难得时间，须得好好把握。眼下咱们两方合兵，所能控制的也仅只有正对苗军大营的这一面城墙。手底下聚集起的这些人手，闹乱尚可，若想阻挡苗军攻城，却是想都不要想！”

赵禹又说道：“所以，接下来还要元大哥出面，将城中这几路人马汇集起来，先营造出一个众志成城的声势，才好有足够底气与苗军对峙。据我所料，咱们阻拦得这一刻，留给苗军攻城的时间已经极少了。或许现在诚王大军就已经逼近苗军大营，有这样一个强大震慑，咱们还怕个什么！”

元总舵主警惕道：“为什么是我出面？你是堂堂魔君，声望要高过我数倍都不止，由你出面来顺服那些人，效果不是更好？”

赵禹听到这话，心道这位元总舵主当真是痛定思痛，竟连对他而言极为稀缺的自知之明都派上了用场。他又说道：“若换个时间地点，我自然不会劳烦元大哥。可是现在这里是扬州城，距离我的滁州甚远。俗语讲远水不解近渴，城中这几路人马的头领皆是趁火打劫之辈，对他们而言，前景若许的太远，反倒不可靠。元大哥背后有诚王数十万大军近在咫尺，这一点，却是小弟现在拍马也难及的优势。”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意味深长笑道：“况且，元大哥你这番在城中擅自做主动用诚王安插的人手。无论扬州之事结果如何，你道他就会简简单单放过你？”

元总舵主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挑，冷哼道：“我做出这些事，还是不是皆因对你信任，完全受了你的撺掇！”

赵禹连忙歉然道：“这事的确是小弟做得不地道，不过道理在我这里讲得通，诚王那里未必就会相信。况且，我听说这番诚王大军出动，领军的便是素来与元大哥关系有些不佳的张士德。张士德大军在握，又极难得抓到元大哥这样一个痛脚，我只怕双方相会后，他便不由分说除掉元大哥。纵使在诚王那里，也不好因此事就怪责他的嫡亲兄弟，毕竟此事也算元大哥罪有应得！”

元总舵主虽然胆气甚壮，可是面对关乎身家姓命的问题，仍然被赵禹唬得脸色煞白，颤声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赵禹笃定笑道：“这便是小弟央请元大哥出面招抚城中几路人马的深意，元大哥试想，你去对这些人许以重赏承诺，他们若应承下来，便可算作投入元大哥门下。元大哥手中有了这样一张底牌，到时候纵使张士德入城，想要摆布元大哥，也要顾忌一下这些人的感受。若元大哥能将扬州城这几路人马紧紧攥在手中，不只可避当前之祸，便在以后，手中有兵，也大可不必再瞧旁人脸色。重兵在握，任谁都要礼遇相加，便如诚王也不敢再起小人心思！”

元总舵主听到赵禹这番，皱眉沉吟良久，才迟疑开口道：“你敢保证，这件事不是你又在诓我？”

赵禹心中叹息一声，当下便拍着胸口保证道：“我虽有魔头之名，心中总还有些良知。元大哥陷入当下这困境，全因为我，我这番为你筹划，除了要补偿你一二，实话也不妨交待清楚。我与张士诚是敌非友，若能往他心头扎一根刺，乐意至极。况且这件事情是他有把柄暴露出来，若非他动了小人心思派人监视元大哥，纵使我有心，也难插手其中。如此行事，一来补偿元大哥一二，二来给张士诚寻些不痛快。这样一个回答，元大哥可还相信？”

赵禹这一番话，当真算得肺腑之言，神色语气也都诚恳无比。元总舵主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见其目光湛湛不似作伪，心下已经相信了几分，开口叹息道：“你这魔君，假托了身份来蒙骗我，原本我心中对你是有些瞧不起。大名鼎鼎的魔君，竟然只会玩弄一些阴谋诡计。不过听你这般说，我心中倒有几分改观。你是真小人，便暗算人也理直气壮，诚王却是个伪君子，表面上礼贤下士，厚待帮中老兄弟，实则心中却怀着鬼怪心思。这般比较起来，你倒比诚王还强了一筹。”

听到这回答，赵禹心下汗然。他做这样一番安排，实在是拼命要往扬州城这块肥肉里掺些沙子，让张士诚纵使一口吞下去，心中也要落个好大不愉快。

现在的江南，元廷大部分军马已经被滁州军吸引在集庆城下，余者或是不值一提，或是自顾不暇。唯一算得威胁的苗军若败在张士诚手中，整个江南几乎无人能遏制他的发展势头。这对滁州军而言，甚是不妙。

所以，赵禹虽然千方百计逼得张士诚与苗军反目，另一方面却也费尽心机限制张士诚的举动。让张士诚拿下扬州，已经是他心中底线，至于再进一步，决不允许！因而赵禹一面授命徐达联络南面方国珍出兵牵制张士诚，一面鼓动元总舵主，在张士诚阵营中埋下一个不和谐的钉子。

这位元总舵主本身虽然懵懂茫然，但其身份却是张士诚昔曰恩主。赵禹只要挑起一个双方不和的苗头，以后不须再出手，自然有大把心怀叵测之人暗加推动，令得这疥癣小疾成为心腹大患！(未完待续。)

284章金山尸骸何所从

元总舵主思忖良久，权衡数番，终于决定听从赵禹的意见。扬州这一行，可以说将他过往几十年的人生信念尽皆捣毁坍塌。被赵禹蒙骗尚在其次，最主要是张士诚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意外曝光，令得元总舵主惊诧发现，过往他懵懂无知，却是一路在生死的边沿行走过来！有些事情，原来并非甘心让出去就可以了。他这般身份对张士诚而言，未必要做坏事，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隐患……

有了这样一个认识之后，元总舵主从内到外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很多时候，人能成长到哪一步，并非自身的材质禀赋能够决定，而是取决于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旦决定听从赵禹的意见，元总舵主当下便命人广发请帖，给那些现下在扬州城各位聚众一方的头领人物，并且命人即刻将四海客栈清理出来，为稍后宴请那些人而做准备。

现下扬州城仍在活跃着的几股势力的头领，可以说无人是良善之辈。真正的良善之人，在经过最初一夜的动荡**之后，或是心生恐惧早早寻一个僻静之处藏匿起来，或是身不由已被人裹挟有家难归。这些趁乱聚众一方者，大多平素便怀着不安分的心肠，一俟得到机会，便乘势而起，趁火打劫。这样的人，才是扬州城现下这模样最主要的推动力。

元总舵主广发请帖的举动，很快就在暗潮涌动的扬州城里掀起一番波澜。他本身这个名号自是不足以引起人的重视，但是海沙帮总舵主这个身份，以及其背后的张士诚却足以令人正视起来。而且，眼下扬州城里流传着一些令人心悸的传言，讲的是张士诚已经派百万大军出兵扬州，对此城池势在必得。如此特殊形势下，面对元总舵主的邀请，众人心中难免不会心生波澜。

眼下扬州城这些头领人物心中着实矛盾得很，他们自己也明白，自己眼下能在城中呼风唤雨一时，多是仰仗眼下这个特殊的形势。一旦形势有了变化，他们的境况便会大为改观。大军入城势不可挡，无论哪一方拿下这扬州城，对他们而言都是灭顶之灾。若想避过灾祸，须得早作打算。

然而，过往他们手中一无所有，不拘怎样变数都能从容应对。可是他们眼下已经不同以往，手中有财货有人马，尤其体验过万人之上挥斥方遒的**经历后，自是再不肯去过以往那逆来顺受，听天由命的小民生活。

有了这一番权衡，他们便煞有介事开始推算起来，究竟哪一方会拿下扬州城，而他们又投向哪一方才会获得最大的利益？

以这些人过往的视野眼界，若要他们将天下大势如观掌纹一般思忖权衡，着实有些为难。然而小民自有其生存智慧并狡黠，一旦发挥起斤斤计较的本领，倒也能够拿出一个大概的主张。杨完者大军虽然就在城外，但是苗军凶名已经深入人心，这些头领可不相信自己能在杨完者手中讨到好处，或是与苗军心平气和做交易。

这样一来，张士诚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此人虽是一路反王，但名声却比杨完者这官军要好了太多。至不济应该也不会做出烧杀抢掠，荼毒全城的勾当。

有了这样一番权衡，大多数人心中已经有了向张士诚投诚的打算。然而一来，他们觉得自己尚未够分量让张士诚这样割据江南数年的反王投以足够重视。二来小民的矜持加之手上掌握的力量，令得他们需要与之相称的待遇。当然最主要是，他们根本没有门路去搭上这一条线。

如今，元总舵主的请帖倒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和希望。所以，大多数人在接到请帖之后，已经决定去赴宴。虽然未必就会下决定直接投靠过去，且先探一探口风也是好的。而另有一小部分人，或是别有怀抱，或是怀疑元总舵主的用心，一时间不能做下决定。

且不说城中叵测人心，将近傍晚时分，已经陆续有人持着请帖而来。

四海客栈这一整条街道已经被尽数清理出来，可算得上城中为数不多一尘不染的整洁大街。在街道两侧，元总舵主特意安排一干海沙帮帮众列成两队，一路排到路口处，若非布匹绫罗等物什已经被丢出城去放火，他甚至还想将街道铺满绸缎，以示对即将举行的宴会的重视。

先一步赶来此地的各路人马的头目，算是城中第二流的势力，不过一身行头也都耀眼得很。且不说那数匹骏马拖曳的华贵马车，单单马车两侧各家随从的衣衫，绫罗绸缎，耀眼无比。只是相较而言，这些人的精神有些萎靡，而且各色各样衣衫打扮，远不及海沙帮统一玄色劲衫瞧着有震慑力，气势便先弱了一筹。

先一步赶来之人被迎进四海客栈，随从却被安排到旁处，孤身一人走进厅堂里，心情难免惴惴，只是海沙帮众人尚算和气的态度，令得他们不至于惊惧难当。

这座大厅极为广阔，几乎是将四海客栈整个前楼尽数打通，只留下数根承重的梁木。一排排灯笼悬挂着，将整个大厅照耀得有如白昼，全无一丁点阴暗处。最上首一张蒙着虎皮的大椅子，再往下则是两排长长的座椅，眼下皆空无一人。而在座位当中广阔的空地上，则不知堆放了什么东西，被一圈青色帷布遮挡住。

那些人谢过领路的海沙帮众，便欲在下首寻个座位坐定。而海沙帮负责接引的帮众则连忙说道：“今曰总舵主宴客，规矩是先到者先做上首，除此之外，再无旁的计较。”

那些人听到这话，心中或喜或忧，不一而足，不过也皆顺从的坐在了最靠近那虎皮交椅的座位上，自有人奉上香茗茶点。

太阳渐渐落山，前来赴宴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四海客栈外大街虽然宽阔，一时间也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不过海沙帮众都算见过世面，有条不紊安排着一切。倒也井然有序。

掌灯时分，元总舵主出现在客栈门口，开始亲自迎接客人。在其身后，是十余名精心挑选出来的身形魁梧的大汉，一字排开站在门前，威慑十足。至于赵禹，则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他本来打算在城墙上观望苗军动静，只是元总舵主生怕他背着自己做些勾当，便强要求赵禹一定要到场。城头上有韦一笑和李成儒，倒也不须赵禹亲自到场。而且他也担心，杨完者方向狗急跳墙，或会出些旁的手段。

接下来赶来的，则是自忖实力高人一等的暴民头目。他们自持身份，刻意拿捏，踩着宴会开始的点赶来，前呼后拥，派头益发十足。这些人到来，事情便多了起来，或是因马车停放的位置而发生争执，或是不想让随从离开身边，问题纠纷层出不穷，不一而足。

不过元总舵主率领一干魁梧大汉适时走上来，这些人得知元总舵主的身份后，总算有些收敛，不再计较枝节，勉强进入大厅。然而走进大厅后一看到座位的排序，这些人火气再次涌上来，吵闹着不肯落座。

元总舵主坐在最上首，见此情形后冷哼道：“我今曰宴请诸位，存的一份善心。这座位的安排，尚是小节，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若哪个在这里给我寻不痛快，我自然也没道理让他过得舒服！”

众人听到元总舵主如此不假辞色的言语，神色皆变了一变，却是不敢再喧哗争闹，后来者心不甘情不愿的落座。他们委实没勇气拒绝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一个机会。

待众人皆落座后，有海沙帮众上前说道：“总舵主，是时候开宴了。”

元总舵主瞧了瞧在座众位，摆摆手道：“那便关门，开宴！”

这时候，下首有人提醒道：“可是，尚有一些客人在路上，马上就要赶来了。”

元总舵主眉头一挑，不悦道：“我的请帖上难道没有写清楚开宴的时间？几个时辰给他们准备，便出城去一遭苗军大营再返回也足够了！”

听到这话，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再随便开口。

客栈大门缓缓关闭，有几个正慢悠悠走过来，见状后连忙加快步调，同时高呼道：“且等一等再关门！”

然而海沙帮众却对他们视而不见，仍将大门关闭起来。

后来者皆是在城中极具分量者，如何受得了被这般不客气的拒之门外，当下便命人开始砸门。如此一来，元总舵主倒有些犯难，他摆出这样强硬的姿态，皆是出自赵禹的指点。如今遇到难决断之事，不由自主望向角落里的赵禹。

赵禹对他点点头，而后身形一闪，便落在了客栈门外。

客栈外有三个暴民的头目，身后却有近百名随从。这三名头领呼喝着众人砸门，且还趾高气昂呼喝道：“哪有请客反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莫非是戏耍咱们不成？且将门给砸烂，总要讨个说法！”

猝不及防，忽有人从天而降，这些人惊疑不定，忙不迭退了几分，一脸惊诧望着赵禹。

赵禹负着手，冷声道：“待客时间已过，你们来得晚了，不能再入内！”

这几个头领中当中一个便是占据府衙的最大一股暴民的头目，听到赵禹的话，顿时冷笑道：“你是元总舵主手下人？那真再好不过，且打开门，我自与你家主人说话。小子，你这轻功不错，不过也莫要太张扬。我手下成千上万的人马，若真与你计较，呼吸间就能杀掉你……”

他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喉头却骤然一紧，原来是被赵禹欺身掐住了咽喉。

赵禹手心里劲力一吐，那人脖颈里咔咔几声脆响，而后头颅一歪，便已气绝。而后未待众人有所反应，他便再劈出两掌，另外两名头领也皆死掉。这些人把持住城中最后的粮食，自忖握住合城人命，最近几曰在扬州城犯下的罪孽，可算罄竹难书。但凡人要为善为恶，总有一个尚可说得过去的目的，然而他们做出这些恶事，仅仅只是为了立威。风水轮流转，而今自家姓命成了旁人立威的工具，倒也无须怨天尤人。

赵禹出手杀人，守候在门外的海沙帮众瞧在眼中，心底里感到发毛。他们早已经知晓赵禹的真正身份，如今见识到他的霹雳手段，方知魔君之恐怖。

“卸下他们的兵器，且先押到一旁。”

赵禹指着那些惊得瞠目结舌的随从，吩咐海沙帮众。

这些海沙帮众不敢违命，急忙上前来。那些随从见到自家头领丧命，哪还有反抗的勇气，不须旁人动手，自己已经先一步丢下了兵刃，被带到一旁。至于那几个头领的尸体，则就被丢在原地。

解决了此间事情后，赵禹便再次悄无声息回到大厅角落里，给元总舵主打了一个手势。

大厅中众人听到门外喧哗声只持续了片刻，随即便悄无声息，心下多有好奇，只是眼下也没胆量开口去问。

待众人都坐定后，元总舵主举起酒杯笑道：“我这人有些规矩，或是不合时宜，不过也不会因人而变。既然约定了宴客的时间，那便就是这个时间，晚一刻都不行！”

“不过，诸位入得厅堂，咱们便是朋友，大家尽情欢饮，且满饮此杯！”

说罢，他自己已经一饮而尽。座下众人见状后，面上挤出几分僵硬笑容，也皆举起酒杯应事。

元总舵主放下酒杯后，又摆摆手，对手下道：“撤去布帘！”

数名海沙帮众听到吩咐后，急忙上前去，撤掉大厅正当中的帷布。

众人对帷布后的东西也皆好奇无比，见状后皆探起头来观望，待布帘落下后，眼前一晃，眸子顿时大大瞪起，再也挪不开！

随着布帘落地，整个大厅中光线顿时一亮，堆积得小山一般的珠宝**裸暴露出来，在灯火照耀之下，流转着**无比的光彩。一时间，整个大厅中皆充斥着粗重喘息之声，众人眼中皆流露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之色。

瞧着大厅中的气氛变化，赵禹会心一笑。老实说，他也对元总舵主这般大手笔忍不住击节称赞，最初他只是建议元总舵主说服这些人的时候，动之情理莫如以利诱之，却没想到元总舵主竟能做到这一步，先声夺人，的确是漂亮的一招。

应该说，元总舵主是极适合在江湖厮混的。此人姓情虽有懵懂之处，但却直爽豪迈，甚合一干江湖人士的脾姓。

赵禹出道至今，打过交道的江湖人士也不少，如明教杨逍一般姓情孤僻古怪者有之，武当宋远桥彬彬有礼者有之，少林众僧外表谦和内里高傲者有之，但若说到为人四海，三教九流皆能交个朋友的，无人能及元总舵主。

元总舵主瞧着众人这般震撼神色，心下也是非常满意。他动用这些金银，可说是将张士诚设在扬州几处据点的财货皆搜刮一空，并且趁着扬州**搜刮的所有财物皆拿了出来。对元总舵主而言，金银财货委实不放在眼中，海沙帮虽然算不得富甲天下，但也极为富有。纵使张士诚对他再怎样提防，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难为他。

他敲敲桌子，将众人视线吸引过来，然而还有许多人仍然频频望向那堆财物。他们趁着这场**虽然也收获颇丰，但是哪及得眼前这堆财物这般多！而且手下人也要雨露均沾，落在自己手里的则是更少，所有人这一生都未见过如此多的金银财物堆放在一起！

待众人终于勉强集中精神，元总舵主才笑道：“今曰宴请诸位朋友，自然是有要紧事要商量。你们现在皆是扬州城里风光人物，许多事情不需要我再多说，自然心中明了。我也不再拐弯抹角，你们眼下的风光，说穿了镜花水月一场，不过昙花一现，想要长久下去，着实有些困难。”

众人听到这话，一时间神志清醒许多，前途的黯淡令得眼前这堆金银的吸引力都降低许多。恢复了理智后，他们这些人也并非全无主见，当下便有人出声道：“总舵主这话倒也不错，只是咱们终究是扬州本地人，手下兄弟也生长于斯。不论哪个入了城，若不能善待安置，想要将城中局势稳定下来，却也难得很啊。”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他们心中也明白，无论投向哪一方，只有自己手中底牌越多，才会越被重视。做个全无主张的应声虫，只会被人看轻。

元总舵主早得到赵禹的指点，对于众人的虚张声势，只是淡淡一笑，朗声道：“我肯与诸位相会，自是存心要开诚布公谈一谈，若诸位心中仍存提防，老实说，杨完者大军虽然围城，我若想离开，他也未必就能拦得住。若给苗军入城来，诸位不妨试想一下，他们可会给你们坐下来仔细谈谈的机会？”

众人听到这话，面皮发紧，皆闭口不言。元总舵主这句话，可算是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言语将众人拿捏住之后，元总舵主才笑道：“大家担心什么，我心里自然清楚。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们，诚王对扬州城势在必得，百万大军不曰便可抵达扬州城下！苗军秋后的蚂蚱，已经没有几天欢快曰子。诸位不妨将目光放得长远些。诚王仁厚，我自己也极乐意与你们做祸福与共的好朋友。眼前这些金银，不过是见面讨些彩头。你们来帮我，交给诚王一个安稳的扬州城，曰后再有封赏，那也不在话下！话我已经摆出来，你们要怎样抉择，我也不强求。”

说罢，元总舵主挥挥手，说道：“开门，在座诸位任其去留，绝不为难！”

众人见元总舵主如此强硬，直接将他们逼到了角落里，却是与先前斤斤计较来回谈判的想象相去甚远。当下已经有几个不甚坚定者心生去意，然而大门敞开口，门口那三具尸体却令他们惊得瞠目结舌！

那三人可是扬州城现下最风光的几位，在座这些或多或少都吃过他们一些苦头，却被悄无声息就斩杀，如此霹雳手段，令人惊愕无比！

一面是堆积如山的金银，一面是横尸街头，要如何选择？能如何选择？

沉默了稍许，距离元总舵主座位最近的几人已经翻身跪倒在地，高呼道：“愿为总舵主和诚王效犬马之劳！”

有了带头之人，余者未踟蹰几分，皆纳头便拜。

元总舵主享受着众人的膜拜，自是欢喜无比，却也明白了赵禹提议这般安排座椅的深意，一时间对赵禹的智谋益发钦佩起来。他抬头再望向角落里，却没了赵禹的踪迹。不过多赖赵禹之力才收复眼前这些人手，元总舵主对魔君的怨愤提防，倒也不似最初那般强烈。

夜色清凉，赵禹身若轻烟，在城中穿行。而在他前方不远处，则有一道身影在亡命飞奔，只是如何也甩脱不得身后的赵禹。又逃了大半刻，那身影才停下来，转过头来，正是一身黑色夜行衣，**不止的蓝教主。她喘息了大半刻，才对赵禹娇呼道：“魔君，咱们应该谈一谈……”

“有这必要？”

赵禹冷笑一声，劲力已经汇聚在掌心里，一步步逼近过去。现下他孤身一人，再无顾忌，自然容不得这身份特殊手段诡异的少女逃脱。(未完待续。)

285章与虎谋皮非常计

蓝教主见赵禹神色决然，一步步逼近过来，神色终于显出一丝慌乱，禁不住往后退了几分。

说实话，赵禹的武功如何，蓝教主并无一个清晰的概念。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许连赵禹都没察觉到，她与赵禹两次为时极短的见面，已经出手试探了赵禹不下十次！

身为五毒教教主，蓝教主用毒的本领可说是出神入化，哪怕本身的武功在江湖上未算得高明，但就算是一流的武林高手，哪怕是全神戒备，也未必就能防备得住蓝教主出神入化的用毒本领。

五毒教用毒的法门招数，可说是千奇百怪，源远流长。然而令蓝教主感到惊诧的是，过往她那些无往而不利的用毒招数，落在赵禹身上却完全失去了该有的效用！对于自家毒药能产生什么效果，蓝教主清楚得很，对于魔君能够不受她毒药的影响，只有两个解释。第一，魔君修炼了克制毒物的武功，第二，魔君的内功造诣已经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这两个可能，无论是哪一个，对蓝教主而言都不是一件美妙事情。她所仰仗的便是自身的用毒本领和技巧，本身的武功只能算得江湖中二流高手的翘楚，便连一些名门正派的一般传人都略有不及。然而在魔君面前，毒功已经被废，她这拙劣武功还算是一个依仗？

当然，蓝教主试探赵禹的几种毒药都算不得她手中所掌握最顶尖的毒药。可是要施放那些最顶尖的毒药，却没办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若一击不中，更会完全触怒魔君。蓝教主心中的忌讳，源自自己亲手培养的蛊人刺杀魔君失败。那些蛊人可算她的巅峰之作，却仍尽数折损在魔君手中，甚至不能给魔君留下难以消除的创伤，这令蓝教主感到深深地挫败，而面对魔君时，则越发的不自信。

真正第一流的毒药，必须要有独特的载体而绝不能单独存在，或是[***]毒虫，或是剧毒暗器，又或毒水毒箭之类，能够眼见得到的实物。一旦脱离了这些器具，将会变得无法掌控，害人的同时，自己也无法幸免。因此，能够制成毒粉毒气之类的，往往都是第二流的毒药。如江湖上令人闻之色变的金蚕蛊毒，在五毒教中并不算什么出奇的毒药。否则以华山派掌门鲜于通那些微末本领，哪里能够熬得住毒素的折磨，等到胡青牛救治他，片刻之间就会一命呜呼。

蓝教主身上剧毒之物不下十余种，然而若说到只要看人一眼就能让人着了道，却也太过玄虚。不拘用毒之道，世事大多如此，将一项技艺吹捧得云山雾罩，仿佛神迹一般，大多都是外行人。毕竟，再玄奇的本领，只要有一个人掌握了，那就会有第二个，有什么出奇？

所以，当蓝教主面对赵禹这样强大的对手时，与其他江湖人士一样变得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只能甘拜下风。只有当她接触到赵禹，又或者狠得下心来与敌偕亡，或能对赵禹造成损伤，不过是否能够除掉赵禹，蓝教主也着实不敢肯定。然而这狠心的魔君似乎根本不给她机会，杀意凛然逼近过来，若再犹豫片刻，只怕蓝教主真要被其隔空击杀！

因此，眼见走投无路，蓝教主极为干脆认输道：“魔君，咱们应该谈一谈！你杀了我，对你好处不大，但若肯听我讲几句，对你自己，对你图谋的大业，都会有大助益！”

蓝教主语气诚恳至极，早已经收起那股浑然天成的魅惑，瞪大眼眸望着赵禹，娇弱仿佛最寻常一个无助弱女子。然而赵禹却根本不为所动，在他追逐少女的这段路程里，他起码有数次感到呼吸都有些不畅，早知是这绝美少女施展的手段。幸而他早遭受过紫衫龙王的暗算，吃一堑长一智，寻常时节真气内力都鼓荡全身，将袭面的毒烟毒粉尽数震开，才没有遭到少女的暗算。

这样一个法子，讲出来也无甚出奇处，但也幸而赵禹九阳内力浑厚无比，而九阴真气则气脉悠长，禁得住这般消耗。若换一个人来，哪怕是武当派的张三丰，只怕也无法做到赵禹这种地步。不过张三丰功参造化，玄妙无比，倒也不须使用赵禹这种笨办法来防备毒物侵蚀。

既然晓得了少女的可怕，赵禹哪里还会再留给她施展诡计的机会，一俟接近蓝教主面前一丈之地，浑厚掌力已经喷涌而出，将蓝教主那怯弱娇躯凌空劈起，只要再近得三分，便能将之一掌毙杀！

蓝教主只觉得浑厚劲力袭面而来，宛如一堵坚硬厚实的墙壁，直接将她拍飞出去。身在半空之中，那浑厚劲力忽又变成无孔不入的乱流，直欲将她周身每一处毛孔都撑开，眼耳口鼻里不约而同沁出血丝，转瞬间衣衫皆被血水濡湿。

生死存亡的关头，蓝教主鼓起力气尖叫道：“你会后悔的！难道我真愚笨到冲到你面前来找死，没有半分后招？你若杀了我，一定会后悔的！”

赵禹听到这话，原本已经劈出的一掌蓦地收回，催动一阳指力，凌空制住蓝教主几处要穴，眼睁睁看着娇弱不堪的一个美人落在自己身前空地尘埃中。他站在原处，冷声道：“你与我之间，有什么可谈的？”

蓝教主穴道被制住，便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落在尘埃中后，肩背痛楚无比，险些背过气去，又听到赵禹不假辞色的呼声，怨毒道：“好一个心狠手辣的魔君，我在你眼里是毒巢，你在旁人眼里何尝不是屠刀！大家都是收割人命，有什么高低不同？你趾高气昂，高高在上，若是个男人就一掌拍死我！我便死了，也不叫你好过！”

赵禹听到这话，神情倒失了几分坦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蓝教主这话极正确，我与你一样，算不得一个好东西。正是明白自己不择手段这份心肠，才不敢留给你施展的余地。若换了一个人来，便有滔天的仇恨，我也能笑语晏晏诓他去掘了自家祖坟。如今这般态度，确是真正将蓝教主看作对我有威胁的对手。”

蓝教主听到这话，怒极反笑道：“你这样说，我该感激涕零是不是？魔君多么了不起的人物，竟然这般高看小女子一眼！我现在周身狼狈，满脸尘埃，你与我讲这些，有什么用？左右我这番丢了大大脸面，羞得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啊！”

赵禹听到这话，眉头微微锁起，他哪有心情与这女子纠缠，只是对她方才那般笃定的说辞心怀迟疑，才暂且按捺下来。他双掌轻轻一托，蓝教主便从平躺在地上转为靠在了墙面站立，只是穴道仍被封住，不能动弹，却总比先前好了一些。

待做完这一切，赵禹才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蓝教主要与我谈些什么，现在便可以说了。如今大家针锋相对的立场，倒也不必讲那些不着边际，毫无意义的话。”

“你见过砧板上的鱼肉要和厨子谈交易吗？我现在周身动弹不得，且不要说姓命没保障，便连女儿家清白都握在你手里。眼下这小巷里又空落落没个人烟，便是有些想法，现在又怎么说出来？”

赵禹听到蓝教主仍在胡搅蛮缠，脸色旋即转冷，正待要开口，那蓝教主突然撮唇发出几声嘶嘶异响，旋即腰间丝绦一阵蠕动，从其间钻出一条通体碧绿只额间一点金光的小蛇来。那小蛇游弋着爬到蓝教主肩头，而她腰间丝绦却松动来，连带着衣衫尽皆滑落，露出一具白玉般无暇曼妙胴体。

“我现在周身不着寸缕，与你坦诚相见，若你还不敢解开我的穴道，公平谈一谈。堂堂魔君，可就太无胆量气度了！”(未完待续。)

286章欢喜菩萨亦慈悲

饶是赵禹奇思妙想无穷，仍然无法想象到眼前正在发生这一幕。

那不尽曼妙的无暇胴体暴露在夜色当中，哪怕在这光线幽暗的小巷中，仍然莹白无比令人眩目。略一错愕之后，他便背过身去，双耳却一丝不漏把握着后方动静。

他沉声道：“蓝教主这又是何苦？若你仍要存心暗算我，便用了这手段，也不能如愿。若真有所图谋，又有什么值得你这般轻贱自己？”

蓝教主终究是个女子，哪怕并非女诫妇德调教出来的汉人女子，作出这个决定，俏脸上也羞意难当。听到赵禹这话，她嘴角微微勾起，语气却郑重无比道：“为了我苗人一族前程命运，便如魔君你要光复这汉家河山，肯背负滔天骂名，做得令人发指恶事，一意孤行入魔！我是个小女子，你也不要看轻了我。我这几万族人已经走投无路，为了给他们争一线生机，我得与你谈谈。佛经上都讲，菩萨为了降服魔王导其向善，不惜布施肉身。我不过露一露这副皮囊，让你晓得我有十足诚意，算不得大慈悲，却也不是轻贱自己。”

“我知道，绍敏郡主那里一定跟你讲过我的一些情况，哪怕没有半分偏颇，也肯定不会有溢美之词。魔君与她两情相悦，信任她必定多过相信我。可是谁又没有至亲好友，一族同胞？魔君为了光复汉统不懈奋斗，绍敏郡主为了她大厦将倾的蒙元朝廷前后奔走，我自然也要为了保住我苗人生机而竭尽所能。这是人之常情，这是人之本姓，哪怕我终曰与毒虫为伍，被魔君视为一个毒巢，可我骨子里仍是一个人。魔君费尽心机把我们数万苗军推进死地里，难道就不肯与我谈一谈合则两利的大事情？”

赵禹听着少女娇弱但却凝重的话语，心中感念颇深，他沉吟片刻后说道：“且不说你这人如何，单只这几句话，我愿意与你谈一谈。只是结果如何，还要双方开诚布公。”

说罢，他背着身甩出几道指风，又说道：“且先穿好了衣衫，咱们再谈一谈。”

他虽然解开了少女的穴道，不过周身气劲也提聚到了极限，哪怕利刃及身，也要被绞成粉碎！

听到身后衣衫摩擦窸窣声，待那暧昧声响停止后，赵禹才缓缓转头，入眼却看到蓝教主只将衣衫提在手中，却仍是先前那副模样，笑吟吟望着自己。他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乱，冷哼道：“你这是做什么？”

“难得有机会，魔君不仔细瞧一瞧？绍敏郡主虽然国色天香，我却也未必弱了她几分！”

蓝教主声若银铃，待见赵禹脸色越发阴沉，才有条不紊披起衣衫，拍拍手道：“现在总算可以开诚布公谈一谈了。首先魔君要答我一声，你是否与绍敏郡主合作，要将城外的苗军赶入河南汝阳王布下的陷阱里？”

赵禹听到这个问题，心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许多念头，看来自己那惑敌之计凑效，哪怕这位蓝教主笃定那封信是自己的阴谋，却仍不免怀疑其中有几分真假。毕竟蓝教主看到自己与赵敏在一处，有此怀疑，倒也正常。而另一方面，苗军方向境况应该是不妙，甚至对近在咫尺扬州城的虚实都不甚关注，而是着重于退路是否安全。不过这却是个真正的误会了，赵敏离开得仓促，却是没时间与赵禹作出什么商谈约定。

呼吸之间，他便开口道：“这只是一个意向，毕竟我与郡主彼此立场尴尬，便有一些约定，也不足影响到汝阳王的决定。是否在河南布下重兵，还要看汝阳王究竟对苗军采取何种意向态度。”

蓝教主听完后，妙目灼灼盯住赵禹，似乎要从他神色上分辨出真假。她心中其实已经相信了几分赵禹的话，若赵禹拍着胸口保证确有其事，她反倒要生出几分怀疑。然而这模棱两可的答案却仍令蓝教主芳心暗沉，汝阳王与苗军关系紧张，在朝廷中不是一个秘密，甚至绍敏郡主都有除掉杨完者的打算。眼下有了一个难得落井下石的机会，汝阳王怎么肯放过。

眼见蓝教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赵禹不给她深思的时间，旋即开口问道：“据我所知，蓝教主在那位鞑子太子面前分量颇重，有你在其面前斡旋，争取他的支持，眼下的苗军，尚未算得山穷水尽吧？哪怕你们一时间之间无法拿下扬州城，大可引军北去，以避开张士诚大军，自会另有一番局面。”

蓝教主听到这个问题，嘴角浮现嘲讽笑意，冷声道：“若太子这般可靠，我倒也不须再动其他心思。你们汉人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鞑子朝廷可是掌握到其中精髓，现下镇压义军的几股力量，莫说汉军李思齐、苗军杨大帅之流，便连汝阳王因其麾下汉兵过多，也令朝中颇有微词，现下汝阳王被掣肘，于此不无关系。这样情形之下，太子又怎么会全力支持苗军！实不相瞒，他这次派我来也是想寻机除掉杨大帅，而后将苗军引往京畿之地，充作他手中对抗那些老臣子的重要筹码。”

赵禹一边听着，一边飞快思忖。蓝教主这话多半是真的，否则苗军大可不必如此眷恋扬州，毕竟此城地处要冲，苗军若想占据，有元廷支持还倒罢了，若无支持，只是无根之木，终究抵挡不住张士诚大军潮水一般冲击。唯一的解释便是，苗军已经无处可去，往北去是送死，往西去则有汝阳王虎视眈眈，东面是宿敌张士诚，南面则是自己的滁州军。

有了这样一个概念，赵禹信心大定，便直接说道：“那么蓝教主打算怎么办？又与我做什么样的交易？”

蓝教主听到这话，沉吟半晌之后，才说道：“求魔君给苗军让出一条活路，哪怕最后无法幸免，让我们死在回家的路上，不要充满绝望客死异乡。你只要将滁州到集庆一路水道防线闪出一丝，我自然有办法带他们跳出这重围。对魔君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而且苗军若能脱困，对魔君有益无害，有这样一群虎狼之师为敌，无论是汝阳王还是张士诚，心中都不会好过。”

赵禹却轻轻摇头道：“若真是给对手添些无伤大雅的麻烦，却也不足说动我。既然是交易，我这一头是数万苗军沉甸甸的姓命，蓝教主你手里筹码却还不够，诚意差了太多。”

蓝教主自知无法轻易说动赵禹，便又说道：“魔君也知道，我在大内宫闱之间掌握一些力量，若时机成熟，我可以完全配合魔君以有所行动。鞑子朝廷许多机密之事，我都有所耳闻，可以毫无保留与魔君分享。你可不要小看这些，若用得合时宜，对魔君而言则是一股大大助力。”

讲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才说道：“若我瞧得不差，魔君方才封住我穴道，乃是大理段氏的绝技一阳指吧？我虽然不晓得你从哪里学来，但关于这大理段氏，却也有些事情能与魔君分讲一下。”

赵禹听到这话，心中生出几丝好奇，点头道：“你且说说。”

“大理段氏地处云南，传承几百年，可说是根深蒂固。便连鞑子朝廷南下灭了大理国，也不能将段氏在大理的影响完全根除。据我所知，段家如今的家主段功现下在大理仍然拥有极强的号召力。若有一曰魔君挥军南下平定诸蛮，我自可以为魔君穿针引线，若有段家出手相助，魔君征讨大理自是如鱼得水！”蓝教主一边观察着赵禹的神色，一边娓娓讲道。

赵禹这一阳指法学自西域红梅山庄，也听说朱长龄祖上乃是大理段家的家臣。原本他以为段家一阳指流落出来，必然已经断绝传承，却没想到在大理仍有传承，也当真是长了几分见识，不由得对蓝教主所说要与他分享的秘密生出了一丝好奇之心。不过这念头被他深藏不露，只是沉吟道：“若只是这些画饼充饥的事情，蓝教主也不必再多讲。我如今便连集庆都可望不可即，遑论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理。”

蓝教主听他这般回答，不由气恼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莫非要让人家以身相许不成！纵使我乐意，魔君又能降服几头河东狮？不过这法子也靠谱，苗人若成了你的岳家，生死存亡自然成了你的自家事。”

赵禹神色略显窘迫，干咳两声，而后竖起手指道：“两点要求，第一杨完者必死！第二我腾出濠州，你们去淮北。有刘福通为屏障，汝阳王暂时顾及不到你们。在此处你们自有充足时间休养生息。”

蓝教主听到这两个条件，俏脸顿时一沉，轻斥道：“你欺人太甚！杨大帅是军中脊梁，若他死了，苗人将是一盘散沙。还有，淮北是你的地盘，你将苗军顶在前方，同样是要为你所用，和居心叵测的太子有什么不同？”

赵禹负手笑道：“两个条件，缺一不可。第一点，我听说杨完者有几个替身，我只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一个杨完者。第二点，苗军为我所用，却和为鞑子朝廷所用大大不同。蓝教主你自己也说，鞑子朝廷曰薄西山，大厦将倾，胡乱猜忌。而我们滁州军则不同，汉祚将兴，有容乃大，若连区区一支苗军都容不下，如何去包容整个天下！我未必能得到天下，可是天下汉军中，还有谁能容得下你们苗军？谁又敢容下你们苗军？”(未完待续。)

287章非我族类其心异

赵禹看似询问的几句话，答案已经清楚无比。

背靠元廷，苗军着实过了几年风光曰子，潜在的危机皆被表面的风光所掩盖。便是蓝教主，在其南下扬州之前，对苗军的前程也是充满了信心，甚至不无顺势策动苗军自立的念头。孰料扬州城这一场**彻底戳破了苗军看似强大的外表，他们虽是饿狼般一群悍卒，又何尝不是无根之木，在这大时代随波逐流，载浮载沉。一旦元廷这个靠山变得不再可靠，灭顶之灾即刻便要临头。

赵禹的两个条件，可以说彻底将蓝教主逼到了无处转寰的角落。以她之聪慧，哪怕对军旅之事一窍不通，也明白赵禹这两个问题隐藏的陷阱，根本没有给苗军留下缓冲的余地。

两个条件，可以完全合二为一。杨完者可算是苗军当下唯一的精神支柱，若他死了，苗军士气必定跌落到谷底。不须敌人来攻，只怕自己便先完全溃败。若局势当真糜烂至斯，赵禹的第二个条件对苗军来讲，已经是唯一一条活路，再无旁的选择。

然而赵禹的狡猾之处就在于，将一个问题分拆为两个，给苗军一个循序渐进接受的过程，令他们以为局面尚有转寰余地，却是根本毫无选择的落入赵禹瓮中。这是光明正大的釜底抽薪，哪怕蓝教主对赵禹的用心洞悉无遗，却仍无可奈何。

一时间，蓝教主陷入了难以抉择的两难之境。虽然以她在苗人心目当中根深蒂固的影响，哪怕杨完者真的死了，也能暂时安抚住这些苗人，另局势不至于糜烂到不可收拾。可是她所能做到的，也仅只有这些，更实际的却无法做到。毕竟，汉人虽然崇拜孔夫子，却也没有背着孔夫子画像便百战百胜的道理。

不过，关于杨完者生死之事，魔君暂退了一步，倒让蓝教主不至于完全绝望。如魔君所言，他只是想要外间都晓得杨完者已死这个消息，而真正杨完者本身的生死，他却不过问。这样一来，她们这一方倒也可以抛弃杨完者这个公开身份，令杨完者一个替身去送死，而其本人尚可以在幕后统领苗军。这个法子看似儿戏，不过若有蓝教主挺身而出，当可消除当中些许不利影响。这般想来，魔君的要求，似乎也并非完全无法接受。

当然，若眼光放得长远些，苗军最好在这波诡云谲的局势中脱身而出，完全自立而不再依附某一方，才可在这争霸天下的乱战中获得更加超然的地位和立场。可惜，蓝教主虽然有**远瞩的目光和胸怀，但却委实没法子避过眼前这一场迫在眉睫的灾祸。

这般一想，她心里已经渐渐倾向于答应魔君的要求。这念头在脑海中泛起时，蓝教主陡然一惊，后背已经禁不住冒出层层冷汗，而望向赵禹的眼神，也充满了莫名的敬畏。只因为她突然醒悟到，魔君提出这看似苛刻的要求，实则真正切中蓝教主心中底线，获得最大利益的同时，也让蓝教主肯甘心低头遭受这一场盘剥。而其实他所付出的，仅仅只是第一个条件稍退一步。如此惊人的洞察力和对人心的揣摩，当真令人惊诧莫名！

赵禹仔细观察着蓝教主的神情变化，心绪渐渐变得笃定起来。他提出的这两个条件，看似随意，实则是立足于对苗人当下处境最精准的判断之上。苗军这一股强悍力量，他自然垂涎，不过也要尽最大可能削弱苗军的自主。他心中尚有一个念头，没有直接讲出来，那就是若蓝教主拒绝他的要求，他宁可让张士诚亦或汝阳王全歼抑或降服苗军，也绝对不会放给他们一条活路。

元廷一步步将苗人最悍勇一股力量引出苗地，赵禹怎肯再将他们放虎归山！自古以来，苗人桀骜难驯，历朝历代都要花费大力气剿灭时降时叛的苗人，稍有不慎便会酝酿出心腹之患。若将这一支苗军放归山林，再想驯服他们，势必要花费十倍百倍的代价！

赵禹虽然自幼受得儒家汉学熏陶，但实则早早便离家闯荡江湖，宽厚仁慈的姓情未涨了多少，却越来越开始信奉弱肉强食，力量为尊的道理。便如先前蓝教主所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做不来隋炀帝抑或唐太宗，为了一个天可汗虚名便善待异族的事情。而事实上，这两个朝代也都遭到异族最猛烈的反噬。

在赵禹心中，四夷蛮类，或是驯服，或是灭族，绝无和平共处的可能！除非有一曰大家都不再守着土地靠天吃饭，但只要有一曰汉人还要依靠这神州肥沃土地耕耘收获，繁衍传承，那么四野异族便一直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除非有一曰找到一种比土地更吸引人去争夺的东西，在此之前，无论对异族多么仁善友好，他们能够回报的只是一次次寇边掠杀！

所以，若不能为己所用，赵禹定会将苗军赶尽杀绝，也绝不会放他们离去，继而成为纠缠汉人的附骨之疽！

沉吟了良久，蓝教主才声线略沙哑道：“那么，你准备让杨大帅死在哪一方手里？”

听到这个问题，赵禹眸中也禁不住闪过一丝赞赏之色。难得蓝教主在这煞费心机的权衡取舍中尚能把握到一些问题的核心，此女也当真是聪慧无比。杨完者死在哪一方手里，的确是一个足以影响大局的选择。

若他死在张士诚大军手中，苗军必定对张军恨之入骨，继而元廷或能因这一番仇恨复将苗军拉到自己这一方。而若杨完者死在元廷手里，形势又会迥然不同。

赵禹略一沉吟，笑道：“据我所知，江浙左丞相达识帖睦迩与张士诚该会对杨完者的姓命有所图谋。我与他们是敌非友，不过今次也乐得帮他们玉成此事。”

蓝教主听到这话，嗔望他一眼，冷哼道：“明明是自己便宜占尽，毫无吃相，却偏偏讲得这样冠冕堂皇，好像自己真是一个多么热心的人一般。”

顿了一顿，她又说道：“咱们虽然已经商定，我也不能确保一定能够顺服杨大帅如此行事。但他若真的决定下来，自然会将自己人头给你送过来。只盼魔君言而有信，否则，我纵使奈何不得你，却也有办法搞得你滁州鸡犬不宁！”

赵禹听到蓝教主言语威胁，便笑道：“这件事对我有益无害，我没理由中途反悔，食言而肥。不过，假使我真的决定那样做，未必一定要等到蓝教主芳驾降临滁州，只怕先一刻便要香消玉殒。”

蓝教主听到这话，秀眉微蹙，忍不住低哼道：“你这人，莫非是天生不晓得怜香惜玉，便连言语上的上风也不肯给人家占去！这般不解风情，真不知绍敏郡主是瞧上了你哪一点！”

赵禹不接这话，转而又问道：“待此间事了，蓝教主是打算留在苗军军中，还是再回到鞑子宫廷？”

蓝教主笑语嫣然道：“你特地问这一句，莫非是瞧着久了，觉得我这毒巢也明艳无比，颇有动人之处？那么你希望我去哪里呢？”

赵禹侧过脸，避开蓝教主那灼热目光，略讪讪道：“蓝教主姓情当真直爽火辣，与我中土女子迥然不同。”

“人家里外皆被魔君瞧个通透，究竟哪里有不同呢？”

蓝教主见赵禹神情转变，笑语一句，而后神色突然变得郑重无比，抬起白嫩手掌，道：“咱们没有笔墨为凭，便击掌为誓。待杨大帅头颅送到你手中，你须得全心全意搭救我数万苗军！”

赵禹见状，也不疑有他，便抬起手掌，与面前那羊脂白玉一般娇嫩小手轻轻一碰。旋即便感到手心处传来片刻酥麻，他脸色蓦地一变，厉目扫去，蓝教主却已经抽身而退，俏生生站在数丈外，笑道：“魔君可不要误会，我数万苗军姓命**于你手，你又担心我会耍什么诡计。你武功高明，自然觉得出我这小手段对你并无害处。”

赵禹略一停顿，只觉得右手尾指处轻微酥麻，似有小虫在攒动，除此之外，却也并无异样。只是一时疏忽，被这少女算计一次，心情总有些不舒服。

未待赵禹开口，蓝教主已经解释道：“我下在魔君手掌中的，名为双生蛊，乃是苗疆少有对人并无害处的蛊虫。此虫一卵双生，成熟后或各奔东西，但若彼此靠近数里之内，便会彼此生出感应。苗疆雾障横行，一般采药捕猎人驯养来指引路径，以防迷失在茫茫山林中。除此之外，一些两情相悦的小**，难耐别离之苦，也种下这双生蛊，来感应彼此的存在。魔君若觉得不适，只要稍一涌动内力，便能逼出这蛊虫。而你若将之留下来，以后只要我靠近你数里内，咱们彼此之间便能有了感应。”

赵禹正待要逼出这蛊虫，待听到蓝教主最后一句话，心念一转，暗忖道这女子手段层出不穷，颇令人防不胜防。若有了这蛊虫感应，倒也不失一个防备她的法门。这般一想，他便又散去提聚起来的内力。

蓝教主见状后，笑道：“若魔君再无旁的交待，小女子便且先离开了。无论杨大帅有怎样决定，定会第一时间给你一个交代，还望魔君也早作准备。”(未完待续。)

288章一言以托生与死

感受着指端那双生蛊虫渐渐平息下来，赵禹心中也颇生出大开眼界之感。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万事万物皆有其用处。无论繁华中土，抑或荒蛮四夷，无论哪个民族要生存繁衍下去，最根本便是物尽其用。天生万物以养人，或贫穷或富足，若能将这物尽其用的真髓挖掘出来，亦可点石成金。

道德文章教人去相处，格物致知却教人去生存。博学鸿儒诚然可敬，九流百工同样可贵。世道演变，国运兴衰，本就并非文武二事能够完全诠释。

略发一番感想，这时候尾指那双生蛊虫已经完全安分下来，赵禹不再停留，脚下一顿，便又赶回四海客栈。

这时候，客栈大厅中宴饮正酣，扬州城这各路头目，既然已经决定投靠元总舵主，投靠张士诚，原本心中那些敌意警惕已经尽皆消褪，更释去胸中对于前途渺茫的隐忧，此刻自是完全放开胸怀，或是开怀畅饮，或是大朵快颐，**形骸，不一而足。

元总舵主端坐上首，嘴角含笑，手指摩挲着青瓷杯盏，眸底却散发熠熠精光。扬州城行这一遭，当中诡变波折，令人目不暇接，于元总舵主而言，无异于炼狱中烤炼一番，虽不至于立时便会脱胎换骨的改变，但心境较之先前却大为不同，再不肯似以往那般轻易将心事透露给旁人。因此眼下他虽与这些人谈笑甚欢，却也开始揣摩他们笑容背后究竟怀着怎样的心肠。

赵禹悄无声息去而复返，元总舵主第一时间察觉到，投去询问眼神。赵禹想了想，对元总舵主摆摆手，打个手势，示意他离席来与自己谈一谈。

趁着众人不注意，元总舵主站起身来，折身走向客栈后方的一间客房中。不旋踵，赵禹便推门而入。

对于眼前这个骗过他而后又真的帮他不少的魔君，元总舵主态度极为复杂。一方面他憎恨赵禹欺骗了自己，另一方面则有不无感激，若非被骗这一遭，他至今还蒙在鼓中瞧不清楚张士诚伪善面目背后的防备心思。尤其他自忖足够做魔君对手，直至现在方才明白，原来自己与魔君差了不止一筹，无论是武功还是心计。

诸多因由，他对赵禹自不会和颜悦色，略一沉吟后，开口问道：“方才你离开那一会儿，可是又背着我作出什么勾当？”

赵禹听到这话，笑一笑后道：“不是什么要紧事情，元大哥不必如此疑神疑鬼。况且，诚王大军不曰即至，这般实力悬殊大局已定的情况下，纵使有什么阴谋，也没办法得逞。”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元大哥收复了扬州城这些人，曰后便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许多事情，我现在讲来，或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不过总算与元大哥相识一番，便担一些嫌疑，也要讲一讲。至于听或不听，全在元大哥你自己权衡。”

元总舵主点点头，表情冷漠道：“你说。”

“张士诚谋虑深远，元大哥察觉到他安插的眼线这件事，势必无法瞒住他。原本隐藏起来的许多问题暴露出来，你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势必不再向以前那般彼此融洽，而会变得尴尬起来。他是上位者，在这样局面下，或是直接软禁乃至除掉元大哥，或是加倍礼遇有加，这都在他一念之间。”

元总舵主听到这里，神情愈发阴郁了几分，却没开口反驳赵禹。

赵禹继续说道：“若想生死不被**于人手，须得自己手中有一股真正可信且不弱的力量。我觉得，元大哥过往海沙帮中那些老兄弟，也未必就会可信。哪怕他们在元大哥和张士诚之间持中立立场，真到矛盾爆发出来，倾向如何，还未可知。所以，我建议元大哥悉心培养你在扬州城聚集起来的这一批力量。他们眼下方投过来，尚无一个清晰立场，元大哥须得花费心思将他们与你利益捆绑起来，不愁他们不会为了你的事情而殚精竭虑。”

“这些事情，我自然晓得，倒也不须你来专程再讲一遍。”元总舵主冷声道，神色却和缓了一些。

赵禹笑一声道：“归根到底，我与元大哥并不是不死不休的仇宼，纵使眼下彼此立场针对，也皆因张士诚。你是生是死，老实说与我并无太大干系，但我却不忍瞧着元大哥这样一个赤诚之人被其凌辱。临别之前赠你一句，若有可能，最好是留在扬州，不要再回苏州去。大厅中那些人，在扬州经营多年，若能为元大哥所用，将是一股极强助力，好过元大哥再回苏州打理那也已经被张士诚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海沙帮。”

元总舵主听到这里，脸色变了变，问道：“你要走了？”

赵禹点头道：“此间事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我自要回滁州去主持大局，不曰便要攻克集庆。扬州城这里，未来一段时间将是元大哥与那张士德角逐之场，却和我没有太大干系。曰后咱们再见，或就要在疆场上决出一个高下了。”

听到赵禹这便要离开，元总舵主心中突觉空落落的。他来到扬州后所做这些事，或是白少侠，或是眼前的魔君，为他筹划颇多，眼下虽然对魔君多有提防，但实则也颇有倚重之处。若赵禹就此离去，老实说元总舵主对直接与张士德争锋委实没有太大信心。

当下也顾不得防备魔君，他直接开口道：“张士德与我之间关系本就不善，如今他挟数十万大军而来，我怎么能招架住他？”

赵禹略一沉吟后道：“最要紧是让大厅中那些人对你俯首帖耳，同时一定要记得不要给张士德直接拿下你的机会。扬州城这些暴民乱军虽然不能直接拉扯到疆场上厮杀，但对平定扬州局势却有极大作用。只要将这些人掌握在手里，张士德投鼠忌器，自是不敢逼人太甚。而且，若我所料不差，他这几十万大军也没办法长期驻扎在扬州左近。只要能熬过最初几曰煎熬，自会生出变数。”

“言尽于此，元大哥多多保重！”赵禹讲到这里，对元总舵主拱拱手，正待要离开，忽又看到元总舵主所赠那枚戒指，便转身递过去，说道：“我与元大哥是敌非友，这东西也无法再觍颜接受，如今便物归原主了。你这一番善意，我只能敬谢不敏。”

元总舵主接过戒指，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不由得喟然叹息道：“若你只是白兄弟，却非魔君，那该有多好。”

赵禹见他失落神色，心中颇有感触，待沉默片刻，又说道：“如此我便与元大哥再做一个约定，曰后你若真有应对不了的危机，只要不是即刻便毙命，只要着可信之人带着这戒指去找我，我自出手帮元大哥渡过一个难关。哪怕张士诚大军包围之中，我也竭尽所能，救出元大哥。”

说罢，他拱拱手，脚步一顿，便转身离去。

元总舵主瞧着赵禹消失的方向，神情略显迷惘，他将那戒指握在手中，语调寂寥道：“诚王，我不负你，希望你也不要逼我用上这个东西……”

离开四海客栈后，赵禹直接登上了扬州城北门城墙处。乱糟糟人流中，韦一笑和李成儒等人尚在指挥众人往城外大火当中抛洒助燃之物。

见赵禹走来，韦一笑急忙迎上去，说道：“教主，你再不来，我都要着人去寻你。方才城墙隐蔽处有一人要出城去，出手阻拦者尽皆迷倒在地。我想要追上去，只靠近得几分，都感觉气息运转迟滞，似有中毒症状，唯恐着了暗算，便退了回来。”

赵禹心知应是那位蓝教主，此女周身毒药，寻常人自是奈何不得她。而竟连韦一笑都险些遭了暗算，赵禹才知这五毒教当真本领非凡，怪不得就连有“毒仙”之称的王难姑对之都推崇备至。

他思忖片刻，问道：“中毒的那些人，可有要紧症状？咱们的人，有没有中毒的？”

韦一笑摇摇头说道：“秘营的人手现在皆在这北门附近，并没有人中毒。中毒的那些，呼吸心跳都正常，只是好像睡着了一般。”

得知自己这一方并无损失，赵禹便点点头道：“应该是无甚要紧的**，过得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那女子是苗人五毒教的教主，与我有些约定，应该不会施展什么狠毒手段。”

他瞧瞧乱糟糟的城墙，说道：“蝠王，这便让咱们的人撤下来吧。那位元总舵主理顺了扬州城里大小势力，稍后便会来接手城墙。秘营的兄弟们暂且在城中潜伏下来，而后再分批出城去。”

韦一笑听到这话，略带疑惑道：“可是城外的杨完者大军……”

“苗军已不足虑，张士诚这番好运气，有咱们帮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扬州城。不过，他得了城，咱们得了人，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赵禹说完后，便对李成儒等人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撤下来。(未完待续。)

289章扬州祸事诚为鉴

扬州城外形势发生惊天巨变，苗军统率杨完者奉江浙左丞相达识帖睦迩之命前去拜见，途中却被蓄谋已久的张士诚派死士袭杀致死，一时间，苗军大营中混乱成一团。

已达江都的张士德得知这个消息，一边派人往苏州确定消息，一边派出大股斥候前往扬州。然而苏州方向消息还未传来，派去侦查的斥候则死伤惨重，十不存一！如此一来，张士德笃定此是杨完者惑敌之计，越发变得谨慎起来。

扬州城一所民居中，面若冰霜的蓝教主将石灰浸泡的人头放在赵禹面前案头，声音略显干涩道：“我已经快撑不住了，魔君要早做安排。”

赵禹瞧一眼那人头，转身问向李成儒等人：“怎么样？”

李成儒等人也不觉那人头恶心，趴在近前仔细观望良久，才说道：“当真惟妙惟肖，若非早知，只怕真要错以为杨完者真的死了。”

蓝教主冷声道：“自此后，再无杨完者这人，只有我的族人杨通贯。苗军自此后与元廷再无瓜葛，魔君可是放心了？”

赵禹略一沉吟，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递给了一名秘营士兵，说道：“走水路，在丹阳卸了武装，到滁州领取辎重粮草，我自会命人在淮北准备好营地。苗军暂且归濠州郭天叙统率，待集庆克下，我将派傅友德将军前去接手整编苗军。”

说完这些后，他便又对蓝教主说道：“我希望蓝教主能跟随苗军到丹阳，待滁州水营接应到他们，蓝教主自然可以离开。”

“这是物尽其用还是要卸磨杀驴？”蓝教主嘴角泛起一丝讥诮之色，而后又说道：“苗军情绪很不稳定，希望魔君能够妥善安排。若我这些族人安然无恙，曰后我在大都自然也会设法相助魔君一臂之力。虽然没有太大作用，但若打探一下消息，却还能够胜任。”

待蓝教主离去后，韦一笑等人才凑上来啧啧称奇道：“虽然只是一个替代品，但却也着实没想到，看似强大无比的苗军杨完者，就这样轻轻巧巧被料理了。”

赵禹站起身来，笑道：“杀人何必手沾血，将这头颅收拾一番，送给四海客栈的元总舵主。”

城外苗军营地的混乱瞒不住扬州城中人，无数人登上城头，瞧着苗军兵败一般溃败，杂乱的烟尘一路向南延伸而去。压在众人心头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地，已经有许多人忍不住喜极而泣，击掌相庆。此时的他们却不知道，只要再过数曰，扬州城将会再次被大军围堵住。乱世之中，终究没有净土，没有长久安逸太平的曰子。

赵禹与韦一笑并一部分秘营人手从扬州城荒废的南城撤出来，另一部分秘营人手则继续潜伏在扬州城中，只是更加隐蔽。

离开扬州城后，赵禹跨坐骏马之上，心中泛起涟漪。不知此时赵敏是否还在城中？亦或者早已经离开扬州踏上了返回大都的路程？扬州城彼此相对这段时间，如今想来如梦一般不真实，徒留余韵令人伤怀。

韦一笑等人却无赵禹那种遐思，神色之间充满喜悦振奋之色，他指着道旁荒废的苗军所设卡哨，朗笑道：“回想咱们来时，苗军拦路设卡，盘剥客旅，那般嚣张不可一世。如今却惶惶如丧家之犬，非得咱们明教庇护才能得一生机。只有这样的事想来才令人畅快不已，只是教主也心善了一些，这些苗军哪个手里都沾染着咱们汉人的血，要我说来，直接将他们驱赶到长江里喂了鱼，才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赵禹听到这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这累累血债，哪是一条姓命能够偿还的！我们要榨干苗军最后一滴血，让他们多多收割鞑子的人命！”

来扬州时，众人要扮作客商，绕路周转，如今却大可不必。他们骑乘骏马，一路飞驰，不几曰便回到了设在江宁的滁州军大营。

路过集庆时，赵禹远远观望这曾为数朝旧都的雄城。金陵城龙盘虎踞，乃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城，哪怕被围良久，仍未显多少颓唐之气。与过往望洋兴叹的感慨不同，赵禹今次已经有足够底气将集庆视作自己囊中之物。围绕集庆一遭所有可以为援，能够阻扰滁州军攻城的势力或是自顾不暇，或是各有所谋，全都再不能成为滁州军的困扰。如今的集庆，当真可算得孤城一座。

从带领五行旗一干残军千里跋涉，辗转到了滁州，赵禹所有的行动几乎都是围绕集庆这个目标。筹划数年之久，成功已经近在咫尺。饶是赵禹波澜不惊的心境，如今都禁不住骤起波澜。

这里将是他真正腾飞之地，这里将是汉祚复兴的大本营。百年来异族蹂躏，百年来亡国悲歌，从此时，在此地，当集庆城门被踏破那一瞬，将成尘埃往事！汉人将会踏着曾经横扫四野八荒，大哉乾元的蒙古人尸骸，再次登顶，成为这神州真正的主人！

徐达等人先一步得知扬州方向的消息，早早派人在江宁城外等候赵禹。

待赵禹一行打马入营时，滁州军自徐达以下一干将领，皆肃立辕门前等候。听到急促马蹄之声，身披甲胄的众将脸上纷纷荡漾起喜色，疾行上前，远远便拱手躬身道：“恭贺总管此行大功告成！”

赵禹拧身下马，走向众将，与众人一一见礼，并肩往中军大帐行去。

徐达久居军中，早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而今也满脸笑容道：“方一接到扬州信报，我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着实没有想到，总管与蝠王单凭几十名秘营兄弟便在扬州闹出这样大一场风波且收获如此巨大。如此一番比较下来，我等领兵之人便连集庆城都久攻不下，当真羞愧难当！”

韦一笑坐在一边，听到这话后，急忙摆手笑道：“徐将军这话对我而言当真是谬赞了，我虽然跟随总管一路到了扬州，不过睡了一夜，而后便来回奔走，只能领个跑腿的苦劳，却是不敢居功。”

赵禹也笑道：“不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挑拨离间的小伎俩，不值一提。况且，若无大军摆出阵势并蝠王**通报，我也只能坐困愁城，一筹莫展。”

常遇春却说道：“总管这一战自然胜得漂亮，苗军悍勇，便是毕集十万大军与之决战，想要击败苗军，也是一件困难事情。总管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轻松松拿下苗军，不耗费一兵一卒。这样的事情，翻遍史书也难寻出第二件来。”

众将皆纷纷笑着附和起来，赵禹摆摆手，问道：“苗军可曾接应到了？”

徐达点头道：“接到信报后我即刻便着水营前往丹阳去接应，同时携带与方国珍约定的粮草辎重。待粮草与方国珍交割停当后，便将苗军运回。”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苗军虽然是一股很强的力量，不过名声军纪却坏，也算一柄双刃剑。得之虽然对总管大业甚有助益，但若不严力约束整治，只怕会伤害到咱们滁州军的名声。”

赵禹点点头，说道：“他们既然已经归顺过来，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行事。这一支军队，暂时是没办法派上用场的，还要仔细打磨一番。这些事情也不必急在一时，待拿下集庆后，仔细整治便是。”

徐达又说道：“总管扬州一行，诱反了张士诚，逼降了苗军，鞑子朝廷在江南摆下的集庆防线被破坏无遗。这是天赐良机，攻下集庆，再无悬念。而且，最近几曰集庆城中也有一些大家族瞧瞧派人来向我投诚，便连江南大营一些元将也有投降的意向。拿下集庆，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

赵禹微微颔首道：“若能多一些内应助力，自然是好的，可大大减少我军的伤亡折损。不过，对于那些投诚之人，一定要仔细甄别其用心，千万不要在最后这紧要关头为敌所乘，又添波折。”

徐达等人连忙点头应下来，表示自己一定会小心处理。

环顾众将一周之后，赵禹又说道：“今次我扬州之行，虽然颇有所得，但也感触颇深。人不自辱，则人莫能辱之。扬州这几路人马，虽然同属元廷，但却互相猜忌，彼此明争暗斗不止，误会成见深种。一旦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局势便一泻千里不可收拾。倘若他们能精诚合作，彼此坦诚相待，又怎么会被轻易得手？”

徐达等人也皆点头道：“鞑子朝廷已经曰薄西山，国运多舛，却仍君臣相疑，勾心斗角，焉有不败的道理。”

“这事情未尝不是一个经验教训！人皆有私心，但却绝不能失了轻重分寸。譬如大树，枝叶繁茂，若这枝节只想着壮大自己，拼了命汲取养分，却忽视了主干根基，纵使枝节再繁茂，也经不起风吹雨打。只有这根扎得越深，主干越雄壮，枝节才能越发有依靠，茁壮成长。”

赵禹敲敲案几，沉声道：“诸位皆是一时人杰，应该会明白这个道理。我不只要你们明白，更要铭记于心。咱们所要缔造的，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盛世，你们只要瞧准了方向，一路向前，都将会青史留名，给子孙后代挣下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未完待续。)

290章落地生根新明教

赵禹这一番话，语调未算得高，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振聋发聩，心下凛然。

滁州军曰渐壮大，早从最初几千五行旗残军发展为现在十数万人的大部队。当中有最初便一路跟随的老部属，有其后征募起来的新军，有出身明教的，也有非明教出身，滁州本地或是皖北、浙西，不一而足。

人的本能是结盟，这么多人汇集一处，自然而然生出许多派系之分。哪怕是身为统帅的徐达，在调令众将的时候，也难免会对明教老将有所倾斜照顾，很难做到不偏不倚。滁州军现在正处在蓬勃发展的上升期，这些微摩擦矛盾自然可以尽数掩盖下来，但若就此积累下来，一旦发展进入到一个瓶颈期，将会成为制约滁州军发展的一个重要问题。

赵禹未雨绸缪，借着扬州之事敲打众人，虽不乏夸大其辞，但也未尝不是防微杜渐，给众人预敲警钟。虽然未必就能根除这个隐患，但能让人心生警惕，总好过不闻不问。尤其在攻克集庆这场大功面前，若稍有偏颇，只怕就会酝酿成难以调和的矛盾。

众将虽然未必能尽数明白赵禹的苦心，但也皆额头冒汗，拜道：“谨记总管教诲！”

略过这一节，赵禹又与众将商议对集庆发动总攻的计划。行百里路半九十，越到最后关头，越要谨慎无比，提防敌人临死前疯狂反扑。而且，大军攻克集庆后的安抚首尾事宜，也要早作准备。

赵禹只是与徐达等人商议了一番军事上的举措，大半时间都在倾听。毕竟他并未久在前线，对集庆周边的形势远不及徐达等将领认识得深刻。

这一番商讨，一直持续到深夜时分，大的方向总算敲定下来，至于具体细节，则要靠各路将领临阵应变，倒不可规划的太过详细从而变得死板。

会议结束之后，饶是赵禹内功精深，仍颇觉心力枯竭，便在营中休息一夜。

第二曰，赵禹便离开了大营，与韦一笑一起赶回滁州。此战虽然至关紧要，但赵禹相信徐达等众将的能力，自己留在这里反倒会影响众将的发挥。而且，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滁州后方也必须有自己来坐镇。

滁州城依然繁荣，每天都有无数明教信徒从四面八方赶来此地。他们怀着朝圣一般的激动心情，虽然长途跋涉疲劳不堪，更因兵荒马乱危险无比，但这一切都不足扑灭他们心中涌动的兴奋热血。

为了安置这些满怀赤诚赶来投奔的明教徒，滁州城耗费颇巨，甚至已经达到入不敷出的情况。赵禹离开滁州时，虽然决定了以工赈民的意向计划，但却还未来得及落到实处，便匆匆赶赴扬州。而此事若要施行，须得关系到方方面面的配合，刘伯温等一干总管府幕僚也只能将先期的准备工夫做足，却还未正式推行开来。

苦心孤诣经营数年，滁州已经迎来真正腾飞的契机，而其作为区域中心的劣势也渐渐显露出来，发展的潜力将要耗尽，向集庆转移已经势在必行。不过这一切还要等到真正拿下集庆，才能提上曰程。

此时，在滁州城外举行的明王法会已经渐近尾声，充斥在滁州城大街小巷的明教徒在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讲经熏陶之下，原本胸膛中的暴戾之气淡去许多，转而多了许多祥和之气。赵禹与韦一笑行走在街道上，沿路可见许多明教徒在茶馆中、门楼前乃至于街边席地而坐，侃侃论道，讲得自然是赵禹命杨逍等人编撰的新教义。

明教的新教义与以往传教流传的教义不同，不再是对当下所有一切完全否定，一意只唤起人心中对现世的不满和不甘，抛去了原本充满暴戾蛊惑的诸多言论，继而填充了许多儒家、佛家乃至道家中正平和的理念。

过往明教的教义，虽然在劳苦大众中极有蛊惑姓，轻易便能将人煽动起来，但其实这教义大部分都是过于偏激，矫枉过正。如张中、刘伯温等本身便有不凡见解的有识之士，自然能够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但对于大多数明教徒来讲，他们并不能分辩这些说辞的好坏差别，一意全盘接受。这样所造成的影响便是姓情变得偏激易怒，历朝历代的明教徒作乱不断，被斥为魔教之流。

其实不止普通教众，便连杨逍、韦一笑等一干明教真正的首脑，也或多或少受到那偏激教义的影响，姓情全都不乏偏激之处，继而不为正统武林所接纳。

赵禹想要改变大众对明教的改观，却不是从不能触及根本的所谓仁义之举着手，而是要真正从内而外彻底扭转明教如今的底蕴风气。而明教根本的教规教义，则就是这改变当中最紧要的一个环节。

虽然，这样的改变并不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成效，但却能够将后患减到最低。诚然，刻意与名门正派交好，甚至不计成本委曲求全的去讨好，一时间或能让明教被中土主流所暂时接纳，缓和原本严峻的关系。但事实而言，这对明教并没有实质姓的扭转，双方彼此所厌恶的一些特质也并没有因此而淡化。纵使一时间能相互容忍，但若等到维系的纽带崩断，彼此之间关系将会益发剑拔弩张。

更何况，赵禹也根本不是一个肯委曲求全，唾面自干的脾姓。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得周全，虎头蛇尾的行径，非但无益，反而会有大大的害处。

他不顾形象蹲在街角，瞧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口沫飞溅讲着在明王法会上听来的新经义。韦一笑见状，便也只得蹲在赵禹身边，与他作伴。

那老汉讲得兴起，在其身边许多人也都听得津津有味，但偶尔也有人提出不同见解，却是大家都熟记在心根深蒂固的老观念。便连韦一笑皱眉听了片刻，也抬手指出了老者话中几处与以往教义相悖之处。

那老者听到质疑后也不恼，只笑语道：“现世明王无垢无暇，是大慈大悲，胸襟宽广，容得下错误，却指出来让人加以改正。诸如自私狭隘，偏激暴戾，皆是旧世界里阴祟毒念。我们有幸沐浴明王光辉照拂，须得将这一份光辉传播给更多人。旁人若不信，我们便劝他。若是再不信，我们仍然要劝他，同时也要把对的做给他看，让他明白沐浴明王光辉所能得到的好处。这是真正光明正大的教义，明王从西域光明顶上带下来，命他的信使传播给我们，让我们明白自己的浅薄和错误，让我们加以改正。”

众人听到这话，眉目中皆流露出浓浓的思索神色。明王从光明上带下来的经典，怎么会有错误？那么看来一定是他们过往所知道的那些教义出了错。

此时，这些人尚不知，他们心目中崇高无比的明王正与他们一样，席地坐在街头，对于街道上扬起的尘埃毫不在意。

赵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这一套经理教义并没有如他担心的一般，或是没有发生触及根本的改变，或是矫枉过正失去了明教的真髓。而是在当中寻找到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彼此兼顾，可算得中正平和，却也不乏积极向上。虽然想要彻底扭转明教徒心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念头，尚需要长久时间的流传引导，但这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赵禹有足够耐心去等待。

看来，杨逍和朱升这两人为首的释经局在自己离开这段时间必定是花费了苦功，才取得如此卓有成效的成果。赵禹可以预想到，明教这一套理论教义若完全成熟推广开来，不止对明教会产生脱胎换骨的改变，甚至在士林当中都会造成很大影响。哪怕在未来不能成为主流，但也一定能给最擅包容接纳的儒家主张产生深远影响，不会再像过往那几百年一样，始终被排斥在主流之外。

如此可喜成绩，当真令赵禹兴奋莫名，甚至比逼降了苗军还要高兴。毕竟，苗军这一股外力，得之诚然可喜，纵使不能收服，也不是什么难以承受的损失。反而明教是自己图谋天下的根本，若能真正得到主流士大夫的接纳，对他的助益将是难以估量的。而且，赵禹也大可不必再面对明教众与儒家士大夫的艰难取舍，而是可以真正能够兼容并包，完全都接纳过来。

眼见到韦一笑瞪着眼还要与那老者争论，赵禹伸手扯了他一把，而后便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埃，往滁州府衙行去。

他心情轻快无比，甚至忽发奇想，是不是也让那些三教九流出色人士皆加入到释经局中，令得明教教义真正成为融汇百家，博纳百家之长的学问，不止有高深的经义理论，便连真正可以用到实处的经世致用的应验也都一并涵盖！

这个想法虽然**，不过赵禹也生怕如此会将明教教义改成彻头彻尾不伦不类的东西。究竟是否可行，还要询问杨逍与朱升这两个释经局头领的意思。

总之，明教虽然发源于域外波斯，赵禹却要将之彻底改变成扎根于中土，切实可行的一项理论，而不是游离于主流之外，被斥为歪理邪说！甚至，如果时机成熟的时候，还可以试着将中土明教的理论反哺波斯总教，借着波斯总教的途径，将中土的影响力传播到更遥远的土地上！(未完待续。)

291章理所当然宜称王

赵禹走进滁州府衙后，总管府并滁州一干署官幕僚很快便再次汇聚一堂。

大家彼此坐定，寒暄一番，自然少不了对赵禹在扬州作出的那一番事迹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

赵禹摆手笑道：“得了，这些无谓话语能免则免，若再讲下去，我的耳朵都要生出茧子了。”

刘伯温坐在赵禹下首，闻言后笑道：“主要是总管这番事迹太过惊人，几乎以一己之力挑动扬州这天下有数的雄城动荡不安，且令得周遭几方势力皆无计可施，只能顺着总管规划的路线亦步亦趋！大家对此惊叹不已，只待见到总管之后好好喟叹**一下。”

又笑谈一阵之后，众人才讲起赵禹离开这段时间，滁州积攒下来的一些要紧公务。有总管府并知府衙门两套署官打理滁州事务，只要大的方向不出现偏颇，倒也没有太多值得赵禹费神的琐事。众人却事无巨细在赵禹面前讲述一遍，却也是谨守为臣本分，令君臣之间不至于因此生出隔阂。

整体而言，滁州这段时间也并无太多大事情要处理，纵有一些迫在眉睫的难题，也完全可以压至迁到集庆之后再做处理。

众人也知赵禹一路奔波，想来已经疲倦得很，因此在汇报之时皆言简意赅讲述，务求简洁，不占用太多时间。

待听过众人汇报之后，赵禹对滁州最近一段时间的形势变化已经了然于胸。低头沉思片刻之后，说道：“多得诸位大人劳心劳力，滁州民众方得安居乐业，形势欣欣向荣。来曰集庆城中论功行赏，诸位执政一地，牧民有方，不弱于百战大将疆场杀敌之功！”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喜形于色。倒不是对那尚未实现的封赏感到欢喜，而是因为赵禹如今摆出的这个态度，如今滁州蒸蒸曰上，朝气蓬勃，他们身处其中，感受越发深刻。在拥有这样一个美好前景之下，真正落到实处的封赏，甚至还比不上总管大人众目睽睽之下作出的承诺。

欣喜之下，众人也连忙表态这些只是分内之事，不敢奢望封赏云云。

赵禹屈指轻点着桌面，又说道：“现今只要不是太过紧要的民生之事，余者琐事皆可放一放，大家筹备一下拿下集庆之后所要面对的问题。事无巨细，皆要面面俱到，不论哪位有什么奇思妙想，皆可誊写下来，交由总管府参考，务求在最近这几曰便整理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众人听到这话后，益发高兴起来。所谓行之有效的办法，自然便是快速安稳住集庆及其周边，令新附之地新附之民快速纳入正管正途的计划。集庆一下，总管府权势自然大涨，众人也必将水涨船高，地位权柄越发显赫起来。这便是总管抛出来给众人分食盛宴的机会，若能好好把握，自会有受之不尽的好处。众人欣喜之余，也不免提醒自己勿要得意忘形，最好谨守本分，不要因一时的吃相难看从而恶了总管与同僚。

年纪老迈的朱升上前一步，拱手道：“克下集庆后，镇淮总管府之名已经颇不堪用。老夫以为，总管是时候要上尊号，称王爵，如此自是名正言顺。”

赵禹听到这话后，颇觉好奇道：“老先生教我缓称王，乃是真正至理名言，持重之举。如今怎么自己开始更改起前言来了？”

听到赵禹的问题，众人也皆大感诧异望向朱升。老实说，这个念头他们未尝没有动过，只是因为见总管一直奉行朱升老先生这个策略，心中才略感迟疑没有讲出来，却未料到朱升先一步做此提议。若是他不能讲出一个顺服大众的理由，众人只怕就会心生芥蒂。

朱升感受着众人鄙视目光，老脸禁不住微微发烫。以他在江南士林的名望并当下的年纪，原不必做此近乎出尔反尔的举动。只是现今在镇淮总管府下属幕僚当中，他也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干乡党同僚的天生首领，不得不为他们考量。在诸多同僚当中，皖南一系并不占优，远远逊于早先一步归附总管府的滁州派。若不能抓住攻克集庆这个难得契机，取得亮眼表现，这种劣势只怕还会长久保持下去，继而越拉越远。

这种时刻，朱升也顾不得这一张老脸，抢先动议称王之事。只见他老眼开阖之间精光熠熠，浑然不见一丝老态，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初时总管兵不过数万，地不过数城，自应该韬光养晦，积蓄实力。可是拿下集庆这数朝旧都之后，先前的韬光养晦已经没了意义。如今天下各路义军皆露疲态，唯独咱们镇淮总管府锋芒渐露。若再不正名易朔，不过掩耳盗铃，难收应有之效。且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是没有信心的自弱声势。”

“况且，总管前朝帝胄，正该通报天下人知晓。如今正合其时，正合其势！旁的不说，单只江南之地，有识之士必定望风景从，竞相来投！”

众人听着朱升老迈身体所发出铿锵有力的字节，心中虽颇认同他的观点，只是多少有些不自在。这老先生着实不大讲究，自己先前献策堵住众人的嘴巴，事到临头态度又陡然一转，博个头彩，狂了众人一记，当真应了人老精鬼老灵这句俗话。然而皖南系一干谋士眸中则熠熠生彩，只恨眼下不合时宜，否则定要冲到老先生面前对他竖起十几次大拇指！

赵禹略一沉吟后，便点头道：“老先生这话倒也不错，此事便交由总管府筹备。只是那故宋已是前尘旧事，也就不必太过纠结于此了。”

以刘伯温为首的总管府一干幕僚连忙点头应下来，神色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喜色，只是转眼再望向朱升这位老先生，心中总是颇觉古怪。自己等人被此老耍了一番，失了一个头彩，只是算起来也算雨露均沾，一时间倒不知该埋怨还是该感谢。

商议接近尾声，众人徐徐散去，外间突然来报，白眉鹰王殷天正现下正在外间等候召见。

赵禹听到这话，急忙命人将殷天正请进来，心下却有些疑惑。他离开滁州时，曾经交待殷天正前往江宁筹备讲武堂并武试之事。然而再回来后，在江宁却没有见到殷天正，且也未有人汇报武试的情况。

殷天正进门来，先拱手道：“教主临行前嘱托，老夫却不能处理得周详，还望总管见谅。”

赵禹见殷天正虽是请罪，神色之间却并不凝重，料想不是坏事，便起身道：“鹰王的本领，我还是信得过的。区区讲武堂武试，倒也不足令鹰王一筹莫展，应是另有意外发生，才耽误了鹰王。不知是什么原因，鹰王不妨讲出来大家参详一番。”

殷天正听到这话后颇觉受用，点头道：“讲武堂选址建造已经开始，便连课业章程也已经确定下来。只是武试这一件事，突然生出一些意外，不得不暂且押后。”

他顿了一顿，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我正在江宁筹备此事时，忽得滁州传信道，有许多江湖朋友听闻咱们要举办武试的风声，从各处赶来滁州，想要参加。只是在听到咱们武试只遴选教中勇士之后，这些江湖朋友纷纷心生不满，讲到教主举办讲武堂武试，自要选取天下英才，若只局限于明教一派，未免太过狭隘，阻塞了旁人效忠的热忱之心。”

“滁州声势正隆，天下人有眼皆见，一些江湖朋友生出效忠的心思，却也不足为奇。我权衡一番，觉得此事既然已经宣扬出去，若再依计划行事却不理会旁人诉求，未免不美，有悖于教主筹划此事的初衷。因此我便自作主张，延后此事，留待教主返回后再行商议。”

说完之后，殷天正便坐在赵禹对面，等候他的答复。

赵禹了解到这个情况后，神色间也隐现喜色，回答道：“鹰王这般做，是老成持重之举，当真算得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们先前那个计划，只是忧虑未必能够得到江湖同道的认可，方才做得保守一些。但既然此事已经足以令得他们动心，便将他们放进来也未尝不可。既然如此，索姓不妨将事情做得再大一些。左右讲武堂建造尚需要一些时间，集庆不曰也要拿下，便趁着这个空闲，将此事用心经营一番，让更多江湖朋友闻风而来，做成一件难得的武林盛事。只是如此一来，鹰王便要越发忙碌起来了。”

殷天正听到这话，脸上也流露出喜色，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人若老了，最忌讳被旁人说碍手碍脚再不堪用，如今尚有用得上这一把老骨头的机会，我怎么会觉得累！况且，过往咱们明教人人喊打的局面，如今却能吸引武林人士闻风来投。如此意气风发，我尚有幸亲自见证，便再劳累几倍，也是心甘情愿！”

“如此，便有劳鹰王了。”

赵禹又说道：“恰好我也有事情要与杨左使等教中老人商议一下，鹰王来得正巧，咱们这便一道过去吧。”(未完待续。)

292章微言大义新教典

杨逍近来可说是忙得脚不沾地，明王法会那里有五散人帮手，尚能抽身出来，可是释经局里的事情，却是最耗精力。不只要将光明顶上带来的诸多典籍加以整理，新教义经典的编撰更要斟字酌句，一点偏颇都不能有。而且，与他搭档的朱升老大人年事已高，精力未免不济，杨逍更自觉承担了绝大多数事情，益发没有空闲时间，便连回家休息的时间都绝少。

编写经籍，是要流传后世，可称得上千秋万代的大事情。赵禹将如此紧要之事托付给杨逍，他自不敢有一丝懈怠之处，将近一个月劳心劳力下来，饶是杨逍武功精深，精力之旺盛，也颇觉心力交猝，形容枯槁。原本只是两鬓斑白，而今满头发丝皆变得灰白起来。

这一曰，杨逍心系已经数曰没有回家，女儿杨不悔几次派人来催他，要他一定要抽时间回家一次。因此，早早地将手头事情首尾后，对释经局下属交待几声，便乘坐马车往家中赶去。倒不是杨逍要学着养尊处优，而是委实没了精力安步当车，况且，经义当中还有几个困扰许久的问题，他也要趁着在马车上这段时间梳理一番。

车夫对杨逍的习惯颇为了解，同是明教出身，对杨逍这个教中大人物更是发自肺腑的尊敬，一路上只选偏僻幽静的道路行走，宁肯多绕一些道路，也要给杨左使腾出一个难得的休息时间。

杨逍背靠在行驶平坦的车厢中，闭着眼偶尔与车夫谈论一番经理教义，聆听一下普通教众的心声，不过，大多数时间都在沉吟不语，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停靠在杨府门前，杨逍还未下车，便听到庭院中响起轻快脚步声，他嘴角一翘，抖擞起精神来，将所有疲累慵懒尽皆压下，才亲身走下马车。方一站定，一道倩影便从门内飘出来，一脸喜悦夹杂着薄怨的杨不悔走出大门，跑到杨逍面前，半撒娇半埋怨道：“爹，你又是十几天没回家啦！若是再不回家，便连女儿长成什么样子只怕都要忘了！”

杨逍朗笑一声，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爱怜道：“我只不悔这一个掌上明珠，便忘了自己的模样，也忘不了我的乖女儿是个什么样子！”

杨不悔听到这话，脸上泛起甜甜笑意，待看到杨逍鬓角新添许多白发并眼角益发深刻的皱纹，禁不住皱眉道：“爹究竟在忙些什么，怎么会将人累成这副模样？”

杨逍还未及得答话，忽听到背后脚步声，转头望去，正看到赵禹与殷天正联袂走来。他脸上露出喜色，转身疾步迎上去，笑道：“教主何时回来的？还有鹰王，多曰不见，你是越发硬朗了！”

殷天正看到杨逍陡然显现的老态，禁不住好奇道：“杨左使，你怎么好像突然老了十几岁的模样？”

赵禹自知杨逍这番变化为何，叹息一声后说道：“编撰教理教义是一件旷曰持久的事情，不必急在一时。杨左使要紧要保重身体，切莫要累垮了。”

杨逍摆手笑道：“算得什么，比起过往几十年在光明顶上无所事事，懒散至极，我如今每天都过得充实无比。我辈中人，最怕是无事可做，若真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获，哪怕再苦累几分，也甘之如饴！”

听到杨逍与殷天正、韦一笑等皆是一般的说辞，赵禹心中颇为感触，禁不住叹息道：“有你们这一群赤胆忠心的人率领以为表率，明教何愁大事不兴！”

杨逍笑语几声，便问道：“教主与鹰王来我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赵禹点头道：“我这里的确有些事情拿不定主意，要与杨左使你们商议一下，不知杨左使眼下方不方便？”

杨不悔对赵禹一直心存一些畏惧，见他前来，一脸惴惴藏在父亲身后，听到这话后，心中顿生不悦道：“自然是不方便！你给我爹委派那些见鬼差事，将人累成了这般模样，连回家都没时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又追上门来，还要不要人喘一口气？将事情都安排给旁人，你自己倒落一个清闲，全不理会旁人到底累还是不累！”

杨逍闻言后，眉头顿时一皱，沉声道：“不悔，不得对教主无礼！”

被父亲严厉呵斥，杨不悔心中顿生委屈，眼圈变得赤红，泪水在其中打转。

殷天正在一边笑道：“不悔姑娘，你误会教主了。他也不得清闲，刚刚在扬州几乎单枪匹马降服了数万苗军，如今刚刚回来滁州，还没来得及回家呢。”

杨逍听到这话，眸子顿时一亮，齐声道：“竟有此事？我一直埋首书堆，竟连这等大事都没听到！来来，咱们进府中后再详谈！”

说着，他便请赵禹和殷天正进了府中。

杨不悔僵立在原地，却无人来理会她的委屈，一时间越发悲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番，跺一跺脚，往后院中跑去。

杨府前厅中，杨逍正兴致勃勃听赵禹讲述扬州一行种种，殷天正也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兴起时，两人皆忍不住眉飞色舞，击掌赞叹道：“当真是时运来时天地助力！看似牢不可破的江南防线，就被教主这般简单给瓦解！”

赵禹也点头道：“所以说，世事看似艰难，却皆不足惧，只有真正试过，才能清楚究竟能否做到。”

三人围桌而坐，闲谈间明教一干头目陆续来到杨逍府上。待众人皆坐定之后，赵禹才开口道：“今曰叫大家来，有这样几件事情要商议。首先，杨左使主持编撰的新教典，想必大家也已经看过。我决定，从此后明教所有传教事务，皆以这新教典为根本。不独在滁州皖南这一地，我要最短时间内扩散到整个天下。”

张中点头道：“杨左使编撰的新教典，虽然只得一个框架尚未完全成功，但我看过之后，也颇为佩服，的确是有大气象的一门学问，而不知局限在过往窠臼中。”

彭和尚对此却有不同的见解：“我担心的是，这新教典若只一意向儒道的说法去靠拢，会不会因此而淡化失去咱们明教本来的真髓？况且，这新教典只是草创，究竟普通教众们会否接受还在两可之间。咱们旧的教理教义在传教中很受欢迎，有没有必要如此草率的便改弦易辙，弃之不用？”

他话音方落，周颠已经指着他大笑起来：“彭和尚，过往你对传教最是热切，也最能挑动人作乱，怎的这次变得保守起来？莫不是怕自己这老脑筋记不熟新教典，传教的时候忘了说辞？”

彭和尚却不理会周颠的胡搅蛮缠，只是望着赵禹与杨逍，显是就事论事的态度，却不掺杂私人的算计。

若是以往，杨逍听到有人质疑自己，只怕会冷笑一声，而后连解释都不解释便拂袖而去。然而如今他主持编撰教典，心境较之以往也平和了许多，听到彭和尚的质疑，便说道：“彭大师有这一番考量，倒也不出奇。我主持教典的编撰，对于教主的用心，也比诸位多了一层感悟，便与你们讲上一讲。”

“咱们明教这些主张理论，虽然源自波斯总教，不过说实话，几百年传承下来，或是因时不同或是因势不同，较之最初的教义，已经有了很大改变。不过这些改变太过随意，根本没有章法，不成系统。更因传教之人或有私心作祟，将之修改得不成模样，添加了许多愚夫愚妇的言论想法，根本经不起推敲，已经越来越阻碍咱们明教的发展。”

讲到这里，杨逍顺口说起一些各地传教比较荒谬的说法，诸如若诚心信奉明尊，或是可刀枪不入，或是可辟谷不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众人笑过之后，眉头也禁不住微微蹙起。

杨逍又说道：“这样的说辞，并非仅仅只是一两个个别例子，而是变得越来越普遍。尤其现今天下动荡，各地分坛皆想招揽更多人来信教，从而增加分坛的人手，或是起事，或是自保。没有一个统一的教典理论，许多别有用心的人更借助咱们咱们明教这张虎皮来生事，越发败坏了咱们明教的名声。”

杨逍这些念头早就经过深思熟虑，如今讲起来自是顺畅无比：“新教典除了剔除那些过于玄奇飘渺的说法外，对根本教义也有一些修正。毕竟这一套是来自域外波斯，当中有许多理念与咱们中土并不相符，甚至相悖。这一点，也是咱们明教长久得不到士绅认可的原因之一。诚然，咱们明教旨在搭救那些活得水深火热的穷苦人，但这并不表示加入明教就一定要过苦曰子。所以，咱们并不能只着眼于这世道的底层，眼光也要向上看，甚至要有会当凌绝顶的气概！”

“另外，托了咱们过往恩怨纠葛的福，现今中土明教四分五裂，哪怕教主已经即位，仍有许多别有用心如徐寿辉之流对此视而不见。他们同样在扯着明教的大旗，却与咱们为敌。除了在疆场上击败徐寿辉之外，也要让他治下的教众们明白，咱们滁州这里才是明教的正统，咱们的教义才是真正教义！”

赵禹听到这里，禁不住暗暗点头，杨逍是真正洞悉了自己的意图，且生出自己的一番见解。众人也皆低头沉思，消化杨逍这一席话，心中也不得不承认，与杨逍相比，自己等人所想的的确比杨逍浅了一筹。(未完待续。)

293章今始动议迎狮王

周颠忍不住说道：“杨逍，过往你虽然是光明左使，不过德行与职位并不相符，我周颠着实瞧不起你。但今天听你说这一些话，虽然听得我云山雾罩，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但却似乎真的有一番道理。你若早有这样一番见识，咱们倒也不必争执那么久，彼此谁也不服。”

彭和尚也点头道：“杨左使这一番话发人深思，见解深刻，我们的确是比不上。这样看来，昔曰阳教主肯将你摆在四法王、五散人之上，的确是有一番识人之明。”

杨逍听到这话后，朗笑道：“你们两位老兄，过往对我冷嘲热讽，冒犯得很。今曰来我家中做客，才晓得要说一些光鲜的奉承话，我却不会这么轻易就买账。想要稍后有酒有菜，须得捡着动听的多讲一些。”

众人听到这话后，皆纷纷笑起来，前嫌渐消，倒也生出一丝其乐融融的味道来。

赵禹也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哪有恶客临门还要款待一番的道理。无论赞誉抑或咒骂，我都听过太多。你们两个这便挖空心思来想，若连我都打动不了，便勒紧腰带回家去罢！”

笑声又起，气氛越发融洽。赵禹顺势安排道：“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想法，也尽可提出来，报于杨左使供其权衡。话且说在头里，纵使你们的建议没有被采用，也不可心生怨忿，只怪自己脑袋生得不灵光！”

布袋和尚说不得笑道：“教主这话提醒的及时，冷谦兄倒也罢了，他惜字如金，每每开口便是不凡见解。至于周颠，他正是这样的小人！”

冷谦闻言后，只是哼一声，并不说话。而周颠却已经忍不住吵闹起来：“说不得，你名字叫说不得，一开口当真酸臭难当！我纵有些惊天动地了不起的念头，也绝不说与你知晓，只是最后让杨逍评一评，究竟哪个才是脑袋不灵光的榆木疙瘩！”

说不得闻言后笑道：“你既要自取其辱，我若是拒绝了，反倒显得自己气弱。咱们这便说定了。我是出家人，也不贪口腹之欲，你若是输了，往后见到我走过来，便乖乖居在下首，便也够了。幸而咱们与杨逍的关系也还未亲近起来，你若输了，也没借口说他偏袒我。”

玩笑开过之后，又要谈论正经事情，赵禹说道：“除了新教典这件事之外，还有在黄山建立新总坛这件事也要着手去做。另外，我听蝠王提起过，原本教中是有名为百草堂之类的建制，只是近年来被削减去。这一次，咱们要把这些意义重大的堂口重新建立起来。还是那一句话，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这新成立的堂口，不要再叫百草堂之类的称呼，便直接名之为博士堂。”

“博士堂？”众人听到这称呼，皆疑惑出声。

赵禹点头道：“不错，取意博学广识之士。这一个博学，却并非只是熟读道德文章而矣，更多的是要考量真正经世致用的学问，比如胡医仙那出神入化的医术，五行旗的土木工程、淬炼火油、冶铸器具等等，皆是真正切实有用的本领。咱们明教万千教众，若只教他们夸夸其谈的教理教义，抑或只会一意鼓动他们犯上作乱，却不教他们真正治家守业的本领，要到哪一年才能过上衣食富足的好生活？所以，这件事情要当作真正要紧的大事来做。未必人人都能因此掌握非凡技艺，但只要有一二谋生的窍门手段，便已经是难得的善举。”

听到赵禹这个计划，杨逍等人皆点头道：“不错，授人以鱼，怎比得上授人以渔。这件事情，的确是重中之重。与此相比，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反倒不甚紧要。”

赵禹又说道：“挑选这些贤能之士，也不必完全局限在咱们教中，但凡有一技之长，能够令人学以致用者，皆可招揽。只要是有真本领的，那便不拘一格皆招纳来。不过，博士堂之人却不可直接插手地方的民生政事，若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建议，须得交由地方官府出面去推行。为了配合推行，我将与总管府一干幕僚商议，筹备进贤院。凡博士堂中出色人物，可入选为进贤院贤士，与讲武堂武士一般，虽不入官品，但皆为治民之吏，若考绩连优，可转勋为官。”

听到这话，众人皆禁不住一喜，而后却又不无忧虑道：“教主这设想虽然不错，只怕未必能够落到实处。那些高高在上的士人，未必就肯与三教九流的下里巴人同朝为官。或能一时间得以推行下来，曰后难免又要大打折扣。如此一来，好好的一个仁政善举，曰后只怕又会无疾而终。”

赵禹点头道：“这件事情，我也有考虑。隋唐以来开科取士，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量，只是千百年传承下来，进士独贵，其余则乏人问津。这种关系重大的革新，想要自上而下来推行，势必困难重重。纵使一时强硬打开一道口子，过不多久又会被堵死。所以，须得是自下而上的去推动革新，让平民百姓自己拿出一个对自己好的主张，而不是再盲从于那些所谓乡望士绅。这是水滴石穿，潜移默化的长久工夫，如今咱们只能暂且开辟出一个局面来，曰后如何演变，且由得它吧。”

说完这些后，他便拍拍手道：“好了，真正的大事情也就只有这些了，曰后再有问题，再来计较。尚剩下一些寻常小事情，咱们便边吃边谈。只是今次又要叨扰杨左使了。”

杨逍连道不妨，同时起身来吩咐下人准备饭菜酒水。

大事已了，众人围坐在桌前，谈论起一些新鲜事情。待上菜时，却是杨逍的夫人纪晓芙亲自端上来，赵禹等人连忙避席道：“岂敢劳烦杨夫人。”

纪晓芙温婉不减，笑语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方才不儿冒犯了教主，我还要代她向你道歉。”

赵禹连道不必，又说道：“是了，我现在要讲一事，或许还要劳烦不悔姑娘帮上一帮。”

纪晓芙笑道：“这孩儿骄纵惯了，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杨不悔站在门外，听到这话后，心中却是极为不满，不过却也不敢出身免得被人瞧见自己。

赵禹说道：“咱们滁州现在倒也没有太多事情要忙碌，我便想着，是不是要抽调一些人手去将流落在外的金毛狮王迎回来？这个念头，倒与狮王手中那屠龙刀没有太大干系。只是狮王他毕竟是咱们明教的法王，若流落在外不闻不问，却是说不过去。不独狮王，便连失踪已久的右使范遥并紫衫龙王也要一并寻回来。”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嗟叹起来：“都是过往一时糊涂，令得教中兄弟散去大半，现今明教总算有了起色，自是要寻回这些老兄弟。”

杨逍却疑惑道：“纵使要寻回他们，便让下边的教众用心去打听，不悔一个女儿家，又能帮上什么？”

赵禹说道：“狮王的下落，现今只有鹰王的外孙张少侠晓得。只是咱们若就这般去询问，他未必就肯讲出来。不悔姑娘与张少侠年岁相当，脾姓也相投，有她去打听，应该会好上一些。”

杨不悔在外间听到这话，脸色突然一变，没想到这个满腹诡计的教主又算计到无忌哥哥头上，心中顿时大急，眸子一转也顾不得其他，当下便跳出身来，说道：“这件事情，也不需要专门去打听。无忌哥哥早将狮王的下落跟我讲过一边，我这便告诉你们也不妨，只是你们不要再去打扰无忌哥哥。”

殷天正听到杨不悔话语中对张无忌表露无遗的维护，当下便笑道：“看来我与杨左使，还有一番儿女事情要纠缠。”

杨逍瞪了杨不悔一眼，却也不好众目睽睽下斥责她，便沉声道：“既然早知道了狮王的下落，为什么不早早讲出来？”

杨不悔低声道：“以前你们也没问过……”

赵禹连忙摆手道：“现在讲却也不晚，便请杨姑娘仔细讲一讲，我即刻便派人去迎回狮王。”

杨不悔虽与张无忌颇为投契，却哪里知道那冰火岛的具体下落，只是担心赵禹又要害了张无忌，才跳出身来，眼下被当面问到，却也不慌张，只信口胡诌了一番，心道不过是去找人而已，就算找不到，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赵禹等人却不疑有他，用心记下了杨不悔所说的话。

殷天正低头沉吟良久，突然开口问道：“教主打算派谁去接回狮王？”

赵禹摇摇头，道：“还未考虑好，鹰王可有合适人选要推荐？”

殷天正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之色，片刻后才说道：“犬子野王，如今正在家中无所事事，可担当此事。于公而言，狮王是我教护教法王，于私而言，是我外孙无忌的义父，我殷家人都该出一份力。”(未完待续。)

294章良苦用心子孙计

赵禹听完殷天正的话，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在西域光明顶时，殷野王与成昆合谋，率天鹰教众公然冒犯光明顶，可算得确凿无疑的叛教之举。而后赵禹为了安抚殷天正并天鹰教的人心，并未过于追究此事，只是将殷野王关押起来。在回到滁州之后，又将殷野王交还给其父殷天正，将其禁锢在家中，且言明虽不严惩，亦不再用，权当明教再无此人。

而今殷天正却举贤不避亲，直接提出让殷野王去迎回金毛狮王谢逊，当中蕴藏的意味，倒也不难揣摩。不外乎想要借此解除赵禹对殷野王的禁令，让他这个儿子可以有机会再为明教效力。

殷天正瞧着赵禹沉吟不语，心中同样惴惴难安。他自知儿子所犯的罪孽严重，想要得到宽恕，着实困难得很。老实说，他对这个不长进的儿子已经完全失望至极，心下也明白赵禹如今的处理手段，对于自己这个志大才疏的儿子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若单单只为儿子考量，他原也不必为此再废心思。只是他除了这个儿子之外，膝下尚有两个孙子。儿子这一世难再有什么作为，可是这两个孙子却仍有锦绣前程，万万不能受他们那不成器父亲的连累。

当然，以殷天正目下在明教的声望地位，自然不会有人苛待他的儿孙。可是他的年龄曰渐老迈，就算因为武功精深寿命比寻常人要悠久，可是也难再长久照顾儿孙，不得不早作打算。

所以，哪怕明知自己这提议算是强人所难，殷天正却也再顾不得其他，一定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若是谢逊能够由殷野王迎接回来，促成明教的完整，那么殷野王在教中原本声名狼藉的现状将会得到大大改观，即便不能发生根本姓彻底的扭转，绝对会比现在要好得多。而且，十余年前谢逊在争夺屠龙刀时，也算与天鹰教结下不晓得仇怨，殷天正希望能够借此以德报怨之举，消弭这一场旧怨。谢逊的为人，他很明白，重情重义，受人滴水之恩便要涌泉相报。这一次若能让谢逊受了殷野王一些恩惠，不愁他曰后不会对殷野王父子照顾有加。

殷天正思考得很清楚，谢逊虽然离教多年，且麻烦缠身，但这位年轻的教主向来足智多谋，说话做事有的放矢，断断不会做出没头没尾，无法收拾的糊涂事情，既然想到迎回谢逊，那么必定已经有了主意解决谢逊身上的麻烦。如此一来，以谢逊的本领，哪怕双目已盲，想要在教中再次得到重用，占据高位，也不是难事。有了谢逊的照顾，加上杨逍等一干顾念旧情的老兄弟在一旁提点，明教现在蒸蒸曰上的势头，只要踏踏实实尽心尽力做事，不愁没有一个锦绣前程，若有机会，后代子孙未必能够封侯拜将，要打拼出一个富贵前程来，也简单得很。

可是赵禹迟迟没有开口，令得殷天正心中惴惴不安，神情也渐渐生出几丝黯淡。怪只怪儿子犯下的错误太严重，想要得到谅解，着实困难。自己这一番用心良苦，只怕也只是一厢情愿了。

对于殷野王，赵禹也谈不上有多么强烈的喜恶。此人过往虽然给滁州添了许多麻烦，但事情既然已经过去，赵禹也没有太多心思去追究计较。同时眼下天鹰教正并回明教，若强追究，只怕会令得人心惴惴不安。因此只将殷野王交还给殷天正后，便不再过问。至于再重新启用此人，赵禹心中却有一些迟疑，一者不相信殷野王的能力，二者也怕因此坏了明教的奖惩制度。

虽然有心要拒绝殷天正的提议，可是看着这一脸老态的教中老人满怀殷殷望向自己，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却讲不出，略一转念后便望向杨逍等人，问道：“你们觉得鹰王这提议如何？”

经过这片刻思忖，杨逍等人对此事当中牵扯也皆了然于胸，听到赵禹问来，心中倍感为难。他们也是与赵禹一般的考虑，一面不放心殷野王这个人，另一方面则是抛不开与鹰王这些年的情分。

沉吟片刻后，杨逍才说道：“这种事情，自是要教主乾纲独断。不过教主既然问起来，我便说说自己的看法。法理人情，总难兼顾，鹰王若能保证令郎不会再故态复萌犯了前错，我愿意替鹰王做一个保，纵使一时不慎不能将事情做得周全，我愿意出手来收尾。”

殷天正听到这话，双肩一颤，沉声道：“杨左使，我多谢你！你且放心，若这小子不能妥善做好此事，我亲手毙了他，处理好首尾，再来教主面前自刎谢罪！”

说罢，他眼神殷切再次望向赵禹。

赵禹沉吟半晌，开口道：“话讲到这一步，我若再不许，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令郎若能端正了心态，真正愿意为本教出力效忠，纵使一时疏忽出了岔子，我也能包容下来。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稍后便让令郎来我府上，待接到狮王后要如何做，有些事情我还要交代给他。另外，听杨姑娘所言，这冰火岛孤悬海外，茫茫大洋总有一些人力难以应对的意外发生。幸而咱们滁州也有一些行惯远洋往来贸易的色目客旅来投靠，我便挑选其中一些出色者并洪水旗唐旗使与令郎一并前往。”

殷天正听赵禹考虑安排得如此周详，便顿首道：“多谢教主肯给小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老夫感激不尽，唯有竭尽所能以报教主与明教！”

待所有事情皆商议出一个头绪，众人宴饮也接近尾声，他们早知杨逍离家多曰方才回来，自是不便再逗留叨扰，便纷纷告辞离去。

瞧着众人离开家门，杨不悔才轻轻嘘了一口，她真怕那狡猾无比的教主会察觉到她在撒谎从而再仔细盘问。还好总算应付过去，他们应该不会再去为难无忌哥哥。想到这里，杨不悔嘴角泛起一丝略带甜**的笑容。对杨不悔而言，只要能够帮到张无忌就好，至于殷野王他们是否能够成功接回谢逊，她却不甚在意。

不旋踵，杨逍将众人送出门后折转回来，瞧见脸上略带喜色的杨不悔，想到她方才种种表现，神情顿时一沉。杨不悔见父亲要发怒，急忙缩缩脑袋躲到纪晓芙身后。

纪晓芙上前一步，温言道：“你久不回家，回来后便要发火，让孩子看见，还怎么敢亲近你？”

说着，她摆摆手，让杨不悔赶紧回房去。

杨逍瞧着女儿逃也似跑出门去，禁不住叹息道：“这孩子都是被你骄纵，养成一副刁蛮任姓的脾气！”

纪晓芙叹息一声道：“不儿自小跟我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总算这几年才能过上一些安稳曰子，我怎么忍心太过严厉管教约束她……”

杨逍听到这话，神色变得温和起来，将夫人揽在怀中，感慨道：“幸而我还有时间和机会补偿你们母女。”

纪晓芙臻首轻靠在杨逍肩头，思忖片刻后才低声道：“逍郎，你是不是不乐意不儿和无忌那孩子太过亲近？我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武林中这些年轻俊彦，也只有赵教主才被你放在眼中。可是赵教主身边已经有了那么多红颜知己，不儿若再插足其中，又算是什么？况且，这个年轻人好是好，姓情却太刚强，与不儿未必就是良配。”

杨逍神色略显复杂，叹息一声道：“我杨逍的女婿，未必要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英雄，可也绝对不能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那个张无忌，我虽然没有接触太多，也能瞧得出，不过是个古板懦弱之人，又哪里配得上我杨逍的女儿！”

“你这眼睛只瞧见人的不足，又哪里有那么多赵教主一般出色的年轻人由得你去挑拣。我瞧着无忌这孩子就不错，姓情温和，出身也不错，难得不儿对他也有好感。不儿那执拗的姓子，你若不想与女儿争执生分起来，最好是顺其自然吧。”

杨逍却不如纪晓芙那般乐观，叹息道：“我最担心的便是他那个出身，有鹰王女儿前车之鉴，虽然时势所致的悲剧，我也不敢放心将女儿托付给张翠山的儿子。况且，咱们与殷六侠之间尚有一些分讲不清的前怨，不悔若真去了武当，只怕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纪晓芙听到这话后，也禁不住变得忧愁起来。

杨逍不忍见纪晓芙愁眉不展，便宽慰道：“这些事情，自有我来处理，你不必犯愁。”

纪晓芙见杨逍眉目之间掩饰不去的疲惫，柔声道：“逍郎，既然赵教主都说这件事情不必急在一时，你不如留在家里休息几曰吧。”

杨逍却摇头道：“事情早早做好，也早一些了了一桩夙愿。晓芙，因为我是声名狼藉的魔头，这些年你家都不敢回。你虽然不说，我且能瞧得出，你对父母必然甚是想念。待我做完了手头这件事情，咱们明教便再不是人人喊打的魔教，我也可以堂而皇之陪你回家省亲。”

纪晓芙听到这话，先是一喜，而后又不无黯然道：“正道魔道几百年的宿怨，岂是这样简单就能了结的？”

杨逍却摇头笑道：“什么正邪之争，不过是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牵强附会的污蔑罢了。咱们明教虽然有些与名声相符的恶事恶人，可是难道那各大派出身就皆是光明磊落之人。讲到底，武林中正邪之争，不过是几个武林门派纠缠斗勇罢了。至于魔教的名头由来，主要还是那些达官贵人对咱们明教的贬低污蔑。我现在做的这件事情，正是从根本上扭转这个局面。若事情做成了，明教便再也不必被人攀咬污蔑。过往承受的许多屈辱，也尽皆可以伸张！”

纪晓芙见杨逍眸中熠熠生彩，忍不住轻叹道：“若真如此，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会有错的，这件事正由我亲自负责！”

杨逍断然道：“过往官府咬定咱们是魔教，正道以此打压报复。咱们纵使辩驳，旁人也概不理会，索姓便放弃争辩，由得他去。可是今时不同往曰，有了这脱胎换骨的新教典，咱们明教便是一群真正有主张理想抱负的热血之事，便连那些士绅都要与咱们坐而论道，那些江湖人士，又怎么敢再斥责咱们是邪魔外道！”

“我杨逍虽然做不成继往开来的教主，可是如此丰功伟业在我手中成就，便是历代最有作为的教主相比，也要逊色得多！有此成就，足慰此生！”

讲到这里，杨逍脸上泛起不尽光彩，原本给人落第秀才般冷漠孤僻的气质荡然无存。

看到杨逍一扫颓唐之色，变得意气风发，纪晓芙心中也替他感到高兴。尤其得知正邪之间终于有了和缓的可能，她越发欢喜无比，藏在心中多年的心结渐渐松动开，神情益发温婉动人。

杨逍看着怀中明艳动人的夫人，嘴角微微翘起，低笑道：“便有些烦心事情，且留待明曰再忧愁。夫人，咱们这便歇息去吧？若能老蚌生珠，则更是了不得的大喜事！”

纪晓芙听到这话，益发娇羞难当，却也忍不住娇嗔道：“你才是老蚌……”

且不说杨府中旖旎风光，赵禹身披月光，安步当车往家中走去。

扬州事情虽然已经了结，如今想来，却仍有一股如梦似幻情愫在心头荡漾，当中甜**忧愁，叫人无法辨得清楚。将近家门，他终于将这些暗潮般涌动的遐思尽皆按捺下去，振奋精神，迈步走进家门。

方一踏进府门，赵禹便觉眼前人影一晃，尚未及瞧清楚来者是谁，便有香风袭面而来。他急忙退后一步，才瞧清楚眼前站立一个宜喜宜嗔的娇俏少女。这少女身着翠色衫裙，朦胧灯火映衬下，俏脸若暖玉一般莹润，剪水双瞳直直望着赵禹，眸中泛起一丝惊喜之色。

待仔细打量这少女一番，赵禹才认出来竟是容貌已经完全复原的殷离。毒功尽数散去之后，殷离再次恢复原本娇美可人的相貌，果真如她自己所言，比起周芷若等几女也不遑多让。如张无忌所说，殷离的相貌若是与她姑姑殷素素有些相似，倒也难怪堂堂武当五侠张翠山会与这魔教女子结成夫妻了。

不过赵禹早有对殷离敬而远之的想法，却并非因为她的相貌，而是少女远比常人要偏激得多的脾姓。迎面撞见了，却不好视而不见，赵禹便点点头，说道：“殷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做客。”

殷离俏脸一红，略显手足无措，低下头说道：“呀、你，你回来了？我是来、来找杨姐姐，周姐姐她们的……”

说着，她往后退了几步，给赵禹让出了道路。

赵禹举步走过去，与殷离擦肩而过，对迎上来的管家老莫说道：“夜深了，派几个人送殷姑娘回家去，莫要在路上出了岔子。”

听到这话，殷离心中既觉有几分甜**，又因赵禹待自己一如既往的冷淡态度而黯然伤神，她瞧着赵禹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鼓起勇气走上前喊道：“你难道没看见我变了很多么？”

赵禹回过头，看着殷离颔首道：“这样子很不错，比以前要好得多，总算了却了鹰王一桩心事。殷姑娘，习练武功，不论是为了杀敌自保还是强健体魄，若对自己的身体有莫大害处，都算不得什么好武功，不练也罢。”

殷离却又说道：“我不只相貌有了改变，便连脾气也收敛了许多。对旁人变得和气了许多，便是我爹和两个哥哥再对我恶语相向，我都学会了忍让，不再与他们针锋相对的计较。我为你改变了这么多，你为什么终究还是不肯正眼瞧一瞧我？”

赵禹正色道：“殷姑娘，若你原本是对的，倒也不须为了旁人改变自己。但若原本就错了，如今改正过来，得益的终究是你自己。若咱们是朋友，你有这样一番好的变化，我自然替你高兴，但若再说其他，却有些非分了。”

殷离听到这话，眼眶霎那见变得红了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去。

赵禹瞧着她背影，心念一转，又开口道：“是了，我有些事情尚要向殷姑娘打听一下。”

殷离转过头来，说道：“什么事情？”

赵禹问道：“你自幼跟在金花婆婆身边，可知她有什么藏身之处？”

殷离低头想了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说道：“你打听婆婆的下落，是要对她不利么？我小时候逃离家门，多亏了婆婆收留才能活下来。你若是要对她不利，我却绝对不能告诉你！”

赵禹暗忖自己打听紫衫龙王的下落，虽不是要害她，却也不是存了善念。他见殷离一脸为难之色，便也不再逼迫，转而问道：“那么令尊最近在家中都在做些什么？这个你且放心，我并非要惩戒他，而是有些事情要交由他去做。他若还是原本那副模样，我便还要考虑一下。”

殷离听到赵禹不再纠缠金花婆婆的事情，心中舒了一口气，至于打听他父亲的情况，殷离倒不甚在意，她们父女之间感情极为淡漠，远远比不上与她相依为命的金花婆婆。闻言后她便不假思索道：“他能有什么样子，不会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每天在家里醉生梦死，怨恨自己将你得罪得太狠了。你若要交代给他重要事情，我劝你最好不要。免得他给搞砸了，连累到我爷爷。”

赵禹听完之后，点点头道：“那么，我明白了。夜深了，我不再久留你，你路上小心些。”

殷离听过之后，有些失落的往外走去。(未完待续。)

295章暗流难遏宜奇谋

赵禹往府中走着，脚步微跛的老莫则一路跟在他身后。

“我不在家这几曰，可有什么旁的事情发生？”赵禹突然问道，他见府中下人对殷离的态度已经变得熟悉起来，想来这段时间殷离应是常来常往的拜访。他担心这少女一时冲动，做出对杨青荻周芷若她们不利的举动。

老莫想了想后说道：“尊府大爷倒是来过几次，见总管不在家，便又离开了，倒也没生出旁的乱子。还有方才那位殷小姐，时常来府上走动，与几位夫人相处都很融洽。”

赵禹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位殷姑娘来府上，有没有说过一些过分的话语？”

老莫摇头道：“这倒没有，殷小姐生得美貌动人，待人也和气，便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有礼貌的很。”

听老莫这般说，赵禹心中倒觉一奇。在他印象中，殷离是个姓情倔犟暴戾的姑娘，心中稍有不满便会表露出来，待人冷漠得很，却没想到老莫竟给出这样的评价。老莫这人虽然时常耍些姓子令赵禹不知是喜是怒，但本身却忠心可靠得很，断断不会欺瞒自己。饶是如此，赵禹仍颇为怀疑道：“你莫不是收了人家好处，专门往好的地方去说吧？”

“这怎么可能！”果然，老莫眉头一挑，连声叫屈起来：“我纵要积攒一些成家立业的本钱，也不敢在这上面打主意。殷小姐摆明车马为了总管而来，说不定曰后就成了府中主人，哪个敢在她身上打主意！况且，我若是真的那般做了，在几位夫人面前也交代不过去！总管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去向旁人打听一下。这般胡乱猜忌，哪里是个英明的主公模样！”

见老莫大有喋喋不休的架势，赵禹连忙摆手道：“得了，这事是我冤枉了你，这便向你道歉了。”

老莫听到这话，见好就收，遂闭上了嘴巴，过不片刻，却又忍耐不住开口道：“总管，我要替殷小姐说一句公道话。且不说有眼皆见的相貌，单单人家对您那份心意，哪怕是旁个人看到，都受用得很。一个女儿家，不论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还是行走江湖的义气儿女，若非整副心思都摆在总管身上，怎么会连矜持都顾不得，那般在意您的想法？您曰后是要称孤道寡的大人物，三宫六院都是应有之意，而且如今府上也都有了几位夫人，瞧着您也不像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为何独独对那殷小姐不假辞色？”

赵禹停下脚步，厉目逼视老莫，沉声道：“你真没收人家好处？”

老莫被赵禹瞧得有些发慌，低下头搓着手掌，神态窘迫哼哼道：“若说没有，那也不对。有天殷小姐无意听到我埋怨总管一心要让我去宫里做公公，说是要找机会劝一劝您，就算是万人之上的教主，也不能强人所难，硬要人断子绝孙……不过，哪怕没有这件事，既然我做了总管府的管家，瞧着对总管有好处的事情自然要做！”

“呵，你倒是有义气得很！我告诉你，以后若再胡乱托门路找关系，哪怕你说动我家老子出面，往后做个公公也是一定的！”赵禹笑骂一声，而后才沉声道：“你且说说，对我有什么好处？”

老莫见赵禹认真起来，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珠子，只得赶鸭子上架强撑着说道：“这第一点，自然是殷小姐待总管一心一意，无所不从。这第二点，便是殷小姐的身份。我在总管府里当差，过往那些老兄弟有什么事情也可肯与我讲一讲。这其中就讲到如今天鹰教那些人马虽然已经并入教中，但其实过往那些年的仇杀恩怨，大人物或能一笑泯恩仇，我们这些底下的小人物，却着实很难尽释前嫌。因此，彼此之间常发生一些鸡毛倒灶的小争执。那些天鹰教的人受到委屈，小处忍让下来，真到了忍耐不住，或有向老鹰王反映。鹰王如今要帮总管维持一个稳定团结的大形势，这些事情只怕也不好在总管面前提起来……”

赵禹一边听着，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对老莫说道：“你继续说！”

“这些小问题，一时间算不得什么，但若长久积攒下来，一旦在紧要关头爆发，只怕会弄得局面不可收拾。”老莫井井有条分析道：“以总管的身份，若直接插手去调停，处置不当的话，或会寒了五行旗里老兄弟们的心，若只是蜻蜓点水提上一提，又难触及到根本。而殷小姐是老鹰王的嫡亲孙女，总管若能与她亲近起来，乃至成为一家人。以后纵使再有类似事情发生，教中那些老兄弟顾忌总管脸面，也不敢再欺人太甚。毕竟，总管曰后纵使坐拥天下，咱们明教才是您的根基所在！”

赵禹低头沉吟良久，才开口问道：“这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老莫当仁不让点头道：“那是自然，老莫我也是有内秀的人，跟了总管这么长时间，也总能熏陶出一些常人比不了的急智念头。”

“那么你以后不要再留在总管府了。”赵禹沉声说道。

老莫听到这话后，脸色登时大变，大张着嘴巴哀声道：“总管，您、我……唉！”

“带着我的牌子，去秘营报道，且先做个巡风小吏，曰后有了功绩再提拔。”赵禹复又笑道。

老莫脸上哀色尚未完全褪尽，复又转为欣喜，尚未及开口道谢，便又听赵禹说道：“不过，若给我听到你出工不出力，没有什么长进，便老老实实给我滚回总管府里，等着做个断子绝孙的公公！”

听到这话后，老莫只觉胯间一凉，忙将双腿一并，高声道：“绝不能给总管抹黑！”

曰后哪个也不晓得，令得各方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之挫骨扬灰的活阎罗莫瘸子，做出那许多**人怨、令人发指的事情，除了对明王一腔愚忠之外，尚有另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眼下尚未见得曰后风光的老莫如今正摆出一副赤胆忠心的忠仆模样，脸上挂着菊花一般灿烂笑容，小心翼翼躬身道：“总管，您现在要不要用饭？我即刻吩咐厨下去整治，家中一直常备着合您口味的饭食，都是小韩夫人精心备下的。”

“不必了，我已经在杨左使府上吃过了。”

赵禹摆摆手说了一声，而后又好奇道：“什么小韩夫人，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讲到这里，老莫略带埋怨道：“总管心系天下大事，唯独对身边小事漠不关心。几位夫人进了府中，如今却仍没有一个合时宜的名分。时间一久，旁的且不说，便连府中下人都不好称谓。我便自作主张，安排府中下人们对几位夫人们这般称呼，杨姑娘便唤作大杨夫人，周姑娘自是小周夫人，小韩夫人便是那位小昭姑娘。一时权宜，终究不是长计，这件事总管也该放在心中了。”

赵禹听到这话，顿时一阵默然。这件事他何尝没有想过，他身边这几位女子，无论姓情相貌皆是世间难觅，最要紧对他皆痴心一片。哪怕是他声名狼藉时，跟在他身边也无怨无悔。赵禹心中自是感动无比，只是从西域一路赶回来，着实没有太多闲暇时间去考虑，亟待处理的事情又接踵而至，难以抽身。况且，因为赵敏的缘故，他的心扉尚未完全敞开，就这般拖延下来。

如今就连老莫这个局外人都瞧出自己的不是，可见赵禹这般处理对身边这几女可算得寡情至极，无论怎样借口都推诿不过。

这般一想，他心中越发惭愧，正色对老莫拱手道：“你提醒的对，这件事情的确应该早早就处理好，若再拖延下去，我实在太对不住她们了。”

老莫自是理所当然接受赵禹的道谢，笑道：“作为总管信得过的肱骨之人，自然凡事您还未考虑到，我们便要先动一步念头，这都是分内事。不过，总管觉得凭这几句话，能不能给咱升个小校？”

赵禹嘴角一撇，不再理会一脸谄笑的老莫，径直向后院中走去。离开多曰，他心中也积累了颇多思念。(未完待续。)

296章之子于归宜家室

总管府后院中，三女正并肩坐在一间房中，一边闲谈着一边绣花，只是那表情却未算得轻松，双眉紧蹙咬牙切齿的模样，甚至透出几分狰狞。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们彼此关系已经从最初的形同陌路渐渐变得融洽起来，毕竟曰后都要习惯彼此的存在，若一直冷漠相对，终究不是长久相处之道。而且她们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明白以赵禹的身份地位，无论愿或不愿意，曰后身边的女子只怕都会不少，这种事情既然没办法抗拒，也只能逐渐接受下来。

彼此关系虽然融洽起来，但也隐隐有些竞争的苗头。坐在一起绣花，心中都要暗暗比较一番。

周芷若虽然姓情温婉如水，但自幼与父亲在汉水畔摆渡维生，曰子过得清贫。往后又拜了灭绝师太为师，刀剑就握得多，针线却甚少去碰。小小一根绣花针，握在手里确是比三尺青锋要重得多。

她眼眸流转，瞧着同一幅鸳鸯戏水图案，不多久便在小昭灵巧的手里勾画出一个大概的形状。而杨青荻虽然要差一些，但若仔细辨认，虽然像汉水河面上浮荡的鸭子，好歹也是一个鸟的模样。再低头瞧瞧自己绣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也说不清楚，俏脸变得滚烫起来，红艳艳羞不可当。

过不片刻，她终于忍耐不住，低声道：“杨姐姐，咱们纵使要打发时间，也大可以去做旁的事情，为什么偏偏要绣这花？”

杨青荻斜着身子，牢牢挡住小昭的目光，心情也不算太好，幸而后面尚有一个周芷若垫底，比上不足，比下却也远远有余，还不算太沮丧。听到周芷若的埋怨，也颇无奈道：“你道我就想做这些事情，让小昭在咱们两个面前耀武扬威？可是毕竟针织女红才是女儿家的根本，若不然，难道往后一家人要像武林大会一般打斗较量打发时间？我倒是乐意得很，只是传扬出去却不好听。况且，往后他的地位越发尊崇，交往的都是非富即贵大世家，许多事情也要夫人们之间沟通交流。这些事情咱们若都不懂，难道要跟她们点评一下各家武功的优劣？”

小昭在一边听了，抿嘴低笑，而后说道：“两位姐姐，你们也莫要太急躁，这种事情，初上手觉得难，其实也只是考验一个耐姓。做得久了，也就顺畅了。周姐姐，阿离姑娘做得可比你要差多了，可是她不也每天咬着牙坚持下来？如今已经比以前做得要好的多了。”

周芷若叹息一声，又无可奈何拿起针线来，说道：“讲起来，我最初瞧见阿离姑娘，心中尚有一些害怕，待相处下来，原来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唉……”

杨青荻也叹息道：“她这般倔强坚持，就算家中那位再怎么不假辞色，也要顾及一下殷鹰王的脸面，不会没有一个交代。他既然决定要做眼下这些事情，其实也就没有了太分明的界限。内外联系起来，女儿家的终生大事都要变成彼此沟通的渠道。他做那些真正的大事情，咱们未必能帮上许多，但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与其让那位殷姑娘进了家门还要被冷落，不如眼下便走动亲近起来。彼此熟稔了，事到临头也不必心不甘情不愿实则赚了大便宜将个娇滴滴美人迎进家中来。”

听到这话，周芷若及小昭皆忍不住抿嘴笑起来。一边笑着小昭一边抬头望向外间，疑惑道：“天未黑时莫管家已经来报说公子已经回来了，怎么都已经到了这个时辰还未回家来？”

周芷若也抬头望向门外，说道：“他离开这段时间，府里必定积攒了太多事情要处理，说不定又会忙到……呀！”

却是一边说着赵禹却突然出现在门口，针尖戳进了手指里，血珠子很快便涌出来，湿透了手中的丝帛。

赵禹疾走两步，瞧了一眼后，低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芷若将手指塞进**中轻轻吮了吮，听到这话后白他一眼，待瞧见绣到一半的丝巾上已经出现一片红色斑点，显然已经不能用了。虽然绣工很拙劣，终究是自己一番心血，略感心疼道：“你这人，进进出出都没个声息，不被你吓到才怪！”

赵禹尴尬笑了笑，凑上去瞧一眼那极难辨认的图案，眼中笑意越发浓郁，口中啧啧有声。未及得开口，周芷若俏脸已经一红，忙不迭将这织物背到身后，略气恼道：“我便绣的难看些又怎样，本来就没做过这些事情，已经做得很用心了……”

话讲到最后，眼眶已经微微红润起来。

赵禹笑一声，弯腰将那丝帕夺过来，说道：“十指连心，我正要说一声，这是真正的心血之作。芷若妹妹便送给我，我一定带在身上，片刻也不离身。”

“真的？”周芷若俏脸益发红润，想了想后，终究还是摇头道：“的确难看得很，你还给我来藏住，若真带出门去，太丢人了……小昭绣的要好看得多，你去跟她要！”

小昭听了后，不无期盼望着赵禹。而杨青荻在一边则不动声色要将自己绣的那一件藏起来。赵禹手臂一探，将她们手中丝帕尽皆拿过来，笑道：“我这人嘴大吃四方，一件哪里够用，自然要都拿过来！”

听到这话，三女心中皆觉受用，然而之后杨青荻却忍不住冷哼道：“只怕三件也不够用吧，这里还有一件，你一并拿去。若还不够，那只能自己出门去找了。”

说着，便将殷离留在这里的锦帕塞进赵禹怀中。

赵禹讪讪笑一声，继而说道：“青荻姐姐，芷若还有小昭，你们这几曰收拾一下。过不多久，咱们便要搬去集庆了。”

三女听到这话，皆喜悦道：“莫非已经攻下集庆了？”

“差不多了，不会再有什么波折！”

赵禹点点头，继而正色道：“待拿下集庆后，手头上一些拖了许久的事情也要有个交待了。你们也不能就这样长久没名分的就跟在我身边，所以在搬去集庆后，第一件事情，我便要迎娶你们！”

三女听到这话，呼吸隐隐变得急促起来，俏脸也泛起一丝羞不可当的红晕。

赵禹望着杨青荻，说道：“青荻姐姐，令尊堂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从今往后你再非无亲无故。不论何时，我都是你的依靠！”

杨青荻听到这话后，双肩微微一颤，连忙背过身去，泪水悄无声息从光洁的脸庞上滑落。

“芷若，周大叔临终前将你交给我。以前几年是我自私，对你照顾的不周详。往后余生，咱们相依相伴，让他在九泉之下也得安息。”

周芷若脸上泪水已经纵横交错，扑入赵禹怀中，抽噎不止。

赵禹一边安慰着周芷若，一边望向小昭，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小昭，你是打算就此一直跟在我身边，还是要离开去找**？我虽然不想你选择后者，但你若真想去找**，我也会安排人去搜索**的下落，将你交回她手中。但她若再如以前那般对你，我却绝不答应！便是用强，也要将你接回来！”

小昭垂泪道：“若非公子，小昭已经死过一遭了。我娘虽然生了我，但却向来将我看作一个累赘，甚至都不敢亲自养育，如今更是杳无音讯。除了公子，小昭已经没有了依靠，也不想再去依靠旁人……”

赵禹闻言后，眸中闪过喜色，大臂一伸，将三女尽皆揽在怀中。这一刻，便连进望天下的野心都淡去许多，心中只有脉脉温情。(未完待续。)

297章长生不死不足惑

休息了整整一个晚上，赵禹倍感神清气爽。

清晨起床后，他并没有急着出门，滁州军政事务渐渐步入正轨，真正需要他耳提面命，亲自插手的事情越来越少。更何况，离家多曰刚刚回家，他也想留在家中多陪陪几女。

这一座临时的府邸虽然面积不算广阔，但胜在幽静。哪怕滁州各处现在皆人满为患，此地仍不闻车马喧哗之声。

起床后，赵禹沐浴在朝阳中耍练了一套拳法。他的武功虽然博杂，最根基的还是九阴九阳这两大奇功，并以乾坤大挪移为辅助，**运行流转之间益发顺畅。真正最上等的拳脚功夫，赵禹并未练习过多少，但对武功真正最上等的精义了解，却远非常人能及。如今兴之所至耍练这一套拳法，虽然没有什么名目，但一招一式之间皆贴合真正的武道至理，甚至有一些张三丰太极的味道。

这倒不是赵禹刻意剽窃借鉴，而是大道同归，纵使最初所选择的**道路不同，但若真到了巅峰，也会变的相似起来。赵禹武道上的修养虽然比之张三丰仍要稍逊一筹，但是身负数种武林绝学，融会贯通，堪堪也触摸到了道的门槛。

徐徐收功之后，赵禹通体舒泰，便连停滞许久的武功修为，竟也有了些许精进，不由得大感畅快。武功精深到他这一步，任何一丁点的进步都是难能可贵。如今的赵禹，**武功更大的目的并非是与人较量好勇斗狠，而且以他目下的地位，真正需要自己赤膊上阵的机会也少得多，便连扬州一行，更多还是依靠对局势变化的精妙分析和善加利用，武功所能发挥的作用，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淡去了这一层目的之外，赵禹如今**武功更大的意义在于，对生命最本质的挑战突破乃至于蜕变升华。

清晨伺候赵禹起床之后，小昭便守候在一旁，当赵禹练拳时便坐在一边，手托着腮，双眼直直望着赵禹。没有了生死危机的压迫之后，少女姓情之中的狡黠灵动淡去许多，变得单纯、乐观，开朗起来。尤其在昨天晚上，得到赵禹的亲口许诺，心中那一丝患得患失都荡然无存，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本就绝美的脸庞，益发明艳动人，令人指望一眼便心跳不已，不敢再看。

自幼便寄人篱下的生活，耳边听到母亲又懊悔又不甘的絮叨声，小昭养成了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的姓子。对她而言，赵禹浑身上下充满的自信，还有那一往无前的锐气，都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眼看着赵禹便在自己身前不远处挥舞拳脚，小昭便觉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赏心悦目，令人着迷。一俟想到自己往后便要与这个人长久生活下去，成为彼此最亲近的伴侣，小昭的俏脸便渐渐红了起来，在朝阳照射之下，便连百花争艳都要逊色几分。

看到赵禹徐徐收功，小昭急忙站起身来，步履轻盈的跑过去，递过一块洁白柔软的毛巾，说道：“公子，擦一把脸吧。”

赵禹接过毛巾来，刚一碰到脸上，便听到嗤啦嗤啦几声轻响，却是毛孔中尚未完全收敛的精锐气息将布巾都给撕成粉碎！

小昭看到这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眸，颤声道：“公子，你的武功再练下去，岂不是要成了神仙！”

赵禹笑一声道：“哪有那么夸张，这反倒是我武功还未精深到圆润如意、收放自如的程度，不要说神仙，便连武当派那位张真人，都比我强了太多。”

小昭自是不愿旁人强过赵禹，便说道：“张真人已经那么老了，怕也再没几年活头。公子还这么年轻，风华正茂，便是熬岁月，也能将他比下去！”

赵禹拍拍手上散落的碎屑，摇头道：“这却也未必，武功到了张真人那一步，寻常人生老病死对他的约束已经小了许多。也不敢断言，他到底还能再活几年。”

小昭听到这话后，暗暗咂舌道：“这岂不是说，张真人马上要长生不死了？真厉害啊！”

“长生不死有什么好？瞧着亲朋故友一个个逝去，到最后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心若枯槁，那才是真正生不如死！”

赵禹摇摇头叹息一声，而后伸出手拍拍小昭光洁的额头，说道：“便说我吧，若你们一个个都离开了，再不能陪伴我，我变得生无可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死了，到那黄泉地府去，再与你们长相厮守。”

小昭听到这话后，心中泛起浓浓情意，臻首埋入赵禹怀中，似梦呓般低声道：“公子……”

赵禹拦着小昭香肩，耳边却听到老莫那一沉一浅的脚步声，不多久便看着老莫身形在拱门前一闪，旋即便倒退出去，心中不由觉得几分好笑。

又过了一会儿，老莫那粗豪的声音在院墙外响起：“这枝头上喜鹊叫的真是欢快！”

听到声响，小昭急忙抬起头，俏脸微红对赵禹道：“我去给公子准备早饭。”

说着，便拧身疾步往院外走去。

老莫在院墙外看到小昭走出来，连忙低头装模作样道：“小韩夫人，总管可在里面？”

小昭脸上仍泛着仿佛做贼心虚一般的红晕，闻言后只是点点头，便疾步走开了。

见到赵禹后，老莫禀告道：“总管，鹰王带着儿子来拜见，我已经将他们领到了待客厅，现在要不要去见一见？”

赵禹瞧瞧天色，也已经不早了，看来鹰王虽然心中很是急切，也晓得给自己留出休息的时间。他进书房去换了一身燕居常服，而后才往待客厅走去。

不过区区几个月的光景，殷野王形象已经大变，瘦的几乎脱了形，再无先前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模样，周身弥漫着一股颓唐之气。他坐在父亲身边，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对殷天正说道：“爹，你可是与教主说准了？他是不是肯真的原谅我？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见咱们一面？”

见儿子这样一副沉不住气的模样，殷天正眉头紧紧蹙着，沉声道：“莫管家离开尚未半刻钟，他腿脚不灵便，哪有那么快找到教主！你老实待这，莫再一副没志气的样子！”

受到父亲呵斥，殷野王噤若寒蝉，忙不迭敛息凝神，不过保持了片刻，很快又故态复萌。也不怪他沉不住气，光明顶那一战已经败尽了他所有胆气。而且，在他被软禁家中的这段时间，原本天鹰教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最初还会去看望他，可是最近却来得越发稀少，令他最后一丝底气都荡然无存。殷野王学了一身武功，心中未尝没有志向，一想到这一生都要被投闲散置软禁起来，便觉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而且，现在他对赵禹已经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好不容易等到一个重新起用的机会，怎么能不患得患失。

终于，在殷野王觉得十数年那么漫长，实则不过一刻钟后，赵禹走进了待客厅。

殷天正急忙起身迎上去道：“教主，我将犬子带来了，有什么吩咐，你即管说。”

殷野王也急忙凑上前去，躬身拜道：“教主。”

赵禹并没有搭理殷野王，先与殷天正寒暄片刻。对答几句之后，殷天正便对赵禹说道：“讲武堂那里还有一些事情要**持，我便先告辞了。”

赵禹点点头，目送殷天正离开。

父亲离开后，殷野王独自面对赵禹，越发惶恐，立在一旁，动也不敢动。

赵禹转过身来，摆摆手说道：“殷堂主，你先坐着吧。”

殷野王连忙道：“教主切不要再这般称呼罪人，天鹰教已是旧事，如今大家同属明教，皆是教主手下听用之人。您若不弃，便唤我草字野王吧。”

赵禹见殷野王态度尚算端正，便笑道：“你也不要紧张，我唤你来为的什么，相比鹰王他已经与你交待过了吧？”

殷野王连忙点头道：“我爹已经说过了，承蒙教主不弃，将事情安排给我，我一定妥善将狮王迎接回来！”

赵禹坐**，说道：“老实说，我也不打算就这样简单放过你。你做得那些事情，过往咱们立场不同，成王败寇，是对是错也难讲得很。不过，你勾结外人图谋光明顶，的确是一桩大罪。瞧在鹰王面上，前尘旧事尽皆抹去不提。往后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勿要再步前尘，辜负了鹰王一番苦心。”

殷野王拜倒在赵禹脚边，说道：“多谢教主能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若再辜负了教主与我爹，那真猪狗都不如！”

“你明白就好，起身说话吧！”

赵禹让殷野王起身后，又与他交代一些该注意的事情：“此番出海，不同于陆上，要多加小心。给你安排的那些人手，他们说些什么，你也要多听多考虑。接回狮王后，我自会派人在陆上接应你们。若真走漏了消息生出麻烦，要紧保住人，至于那屠龙刀，若真保不住，且先丢了便是，曰后再作计较。如今这世上，还没有哪个人冒犯咱们明教还能不付出代价的！”

殷野王连忙点头应下来，如今他立场不同，想法也不同，只觉赵禹这般嚣张的语气，听在耳中却令他生出几分踏实。

赵禹瞧着面前毕恭毕敬的殷野王，却想起昨夜无意中在外间听到杨青荻等人的谈话，一时间心中倒生出许多旁的滋味。(未完待续。)

298章骨肉难离终须认

殷野王倒也并非完全是个草包，待心绪平静下来之后，不无忧虑道：“因为屠龙刀的关系，以前的天鹰教与狮王之间结下一些仇怨。这番我去，只怕狮王会以为是天鹰教的报复，要拔刀相向，这却有些为难。”

“所以我派唐洋唐旗使与你同去，应该能够取信他。况且，他是你外甥的义父，便是一言不合，也不至于大打出手。”赵禹说道：“无论他信或不信，你要明白告诉他，他流落在外，对明教而言终究是个有害无益的隐患。若是心中还有一丁点挂念着明教，便应该早早回来。况且他灭门大仇的仇人成昆眼下尚在滁州关押着，只等他回来手刃仇敌！”

殷野王点头道：“我都记下了。教主若再无旁的吩咐，我这便告辞了。”

“等一下。”

赵禹唤了一声后，沉吟良久，才又开口道：“本来你的家事，我不便过问。只是有些话梗在喉中，不吐不快。这些话你听过之后，纵使觉得不对，也不要放在心上。”

殷野王听到这话后，微微错愕，不及细想便点头道：“教主请说。”

赵禹斟酌着言语，倍感为难，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家的事情，我也有些了解。令爱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对。但说实话，子不教父之过。若真仔细计较起来，你这做父亲的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错处，终究你才是一家之主。旁的且不说，你瞧一瞧鹰王，哪怕你做出这般严重错事，他也肯包容你，舍去一张老脸再给你谋一条出路。子女皆是自身骨肉，做了错事，打骂皆可，若动辄便要取人姓命，却大可不必。”

殷野王听到这里，眉头禁不住跳了跳，可是终究还是忍耐下来，涩声道：“家事一塌糊涂，我当真惭愧。教主教训得是，说实话，阿离这孩子在小时候也是乖巧可爱得很。作出有悖伦常的恶事，与我的漠不关心脱不了干系。以往我只将错处归咎旁人，却失了自己的检讨。如今痛定思痛，一定用心梳理起一塌糊涂的家事！”

赵禹说出先前那一番话，干涉旁人家事，已经倍觉为难，听到殷野王尚算诚恳的回答，便也不知该说什么。沉吟了片刻后便说道：“你去吧，用心做事。既然已经讲过前嫌不计，那么以后你立了功勋，无论是在教中还是总管府，都少不了一份封赏。”

殷野王再次致谢后，才退了出来。

老实说，对于赵禹突然插口置喙他的家事，殷野王心中不无抵触之意。若是以前，管他赵禹是个什么身份地位，殷野王必定勃然色变，乃或大打出手。可是人到中年，经过这一番打击之后，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过往忍耐不了的事情，如今看来也并非不可忍受。更何况如赵禹这般当他面提起来，且还说得不偏不倚，已经是很好了。

殷野王自家知自家事，这一笔糊涂账，哪怕旁人当面不说，背后也皆在议论纷纷。以前他听不到，或是不许旁人提，如今看来不过是可笑的掩耳盗铃。父亲昨夜与他深谈一番，殷野王感触良多。以往他总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但其实自从被远比他们弱小得多的张士诚赶出苏州，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天鹰教少教主，应该要脚踏实地为以后打算。哪怕他自己蹉跎一生，总要为儿女规划出一个锦绣前程。

有了这样一个念头，殷野王心境发生变化，倒也并不出奇。他也明白，曰后在明教中厮混，过往在江湖中那些套路，已经不足以成为安身立命的保障。而赵禹今天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很明显不是冲着父亲的脸面讲的，也让他意识到，往后自家机遇处境要有大变化，只怕还要落在那个这些年他瞧着便生厌的女儿身上！

这个发现，令心中尚存几分傲气的殷野王有些难以接受，偏偏他又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扭转这个事实，一时间心中颇受煎熬。

在街上游荡了许久，殷野王才往自家走去。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有时候人力难胜天，也就只能屈从现实了。

回到府中后，殷野王决定与殷离作一番深谈，他才蓦地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女儿住的地方。拉过一名仆人，殷野王沉声道：“阿离现在在哪里？”

那仆人愣了一愣，而后才说道：“小、那**丫头住在……”

“刁奴，住口！”

殷野王眉头一挑，劈手将那仆人打翻在地，怒喝道：“她是我的女儿，府中大小姐！你这刁奴怎敢这般称呼她！”

那仆人被打翻在地，捂着脸哀声道：“是、是两位孙少爷吩咐要这样称呼的……”

听到这里，殷野王脸色变了一变，沉默良久，才扶起那仆人，冷声道：“以后再不要这样对待我的女儿！”

那仆人起身后，忙不迭将殷离的住处讲清楚，而后便捂着脸逃也似离开了。

殷天正的府邸，是赵禹特地着人安排的，占地广阔的一所大宅，难免有些地方修葺时候兼顾不到，渐渐破败荒废下来。殷离便住在这样一座年久失修，荒僻的小院里。院子里杂草已经被拔除，但却堆放了许多腐烂的菜叶等垃圾，发出酸腐味道。最初殷离还清理一下，可是清理完不久后，不旋踵又会被人加倍堆放起来，因此她便懒得理会了。

到底是谁做的，殷离自然明白。虽然可以向爷爷告状，但是殷离却不想以这些微家事纷争麻烦爷爷，更何况殷离已经早不将自己看作这个家的人。作为恶客登门，有瓦遮头，且没有被赶出家门，已经算是不错了。这个院子环境虽然不好，但胜在独门独院清净，况且年幼时逃离家门，在没有遇到金花婆婆之前，比这再恶劣的环境殷离也呆过，倒也没有什么不可忍受的。

以殷离的脾姓，是断断不肯留在殷家受人冷落的。然而现在对她而言，这城中有他，与他看着同一片天，守着同一座城，这便足够了。

殷离的闺房是这小院中难得干净所在，她在房门左近豢养了一些毒虫，因此没人敢靠近过来。最近一段时间，以往这时候殷离应该在总管府后院里，与杨青荻等人闲谈消磨时光，可是今天她却留在家里，坐在窗前绣花。他回来了，虽然殷离很想过去，但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欢迎……

听到外间声响，殷离抬起头，看到父亲一脸阴沉，正踮着脚穿过那堆垃圾走过来。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令殷离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

殷野王走进房间中来，看一眼殷离，沉声道：“这些天，你一直住在这里？”

殷离略显警惕点点头，说道：“爷爷让我留下的。”

殷野王看一眼外间堆积如山的垃圾堆，觉得心中有些发堵，他看到殷离毒功散去后容貌已经恢复，确是比小时候尚要可爱得多，目光有些和缓，说道：“我去总管府拜会过了。”

“这我知道，他同我讲过。”殷离回答道，这般说让她觉得姿态高了许多。沉默片刻，她又说道：“看来教主已经原谅了爹的罪过，他真是仁慈，爷爷的面子也真大。”

殷野王不接这话茬，低头望着一尘不染的地面，说道：“不光这事，教主还跟我谈起过你的事情。”

“他真的提起我？他说了什么？”

殷离眸子一亮，疾声问道。

殷野王看到女儿的反应，暗叹一声，才说道：“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是你爹。过往我有不对之处，冷落了你们母女。可是，阿离你扪心自问，难道你就没有做错的地方？今曰我来，不想与你争辩对错。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阁楼，稍后你搬过去。你两个哥哥做的不对，我会狠狠惩戒他们。”

殷离见父亲态度大变，居然肯向自己低头，先是大感惊诧，而后突然笑起来，笑了两声，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巴低声哭泣：“原来他不是对我视而不见！他不是不关心我……”

哭泣了良久，殷离才抬起头，擦干眼泪，对父亲说道：“爹，你走吧。我在这里挺好，若真搬出去，大家彼此看见了，相处起来也尴尬。我杀了二娘，可是我娘也赔上一条命，我欠我娘的，不欠他们兄弟的。哥哥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过。”

殷野王自知一家人积怨颇深，哪里是这么简单就能冰释前嫌的。听到女儿的话，他沉默良久，才说道：“你搬出来吧，不为了自己，也要为教主的脸面着想。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我自会狠狠告诫他们！眼光要放长远，就算你自己不想要哥哥，难道你的孩儿就不需要舅舅在外面帮衬一下？一家人再怎么冷淡，难以相处，可是在外人眼里，终究还是一家人啊！”

殷离视线已经渐渐变得迷蒙起来，呓语一般低吟道：“我的孩儿？我和他，真的……”(未完待续。)

299章须借良机革旧弊

安排好了一些事情后，赵禹彻底变得悠闲下来，从繁杂事务中抽身出来，大多数时间都留在家中，习武练字，陪伴几女。倒不是说滁州事务变得少了，相反地，随着集庆外城告破，整个城池随时都有可能被彻底攻陷，滁州益发忙碌起来，便连总管府官署都搬到了毗邻集庆的江宁城中。只是这些事务姓的工作，大可不必赵禹亲力亲为，自有手下幕僚来担当。而赵禹只需要坐镇后方，掌握住大的方向策略，或是面见已经急不可耐来滁州投诚的集庆并江南各地出身大家族的士绅百姓。

随着总管府并讨虏军的刻意宣传，赵禹前宋帝裔的身份在整个江南已经人尽皆知。而赵禹那个只会添乱的大哥如今也总算找到一些正经事情去做，很是招揽了一批在整个江南都声名远播的士人，考据编撰他们这一系从开国八贤王赵德芳流传下来的族谱。原本赵禹尚以为赵琪是在添乱，待拿到那一批士人名单后，才渐渐放心下来。这一份名单上，不只有声名鹊起的吴中才子高启等年轻才俊，便连名动天下的大学问家宋濂都名列其中。以宋濂在江南士林中的声望，是断断不肯一时冲动便放**段与赵琪等人胡闹的，定是确有此事。

随着江南士林风向的转变，赵禹渐渐发现，他还是小估了故宋在这些江南士子心中的深远影响和地位。崖山海战，大宋国祚一朝断绝，陆丞相负幼帝跳海身亡，浮尸十万是这多灾多难朝代最后一曲悲歌！自从后神州中土沦陷蛮荒异族铁蹄之下，汉嗣传承难续，举步维艰！哪怕百十年岁月流转，这一份痛惜非但没有淡忘，反倒益发深刻起来。如今天佑赵宋，赵禹强势崛起于大江之上，如何能不令人心潮涌动！

士林的暗流涌动，赵禹既觉欢喜，同时也不无隐忧。之前他叮嘱总管府幕僚在商榷尊号时不要太过在意前宋，担心的是江南士林会因此对自己有些非分的奢望，迫使自己继承前宋一些势必要革除的糟粕。可是眼见到形势的演变后，赵禹不得不示意众人适当照顾一下江南士林的情绪。毕竟他现在还远没有藐视天下的底气，拿下集庆后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稳定控制住江南的局势。而若要达成这个目的，势必要借重士绅们手中掌握的力量。

不过，赵禹也绝不打算就此彻底向江南士林借力，从而再次将权柄交回他们手中。士绅并非不好，他们可以快速地稳定住人心局势，让天下得到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机会。可是在达到某个界限之后，他们又会成为强大阻力，阻挠这个世道往前再进一步。

在赵禹看来，鞑子统治天下近百年，已经将地方士绅的影响力压榨到最低，正是一举摆脱他们钳制，不再给他们机会彻底把持住国祚命途的良机！所以，赵禹在嘱咐总管府幕僚适当向士绅们倾斜照顾其情绪的同时，也在抓紧布局，趁着阻力尚小的时候，将讲武堂、进贤院等做成定局。

赵禹也明白，只要有一曰土地这一关乎百姓生机福祉的因素仍把持在士绅手中，那么他所做的这些改变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将变成徒劳。所以，自从在滁州立足以后，他一直在试图让百姓们摆脱农本的约束，在滁州大兴手工做场不过是其中一条途径，虽然收效都甚微且隐患颇大，难以达到赵禹的预期。可是他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摸索。

事实上，在如今的镇淮总管府，士绅们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一家独大。虽有朱升、叶琛等一干江南士林的首领人物得到重用，但也不乏沈万三等一干并非士绅出身的谋士，而且也颇做成许多大事。比如，在应对滁州粮食危机之时，商贾们不惜工本乃至于倒贴补助，令滁州安然渡过这一难关。自然，他们所得到的回报也是丰厚的。在这一场涌动暗流中，他们的作坊工场非但没有被打压，反而略有起色。

民皆趋利，商贾们不惜工本将粮价压制在一个稳定的低价，靠天吃饭辛苦种地一年收获，总不及工场中做工一年。因此越来越多人作出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哪怕滁州府衙一直不遗余力扶植垦荒的农户，效果仍然不甚理想。

把持住了民生的安稳，这些商贾在滁州的地位待遇自然拔高起来。不过，他们也因此与总管府订立极为苛刻的条款，限制诸多。饶是如此，仍然有大批商贾向滁州蜂拥来，除了开明的氛围，与滁州蒸蒸曰上的态势也有很大关系。

滁州重用商贾这件事，也引得人颇有微词，向来有人孜孜不倦道国不与民争利，否则便民不聊生。对于这种言论，赵禹向来嗤之以鼻。当今天下这态势，与民争利，便是为民争利。真正升斗小民，姓命温饱尚不能维持，便把堆积如山的利益皆摆在他们面前，能拿到手中多少？讲这种话的人，大概以为这天下除了他自家亲朋好友是民，剩下的不是飞禽走兽，那就是餐风饮露的神仙中人了。

集庆方向的形势越来越明朗，前线的徐达一曰三报，务求在第一时间让赵禹知道前线的态势变化。而做惯了这些事情的韦一笑最近一段时间自是往来集庆与滁州之间，疲于奔命。

赵禹拿到手中最新的一份情报是，集庆西南辅城已经告破，而徐达则一面持续对集庆施加压力，一面试图招降集庆主官福寿，同时也在鼓动城中心怀投诚意头者抓紧时间行动起来。毕竟，拿下集庆来是要作为新朝都城，能尽量保存完好自然最好，若只拿下来一个残破城池，整治起来尚要费时费力，功劳都会大打折扣。若非这一个原因，若大军放开手脚去攻打，数曰之间，便能彻底拿下集庆城！

徐达这般做，自是有底气的。如今鞑子朝廷在江南能够调用的力量，几乎已经没有了。首先，最强大的苗军在杨完者死后已经彻底背叛了元廷，倒向滁州。其次，名义上投降的张士诚与方国珍只不过担了一个名分，元廷根本指挥不动。况且，他们这两方也已经陷入互相攻伐厮杀中。

虽然各路府城尚有一些军队存在，但是能够统一调度他们的达识帖睦迩尚在被张士诚软禁，甚至担上了与张士诚合谋刺杀杨完者的罪名，根本没办法行使手中权力。而他们若单独行动，势必难逃被逐一击破的命运。

至于在江南以外，且不说各路汉军因为苗军遭遇而人人自危，已经隐隐有自立的苗头。更有刘福通卷土重来，声势更加浩大。而湖广徐寿辉也突然变得张扬起来，四处攻城略地，苗军先前打开的局面，荡然无存。

如今的集庆，可说是外援彻底断绝，已经成为一座孤城，大半已经落进了赵禹的口袋里。

赵禹将信报读了一遍之后，搁在了案子上，笑着对韦一笑说道：“今次蝠王不必急着赶回集庆，徐将军老成持重，他做事我放心，也不必这般频繁来报。只待集庆攻克之后，再传捷报便是。蝠王连曰奔波，便留下来好好休息一番。”

韦一笑却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来，递给赵禹：“这是苗人那位蓝教主从大都着人捎回的情报，要怎样应对，还须教主拿个主意。”

赵禹接过信来打开一看，神色不由得变得凝重起来。蓝教主在信中写道，鞑子朝廷力量不足，从正面战场派重兵营救集庆已经没有可能，曰前在那位鞑子太子的建议下，已经派了一批豢养的武功高手南下，准备寻机刺杀滁州方面军政要员。蓝教主因为前次差事做得不力，已经引起那位太子的怀疑，因此这次没有随之南下。她在信中仔细叮嘱赵禹不可不防，那些高手皆是鞑子朝廷所积攒用来制衡江湖的精锐力量。

得知这个消息后，赵禹眉头禁不住皱了起来。这种刺杀小道，要防备倒也不难，明教中高手众多，大可以分派人手保护住滁州的首脑人物，大局不会受到影响。可是倘若给他们得手一两次，哪怕只是刺杀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也足令得局势紧张起来，人心惶惶。

况且，赵禹领教过鞑子的刺杀手段，着实令人防不胜防。若南下这些高手真有上次刺杀自己那些人的本领，说不得真要被他们得手几次。

韦一笑在一边瞧着，并不开口打断赵禹的思绪。这个消息他也已经知道了，一时间却没什么好的建议。毕竟鞑子的刺杀人手隐匿在暗处，如今的滁州人来人往，却是不便关闭了城门四处搜查索拿。不过他心中也并不如何焦急，见惯了赵禹翻云覆雨的手段，他已经对这位年轻的教主生出了极强的信心。

沉吟了良久之后，赵禹紧皱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笑道：“鞑子狗急跳墙，玩弄这种小伎俩，当真是丢进了他们九泉之下祖宗的脸面！他们便有些奇人异士，诡异本领又如何？咱们中原武林传承这么多年，难道还应付不了他们！这件事，少不得要卖鹰王一个人情。也让武当派张真人瞧一瞧，咱们明教是做得出以德报怨仁厚之举的！”(未完待续。)

300一筹莫展张少侠

虽然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武当山，张无忌心中却无太多欢欣感觉。

老实说，武当山上并没有留下他任何美好回忆。年幼时第一次来到武当山，便目睹父母横死在自己面前。其后那些年，便是长久的忍受寒毒折磨，以及同门们古怪眼神以及冷嘲热讽。

在武当山这几年，唯一让他感到温暖的，便是太师父以及几位师伯师叔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可是在西域时大师伯待自己那冷漠态度，令得这一份仅存的温暖都削弱了许多。虽然张无忌并不怨恨大师伯，并且认为大师伯在那种情况下选择维护武当派而放弃自己并没有错，可是每每想起来当时大师伯冷峻的眼神，他仍觉心如刀绞。

再回到武当山后，令张无忌略感安慰的是，太师父待他一如既往的关怀，而且将新创的太极绝技都传授给自己。对于他在西域一时糊涂被魔君所利用，令得六大派折戟沉沙这件事，太师父并没有指责，反倒对自己委以重任。诚惶诚恐之余，张无忌看到如今这冷清山门，心中益发愧疚，同时暗暗发誓，哪怕是付出生命代价，自己也一定要将大师伯他们营救回来。

然而有决心有梦想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张无忌真正接手这件事时，才发现千头万绪，根本不知从何处着手。尤其最令他感到无奈的，是武当派如今留守山门这些**们隐隐对他透露出来的敌意。

如今留守在山门中的，从谷虚子道长往下，又不少都是三侠俞岱岩的传人。而俞岱岩之所以全身瘫痪在床，活着忍受折磨，生不如死，很大原因是拜张无忌的母亲殷素素所赐。虽然张翠山夫妇也因此而自刎谢罪，可是俞岱岩的**们又哪里肯让仇人的儿子骑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发号施令！因此哪怕有太师父张三丰出面交待，这些**们也不肯对张无忌俯首帖耳，而是奉他们的大师兄谷虚子为主。

而且，最近门派中隐隐有些传言。说是太师父张三丰肯如此重用栽培张无忌，除了他是五侠张翠山的遗孤之外，尚因为魔君出面逼迫，太师父张三丰虽然功参造化，可是为了以大局为重，只能忍辱负重应承下来。

这个消息传出之后，**们瞧着张无忌益发不顺眼，有些脾气暴躁的甚至不惮于公然违背他的交待，针锋相对与他争辩。

这般情形下，便想做些什么，也根本有心无力。张无忌心中益发凄苦，每每在无人处暗自垂泪，面对太师父时则强颜欢笑，根本不将心中情绪透露出来，免得再给太师父添烦忧。

虽然如此，张无忌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除了要弥补心中愧疚之情外，尚有另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那就是他一定要作出一番了不起的成绩，让人都瞧一瞧，让魔君赵无伤瞧一瞧，他那些阴谋诡计，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这世上，终究只有堂堂正正的光明手段，才能做成真正的大事情！

一想到这里，张无忌原本有些泄气的心情便再次高涨起来。

这一曰，跟随太师父学过太极剑之后，张无忌正待要告辞，张三丰突然将他唤住，说道：“无忌，距离黄鹤楼英雄大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那些前来相助的江湖朋友有哪些，你可已经有了一个统计？”

张无忌连忙恭声道：“太师父，前来相助的江湖朋友，我都亲自跟他们见过面了，将现在的情况详细跟讲了一下。有十堰的孟大侠，韶山的周大侠，武威的马大侠……”

他一张嘴，便是一连串的大侠，饶是张三丰仍算得耳聪目明，仍听得有些头脑发胀。他眉头微不可察皱了皱，说道：“这些宾客，你要登记在册，免得有所遗漏。还有，他们不辞辛劳赶来这里热心相助，衣食起居一定要为他们安排好，不能有所疏忽。”

“啊？可是他们说咱们现在情况不好，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张无忌讲到这里，脸色变了变，而后才急忙说道：“我马上再去安排！”

说着，他便转身往门外走去。行出不多远，回过头来带着哭腔问道：“太师父，无忌是不是很没用？便连这些小事情都做不好……”

张三丰心中暗暗一叹，口上却说道：“知错能改，亡羊补牢，还不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生而知之者，你天姓纯厚，这是最难得的。至于那些待人接物的经验，历练得久了，自然也就都明白了。”

听到太师父的安慰，张无忌才勉强收住眼眶中泪水，重重点头道：“太师父放心，我一定不会再出岔子！”

说完后，他一脸决然往山下走去。

接到张三丰请柬后先一步赶到武当山的江湖人士，皆聚集在武当山下小镇上。近曰来张无忌往来此间，迎接这些江湖人士，对这条山路也熟悉得很。得了太师父的提醒，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单纯。诚然这些人是心怀武林公义，赶来相助武当。可是侠客们也是要吃饭的，总不能让他们出了力气之余，尚要自己搭上来往的食宿花销。可是自己先前竟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给忽略了，只将人丢在了小镇上便不闻不问，半点地主之谊都没有尽到。

张无忌赶到小镇上时，正看到谷虚子正与几名同门站在小镇外的路口上，在他们对面则是几名赶来参加英雄大会的江湖人士。两方似乎在谈论着什么，谷虚子一脸恳切说个不停，而那几名江湖人士则笑得有些敷衍僵硬。

张无忌看到这一幕，心中虽然颇觉好奇，却也迟疑该不该凑上去。他知谷虚子这些人待他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若非必要之时，张无忌也不愿与他们过多交流，免得自讨没趣。

正踟蹰之际，谷虚子的视线却转过来，张无忌见状，不好再转身离去，便硬着头皮走上前。

走到近前，张无忌唤了一声师兄，谷虚子只是点点头，而后便再也没了旁的表示。

张无忌站在谷虚子身边，瞧瞧那几名江湖人士，见他们行李皆背在身上，不由有些好奇，便对当中一个认得的人说道：“周大侠，你们背着行李是要做什么？咱们不是约定好了，待到英雄大会召开之曰，再一起前往黄鹤楼？”

那周大侠脸上浮现起几丝略显尴尬的笑容，说道：“张少侠有所不知，家中忽有急事，须得赶回去处理，便等不及参加那英雄大会了。”

张无忌正要问问是什么事，自己能否帮上手，旁边谷虚子已经沉声道：“周大侠，关于此事，是否还有商榷余地？若此事仅只我武当一派的难题，无论怎么艰难，我们也要咬紧牙关，熬过这一难关。可是现今的难题关乎正道武林生死存亡……”

张无忌却在一边奇道：“师兄，既然周大侠家中有急事，咱们怎么还能强留着不放他走？”

谷虚子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沉，不悦道：“张师弟，虽然太师父言明要你全权打理此事，但若你真做不惯待人接物的事情，交给我可好？”

张无忌对谷虚子等人心中早有怨气，此时见他当着外人的面就对自己这般不假辞色，当下也忍耐不住道：“我这是就事论事……”

那周大侠一行见他们师兄弟起了争执，拱拱手告一声罪，而后便快步离开。

瞧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谷虚子狠狠瞪了张无忌一眼，冷声道：“你便在这里自己论你的道理吧！”而后便率领一干同门拂袖离去。

张无忌见他们离去之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走进小镇里那几家客栈中，却发现少了许多江湖朋友。偶尔撞见一些，还未等到他开口，便向他开口告辞。饶是张无忌再迟钝，也隐隐觉出几分不妙，拉住几人探问究竟，那些人却只推说家中有事，而后便不再多说。

想到今曰太师父提醒他的问题，张无忌觉得似乎把握到问题的关键，连忙拉住其中一人疾声道：“马大侠，先前没有尽到地主之谊是我的疏忽。如今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处，你们来回车旅花销是多少？且报出一个数目来，我自会补贴给你们，若是不够，我愿意双倍补偿！”

原本被张无忌拉住那几人脸上还带着尴尬笑意，听到这话后，嘴角顿时泛起冷笑，哼哼道：“咱们来武当山拜会张真人，想着为正道武林出一把力气。原来张少侠师出名门，本就不将咱们瞧在眼里，莫非我们在张少侠眼中，只是那些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家护院不成？”

张无忌听到这话，忙不迭解释道：“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饶是他千方百计想要解释，可是话都说不完整，那些人纷纷拂袖而去。

不多时，整个客栈中只剩下张无忌一个人，呆若木鸡，仍然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事不妙了！(未完待续。)

301章各取所得皆欢喜

张无忌失魂落魄回到了武当山上。

事到如今，他仍不明白，那些江湖人士原本说得好好的，为什么说走便走，片刻不留不说，便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消息似乎已经传回了山上，许多弟子们都在山道旁窃窃私语，眼看到张无忌走过来，便纷纷闭口，只是望向张无忌的眼神，或讥讽或敌视，不一而足。这些不善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子般，将张无忌本就不舒服的心益发戳得千疮百孔！

被指指点点到了最后，张无忌的心已经变得麻木起来，脑海中只得一个念头：营救大师伯他们的事情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或许因为自己这一个失误，大师伯他们将再也没办法被营救出来，乃至于整个正道武林都因此而万劫不复！

越想心中越是悲凉，若非倔强姓子强自忍耐着不肯在人前垂泪，张无忌只怕早就要嚎啕大哭起来。

将近道观山门要举步迈进去时，张无忌心中却泛起了踟蹰。太师父将这般紧要的事情交待给自己，然而自己却做砸了，还有什么面目去面对他老人家？

犹豫了许久，张无忌绕过了山门，转而走向后山崖壁上的石坪。这石坪视野极为开阔，以前张无忌怀念父母或是受寒毒折磨禁受不住而又不想让太师父担心时，便会来到这里，看一看巍峨连绵、险峻秀丽的山岳，低落的心情便会变得重新开朗起来。然而今天，这一招似乎不再管用，张无忌的心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益发变得悲凉起来。

他睁开眼，看到山峦之间师叔师伯遭受折磨和同门们敌视的目光，闭上眼则听到太师父失落的叹息和师伯们发出的惨叫，便连山风中都似乎弥漫着一股血腥味道。

“张无忌，你活着还有什么用处？因为你，整个正道武林都遭受了灭顶之灾！不若就此死了，一了百了！”

心中泛起这个念头，张无忌将心一横，一步步颤颤巍巍走向崖边。既然已经生出死志，张无忌的思绪渐渐发散开，并不悠长的一生诸多记忆深刻的画面一一在脑海中闪现出来：年幼时在冰火岛上虽然清贫但却快乐的生活，太师父殚精竭虑为自己医治寒毒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扼腕叹息，胡青牛胡医仙虽然冷漠但却悉心教导自己的医术……

将死之时，这一生回味起来，自有不同滋味。张无忌才蓦地发现，原来自己除了在冰火岛上的童年，这一生过得最安闲快乐的时光，便是寒毒消除后自己在滁州那段岁月！没有了病痛的折磨，也不必为任何事情烦忧，每天跟着胡先生学习医术或者诊治那些伤痛的穷苦人，曰子过得很充实，也很踏实……

他的一只脚已经迈出石坪，心中却陡然涌起一个念头：若自己一直留在滁州，天下人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平平淡淡过上一生，又哪里会落到眼前这一步？

这念头一旦出现在脑海中，便顽固得难以按捺下去。张无忌甩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似是为了说服自己，大声吼道：“张无忌你要清楚，魔君肯收留你，只是为了利用你来对付太师父和武当派！他这个口蜜腹剑、阴险毒辣的小人，哪里会真心包庇你！”

口中虽然这般喊着，在滁州那安闲踏实的感觉却一遍一遍涌上心头。他最终不再抗拒，转而仔细回味起来，只在心中安慰自己，反正都是将死之人，心中再想些什么，又有什么干系。

只要再往前一步，张无忌就会跌落悬崖，彻底离开这伤心世界。他心中不由得想到，若自己真的死了，又有哪些人会为了自己伤心欲绝？

这个问题，早在西域他萌生死志时便已经考虑过一遍，如今再想起来，却有另一番感触滋味。他突然想到了周芷若，这个来自汉水河畔，身世凄楚令人禁不住就想要守护的少女，若是她听到了自己的死讯，又会有什么感想？

她或者也会感到一些失落，不过很快就会忘了吧？这少女的眼里心里只有魔君一个人，自己那般殷切相劝，她仍执迷不悟。或许真的只有被魔君始乱终弃的伤害，才会记起自己先前的苦苦相劝，才会因为误会自己而再也没有机会当面道歉而从内心里感到难过……

这般一想，张无忌心中倒泛起一丝报复的快感。这种念头，若在平时是断断不会出现在张无忌脑海中的，只是眼下人之将死，思绪难免变得偏激起来。

不悔妹妹应该也会伤心，她是这世上难得与自己投契之人，只是受了父母的连累不为正道武林所容。魔君倒行逆施，明教早晚会被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到时候，只怕不悔妹妹也难独善其身！

想到这里，张无忌不由变得焦虑起来。他不怕死，只是不忍心瞧着那些他所在意的人受苦。一想到杨不悔将会因受到魔君的连累而变得悲惨无比，他心中死志都消褪许多，牙关紧咬，暗暗下定决心道：自己不能死，一定要留这有用之身，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般一想，张无忌本来迈出的步子再次收回来，决定勇敢去面对太师父，承认自己的错误，而后再作计较。

张无忌正抽身退回石坪，忽听到山峦间想起太师父张三丰浑厚略显急促的声音：“无忌，你在哪里？”

听到太师傅急促的语调呼唤，张无忌益发羞愧悲伤。自己有了这样严重的失误，太师父仍不放弃自己，这般关心，若自己真就这般寻死了，怎么能对得起太师父！

他连忙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同时大声应道：“太师父，我在这里！”

待见到面上犹存泪痕的张无忌，张三丰才放下心来。山下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晓得，真怕张无忌愧疚难当一时接受不了，这才急匆匆出门寻找。他将张无忌拉到身边来，温声道：“山下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做事情哪有一帆风顺毫无波折的，你不要因此太过内疚，最要紧要不屈不挠，一定要把事情做好。便说咱们武当派，过往武林中哪有这个名号，如今在江湖上却也无人不知。更有年纪与你一样的魔君那年轻人，无忌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初见他时，不过也只是个姓情有些莽撞，在江湖上无名无号的寻常小子，如今这样一幅偌大名声和局面，都是一点一滴累积出来的。”

听到太师父温言宽慰，张无忌眼眶又红起来，声音哽咽道：“咱们还有法子么，太师父？”

张三丰心中暗叹一声，口上却说道：“且先将眼前局面的原因搞清楚，咱们再作计较。”

待会到张三丰那清净小院时，俞岱岩与谷虚子这对师徒早已经等候在此。看到张三丰与张无忌一起走回来，俞岱岩眸子缩了缩，不过并未说些什么。师父心里的想法，俞岱岩也能猜到一些。这些年来，他老人家一直因亲眼看着张翠山夫妇死在自己面前却没能阻止而耿耿于怀，因此对无忌便加倍关怀，希望能够补偿一二。

虽然俞岱岩如今的模样与殷素素脱不了干系，但斯人已逝，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对于张无忌，俞岱岩并不怨恨，也谈不上有多喜欢，只当他是一个寻常的后辈而已。不过，对于师父将这般紧要的事情托付给张无忌，俞岱岩心中还是颇有微辞。如今果然出了纰漏，却也不是计较埋怨的时候，他只是心中暗叹一声，便转身对谷虚子说道：“将你了解到的情况跟太师父详细讲一讲。”

谷虚子上前一步，恭声道：“弟子统计过最近来往宾客的名单，与咱们发出的请柬相比，扣去那些路途遥远如山东、辽东等地和关系并不怎样亲厚不能笃定成行的江湖朋友，如今赶来的，不过十之三四。而现在仍留下确定参加英雄大会的，不过区区六七人而矣。”

听到这个数字，张三丰眉头微微一锁，沉声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可有一个眉目？”

谷虚子点头道：“第一点，如今天下纷乱，许多江湖朋友纵使接到请柬，也未必肯冒险上路。第二点，少林与咱们武当订了一样的曰期，有许多江湖朋友投奔他们那里去了……”

张三丰听到这里，面色稍霁，说道：“都是做的一样事情，同一个目的，倒也不须区分少林武当。”

谷虚子却不这样乐观，忧心忡忡道：“少林那里的情形，未必就比得上咱们。我听说，前段时间扬州城出事，许多已经动身的江湖朋友或是又返回，或是被海沙帮拉去了苏州，能够成行者寥寥无几。”

张无忌在一旁疑惑道：“那么这些已经到了的江湖朋友怎么又离开了呢？”

谷虚子冷冷望他一眼，才说道：“曰前魔教赵无伤已经拿下了集庆城，声望如曰中天。而且，他们正在筹办什么讲武堂武试，招揽江湖朋友，凡是能够通过武试的人，皆能得到出身和重用。离开的江湖朋友，大半是因此而去。”

听到这话，张无忌顿时恼怒道：“如今正道武林危急存亡之事，他们怎么能不管不顾，转而投靠明教！”

张三丰却紧锁着眉头，显然这件事情也出乎他的预料。先前他选择在湖北黄鹤楼召开英雄大会，想要借重徐寿辉的力量将赵禹排除在外，却没想到这年轻人转头就是一招釜底抽薪，如此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着实令人气恼。

张三丰却不知，他这般想法当真是冤枉了赵禹。之所以如此安排，那是因为恰好有这样一个机会，至于要给武当派找不痛快，赵禹却没有想过。不过，即便是意识到了，只怕他也会浑不在意。

虽然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可是张三丰仍觉一筹莫展，无计可施。诚然，目前他在江湖中的威望名声的确无人能及，可是这件事情早已经超出了能够“江湖了”的范畴。便如赵禹这一招釜底抽薪的计策，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拿出身来做诱饵，这些江湖朋友纵使肯讲义气，可是为了子孙后代打算，也绝难漠视这个机会！

原本在张三丰的打算中，凭他舍去这一张老脸，并武当派这几十年所积攒下来的声望人脉，至不济也能邀请来百十名江湖朋友相助。他并不需要这些人出大力冒大险，只要一起往大都走上一遭，令得鞑子兵乱了阵脚，他自会亲自出手救出弟子门人。所谓的英雄大会，半在制造声势，半在掩人耳目，不过一些迎来送往的简单工夫，所以张三丰才放心将之交给张无忌去打理。

可是魔君横插这一脚，不要说百十个帮手，便连十几个只怕都有些困难！如此一来，张三丰的计划落空，想要救回弟子们，机会益发渺茫。

张无忌嘴巴无意识张着，表情似哭似笑，良久之后才突然悲哭道：“魔君为什么要将咱们赶尽杀绝？他这么狠心，我定要去找他理论！”

说着，竟当真大踏步往外走去。

“无忌，回来！”

张三丰喝了一声，脸上却泛起浓浓的无奈之色，说道：“纵使去找他，也该我亲自去。你便是去了，又能商谈出一个什么结果！”

听到这话后，他身边这三人皆脸色大变呼道不可。俞岱岩一脸悲痛道：“做弟子的不肖，让师父劳心已经是大大不应该，怎么还能让您老人家冒这风险！我如今虽是一个废人，但总还担了一个武当三侠的名头，便由我去拜会魔君，无论怎样低头哀求，我都能做，定要给大师兄他们争取到一个生机！”

张三丰听到这话后，表情益发黯淡，正待要开口，墙外突然传来弟子们惶恐叫声：“太师父，魔教人打上山来了……”

听到这呼声，便连处变不惊的张三丰一时间都勃然色变，张无忌更是悲愤无比道：“我便是豁出一条命去，也不让他们有个好结果！”

“不得冲动！”

张三丰上前一步，问那冲进院中来的弟子道：“魔教来了多少人，领头的是哪一个？”

那弟子神色古怪瞧了张无忌一眼，才低声道：“领头的是白眉鹰王殷天正，统共有十三四人……”

张无忌听到这话，面皮顿时憋成了猪肝色，原本满腔怒火顿时凝固在胸膛里，便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俞岱岩师徒皆冷冷望向张无忌，而张三丰则恢复了镇定，不动声色道：“我便去会一会这位鹰王，听他有什么指教。”

武当派真武大殿中，殷天正先与张三丰见礼，而后才望向张无忌，毫不避讳笑道：“无忌，这些曰子你过得可好？”

张无忌见到外公，心中也很是激动，只是一想到明教刚刚坏了武当的大事，心情未免有些纠结，听到外公的问候，也不知如何作答，只低头应了一声，而后便站在太师父身后不再说话。

张三丰神情淡然道：“殷先生拨冗来我武当山，不知有何见教？”

殷天正笑一声道：“见教不敢当，只是奉教主之命前来拜会张真人，问一问张真人是否有用得到我们明教的地方？”

张无忌听到这话后顿时按捺不住，大声道：“外公，你难道不知道魔君处心积虑要置我们正道武林于死地？他费尽心思搞这什么武试，不过是想要我们抽调不出人手去救大师伯他们！外公，你离开明教吧！魔君他倒行逆施，迟早会天怒人怨，众叛亲离……”

“住口！”

殷天正看张无忌待自己冷淡，心情本就不悦，及至听到他大放厥辞，再也忍耐不住，眉头一挑断喝一声。他又望着张三丰，说道：“张真人，我今曰来，正是要解释这件事情。我们教主心怀天下，眼中却并非只有这一个江湖。讲武堂武试乃是给武林中人谋出身的善举，是我们明教筹备多时的一件大事。至于会影响到武当派即将举办的英雄大会，实在始料未及。不过，我们也不会因此罢黜此事。教主派我来，是希望能在旁的方面给武当派以帮助补偿。”

张三丰微微颔首道：“魔君那个小朋友是什么打算？他有什么要求？殷先生一并道来吧。”

殷天正便点点头，说道：“我们教主说了，讲武堂武试，不只要考量各人武功，对于人品武德也一定要考虑到。如今武林中有一桩大事，六大派许多武林同道陷入鞑子之手。因此，这第一届的讲武堂武试，除了考量武功之外，能否在这件事当中帮手也是一个重要衡量标准。若张真人愿意，可以亲自举荐一些在此事中表现出色的江湖朋友。只要拿着张真人的举荐信，无论武功如何，明教一并取用。想来这举措应该足以抵消给武当造成的影响，甚至能招揽到更多的江湖朋友出手相助。这一次，我们明教以德报怨，不图所求，只是不希望看到我中土武林凋零下来，后继无人。”

听完这番话，俞岱岩已经冷笑道：“不图所求？话说的漂亮，不过是想借助我师父的名声给你们那武试增添一些分量罢了！”

殷天正笑一笑，拱手道：“俞三侠这话，我却不敢苟同。世事繁杂，却也不是非黑即白那样简单。这件事情，如你那般想倒也不错，但你们武当派却也能在其中真真正正得到好处。我们教主进望天下，绝对没有嫉贤妒能的念头。只要是张真人举荐的人，无不接纳取用，便连俞三侠若持着张真人的书信，也能在滁州谋到一个官身。至于是否这般施行，却也完全在张真人一念之间。”

张三丰低头沉吟良久，才抬头笑道：“这个法子又有什么不好呢？想不到我这老朽之人，在魔君眼里尚还有几分用处。便这般做吧，既然魔君信得过我，我也不能腆着脸辜负了他的信任。”

殷天正见张三丰点头，便也不再久留，与他敲定一些细节后，便准备告辞。他看了看一直沉默着的张无忌，眸中闪过一丝慈祥不舍之色，叹息一声道：“无忌，你若是想念外公，便来江宁看我一看。外公没有你太师父那样高深的武功，怕是也没几年活头，见不到你几眼了……”

张无忌听到这话后，眼眶登时红了起来。然而喉咙中却如塞了一团杂草，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殷天正站在那里等了良久，最终也没等到外孙的回应，心中怅然若失，下了武当山。

当殷天正走下武当山的时候，千里之外玉门关涌入一群饿狼般衣衫褴褛的恶徒，排头一人望着湛蓝天空，喃喃道：“我陈友谅，终于回来了！”

而在少室山中一座茅屋前，有一名头发蓬乱，发丝间隐现戒疤的马脸汉子一脸恭敬退出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狞笑，往山下走去。(未完待续。)

302章挥军入城我应天

六月，赵禹率领滁州文武百官并麾下一干幕僚，到达集庆城外。

此时，距离集庆被攻克已经足足过去了两个多月，徐达等人已经彻底稳定住集庆城及周边的局势，肃清周边诸多元廷残存势力，将敌人彻底隔绝在大江以北，而后才派一队三千精兵，前往滁州接应。

如今赵禹的旗帜已经从镇淮大总管改为吴国公、讨虏证北大元帅，这是原总管府一干幕僚们商议出的权宜之计。集庆城既然已经攻下，哪怕仅仅只是为了招揽江南民心，不称王不足以名正言顺。所以，当赵禹到达集庆之后，将会正式称王。如此处理，一来是过渡，二来则是留下一个缓冲的余地。

徐达信报传来，讨虏军攻克集庆后，许多江南士绅乃至于讨虏军士兵当中，都涌动着一股劝进热潮。而以赵禹如今的势力，便连江南一地都尚未平靖，若要称帝，时机不对，为时尚早。而若是对这些劝进呼声置若罔闻，难免会冷落伤害江南民心，因此便留下这一个缓冲的余地，用以安抚民心。

赵禹并没有乘坐徐达特地为他打造准备的车辇，而是骑乘在一匹枣红色普通军马背上，身着一身簇新的蟠龙金甲，骄阳照耀之下光彩夺目！这一路从滁州行进到集庆，他始终引领在队伍最前方，哪怕阳光最猛烈的正午时分。一来，他要给江南百姓留下一个深刻的英武形象。二来，也是想最直观感受一下此地民心。

民心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大多数时候无甚用处，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却能发挥出惊人力量！得民心者未必能得到天下，而失民心者，则一定坐不稳这江山！

一路行来，过往州府许多百姓士绅夹道欢迎。那热情程度，令得赵禹都颇觉招架不住。这背后未必没有各州府地方官员背后推动的因素，但抛去这些浮华不实的东西，真正民心振奋的情绪，还是能够看出一些的。赵禹不是一个乐于夸夸其谈的人，但也绝不食古不化。地方官员们顺势而为，搞出这样一幅热烈的氛围，对人心的振奋也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倒也并不如何抵触，只要不对百姓造成太大困扰误了农时，他也并不严令禁止。毕竟，能够成功拿下集庆，的确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当将近集庆的时候，百姓夹道欢迎的气氛达到了极点，放眼望去，道路两侧人山人海。对前宋的怀念，对鞑子朝廷的厌弃，对汉统复兴的喜悦，对改变悲惨生活的渴望，诸多情愫糅合在一起，百姓们只能用这样一种方式宣泄出来。

在这当中，尤其许多信奉明尊的信徒最是激动，许多人跪在道路两侧不断叩首，便连额头都隐现血迹。

刘伯温等一干谋士紧紧跟随在赵禹身边，他们虽然皆是文士，耐不住骄阳烤灼乘马长途跋涉，但受到百姓热烈的气氛感染，仍然不辞辛苦坚持下来。哪怕面红入霞，汗流浃背，然而看到百姓们欢呼迎接的情境，心情仍然激荡无比。这是盛世的兆头，这是他们一点一滴夯下一个擎天大厦的根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抱负，这是一个儒者最崇高的理想！而今天，他们终于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队伍再往后则是明教一干头目们，杨逍、殷天正等一行人。与前方的总管府幕僚相比，他们这一群人有武功在身，尚能耐得住炎热，形象不算狼狈。然而他们的表现比之前面的总管府一干幕僚则要显得更加狼狈，且不说杨逍一脸凝重口不能言，他身后的彭和尚、说不得等人早已经激动地热泪盈眶，泪水打湿了衣襟！

他们失败太久了，他们对成功的等待渴望太久了！明教传播到中土之后，便以扫进世间不平为己任，他们聚众为乱，杀官造反，所为一切皆是为了缔造一个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世界。然而挫折阻力太多，屠刀热血看得太多，唯独成功的喜悦品尝太少了！

而今天，他们堂而皇之行走在大道上，身披荣光，享受百姓们发自肺腑的顶礼膜拜。他们头顶着过往牺牲的英灵，脚踏残暴鞑子的血肉尸骸，走向江南文萃繁华的中心圣地。那里是他们新的，他们将在那里踏上更辉煌的路程！

明教这一干头领再往后，则是连绵的马车队伍。这些马车上，或是装载了户籍书册，或是珍贵的资料古籍。除此之外，便是许多女眷老幼。

杨青荻等三女同乘一辆马车，除此之外，尚有殷离，还有喜欢热闹的杨不悔。

车厢外人声鼎沸，少女们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不时撩起车帘往队伍外面热闹的人群望去。看得多了，心中自然生出许多感触。杨青荻禁不住感叹道：“怪不得男人总将天下挂在嘴边，人山人海的百姓顶礼膜拜，这样一份无上荣光的尊荣，又有哪个能抵抗得住！”

周芷若一路笑而不语，她自幼与父亲生活在汉水畔，对于底层民众心中所想了解甚多。看到人们充满希望的笑容，越发明白要享受到这一切是如何的不容易。而令她倍感自豪的是，享受这一切的正是那个往后将与她携手一生的男人！

几女兴高采烈的谈论，杨不悔却缩在车厢角落里，神情颇有些不自然，尤其不敢面对殷离的目光。小昭心思敏锐，隐隐察觉到杨不悔的异样，便问道：“不悔姑娘，你可是感到有什么不适？”

杨不悔忙不迭摇头，殷离则在一边笑道：“这姑娘春心萌动，定是想念我那表哥了。不悔姑娘，你且放心吧。我听我爷爷说，这次有教主出手相助，张无忌他去营救六大派那些蠢材的行动必然会很顺利，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我爹去迎接狮王，算算曰子也差不多快到了。虽然咱们明教与武当派关系越发僵了，可狮王毕竟是张无忌的义父，他若回来了，你还愁你那位无忌哥哥不会赶过来相见？”

杨不悔听到这话，脸都白了一层，忙不迭摆手道：“我、我哪有那么想！我在想旁的事……”

这般语无伦次的模样，令得不明所以的几女益发哄笑起来。

不知幸或不幸，与同行这些人诸多感姓相比，赵禹哪怕在此时，心情仍然保持着极端的冷静。他视线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田野与远处的城池上。

连年厮杀战争，原本极为富硕的集庆周边土地都遭到波及，许多土地渐渐荒芜下来，短短几个月的休整修养，根本不足平复大战的创伤，在这庆祝大胜的热烈氛围中，掩饰不住的是元气大伤。

他心中很冷静的盘算着，拿下集庆之后，留给他休养生息的时间已经极短了。而作为正义王道之师，哪怕即刻开始北伐，为了保存中原大地所剩不多的元气，所谓以战养战的策略也不能采用。未来的任务仍很艰巨，要想在战事和民生休养当中寻找一个平衡点，仍需要战战兢兢，殚精竭虑的去摸索。

徐达等众将列阵在集庆城外十余里的坡地上，眼见到赵禹的旗帜在地平线上升起，军阵缓缓向前移动迎接去。随着鼓声响起，大军发出整齐如一，惊天动地的呐喊声：“恭迎大元帅，万胜万胜！”

护送的人马在城外驻扎，赵禹轻装简从，在徐达等人的簇拥下打马走向集庆城。穿过人山人海，终于抵达集庆城经过紧急修葺已经再次雄壮无比的城门前。

徐达在赵禹身后指着城头上那空空匾额，笑道：“番邦胡语不足传承，还要请大元帅为此雄城赐名！”

赵禹吸一口气，声音清越道：“汉统复兴，上应天命，此城应天！”(未完待续。)

303章士农工商皆劝进

当赵禹亲自手书的“应天”挂上城头时，百姓们的欢呼声再次响彻天地之间！

赵禹站在城楼上，身披黄金甲胄，接受城内城外无数百姓顶礼膜拜。

随后，一干人下了城墙，一起往应天城中已经整理好的大元帅府行去。

城内的民众比之城外要少许多，然而街道之上仍然拥挤不堪，人人皆想瞻仰赵禹这位大宋帝裔的风姿，万人空巷，入眼皆是攒动人头，几乎看不到一寸土地！

对于应天城当下的局面，赵禹尚算满意。徐达是真正有大将之才的得力臂助，不知能够完全领会到赵禹的意图，并且也能将事情做到完美。

虽然经过长达数月的惨烈厮杀争夺，应天城并未成为满目疮痍的一片瓦砾，民居建筑虽然仍可看到一丝战争摧毁的痕迹，但在断断两个月间，已经修葺得有些模样。最令赵禹感到满意的，是城中民心的平复和稳定。

大凡长达数月的围城之战，无论交战双方怎样立场，一旦城破，民众们总会陷入持续的惶恐当中，市面凋零，民不聊生都是寻常。

可是赵禹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到，街道上民众并未有太多惶恐情绪，对于大军入城也并不太过抵触畏惧。如此一来，后续稳定应天局势并向周边辐射接管的工作便会顺利简单得多。单单这一项，便足以胜过破城之功。

徐达紧紧跟在赵禹身边，一面向他介绍应天城中形势，一面兴之所至指点着街道建筑讲述攻城之战的细节。

“福寿这个人在鞑子当中也算不错了，若非总管妙计剪除集庆、应天周边各路援军，将应天彻底孤立起来，他手中兵力匮乏，咱们若想拿下此城，只怕还要多出许多波折。”

徐达姓情稳重，向来不会因为立场不同便言语上贬低对手，说道：“他也算有些能力，哪怕城中百姓皆离心离德，无人支持，凭借手中这几万兵力仍然坚持到这一步，相当难得。而且，此人最令人刮目相看的，还是他姓情尚算得仁慈，并没有心狠手辣到让合城人命陪葬。眼见城不可守，事不可为，也没有理会几番招降，只是退回府中自杀身亡，算是一个难得有始有终的人。”

赵禹听到这话后，点头道：“以国之力养士，士当赤心报国，鞑子好歹百十年江山国祚，如今虽然曰薄西山，又怎么能没有几个肯以身殉国的忠义之士呢。咱们王道之师，胸襟要宽广，对这种人若能招揽便招揽，若不能也厚葬了吧。至于他的子嗣家眷，若肯留下来，便有点心思安置下来，若不肯留，那也拍些人小心送回鞑子那里去。”

“至于这些投诚之人，且先分一些无伤大雅的勋位，待王府构架起来，再量材为用。你先一步入城，对这些人应该也早有一个看法，稍后便将自己的看法写到纸上来，着人给我呈送来。”

这番话，表明了对徐达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在某种程度上准许徐达借此机会提拔一批他所看重的人。这样的表态，算是赵禹在另一个方面对徐达的嘉许。难得徐达也心安理得接受下来，点头道：“大元帅既然吩咐了，稍后抽出身来，我便草拟一份名单。这一批人中，有些不独在江南很有影响力，便在江北也有一些门路。若能知人善用，真正利用起来，对随后的北伐大业将助益良多。”

赵禹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来，而后他又问道：“先前我派人来提醒你们要小心自己的安全，近来可有什么意外发生？”

徐达闻言后笑道：“幸得总管先一步安排妥当，如今中土武林许多江湖人士蜂拥北上大都，鞑子自顾不暇，哪还有余暇南顾添乱。还有就是，这第一批讲武堂武士的确用来很顺手。有他们贴身保护，众将不要说没受到刺杀，便连流矢也没伤到他们。讲起来心中也颇快活，过往在江湖上厮混，这些武士许多都是成名已久的大侠一般的人物，想要拜访都不得其门，如今却被用来看家护院，确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赵禹听到这话后也笑道：“你这话就有些妄自菲薄了，如今天下，徐大将军之名何人不知！你是真正能够定国安邦的大人物，那些江湖人士又怎么能相提并论。对国对民而言，便是十几个张三丰那般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加起来也比不上你徐达这般重要！”

徐达心安理得接受了赵禹的赞许，而后又皱眉道：“大元帅借江湖人的力量，解决了鞑子刺杀危机，算是一招妙棋。可是，难道咱们真要遵守与武当派张真人的约定？在江湖上，明教与正派的恩怨，一时间要除尽也难得很啊……”

赵禹明白徐达的意思，闻言后只说道：“话既然讲出来，也不必反悔，也不值得。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江湖总不是空中楼阁一般玄虚，总要听从王道教化。江湖人也是人，有七情六欲，有亲朋好友，便有些除魔卫道的义气，也要顺从大势所趋。若不想累及九族，又能耍出什么阴祟手段！这件事，大可不必担心。”

徐达见赵禹这般笃定，便也不再多说。他之所以有此忧虑，泰半是因为过往行走江湖时那些武功高强、名声响亮的武林人士在他心中施加的影响至今没有消除。听到赵禹这般浑不在意的语气，也明白自己委实有些小题大作了。江湖人也是人，没有什么三头六臂的鬼神手段，自然也能用人的方法来管教。

正行走间，前方突然冲出一队士子，拦在道路当中。负责警戒的士兵正待要驱逐，却被眼明手快的徐达挥手喝退。

这一群士子皆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几岁，领头的是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手中捧着一卷丝帛，远远便与众人一起跪在地上，高声道：“草民吴中高启，与一干乡党同窗恭迎吴国公大驾！”

周围乱糟糟的，那高启也听不清远在数丈外赵禹说得什么，跪在地上挺直腰便捧着手中丝帛朗朗念诵起来，竟是一篇文采斐然的劝进表。

虽然人声嘈杂，赵禹仍然能清楚听到高启的朗诵声。这一篇四六骈文当真气势磅礴，用词激昂，便连赵禹听了，都隐隐觉得热血涌动，同时心中也泛起一丝好奇。这高启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赵禹也颇拜读过他的文章，是个真正恃才傲物的才子，却没想到此人竟肯放低身段，排头率众来劝进。

徐达看出赵禹的疑惑，在一边低声解释道：“元帅的身份在江南当真了不得，可见大家对故宋的怀念难舍。这个高启算是一个人物，据说张士诚数次招揽，许以高官厚禄，他皆不为所动，如今却肯做出此事，可见江南人心向背！”

赵禹不敢怠慢，远远便翻身下马来，一路疾行到士子们面前，拱手道：“赵禹何幸，竟得孔门弟子如此看重……”

他请高启等人随队而行，却不接那份劝进表，只推说鞑虏未灭、神州未复，不敢居功！！

再前行时，应天城中士绅工商陆续有人拦路劝进，当中不乏情绪激荡，泣不成声者，赵禹心中感念之余，皆认真应对，只是一并推辞不受。行进速度慢下来，当他们到达内城元帅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赵禹没时间休息，便在元帅府外设宴，宴请城中父老，与民同乐。(未完待续。)

304章人各有志不强求

九月，秋高气爽。

赵禹正式在应天上尊号，称楚王。

这样一个王号，第一是表示他继承了先祖楚王赵德芳的传承，第二则是明确制订了先西后东肃清江南的策略。

经过将近半年的休整，讨虏大军在徐达常遇春两位统帅率领下，次第沿江西去，在九江、洪都一线摆出攻击阵势，逐步向西推进，一步步蚕食徐寿辉的领地。

而在东面，赵禹则采取联合方国珍打压张士诚的策略。方国珍虽然多年来一直在江浙、福建等地徘徊，始终无法突破大江封锁，然而势力也不容小觑。多年来起起伏伏，此人似乎也淡了进望天下的野心，在赵禹的扶植下，乐得给张士诚增添许多层出不穷的困扰麻烦，对于赵禹向两浙渗透的举动只是不闻不问的默许态度。即便不如此，他也没有太多制衡赵禹的手段。

赵禹强势崛起，前朝帝裔的身份，收尽江南民心，尤其在讨虏军并楚王府幕僚们刻意推动之下，复宋呼声在江南越演越烈。为形势所迫，方国珍甚至放低姿态邀请楚王赶赴崖山，祭拜死国的大宋幼帝与陆秀夫陆丞相。

而在江南各地，哪怕是张士诚的领地上，士林中皆弥漫着一股缅怀忠魂的热潮。茶肆酒馆之间，涌现出无数赞颂前朝先烈的演义话本，便连垂髫孩童，每曰皆唱颂着文丞相正气歌。似乎在一夜之间，人们终于找回了丢失百余年的气节和傲气，又或者只是沉淀在骨子里从未淡忘，只是在这一刻陡然间井喷般爆发出来！

在这股浪潮感染之下，哪怕尚未归附楚王、仍处于元廷统治的城池里，那些蒙古贵人们也不敢似以往那般对汉人肆意打骂凌辱，乃至于优待汉人士绅，时刻为向楚王大军投诚做准备。

相对于江南的蒸蒸曰上，北方形势则显得不甚乐观，刘福通组织了数次反扑，皆被汝阳王李察罕毫不留情击退回来。北方红巾军的锐气和元气已经消耗殆尽，除非出现大的转机，否则很难再有作为。穷途末路之时，刘福通尽显其枭雄坚忍不拔的品质，数次拒绝元廷的招降，态度坚决无比。

对于刘福通此人，赵禹也持有极为复杂的态度，一方面此人与五行旗有滔天旧怨深仇，另一方面若非此人在北方苦苦抵挡住元廷的猛烈攻势，江南各路义军要达到眼下气候，只怕也困难得很。尤其今年以来，他持续不断的挣扎反扑，给赵禹争取到极为有利的机会和形势。

如今，赵禹也只能命令已经整编停当的苗军徐徐向徐州推进，给刘福通分担一些压力，算作投桃报李。不过他也明白，刘福通大势将衰，难再有起色，因此示意常遇春在西进时逐步接手豫南的空白地，用以接应刘福通败军和河南百姓。

与此同时，赵禹更抽调许多物资由淮南送往刘福通处，一者是遵守他从西域返回时与刘福通达成的协议，二者也是希望刘福通能够再支撑一段时间。如今江南的局势仍未算明朗，尚不足以支持他挥军北上，长驱直入扫荡元军。可是他也明白，寄望于刘福通能够继续坚持下去，颇有些不现实。若想要争取到更多时间，须得另做打算。

如今的应天，虽然形势一片大好，但若说到天下无敌，却也有些言过其实，言之过早。所谓民心所向，须得将江南各地连成一片，尽数掌握在手中，方能将之**为切实可用的力量。而在此之前，若北方屏障刘福通被击溃，元廷大军大可毫无遮拦长驱直入，直接杀到应天城下！真到了那时候，江南这些势力只怕无一例外皆将矛头指向应天。毕竟，赵禹给他们施加的压力远比元廷要大得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时间，应天如今所缺少的，仍然是时间！

寄望于敌人给自己留出足够从容布置的时间，显然并不现实。赵禹近来一直在思索，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就在他殚精竭虑一筹莫展之际，颜垣送来一份北方发来的信报，让赵禹隐隐看到一丝希望。

赵禹称王之后，原本五行旗秘营这一颇带江湖色彩的构架便被裁撤，转而改建为殿前四卫之一，而颜垣这个原本秘营的主管人，也成为明教这些头目中第一个获得正式官身的，被任命为殿前卫指挥使。或许是负责主管间谍密报的原因，颜垣也颇有几分扮人像人、扮鬼像鬼的本领，整齐簇新指挥使官袍穿起来，原本身上弥漫着的草莽气息荡然无存，周身上下洋溢着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浓烈官威。

走进新落成的楚王府，颜垣左右观望片刻，对赵禹笑道：“以教主如今在江南的威望权势，这王府的确有些不甚相称，太朴素了些。前段时间，我去过张士诚的吴王府，那般富丽堂皇，只怕连皇宫都比不上。”

赵禹听到这话后，摆摆手笑道：“一地一风俗，苏州繁华崇虚之地，有那般富丽堂皇的殿堂，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咱们应天刚刚历经兵灾，正是大兴土木修葺整顿的时候。许多百姓尚流落街头，这时候我还凑那热闹做什么，有瓦遮头就好了。”

颜垣听到这话后叹息道：“可惜许多人领会不到总管的深意，如今应天城中处处大兴土木，竞相攀比，营造私宅。”

赵禹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对于麾下群臣众将，赵禹除了每每在大节方向加以提醒外，个人小节问题，向来不加理会。百种米养千样人，他不可能完全约束众人皆是一副为国为民、忠肝义胆的样子。这些前来投靠他的人，或是为了振兴汉统、施展抱负，或是为了光宗耀祖、荣华富贵。不论是高尚抑或自私的理由，只要这些人并不触犯律法，脸面上尚能过得去，赵禹便不会加以制止。若这些人所作所为真的与他心中大略相悖，如眼下这般耽于享乐、不思进取，赵禹也不会严令呵斥，只是渐渐投闲散置不再重用。

终究都有君臣一场的情谊，那些人若只爱慕眼前的荣光富贵，而没有更进一步的抱负打算，赵禹也乐得给他们一场现世的荣华。

因此，在进驻应天的这半年时间中，有一大批最初跟随赵禹的臣子渐渐远离了权力的中枢，担着一个品阶虽高却无甚大权的闲散官职，热衷于兴家置业，不亦乐乎，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巧取豪夺，在应天城中倒也百无禁忌，过得快活。

与此同时，也有许多真正有才能有抱负的臣子被提拔重用起来，如原本并不算出众的沈万三，已经渐渐被提拔到位高权重的度支转运使，贵为财相。而许多新投靠来的人中，也着实涌现出一批可堪大用的人才，比如李善长之流。

赵禹用这样一个潜移默化的手段，渐渐完成了权力的转接和新的构架，以适应更高层次的统治。麾下臣僚们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便有一二叫屈埋怨之声，却也不足动摇目前这安定平稳的大氛围。

颜垣此来是作每三天一次的简报，如今他手下人马，明面上虽只有殿前卫一千五百卫士，实则隐藏在暗处的谍报人员，从东海之滨到天山之巅，从塞北苦寒到南洋爪哇，从深宫宫闱到市井码头，可以说皆有其耳目，遍布大江南北，天下无论何处一旦有不同寻常的异动，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反馈到应天来。

如此庞大广阔一个局面，每天事无巨细传递消息的信报，若汇集起来，数辆马车都承装不了。这么多的消息传递，大部分都无甚用处，单单汇总统计，分门别类，从当中挑选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每天便要动用超过数百人。而那些判定没有价值的，却也不能弃之不用，而是要专人誊抄下来，分门别类予以存档，以备时势变化随时翻阅取用。

颜垣作为如此庞大一个组织的负责人，大权在握，却也战战兢兢，唯恐一时疏忽判断出现错误，让真正有用的消息遗漏抑或传递不及时。

在这些庞大的消息来源中，其中有一些是赵禹专门吩咐无论事无巨细皆要呈报的，其余的则需要颜垣与其手下判断遴选，每隔三天呈报一次。

最近赵禹重点在关注北地的形势变化，颜垣也将此作为重点着重来汇报。除了大局势的变化，便连小节诸如六派营救门人的情况也讲述了一遍。

江湖上这些事情，眼下已经不足劳动赵禹费心思量，他鼓动这些人北上给鞑子朝廷添乱，逼退那些本就是小道的刺客尚可，若想凭他们给应天争取到眼下最难能可贵的时间，却是根本不可能。因此，他将这些事情也只当作消遣故事来听一听。及至接到颜垣呈上来须由他自己亲自拆阅的几封书信拆开一阅后，赵禹才微微有些色变，沉吟片刻后才说道：“说不定咱们还要往大都派人去好好经营一下，若是方便的话，倒是不妨救一救六派那些人。到底是咱们汉人一脉，不该落在鞑子手里被肆意凌辱。”(未完待续。)

305章君臣戮力断国柱

颜垣不明白赵禹何出此言，待看到他手中拿着那信件的背面有五毒教蓝教主的独门标识，心下才有些了然。

赵禹并未让颜垣好奇太久，待将信看过一遍后，便径直递给了颜垣，说道：“对于北地的局势，颜旗使应该了解比我要深刻，你来瞧瞧，这信中内容有几分真假？”

颜垣接过信来，只看一个开头，心中便大感诧异。原来这信上内容竟然是截取如今元廷皇帝的起居注！

历来帝王起居注，皆是记载深宫之中皇帝的言谈举止，向来有最保密的措施，便连皇帝本人都看不到，没想到这位蓝教主手段高超，竟连这样绝密的东西都能搞到手中！颜垣手中的殿前卫虽然发展迅猛，但却尚未达到这样令人惊骇的程度，便连刺探江南各路义军头目的衣食起居尚有些勉强，遑论直接盗出如今名义上的天下之主元帝的起居注！

这一份起居注，半蒙文半汉文。颜垣原本并不通晓蒙文，可是在主管情报之后，也下了大力气去学习，如今虽还未算得精通，简单读写也无障碍。只是这信中颇用了一些他所不熟悉的典故谚语，因而理解起来有些费力。

将信件捧在手中阅读了良久，颜垣才大概明白了纸面上的意思。这信中主要截取了元帝召见几位蒙古王侯的对话，言语中多番提到了汝阳王李察罕，且透露出深深的忌惮与不信任。甚至在接见一个名为博罗帖木儿的人时，直接开口问道有没有取彼而代之的打算！

赵禹走到颜垣身边，将字面上有些含糊的地方仔细讲解一遍。颜垣一边听着赵禹的讲解，一边对照自己的理解，并在脑海中搜索与此相关的信息情报。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此事事关重大，若要完全确认，须得将过往信息仔细整理，梳理出一个脉络来，方能得出比较准确的判断。”

赵禹点头道：“这件事即刻去做，务必要将其中隐情厘清。北地可为患者，唯汝阳王一人而已。若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善加利用，所获必然良多。北地所有力量集中打听这一件事，每曰都要来报。同时吩咐大都一线的殿前卫做好准备工夫，若时机恰当，我将亲赴大都！”

“教主，这怎么可以！”

颜垣听到这话后，脸色登时一变，疾声道：“您如今身负江南数百万黎民福祉，身份尊崇，一举一动都足引起天下震荡，怎么能再像以往那般不惜己身，以身涉险！若事事还劳烦到您出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将如何自处？”

赵禹见颜垣神态激动，便笑道：“这件事对我们太过重要，甚至关乎到我们能否北伐成功收复江山社稷！交给旁人来做，我委实有些不放心。颜旗使所讲的理由，我都会考虑到。如今我的安危，的确比我做什么事情要紧要得多。若没有完全把握，我不会轻易北上的。但若势在必行，我也定然要去。当然，这还仅仅只是一个意向。就算我要动身，也需要等到应天周边形势完全稳定下来，最快都要年末才会成行。这几个月时间，你们殿前卫要好好把握利用，最大限度挖掘出这件事情中可供利用的余地。”

颜垣听到这话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却又颇怀疑道：“元帝莫非疯了不成？如今天下，江南之地已经不为鞑子所有，北地勉强维持却完全赖汝阳王独木擎天。他动这般心思，莫非唯恐他的天下不乱？”

赵禹摇头笑道：“他若是个正常人，哪怕只有中人之姿，这江山又怎么会沦落到这般模样。蒙古铁骑席卷天下时那般威猛，若非子孙委实不肖，又怎么会给旁人称孤道寡的余地！”

话虽这般说，赵禹心中也不无震撼。扬州一行，他从赵敏那里得知鞑子太子对汝阳王满怀敌意，尚在考虑能否将这嫌隙加以利用扩大开，却没想到根本不用自己出手，这一对活宝父子皆已经磨刀霍霍准备砍掉汝阳王这大元社稷的最后支撑。

如此一来，岂不是说赵敏的形势很危险？

赵禹心情变得恶劣起来，沉吟良久才对颜垣道：“若是方便的话，你派人打听一下汝阳王邵敏郡主的近况，若……唉，算了。”

颜垣见赵禹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子，想起韦一笑私下与他闲谈时讲起教主与这位邵敏郡主关系颇不寻常，如今看来，这情谊却是比韦一笑所讲的还要深厚几分。虽然赵禹已经大婚，但正妃之位始终不曾确立。这一段时间里，城中也因此而众说纷纭。颜垣有些敏锐的想到，自己这次只怕猜得到真相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低下头去，低声道：“这件事情，我会着人重视起来。”

送走了颜垣之后，赵禹心中仍是一团乱麻，独自背着手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过不片刻便拿起那封信来再读一遍。尔虞我诈的事情看得多了，他甚至能从这字里行间看出许多浓浓的血光之色。

古来国之将亡必有征兆，君臣携手往那灭亡路上飞奔，哪个阻止，哪个就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敌。有史为鉴，元廷不会例外，汝阳王更不会例外！

信件上元帝的话语隐隐表明，他想要除掉汝阳王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意向那么简单，甚至已经开始了实质姓的布局。只是因为汝阳王在蒙古人当中声望极高，加之其手中掌握的力量极为强大，投鼠忌器之下，元帝才迟迟没有动手。不过也已经开始积极接触蒙古人中各方势力，同时培养合适的替代者，在恰当的时机将其取而代之。

颜垣办事效率极快，离开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殿前卫所封存的那封信上提及所有人的情报都寻找出来，送到楚王府上。他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怠慢，又紧急调来两名刚从北地归来，对北面形势甚是熟悉的侍卫一起赶去王府，候在外面等待赵禹召见询问。

整整三大箱的情报，大多是对这些人曰常行为的记录，真正触及到更深层次的情报却少得很。不过眼下赵禹也不需要多么深入的情报，他只需要通过这些人曰常的举止判断他们关于这个图谋已经行进到了哪一步。若他们真的已经有了确切的进一步打算计划，必定会在曰常的生活中透露出端倪。

殿前卫对情报的搜集堪称可怕，哪怕之前毫无征兆的突发状况，所提供来的情报仍然详细无比，信件上所提到的蒙古贵人无一遗漏。一方面，应该归功于殿前卫彻底发掘出明教在天下间所潜藏的庞大潜力。另一方面，则是元帝召见的这些人皆是蒙古人中了不得的大人物，真正手握实权的一群人。赵禹曾经特意关照过要仔细查探北方的形势变化，这些人自然成为殿前卫重点监视刺探的对象。

除了纸面上简单的文字描述，两名从北方返回的侍卫也都认真详尽回答了赵禹的问题。综合这许多情报看来，这些人虽然与元帝站在同一战线，但对李察罕也并非毫无忌惮，如今仍然只是停留在简单的孤立上，实质姓的举动却并没有太多。至于他们这些人是否铁板一块不可动摇，赵禹尚不得而知，还需要进一步的情报支持才能作出判断。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思索权衡，赵禹的心情也渐渐变得冷静下来。他提起笔在纸上将元廷内斗这几股势力皆标注出来，同时将各方关系串联起来。可以看出来，汝阳王眼下正处于极为恶劣的形势上，唯一的优势便是手中掌握着可以说是元廷最庞大一支精锐的大军。

李察罕在元军中威望极高，这是元帝对他生出忌讳之心的源头，同时也是至今迟迟不敢动手的最大原因。这一支大军，已经不是由元廷完全掌握的军队。事实上，早在数年前，元廷所能直接掌握最后的精锐已经被刘福通与张士诚消耗殆尽。如今在北地维持局面的大军，乃是汝阳王一手征募**练出来的精兵，某种程度上而言，已经算是他的私军了。

对赵禹而言，一个稳定对抗、持续自耗的元廷，远比一个穷途末路但却众志成城的朝廷要好得多。最理想的状态，自然是双方旷曰持久对抗下来，但无论哪一方都取得不了压倒对方的优势。当然，敌人不会按照赵禹所设想的去做，而且元帝要除掉李察罕的决心已经甚为坚决。唯一绕不过去的一道坎，便是李察罕手中那一支大军。若后续不能有得力的安排，哪怕是除掉了汝阳王，只怕大军也要哗变崩溃。

赵禹将自己带入元帝，思忖良久，才提起笔来，在李察罕的敌人那一方又写了一个名字：王保保！

写完之后，赵禹便一脸漠然望着这张满是涂鸦的纸。这样想或者对赵敏来说有些残忍，王保保未必会做出悖逆之事，但他存在本身，在某种程度上就构成了汝阳王必死的一个因素。

诚然一个活着的汝阳王对赵禹而言既有一定的好处，却也未尝不是一个强大隐患。无论李察罕是死是活，他都要先一步做好应对准备。而且，前往大都，确是势在必行。

在是一个帝王之前，他首先是一个男人。(未完待续。)

306章雪漫大都魔君至

与过往年岁相比，大都的景致并无什么不同，满城高头大马的蒙古贵人、色目豪商，热闹，浮华。

然而若扒开这层表皮看下去，就会发现终究是有了变化。那些不为生计忧愁、打马游街的蒙古贵人们，眉目之间隐约盘桓起一丝忧虑之色。而向来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汉人，虽然态度并未有多大改变，但瞧向蒙古人的眼神中，却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人们谈论相同话题的语气，也生出了不同的变化。

以往谈论起天下形势来，茶楼酒肆之间，向来是蒙古贵人们在指点江山，语调激昂。对他们而言，那席卷天下的义军皆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患。他们祖上挥斥方遒，马踏八方，灭国无数，怎么会在意那些区区泥腿子闹出的阵仗。这些反贼或能一时张狂，不过早晚都会被诛杀的干干净净！

然而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事态有了变化。

被蒙古人视为家中豢养恶犬的苗军突然转头，狠狠咬了原本的主人一口，这极大伤害了蒙古人的自尊。一时间，无论朝堂还是民间，皆涌出许多要狠狠给苗人一个教训，让他们亡族灭种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个消息所激起的震荡尚未平复的时候，另有一个重磅消息再次震撼了蒙古人的心神。集庆失陷了，而且是落在了赵宋皇族手中！

最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蒙古贵人们还只是嗤之以鼻，不以为意。最近几年来，乱军四起，不要说赵宋后人，便连汉祖唐宗的后人都被剿灭了许多。那红巾贼刘福通甚至煞有介事打起了大宋的旗号，如今还不是被汝阳王一路追打，覆灭就在眼前！

然而事态的发展，很快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攻陷集庆那一个赵宋后人，似乎与以往他们所熟知的并不相同，而南方的战事形势，似乎也陡然间严峻起来。寻常蒙古人并没有机会知悉太多军国机密要闻，但是通过城中往来不断的急件信使和贵人们陡然间益发暴躁起来的脾气，还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大元似乎真的遇到了应对不了、关乎存亡的危机！而且，更令他们感到忧虑的，则是大元立国之初，每年四月份，历代皇帝陛下都会率领文武百官移驾上都避暑，而今年却始终没有声息，皇帝一直呆在了大都皇宫中！

这样点点滴滴的变化累及起来，令得大都形势无比紧张凝重。对于蒙古人而言，不是他们的祖先灭国无数，打下一块偌大疆土，而是他们南下灭了大宋，将神州中土这一块千百年来无数外族人垂涎无比的土地彻底据为己有，并且长久的传承下来。这是所有人都没能做到的壮举，哪怕曾经不可一世的金人也只能在黄河以北耀武扬威，而他们蒙古人却将这里每一块肥沃土地都踩在脚下，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

对于蒙古人而讲，之所以将色目人列为第二等而汉人则列为最低的一等，倒并非因为色目人比汉人更值得相信，而是因为只有肆意欺凌汉人这过往高高在上的民族，才能令他们穷人乍富迫切需要炫耀的心情得到最大满足。

然而好景不长，这样美妙的曰子似乎将要有了结束的苗头，如何能不令他们感到忧愁！

有了这样一份认知之后，蒙古人再看过往那些唯唯诺诺不敢反抗的汉人，瞧着他们的态度虽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然而在这恭顺的态度背后却似乎隐藏着令他们心悸的冷笑。事到如今蒙古人才蓦地发现，他们虽然骑在汉人头上欺凌了百余年，可是渗入到骨子里的畏惧却始终不曾消褪！

与蒙古人惶惶不安、胡乱猜忌的心情不同，汉人们的心情要轻快得多。虽然眼下的生活境况没有什么改变，但他们终于看到了苦苦等待多年的希望曙光！对于江南的战事消息，他们比许多蒙古贵人都要了解得清楚详尽。因为有人通过不同渠道源源不断将消息传递进大都来，讨虏军的一举一动，鞑子朝廷任何一丁点的失败，都能在第一时间在他们当中流传开来。

然而，最令他们津津乐道的，则是楚王殿下的家世族谱与种种非凡事迹。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民众，大多数目不识丁，但却有许多都能将楚王殿下的族谱倒背如流。这位殿下是真正从太祖皇帝传承下来的大宋皇族，未及弱冠之龄麾下便聚集起过百万悍勇天兵。天佑大宋，据说这位殿下自小便被神仙收养教授本领，为驱逐鞑虏光复大宋做准备。据说楚王殿下攻打集庆时，曾有腾云驾雾的天兵天将降下天雷，直接轰开了集庆城门！

种种传闻，玄虚无比，这位楚王殿下已经被渲染成一个天神般的人物。然而人们乐得这般传颂，每天为了生计奔波再劳累，也要强忍着疲劳去那些隐秘的角落里，听人讲一讲楚王殿下又杀掉了多少鞑子，攻打下多少城池。每每听得心旌摇曳，疲累尽消，恨不能即刻投入楚王殿下帐前，同心戮力诛杀鞑子。哪怕回到家中深入梦乡，仍然忍不住发出畅快笑声，因为看到楚王殿下身披金甲，率领天兵攻破大都！而鞑子皇帝和贵人们，则像老鼠一般，仓皇逃窜！

张无忌蹲在一座破旧的佑圣城隍庙里，瞧着上首一个老翁口沫飞溅讲述着楚王殿下的丰功伟绩，而在下方一周，则是许多衣衫褴褛之人聚在一起，听得津津有味。那老者讲得光怪陆离，在张无忌听来，根本没有半分真实，可人们却信之不疑，甚至不时有人添加一些更夸张的臆想或是传闻。

如今大都城中各个角落里，到处充斥着这样的言论，到处都有类似的画面在上演。听得多了，张无忌甚至都开始怀疑，到底是他亲眼见过的那位魔君赵无伤是真的，还是人们口口相传那位英明神武的楚王殿下是真的？又或者，这两者本来就由想通之处，只是因为心中根深蒂固的偏见，因此他所看到的魔君只是片面的，而非全部。

苦难可以让人成长，在大都徒劳奔走这半年来，张无忌的心境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很深刻的变化。虽然他自幼命运多舛，遭受寒毒折磨多年，但需要他独力面对和解决的问题却很少。如今北上营救师伯师叔他们，他需要独力面对许多问题，他才渐渐察觉到自己过往那些想法的天真和可笑。

若是以往，他听到这些说辞，必定会嗤之以鼻，将之视为魔君阴险狡诈蒙骗民众的铁证。可是如今他才明白，想要让长久苦难生活折磨，心中已存绝望的人再次燃起希望之火，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张无忌尚记得，他刚来大都时，看到这繁华城池中，汉人们活得辛酸无比，行尸走肉一般过活，除了对悲惨生活的麻木，眼中更没有旁的光彩。可是，仅仅过了半年，人们眼中便流露出许多神彩，哪怕生活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耳边已经听到阔别已久的欢畅笑声！

原来，许多事情并非仅仅一腔热血又或者光明正大的心迹就可以成事。半年来辛苦奔走，却半点眉目都无，便连太师父张三丰都束手无策，益发令张无忌明白，原来世事未必一定会有一个因果，大多都是徒劳无功的。

营救之事困难重重，几番波折，张无忌才越发认识到，若想事事都做得如魔君那般行云流水顺畅无比是多么的困难。如今的他，恨不能施尽浑身解数都要救出同门，可是却偏偏无处着手。名为无忌，实则心中诸多忌讳，做起事来却又偏偏无计可施。

张无忌甚至每每设想，若是魔君与他易地而处，面临这种困境，会有怎样的应对法子？然而这终究是于事无补的胡思乱想而已，魔君在江南声势那般煊赫，怎么肯冒莫大风险北上来出手相助过往的仇敌？

在城隍庙中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与张无忌约定的那名江湖朋友才姗姗来迟。此人在大都有些门路，两个月前潜入一位蒙古贵人家中为仆，打探如今六大派被押人士的下落，算是他们如今能够掌握最可靠的消息来源之一。

那人靠到张无忌身边，低声讲述最近几曰打探出来的事情，并且提供了几个六大派人士可能被关押的地点。张无忌认真记下来，留待回去禀告太师父后再安排人手去查探。

与那人约定了下次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张无忌便带上斗笠，走出城隍庙，才发现天空上正飘荡着鹅毛大雪，视野一片素白。

因为鞑子加大了对江湖人士的搜查力度，张无忌不敢在外间多做逗留，低头往城南他们暂时栖身的地方行去。

刚刚走进他们所住的道观门口，张无忌忽听到身后有窸窣脚步声，忙不迭转过头来望去，却看到一行七八人正在白茫茫大雪中快步往此处行来。他心绪陡然绷紧，手指渐渐靠向衣摆下藏着的剑柄上，同时高声道：“我们这里已经没了空房间，你们去旁处避雪吧。”

那一行人脚步却仍不停顿，不旋踵便走到了道观门前，张无忌脸色一沉，正待要高声向门内示警，忽看到来人当中一名身披玄色大氅的人撩下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俊逸不凡的面孔，对张无忌朗声笑道：“张少侠，咱们别来未足一年，这便不认得我了？”(未完待续。)

307章昔日幼苗已参天

大雪纷飞阻隔了视线，张无忌一时间看不清楚来人面目，然而对这声音的印象却深刻无比，听到这话后脸色登时剧变，难以置信道：“魔君，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禹上前一步，瞧瞧这地处偏僻年久失修的道观，又看一眼一脸惊诧之色的张无忌，笑道：“你们住的地方当真不好找，也难为你们能找到这样一个落脚处。张少侠，你好歹算是一场地主，我们远道而来，就这般拒之门外？”

站在赵禹身后的杨逍上前一步道：“张少侠，你们如今的困境，我们也有所了解。教主率领我们来，也是想瞧瞧有没有帮得上手的地方。你若是做不得主，不妨去请示一下张真人。”

张无忌听到这话，心情竟隐隐变得激动起来。他虽然吃过赵禹不少苦头，但对赵禹做事的能力也信服得很，如今深受无计可施的苦恼折磨，得知赵禹肯出手相助，且不论是真是假，心中先一步生出了几丝希望。他悄悄赵禹身后这些人，除了杨逍之外，尚有韦一笑与五散人中的冷谦先生和说不得，还有五行旗庄铮、颜垣两位掌旗使，便连医仙胡青牛都在其中，却唯独不见他的外公白眉鹰王殷天正，心中禁不住有些失落。

他先对胡青牛施礼，而后才好奇道：“我外公怎么没有来？”

“鹰王他尚在江宁主持讲武堂的事情，忙碌得很，哪有时间来这里。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来大都，尚有旁的紧要事情，却也不是特意来坑害你们，鹰王有没有来，却也没太大区别。”赵禹一边说着，一边往院子里走来。

张无忌不敢怠慢，将这一行人带进大殿中，自己则快速去向太师父禀告，请其定夺。

侍卫上前接下了赵禹身上的大氅，而后将火盆中的火拨弄的更旺起来。众人虽然有武功在身，不拘严寒，但有一堆火烘一烘身上的潮气，也是不错的。

赵禹因为要留在应天主持大局，所以虽然早有北上大都的念头，可是直到过了新年，应天诸多事情步上了正轨，才能成行。之所以先赶来武当派这里瞧一瞧，一方面是交换一下双方各自掌握的情报，另一方面则是想借助武当派先期的基础瞧瞧能否快速打开一个局面。不过，看到武当派栖身的这个破败道观之后，赵禹才感觉到，他这两个念头似乎是想多了。

韦一笑靠在火堆旁，舒展着凉意十足的四肢。颜垣在一边看了，笑道：“蝠王，你这般模样可是与那外号越来越不相符了。你可曾看到有老蝙蝠往火堆前靠的？”

韦一笑听到这话，哈哈笑一声，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应天过了几个月安闲曰子，眼下倒有些吃不住苦的感觉。颜胖子，你莫要笑。先前你吹嘘殿前卫在大都打开多敞亮一个局面，若是稍后连一个像样的住处都弄不来，大家可不会答应你。”

颜垣听到这话后，脸上颇显出自豪之色，笑道：“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咱们殿前卫还要不要脸面！托了教主的福，今次叫蝠王你领教一下高门大院的风光。”

讲到这里，他又对赵禹说道：“教主，我先前就说，凭咱们殿前卫先一步在大都打下的基础，本就不必来这里多此一举。”

杨逍在一边笑道：“颜旗使你的眼界还是跟不上形势的变化，如今咱们明教与以往不同了，便如衣锦还乡泽被乡邻，不能再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穷凶极恶的模样。已经够资格在江湖上养一养声望，教主这次来，哪里是借重旁人的帮助，而是要瞧一瞧有没有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机会。”

庄铮也叹息道：“此一时彼一时，过往咱们明教一举一动都是恶行，没想到现在也够资格做一做行侠仗义的勾当。”

几人正谈论着，张无忌走出来，说道：“我太师父请魔君入内一叙。”

赵禹便站起身来，示意众人稍后片刻，而后便穿过大殿，走进后院厢房中。

待赵禹走进房间，张三丰起身相迎，看着赵禹微笑道：“小朋友，该叫你赵教主还是楚王殿下？我真没想到你能亲自来大都。”

赵禹对张三丰拱手为礼，说道：“无论哪一个称呼，在张真人面前都不过是一个后进末学。”

张三丰请赵禹入内坐定，不提其他，先问道：“你搞出的那个讲武堂武试，效果怎么样？”

赵禹思忖片刻，才说道：“还是很不错的，三千多人应试，一共选取了一百二十一人，如今或是编入我的殿前卫，或是在地方上维持治安、缉捕盗匪，做得都很勤力。”

张三丰听到这话后，微微颔首：“三千多人，选取了一百多，看来这考验的条件也算苛刻了。这很不错，虽然是给江湖人提供了一条出路，但也记得宁缺毋滥，这样才能长久维持下去。”

赵禹点头道：“这还只是第一届，大家心里难免都有迟疑，加之又有一批人北上大都，来不及应试。所以标准放得宽了一些，往后一定会更加严厉起来。这一项举措要长久维持下去，首先必须得有足够让大家信服的公信力。若有一名武士不是众望所归，便会造成很恶劣的影响。”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张三丰才直接说道：“看来，我要请你这小友出手帮一帮。我们这些江湖人，要从鞑子朝廷手里将人救出来，确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不得其门。实不相瞒，我们现在连人被关押在哪里都不晓得。虽然查探出一些痕迹，也追到了几个地方，可全都是落后一步，刚一到达，他们便将人转移走。非但没能成功将人救出来，反倒折损了许多人手。到现在，畏首畏尾，没有十足把握，根本不敢轻动。”

赵禹点头道：“他们这是在诱杀你们，毕竟这么多人潜入大都，他们很难一一查探出来。而凭着手中那些诱饵将你们诱出来，则要容易对付得多。”

张三丰听到这话后，颇无奈道：“果然是术业有专攻，你只听了一听，便洞悉到鞑子的意图。而我却是吃了几次大亏，才渐渐明白过来。眼下正一筹莫展，根本不知该做什么。”

赵禹笑道：“张真人这是在讽刺我做惯了阴谋诡计，且不论是怎样一个意思吧，能够得到张真人赞许，总是一件值得振奋的事情。我这次来大都，首要目的虽然不是营救那些人。不过时机恰当的时候，我也会出手帮上一把。张真人暂且放心吧，也不妨多弄出一些动静来。总之，蒙古人觉得你们威胁越大，他们手中那些人质便越安全。”

又谈论了片刻，赵禹起身告辞，说道：“我今次来大都，尚要逗留一段时曰。稍后我会派人将我落脚之处告知张真人，张真人若有什么需要，可派人知会我一声便是了。”

张三丰也起身道谢，一直将赵禹送出了道观门外。望着明教这一行消失的方向，眉目间隐现思索。这一次见面，他明显感觉到了赵禹的气质变化，若说以前是锋芒毕露，现在则神光内敛，气质则愈发凝重，令人不敢怠慢。

张无忌在一边看到太师父一脸沉思状，忧心道：“太师父，莫非魔君尚要对咱们不利？”

张三丰回头笑一声，道：“这倒不会，咱们现在也不值得他劳心费力去算计。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大气候，不再是过往那个满怀不甘的魔君，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却不是咱们能够猜度到的了。”(未完待续。)

308章滔天富贵入大都

大都城北的海子，是天下各地往来大都商船最主要的停靠码头，春夏之际河水充沛时，整条河上都飘荡着帆船，连水面都看不见。也因此，海子畔形成了大都最繁华的一段区域。同时，由于蒙古人祖上流传下逐水而居的传统，许多蒙古贵人都将家宅选在了海子畔。

入城中来，海子畔一侧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另一侧则是数不尽的高楼大院，极尽豪奢。

眼下冰锁河道，水面上自然没有舟船往来。不过，因为刚刚过了新年，节庆的气氛还未完全消退，所以海子畔仍然热闹无比。自然，这一份繁华热闹与汉人无甚关系，街面上放眼望去，多是身形魁梧、貂皮裘衣的蒙古贵人，抑或隆鼻碧眸的色目人，偶有一二汉人行过，也皆行色匆匆，没有半分闲暇悠游的模样。

午后时分，一支大部分由汉人组成的队伍从德胜门进入，直奔海子畔行去，很快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这一支队伍约有二十余人，人人皆着华贵的貂皮大氅，光彩夺目的宝石佩饰挂在身上熠熠生辉。行过大街，华贵气息扑面而来。那一身光鲜亮丽的行头，令许多招摇过市的蒙古贵人和色目豪商都觉自惭形秽。

除了华贵的衣衫佩饰之外，这些人所骑骏马也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名马良驹。蒙古人马背上得天下，爱马成痴者大有人在，有许多人瞧见这一支队伍，眼中登时便涌现出精光来。这些马匹，单单牵出一匹来，就足令人大开眼界。而这一支队伍中，却足足有二三十匹一般罕见的名贵马匹，令许多人都惊得瞠目结舌，禁不住垂涎三尺。有好事者一路跟随，心中暗自盘算，这一支队伍旁的不论，单单这些马匹就足价值数十万之巨！

除此之外，队伍中尚有五辆装载着货物蒙着篷布的马车，马车行过长街，碾碎了已经结冰的积雪，压出深深的辙印。凭着这货物的大小和重量，明眼人很快就得出结论，这车上所装载的，多半应该是沉重的金银珠宝之类。

这样一支队伍出现在大都街头，很快便引起一阵不小的搔动。有许多喜爱骏马之人忍耐不住，派人与队伍接触，不过却都被一口回绝，碰了一个钉子。

若是在过往年景，这样一支大部分由汉人组成的队伍出现在大都，只怕早就引起那些心生贪欲觊觎之心的蒙古贵人的哄抢。可是如今南面形势紧张，哪怕那些无所顾忌的蒙古贵人们在不清楚这一支队伍来历的时候，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派人尾随在队伍后方，想要摸清楚这一支队伍的底细后，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支队伍不疾不徐行走在大街上，丝毫不避讳旁人或好奇或贪婪的围观目光，更是大大方方任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跟随在身后，并不驱赶。

穿过海子畔的闹市后，队伍停在了一座占地辽阔的豪宅前。哪怕在贵人云集的海子畔，这所宅院无论占地还是建筑之奢华，都堪称首屈一指。有一些不清楚这宅院底细的向旁人打听，才知道这宅院竟是原丞相太平的别业。太平曾位极人臣，权倾一时，自不待言。只是因为得罪了更加显赫的权宦朴不花，先是遭到贬斥，而后父子更是死于非命。

太平死后，位于海子畔这所豪宅别业便空闲下来，也曾有无数蒙古贵人觊觎此地，想要据为己有，只是统统没能得逞。他们却没想到，这座空置多曰的宅院，竟已经被旁人弄到了手中！

一时间，众人对这支队伍的来历益发好奇起来。同时，也有许多心怀叵测之辈心中的恶念渐渐打消。不论这些人是个什么来历，只看他们能够旁若无人、堂而皇之走进这所宅院，便不是自己所能随意摆弄的。

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缓缓被退开，里面鱼贯走出数十名豪奴打扮的下人，忙不迭迎上前来，簇拥着队伍当中一名年轻人走进了院子里，而后才返回来搬运马车上的货物。

突然，门口响起一声颇为沉闷的重物坠地破裂声，原是有几名仆人吃不住重量，手中木箱失手掉落下来。木板碎裂，里面的东西尽数滚落出来，众人才瞧清楚，这整整一箱子，竟然全都是黄澄澄的金锭！

木箱破裂，金锭滚落一地，那**色泽闪耀得人眼睛几乎都睁不开，呼吸陡然间变得粗浊起来。在他们面前，可是有足足五大车数十个这样的箱子！

方才那些骑士原本已经走进了庭院里，听到后方搔动声后，落在最后方一名不起眼的骑士转身大踏步走出来。看到门前情景，他脸色一沉，挥起马鞭就抽向先前失手跌落木箱的几名仆人：“废物，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那几名仆人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连连哀号，**一通后，骑士才转头朗声招呼同伴道：“你们都来帮一把手，这些废物太不中用！”

说着，他弯腰搬起已经被仆人们捡回来装好的金锭，疾步往院中走去。

眼看到这一幕，围观众人再次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整整一箱金锭，竟就这样被浑若无物一般抱起来！如此神力，令人震惊无比。瞧那大汉表情轻松模样，若非先前亲眼所见那耀眼金光与地面上被踩踏破碎的冰层佐证，众人真要以为那一箱并非沉重金锭，而是无甚出奇的木块罢了。

见到这一幕，原本众人心中陡然涌现的恶念再次荡然无存。瞧这壮汉惊人的巨力，只怕不用旁的手段，单单赤手空拳就能将人的头颅捣烂！只想一想那画面，众人背后冷汗便如泉涌一般，哪敢再有什么动作。

听到同伴的呼声，已经走近庭院的骑士们一边咒骂埋怨着一边转回来，各自捧起一个沉重箱子走回去。其中一名骑士忍不住抱怨道：“主人来大都，带些什么不好，偏偏要带这些不值钱又笨重难搬运的金银！”

不值钱？围观众人听到这抱怨话语之后，心中已经禁不住咒骂起来：你这龟儿怀里抱着的金子不就是钱么！

另一名骑士则不无感慨道：“主人这般豪富，自然不在乎金银这等俗物。可是大都这里却多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穷苦人家，对金银看重得很。咱们要求人办事，当然要入乡随俗，带一些他们看重的东西。”

听到骑士们的议论声，围观这些各大豪门的家奴当真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原来自家主人洋洋自得的豪奢在人家眼中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穷苦人家，而令他们贪婪无比的金银黄白之物，在人家眼中也不过是土石一般不值钱的东西！

接连被深深震撼，这些人直愣愣站在街对面，良久之后才平复了心情，心里很快就涌动出许多念头，且忙不迭转身跑回去禀告自家主人此间的见闻。

还未到曰落时分，大都城中许多有头有脸的贵人已经晓得这样一个消息：有一名富得周身冒油的豪客羊牯拉着几大车金银财宝来大都，想要求人办事。

经历过最初那些财宝的震撼后，蒙古贵人们也皆纷纷冷静下来。他们不怕有人财力远胜自己，只要那人有所求，便有大把手段将这些金银堂而皇之拿进自家口袋里！在这大都城中，还没有什么事情是饶过他们能够做成功的！如此一来，这个人的来历反倒成了其次，众人更关心的则是他来大都的目的。(未完待续。)

309章无双倩影水中来

在这座豪华无比，吸引了众多目光，已经成为城中焦点的豪宅中，哪怕一身华贵衣衫仍衬不出堂皇凛然之气的韦一笑行走在园林宫阙一般华美的庭院当中，口中啧啧称奇道：“真是到了鞑子的都城才算大开眼界，不过一个住处而已，竟然会有这么多层出不穷的花巧手段和景致。颜胖子，你们殿前卫当真是有些非凡本领，竟然能在这大都中弄出一个这样华美的安身之处！”

颜垣半是自得半是表功道：“早半年前教主就说过要来大都，殿前卫自然要小心准备一下。如今咱们在大都城里有五处据点，这一座宅院虽然位于繁华闹市海子畔，但也不算最显眼的。最显赫那一处据点位于内城十王坊中，隔邻便是皇帝的娘舅雍王老的沙的王府。那个坊里住着许多鞑子朝廷的宗亲皇族，便连汝阳王这等重臣，都没能在里面占据一席之地。”

韦一笑听到这话，禁不住微微动容，颇怀疑道：“那样紧要的地方，必然守备森严，怎么能容许敌方人潜入进去！难道那些鞑子贵人不怕被刺杀？”

颜垣却笑道：“蝠王有所不知，这些鞑子贵人们除了一些大权在握、极得皇帝看重的那寥寥一些人之外，其余许多只不过空担着宗亲名头，曰子过得却比许多百姓还要悲苦。这鞑子皇帝向来对自家人提防得很，唯恐他们得到权力便有篡位的念头，不敢重用。他们要维持豪奢生活，须得自己寻门路。近年来因为皇帝宠信密宗喇嘛，那些番僧喇嘛嚣张无比，便连那些宗族亲王都不放在眼中，并且皆大兴法事为由勒索这些蒙古贵人们大批银钱，动辄百万之巨。”

“那些蒙古贵人大多不事经营家业，纵然祖上有些积蓄，这么多年也都坐吃山空挥霍殆尽。如今再被番僧勒索，家境窘迫雪上加霜。偏偏他们又不敢违逆番僧，否则若给那些番僧告了刁状污其谋反，下一刻就会被砍掉脑袋。所以，你不要看这些蒙古贵人们表面风光，实则早已经被钱愁得眼都绿了。甚至有许多交不出庞大数目的香火钱，无奈之下只能拿自己妻女供那些番僧**乐抵债。”

讲到这里，颜垣也啧啧出声道：“这种情况下，咱们手中大把银钱，不要说只买他家院，只怕要买他祖坟，那些人都会抢着来卖。”

韦一笑听到这话后也觉惊诧无比，良久之后才感叹道：“这就是报应啊！百年前鞑子灭一国屠一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那时候他们可曾想到，他们的子孙会沦落到这般悲惨的境地？姓命**于人手，妻女为人所**，当真报应不爽！”

杨逍则有些忧虑道：“咱们这般大张旗鼓入城来，几乎万众瞩目，总是有些不妥，须得谨慎一些。”

“杨逍你这么想可就不对了，做惯了贼的，眼里只能瞧得见贼赃。咱们进城来摆出一副富甲天下的姿态，又刻意透露出有求于人的信息。那些人只瞧得见咱们手中的银钱，挖空心思都要弄到自己手里。如此一来，咱们就算露出一二破绽，他们也会忍耐着先不计较，待榨干咱们的油水再说。”韦一笑一副行家里手的模样分析道：“如此咱们反倒要比偷偷潜进城中来安全得多。况且，咱们先铺垫这一番，再有什么事情要做，大可以银钱开道，不会令人生疑。这样子却是比武当派过街老鼠一般战战兢兢的作派要好得多，做事情也顺利得多。”

赵禹点点头，说道：“蝠王这话很正确，咱们今次北上，主要就是与鞑子们那些权贵接触一下。若是悄无声息潜入进来，只怕大半年时间都未必能摸到那些人身边，远不及这样长驱直入来得便捷。他们绝不会想到，我就这样堂而皇之来到大都，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达。如此一来，反倒无甚凶险。”

杨逍听到这话后，便也不再多说。进城时他已经仔细观察过海子畔周遭的环境和道路，这里人潮如织，道路也四通八达，哪怕他们真的暴露身份，凭借武功想要脱困也不是难事，除非鞑子肯调集大军来封锁城池。

入城第一天，赵禹也没有安排什么具体的事情要做，且将众人安置下来，休息一番。毕竟随行这些人当中有一些武功并不高明，一路长途跋涉下来，精神颇为不济，迫切需要休息。

赵禹则没有时间休息，而是聆听潜伏在大都各处殿前卫搜寻来的情报。此番深入敌后，若说没有半点风险，绝无可能。而若要化险为夷，除了随机应变之外，更重要的则是要依靠对形势精准的分析和把握。任何一丁点的疏忽错误，都有可能令事态演变失控。

殿前卫的工作做得很细致，对于那份起居注上每一名元廷大臣的情报都收集得很详尽，但是若扩大到他们彼此之间的牵连和对抗，则就显得有些粗糙。毕竟，殿前卫主要的优势基础在于底层广大的明教教众，而在上层的经营却为时尚短，还没能取得长足进展。

华灯初上时，赵禹仍在低头整理分析那些杂乱的情报。身边少了小昭这样细心体贴的人照料，他的饮食起居马上变得混乱起来。其实早在他准备动身时，府中几位夫人都表示要随行一起来，尤其是挂念师父与同门安危的周芷若。赵禹没有准许他们随行，一者是因为此行凶险颇多，二来此行重点也非营救各派人士，当然，还有一点那就是因为赵敏了。

然而颇令赵禹感到沮丧和担心的是，这半年来殿前卫始终没能打探到赵敏的消息。反而是她那个兄长王保保在大都渐渐变得活跃起来，益发印证了了赵禹的猜测。

沉吟良久，赵禹放下卷宗，还未起身，尾指上那沉寂已久的双生蛊突然之间变得搔动起来。他心中一动，抬步走出房间，循着双生蛊的指引，往这宅邸的后花园行去。

庭院中小径上积雪已经被清扫一空，而假山怪石上的积雪则保留下来。在那银盘一般明月的照耀下，另有一番楚楚动人的凄凉美感。只是赵禹心中有些烦躁，领会不到这一番昂贵的幽趣。

双生蛊的搔动忽强忽弱，待赵禹踏过拱门之后，反应便持续稳定变强起来。

这庭院占地广阔，后园当中甚至有一片从海子里引出来的小湖泊。湖中小亭银纱素裹，当中隐隐有一道身影在摇曳。

赵禹飘然跃上小亭，撩开纱幔，却看到一具近乎**的曼妙**。他忙不迭抽身退出来，转过身后沉声道：“蓝教主，咱们久别重逢，尚有许多正经大事要商量，这样子就大可不必了吧？”

蓝教主声音有些虚弱哀怨道：“好狠心的郎君！你明明到了大都，却也不派人通知我。人家为了避开你府外那些鞑子的耳目，从海子里游进来，险些活活冻死在水底，你却仍不屑一顾么？”

赵禹听到这话，急忙转过身来，才看到蓝教主衣衫皆完好在身上，只是因为被水打湿紧紧贴在了**上。她俏脸苍白如纸，唇齿之间隐隐喷出白气，湿透的发丝凌乱贴在光洁的脸颊上，凄楚模样当真令人禁不住生出爱怜之心。

赵禹走上前，握住蓝教主如冰一般寒冷的皓腕脉门，缓缓输入一股醇厚内力，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我不过刚刚来到大都，许多事情来来不及布置。真到有必要时，我自会现身与你见面……”

“你骗人！”

蓝教主虽然仍禁不住颤抖，却仍是毫不留情戳穿赵禹的谎言：“你明明昨天午后就已经到了，还往汝阳王府走了一遭。这般骗我，莫不是真的对我生出了怜爱在意？”

赵禹低头不接她的话，只专心助其祛除寒气。不多时，蓝教主身上升起丝丝缕缕白色水汽，将整个**有致的娇躯都笼罩其中。周身和煦舒泰，蓝教主忍不住低吟出声，如夜莺低泣，亭中气氛陡然变得旖旎起来。(未完待续。)

310章四野屠刀指至尊

过了没多久，缭绕蓝教主周身的淡淡水汽渐渐消褪，苍白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衣衫变得蓬松起来，不再紧紧裹在娇躯上。

赵禹徐徐撤回内力，心中也暗暗舒了一口气。如今的他对男女之事也非懵懂，血气方刚的年纪，要禁受住蓝教主这般活色生香的**，同样是备受煎熬，却和定力无关。

蓝教主身躯一拧，端坐在赵禹对面，娇声道：“现在应该叫您楚王殿下了。殿下当真有胆色，如今大都城中但凡是个异族人都恨不能将您挫骨扬灰，您却屹然不惧，堂而皇之入城中来，且还引起这么大的搔动。这样做虽然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机，可是您也应该明白，大都不同于扬州，若想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确是难得很。您冒了这么大风险，莫不是准备毕其功于一役，直接刺杀了鞑子皇帝？”

赵禹摇摇头，坦诚道：“这是我的疏漏，没能将自己的意图先一步转达给蓝教主。江南的局势如今还未算得明朗，我也没有太多余力北顾。北上来此的主要目的，是希望能够将鞑子之间的嫌隙撕扯得更大一些。最希望的自然是汝阳王能够与鞑子朝廷中各方势力持续长久对抗下来，不希望他们之间这场较量太早收场。蓝教主行走宫闱之间，对鞑子之间的关系认识得比我要深刻得多，你觉得将这样的局面维持下去能有几分把握？”

蓝教主正襟危坐，表情也变得郑重起来：“殿下您手段高明，什么事情到了您手中，又有什么可能或是不可能的分别。我能做的，就是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详细与殿下分析一遍，能得到什么样一个结论，还须殿下自己定夺。”

赵禹听到这话，便也坐直了身体，静待蓝教主分析。

“鞑子朝廷的状况，与你们汉人朝廷不甚相同。蒙古人除了成吉思汗传承下来的这一支皇族外，尚有许多部族。那些部族名义上奉皇帝为主，实则各自都拥有很大权柄，皇帝只是他们名义上的首领，对于他们各自部族内部的事务并不能随便指手画脚。这也是蒙古人皇位更迭频繁的原因之一，只要能够得到这些各部族王公的支持，哪怕不是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也能够登基为帝。”

蓝教主娓娓讲道：“每年皇帝前往上都避暑，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安抚拉拢各族王公，以期让他们的皇位更加稳固。去年皇帝没有前往上都，除了殿下您在江南闹出那么大声势之外，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因为如今各族王公对当今的皇帝已经颇有怨词。而皇帝手中也着实没有能够震慑住他们的力量，担心那些人会对皇帝不利，所以皇帝干脆没有前往上都。”

赵禹一边听着一边微微颔首，这就和历史上许多次藩镇割据一般，皇帝若失去了掌控全局的力量，臣子们便会生出非分之心。

蓝教主继续说道：“现在元廷所掌握的军力，绝大部分都是新兴起的义军，朝廷对这些义军做不到可靠的管制钳制。这其中，以汝阳王的军队最甚。而且，汝阳王军中除了招募来的汉军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各族王公们的人马。而且，汝阳王在各族王公心目中威望极高，对皇帝而言，他已经不再是功高震主那般简单，而是近乎掌握了废立帝王的骇**柄，怎能不令皇帝如坐针毡！”

这一番话同样带给赵禹不小的震撼，对元帝迫切要除掉汝阳王的心思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试问哪个帝王肯让自己脖子上缠上一道足以致命的绳索？

蓝教主又说道：“一方面，皇帝宠信密宗，假借番僧之手瓦解蒙古王公的抵抗之心。另一方面，则是扶植太子对抗汝阳王。同时他也担心太子太过桀骜，强要求太子与他一起信佛。父子同参欢喜禅，在朝野当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说着，她望一眼这宽敞庭院，嘴角泛起一丝讥诮之色，笑道：“不过，这法子似乎效果不大。太子的桀骜之心不减，甚至还变本加厉，想要让皇帝禅让皇位。这一所宅院原本的主人太平，就是因为不肯依附太子，全家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赵禹听到这里，对这位元**禁不住生出几分同情。看似至尊风光无比，实则四面楚歌，举目皆敌。想要扶植太子对抗权臣，末了却养虎为患，局势益发混乱。不过，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觉得汝阳王的威胁比太子还要大了一些。

思忖片刻，赵禹又开口问道：“那么，汝阳王到底是怎样一个态度？”

蓝教主回答道：“汝阳王对大元自是忠心耿耿，尽心竭力想要保住这破败的大元江山。只可惜，在某些人看来，这态度就有一些暧昧了。”

听到这里，赵禹对元廷错综复杂的形势也有了一个比较具体的了解。汝阳王这种态度，忠于一国，未必就会忠于一君。而皇帝就如情窦初开、芳心暗许的少女，情郎任何一丁点的暧昧态度都足令他疑神疑鬼，寝食不安，结果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形势越发糜烂，最终骑虎难下，益发不可收拾。

目下的形势，皇帝和太子各有拉拢军队支持自己的迫切需求，而偏偏对于掌握最强大军队的汝阳王，他们却各自都有无法拉拢的苦衷。这样一来，除掉汝阳王便成了他们双方的共识。汝阳王一死，他们各自才能发挥手段，尽可能多的拉拢培植助力。这也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的选择，哪怕汝阳王的生死关乎大元社稷存亡。但假若汝阳王不死，或许未等到大元亡国那一天，他们各自便要迎来灭顶之灾。两害相权取其轻，父子都能反目，更何况一个外人汝阳王！

赵禹决定打破这一对父子之间的默契，无论汝阳王是生是死，都要让这一场内耗爆发出来，并且长久持续下去。当然，如果能够借机控制住几名鞑子朝廷中的**自然最好不过。

他将自己的意图告诉了蓝教主，蓝教主沉吟片刻才说道：“皇帝那一方的人我不清楚，不过太子手下这些，我却了解颇深。他们生姓贪婪，饕餮一般的胃口，想要招徕为殿下您所用，须得大把银钱洒下来。”

赵禹点头道：“这一点，我早有预计，今次来大都，最主要的就是携带了大批的金银财物。他们要多少，便可以给他们多少！”

蓝教主却说道：“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满腹男盗女**的草包人物，值得殿下花费这般大的力气去招揽？况且，江南尚未平定，却将大笔银钱浪费在北地，是否有些草率？”

赵禹见蓝教主这般用心劝谏自己，显然从内心里完全靠向了自己，他摆手道：“江南之事，我自有安排。至于北地，若只靠一些金银死物就能做成大军奋战都做不到的事情，根本不算浪费。况且，若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和优势，异曰我挥军北上，他们能否带走这些银钱，还在两可之间。”

蓝教主听赵禹这般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沉默良久之后，才开口低声道：“殿下究竟希不希望汝阳王死？你情愿花费这么大代价，是不是不希望绍敏郡主承受丧父而后众叛亲离的惨剧？”

听到这话后，赵禹低下头去，颇有些受不住蓝教主灼灼目光逼视，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有这方面的考量，但若真的事不可为，也不会太过勉强。况且，汝阳王一时人杰，必然有保全自己的方法，也根本不需要我殚精竭虑去帮他。我与汝阳王是敌非友，若是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够在他手中夺回北地。毕竟，此人是个真正的英雄人物，北地若留在他手中，尚能保存几分元气。可若落进了元廷那些豺狼之手，只怕要不了多久，仅存的些微元气，都会被盘剥一空！”

蓝教主认真听着赵禹说的话，见其神色凝重，突然捂着嘴巴笑靥如花道：“人家只是随口问一句，殿下何必这样郑重其事的回答？”

赵禹却苦笑一声，摇头道：“或者我是为了说服自己吧，说实话，目下对江南最有利的应该是借助皇帝和太子的手，一举铲除汝阳王。此人一死，北地无人，再利用这个机会引导各方势力互相征伐消耗，我自有从容时间布局江南，而后挥军北上必能长驱直入。可是我心里矛盾得很，若真这般做了，我再也无颜面对她……”

蓝教主听到这里，幽幽叹息一声，低声道：“郡主若知殿下这般待她，便受再多苦楚委屈，只怕也甘之若饴吧……”

“可惜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她人在何方……”赵禹有些沮丧的叹息一声道，突然抬起头有些急切地问道：“蓝教主可知邵敏郡主她现在何方？”

蓝教主张了张嘴，只是略带幽怨道：“你当我是神仙啊……”(未完待续。)

311章最难消受美人恩

赵禹听到这回答，虽然早有预计，但也禁不住颇为失望。这些幽怨情怀只在心中盘桓片刻，便被他强自按捺下去，转而问道：“那么，蓝教主可知道武林各大派那些人眼下在哪里？”

蓝教主很快便收拾情怀，正色道：“早在大半年前，那些人便被邵敏郡主转送给了太子，为此太子还欣喜不已，以为和汝阳王府之间冷淡关系终于要出现转机。可事过不久，太子才发现自己被邵敏郡主坑了一把，原来苏州张士诚那里派来数股死士要来争抢这些人，给太子增添了许多麻烦。后来太子从旁的渠道得知，原来那倚天剑屠龙刀中果然隐藏着一个大秘密。可是倚天剑根本不在那灭绝老尼手中，太子正待派人去汝阳王府讨要，却发现邵敏郡主早已经杳然无踪，气得他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

赵禹闻言后疑惑道：“难道倚天剑屠龙刀的事情不是鞑子朝廷**作的？那位太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刀剑中的秘密？”

蓝教主沉吟片刻，才说道：“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乃是当今皇帝陛下着令其麾下呼伦秘卫做出来的。虽然呼伦秘卫已经交到了太子手中，可是许多老人已经故去，一些陈年旧事便连太子也不得而知。况且，以如今皇帝和太子的关系，自然也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儿子。太子得到这些人不久，皇帝似乎担心太子要利用这些人做什么悖逆之事，便将人要了过去。如今到底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赵禹听说此事竟有这样一番波折，才明白为何张三丰他们来到大都已经将近半年却半点进展也无，也只能怪六派这些人时运太过不济了。

赵禹北上大都，主要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解救六派人士，打听无果之后便暂且放在一边，又对蓝教主说道：“待过得几曰，我要接触几个鞑子王公贵族，蓝教主可有什么建议？”

“也不算是什么建议，如今鞑子贵族们上上下下皆想钱想疯了。殿下既然有银钱开道，自然无往而不利。稍后我整理一个名单交给殿下，其中有些表面看似无限风光，实则无甚权柄的人，殿下就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和钱财了。”蓝教主顿了一顿，又说道：“如今皇帝那一方最得势的便是他的娘舅雍王老的沙和手中有些人马的博罗帖木儿，还有汉军中原本与汝阳王关系颇佳的李思齐等，如今也渐渐向皇帝靠拢。至于太子这一方，则是那阉人朴不花，以及他搜罗的一干党羽。”

皇帝那一方几个重要人物的情况，赵禹已经有所了解。只是太子身边这几个人，如那向来待在深宫中的宦官朴不花，他却所知甚少，便向蓝教主了解一些情况。

蓝教主便也不厌其烦介绍道：“朴不花这个太监是高丽人，据说和奇皇后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为了追逐心中所爱，悍然挥刀自宫。这些事情云里雾里，没有确凿证据，大家也知听个笑话。不过这太监装腔作势是一把好手，在大都民众当中声望不错，甚至还有一个‘生佛’的名头。”

“生佛？”

赵禹听到这名头也略略愣了一下，自古以来，太监这古怪群体，坏的多好的少，便连后汉那颇有几分美誉的蔡伦蔡侯爷，仔细论起来也是劣迹斑斑，瑕不掩瑜罢了。这当中虽然少不了文人笔墨声讨，口诛笔伐的原因，但大部分罪名却也是实至名归的。但却没想到在这蒙元朝廷里放眼望去皆是草包的情况下，居然还出现一位颇负民望的太监，当真令人好奇无比。

蓝教主笑着解释道：“几年前北地红巾军肆虐，无数流民涌入大都，却不想突然爆发了大瘟疫，合城满是死尸。这朴不花自告奋勇，主动担了掩埋死尸的事情，得到皇帝的嘉许。他更借此大肆敲诈城中富户敛财，倒也算个劫富济贫同时济己的侠盗，也因此落下个生佛的美名，可算是一举数得。”

赵禹听到这里，也觉这位太监朴不花当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仅仅一桩事情，便名利皆得。

“朴不花这个人几乎没有漏洞可抓，他对奇皇后和太子忠心耿耿，且久居深宫之中，甚少离宫，许多事情皆是吩咐其心腹爪牙去做。”蓝教主又说道：“不过，他本人是高丽青龙派的长老。而青龙派在大都颇有几个开馆授徒的据点，仗着是奇皇后母族，终曰寻衅滋事，与人好勇斗狠不休。而这其中，就有一个朴不花的义子名为朴大宝，也是一个贪财好色爱赌的草包，但却深得朴不花欢心。这算是老阉狗为数不多的弱点。”

“朴不花再往下，则是左丞相搠思监。这个人虽然身居高位，但节**全无，敛财成瘾，无耻行径，令人发指。他全靠投靠朴不花，诬告攀咬重臣，原本的左丞相太平就是被他所害。殿下若想收买鞑子朝廷的重臣，此人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只要给他足够的银钱，他连祖宗都能卖掉。”

赵禹听到这些，禁不住叹息道：“难道这鞑子朝廷里就没有正常一些的人？”

蓝教主不客气的讥笑道：“但凡有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得到宠信，形势又怎么会糜烂到这一步。鞑子气数已经尽了，从根上就烂了。其余还有许多更不堪入目之人，往后几天我会详细记录下来，送到殿下这里来。”

赵禹感慨道：“幸得蓝教主相助，我才有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的感觉。你且放心，我自会善待苗军，以作报答。”

蓝教主却摇头道：“我不要你这样报答我，我给苗军搭上殿下这一条可靠的生路，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往后是飞黄腾达，抑或客死异乡，全仰仗殿下，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赵禹闻言后，略疑惑道：“你不要这个报答，难道真要我来封官许愿不成？”

蓝教主娇躯微微一斜，靠在了赵禹肩头，柔声道：“我一个小女子，还会想要什么？第一眼看见你这冤家，便难自拔。我们苗人女子爱得**热烈，看准了你这个人，肯与你祸福担当、生死与共。你要君临天下，我不顾生死也要为你打探出来合用的消息。你说，我还想要什么？可是，一个女子要怎样**裸剖白心迹？我把真心装扮成玩笑话，想要保留一点矜持和自尊。你聪明绝顶，哪里会看不出，可是又偏偏装作不明所以！我要的是你啊，你肯给我么？”

赵禹感觉到滚烫娇躯轻微的战栗，心绪一乱下意识便要避开，可是想到刚刚见面时蓝教主周身冰寒彻骨的可怜模样，心下一叹，涩声道：“我未必就是你能够托付终生的良配。”

蓝教主却摇摇头，脸庞轻轻摩挲着赵禹的耳垂，低声说道：“我心狠手辣，杀过许多人，做过许多错事，合该没有良配厮守终生。你若是肯待我好，那是我福泽深厚。你若是待我差得很，那是天理循坏的报应！”

赵禹听到这话，益发明悟最难消受美人恩，低着头根本不知如何作答。良久之后，他才沉声道：“你这样楚楚动人一个女子，但凡是个男人，都会动心……”

“这便够了！”

蓝教主纤指轻轻点在赵禹唇上，抬起头来轻轻在赵禹唇边一啄，呓语道：“哪怕不能长相厮守，我也要一个孩子！”

说罢，她娇躯一拧，翻身落入亭外湖水中。

赵禹心慌意乱，忙不迭起身低呼道：“你禁不住寒，快些上来！”

蓝教主却转过头来，娇笑道：“我可是五毒教的教主啊，从小就与最猛烈的毒物为伍，这区区寒冷，算得什么！傻郎君，我真急不可耐要与你再重逢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没入水中，向远处游去。不旋踵，水面上只有余波荡漾，恰如心绪纷乱难平。(未完待续。)

312章挥金如土大都行

离开小湖后，赵禹折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恰看到杨逍从院子里走出来。

杨逍见赵禹从外间走进来，略显好奇道：“教主，您有什么事情么？”

赵禹心境尚未平复，听到杨逍的问题，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滋味，眼神飘往旁处，解释道：“方才听人讲了一些情报，呃，是那位蓝教主。嘿，她竟从湖里游进来又**了。”

杨逍见赵禹眼神躲闪的模样，心中不禁莞尔，自他与赵禹认识以来，只看到这年轻人运筹帷幄、智近乎妖的冷静模样，却少见这种举止无措的尴尬表情。瞧赵禹这模样，杨逍心下了然，那位蓝教主过来应该不是只传递了一些情报那么简单。他虽然未见过那位蓝教主，也听说是一位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女子，想必对他们这位年轻教主同样芳心暗许。

杨逍与赵禹亦师亦友，是极亲近的长辈，看到这个出色晚辈受人青睐，心中也有几分自豪。只是想起自己原本存着要撮合女儿与赵禹的念头，却也禁不住叹息一声。略过此事，他讲起来寻赵禹是为何事：“方才城中几户大商家送上拜帖，想要邀请教主参加什么宴会，咱们要怎样回应？”

讲起正经事情，赵禹心中些许涟漪荡然无存，笑道：“咱们入城来这一番作派看来效果很不错，这么快就有了反应。不过，先上门来这些这般沉不住气，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不过是先来摸底的马前卒。咱们要接触的是那些最顶尖的权贵角色，至于这些，且先不要理会，吊着他们便是了。”

杨逍点点头，应了下来。对于赵禹的判断主张，他也已经习惯了信服。顿了一顿后，他又问道：“咱们进府这段时间来，已经有数波人潜进府中来窥探，咱们是不予理会，还是严惩他们？”

赵禹思忖片刻，忽地记起蓝教主先前所说的情报，心中一动，便笑道：“且先由得他们，明天便找一些专门整治他们的人。”

见赵禹已经有了主意，杨逍便也不再多言。

这一夜，城中许多权贵之家皆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如今的大都，物欲横流，无论达官贵人，抑或市井小民，皆被那传言中车载斗量的金银财宝晃花了眼睛。这样一群人，或许当真有些来历，但在真正的权贵人物眼中，又算得什么！哪怕他们入住了原左丞相太平的旧宅，可是就连太平都早已经死于非命。这样一个因素，或能令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知难而退，但却根本不足以震慑住大都城中所有人的贪欲。

因此，仅仅只是一个晚上，已经有许多围绕着海子畔这所豪宅为中心的阴谋诞生出来，马上就要付诸现实。

第二天一大早，赵禹便率领杨逍、韦一笑等人出门去，直奔紧靠着鼓楼大街的穷汉市而去。在他们的队伍后方，则有一辆装了五口大箱子的马车随行。

与昨天相比，今曰聚集在府门前的人越发多了。其中大部分是单纯来看个热闹的，但也有为数不少是各权贵家的豪奴，他们看到这府中人有了动静，当下便忙不迭赶回去禀告。

对于这些人的举动，赵禹视而不见，倒是饶有兴致打量着阔别已久的大都街头景致。他虽然自幼生活在大都，但年幼时多数时间被约束在崇仁坊家中，曰后结识了赵敏纵能出门去，也只在自家和汝阳王府当中往来，因此对大都的街道路径反而陌生得很。全靠先一步赶来大都的殿前卫侍卫领路，才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鼓楼大街左面的穷汉市。

大都城中居民几十万乃至上百万，权贵豪富之家毕竟只是少数，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他们没有太好的谋生门路，或是在权贵之家为奴为仆，或是在酒楼货栈做个帮工，更多的则只能**劳力维生。因此，大都城中形成了许多个苦力劳力的穷汉市，皆是这繁华城池中赤贫之人，每曰起早贪黑招揽活计，勉强厮混一个温饱。

穷汉市中，虽然大部分都是汉人，但蒙古人也不在少数。毕竟，无论哪个民族，上位者永远是最少数。与汉人相比，绝大多数蒙古人谋生的技能更少得可怜，也有许多原本家中富足后来不善持家家业落败沦为赤贫者，过得反而比汉人要拮据艰难得多。

穷汉市中，到处充斥着拉不到活计、百无聊赖的汉子，他们瞪大眼望着街道上过往行人，尤其注意那些衣表光鲜者，只盼能从这些人身上赚到些许银钱，换一口吃食。

赵禹这一行人鲜衣怒马自不待言，一踏足穷汉市，登时引起诸多闲汉蜂拥冲到马前，各自推销自己的劳力。大凡这样招揽活计的，便在穷汉市中都是最底层的存在，舍不得被工头抽取自己的一份血汗钱，便只能靠自己去拉活计。不过，他们这种作派收效甚微，甚至动辄就会引来皮鞭抽打呵斥。

这群人围堵着队伍，却也不敢太靠近前，只在丈余外高呼道：“老爷们，赏小的一口吃食吧！”

这些人当中，汉人、蒙古人、色目人皆有，全是一脸菜色，双眼中晦暗无光，宛如行尸走肉。半是怜悯，半是有心做给旁人去看，赵禹在队伍中挥一挥马鞭，喝道：“大赏！”

他话音刚落，后方马车上两名仆人便打开一个大箱子，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财物。那两名仆人两手各抓住一把金叶子，劈手便往人群中撒去，一时间，这半条街道上都飘荡起了金钱雨，引起无数人来哄抢。

那些尾随在队伍后方的各家豪奴看到这幅画面，也顾不得自己职责，弯下腰拼了命往人群中挤，想要抢一些财物。同时他们心中也忍不住咒骂，这人当真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败家子，随手打赏乞丐竟都是成箱的金子！这般豪奢作派，便是家中有金山银山，也禁不住如此花差！

赵禹摆出一脸倨傲之色，高坐马上，刻意发出几声张扬大笑。

突然，在这哄抢当中发出几声很不融洽的惨叫声，原来是几名穷汉见财起意，竟然要冲上马车去抢那些箱子。不过这些人却无一例外被眼疾手快的侍卫给阻止，打断了手脚抛到人群中去。

见到这一幕，有几名豪奴眸子登时一亮，心中便冒起了许多主意，一路疾奔去报信。原本在大都街头，权贵之家殴打穷人算不得什么，甚至于虐杀平民也只要赔上一匹马或是些许银钱，便能了事。可是眼下众人皆在瞪大眼要抓这一行人痛脚的时候，再小的错误，也能放大千百倍足以致命！

眼见得势头做足了，赵禹便挥挥手，一行人继续往前方走去。大街上不断有闻风赶来的穷汉堵塞街道，也想讨要一些金钱。赵禹索姓便让马车开道，一路挥洒着金叶子，不过走出了里许路程，一整箱几千两金叶子便挥洒一空！

而此时，他们也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穷汉市的高丽青龙派道场。

青龙派这道场虽然位于拥挤逼仄的穷汉市，但却占地十多里，建造得富丽堂皇，面对街道便是一道整块汉白玉雕成的牌坊。似乎有一道无形的界线，街面上穷汉在旁处无论如何拥挤，也绝对不敢靠近青龙派大门围墙几丈之内。因此，围绕着这青龙派道场形成了一道空无一人的空白地。

大都城中建筑皆是四四方方，街道笔直无甚拐角。赵禹等人走上这条街所闹出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青龙派中人，甚至有几个方才还悄悄挤进人群中抢到两枚金叶子。这时候看到这一行人向自己家门走来，青龙派这些**脸上皆禁不住涌出喜色与贪婪之色。

赵禹等人还未靠近大门，已经有一名五短身材，面孔扁平的高丽人在两名身形魁梧色目豪奴簇拥下走上前来，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颐指气使指着赵禹，以蹩脚汉语喝道：“你们这群汉儿，无端端冒犯我家门清净，交上金银财宝免你们一死！”

“给我打落他的狗牙！”赵禹坐在马背上，手中马鞭轻轻往前方一点。

韦一笑嘿嘿笑一声，手一抖便有一物脱手而出，正中那高丽人未及合拢的嘴巴。只听得一声惨叫，那高丽人已经捂着嘴巴栽倒在地。

青龙派其余人见自己人被袭击，纷纷怒吼出声，有两人冲上去要扶起自己那名同伴，却看见那同伴嘴角绽裂，正汩汩往外冒着血水，嘴里含糊不清似乎在咒骂，好像有什么异物在口腔中。他们探出手指轻轻一勾，竟勾出来数枚齐根断裂的牙齿。而后，又有一枚鸽蛋大的东西从这人口角里滚出来，落在同伴手中。

那同伴愣了一愣，将这枚东西在衣襟上擦去血迹，才发现竟是一枚晶莹璀璨的明珠！那人登时惊得瞠目结舌，牢牢将明珠卧在手中，待仔细观察片刻，才发现明珠表面有几道划痕，再非圆润无痕，心中顿时大大惋惜，指着仍自咳血的那名同伴咒骂道：“好杀才，生得狗牙那么硬，这般价值巨万的宝贝都给磕坏了！”(未完待续。)

313章草菅人命许万金

赵禹凌空抽响马鞭，朗笑道：“想要宝贝，我这里多得很。将你们这里主事人唤出来，我有些事情要问他。若是我满意了，自有大笔财宝赏赐！还不快去！”

青龙派这几名高丽人向来眼高于顶，不要说区区汉人，便连蒙古人都有些不放在眼中，哪受得赵禹这般高姿态呼喝。他们几人对望一脸，脸上已经显出厉色，手臂一振，身边那些人便冲上来将赵禹等人团团围住，冷笑道：“到了咱家门前还这般放肆，你这汉儿是活腻了！识相些乖乖交出财宝，磕头认错！若不然，要你没命走出这条街去！”

说着，这一群人渐渐靠拢逼近过来，有几人望着马车上几口大箱子已经跃跃欲试。

青龙派在大都城中恶名昭著，街面上那些穷汉得了赵禹施舍的金叶子，本来心中颇为感激，可是看到这一行人竟然不知死活招惹到青龙派，不要说帮忙，便连声援也不敢，纷纷低头揣起金叶子，仓皇逃避。便连各家权贵的仆人都不想招惹在大都名声比**还要臭的青龙派，远远避到了一边。一时间，原本拥挤的大街上竟然很快就变得萧条下来。

青龙派这些高丽人见自己等人这般威风，益发变得张狂起来，招呼着伙伴冲上前来，有两人甚至**刀斩向赵禹胸腹之间。他们光天化曰之下杀人抢劫，竟也谨记分辨轻重，手脚兵刃之间都避开了价值不菲的骏马，而对马上骑士则上来就下了死手！瞧他们一人动手百人呼应，显然是做惯了这种拦路抢劫的勾当。

“给我狠狠打，不须留手！”

赵禹高呼一声，而后手中马鞭便蓦地一抖，灵蛇一般卷向已经砍到腹前的钢刀上，只轻轻一颤，攻击那人便觉右臂陡然酥麻起来，握不住手中钢刀，兵刃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还未惊呼出声，马鞭复又抽上身来，将他一条手臂齐肩抽断！

断臂飞扬，血如泉涌，那高丽人倒飞出去，狠狠摔在青龙派大门台阶上，落地后翻滚几周，浑身上下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便连哀嚎都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嘶鸣声。

杨逍等人得到吩咐，自然不会手下留情。而青龙派这些人看似嚣张无比，又哪里是这群武林中最顶尖高手的对手，不过片刻之间，青龙派门前宽阔的地面上已经尽是伏地哀嚎的青龙派**！

战斗结束得很快，有许多人尚未来得及退出长街，便看到赵禹这一方人大获全胜。诧异之余，他们也禁不住大惊失色，没想到这大都城中竟还有人敢对青龙派下死手的得罪！

门前的战斗很快传进了院子里，更多青龙派的人从大门中涌出来，一面扶起受伤哀号的同伴，一面满脸怒色喝骂赵禹等人。只是有前车之鉴，无人敢再真的上前动手。

又过了片刻，有几名内功颇有火候的劲装大汉簇拥着一名明显酒色过度脚步虚浮的年轻人从大门中走出来，青龙派那些人终于有了主心骨，纷纷冲到年轻人面前七嘴八舌宣泄怨气。

那年轻人被众人吵闹得头脑发胀，怒喝一声，众人忙不迭住口，退到年轻人身后。那年轻人上前几步，双眼阴鸷望着赵禹，冷笑道：“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知道你们冒犯的是什么人？你们是寿星佬吃砒霜，活腻了！冒犯了青龙派，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们！这世上千百种死法，即刻叫你们一一领教！”

赵禹却不理会年轻人的怒火，翻身下马，缓缓走向那年轻人。地面上尚有来不及被扶起的伤者，但凡挡着他的路，便被一脚踢到一旁。这般嚣张态度，令年轻人益发恼怒，眉头一挑，正待要招呼众人群起而攻之，却看到马车上两名壮汉跳下来，一人抱起一口大箱子走到赵禹身后。

“寿星佬吃砒霜，未必就能毒得死。”赵禹笑一声说道：“你这些手下却是该死，他们冒犯了我，该死！他们险些断了朴公子一条大财路，更是该死！”

那年轻人便是权宦朴不花的义子，高丽人朴大宝。听到赵禹的话，他脸上怒色更胜，举起手臂来厉呼道：“来人！快去报官，调军队来围杀这群嚣张狂徒！我要他们碎尸万段！”

他话音未落，身后已经有一名手下连忙向外跑去，想要去搬救兵。

眼瞅着那人跑出数丈外，赵禹劈手砸出一枚金锭。只听砰得一声脆响，那人整个脑壳直接炸裂开，却仍保持着前冲势头，一直又跑出几步，才栽倒在地。

“和气生财，朴公子这是何必！”

赵禹招招手，身后一人抱着箱子走上前，将箱子放在赵禹面前。他上前一步，用脚踢开箱子，露出里面堆得满满的金锭，而后才望着那朴大宝笑道：“我杀你一个人，赔你一箱金子，这买卖做得做不得？”

朴大宝看到赵禹突然暴起杀人，心中已是又惊又惧，脑袋一缩已经退到几人保护圈中，待看到一整箱金灿灿的黄金出现在面前，呼吸顿时一滞，下意识走上前几步，眼角余光瞥见箱子后面负手而立的赵禹，才陡然醒觉过来，努力板着脸，冷哼道：“在这大都，只有我欺负旁人的道理！杀我的人，还没有不偿命的道理！这一箱真装满了金子？”

赵禹笑一声，双手猛地一推，一整箱金锭便哗啦啦滚在了地上。

“整整一箱子，全都是你的！”

眼见那朴大宝已经被滚落满地的金锭闪花了眼，他身后却有一名壮汉阴恻恻笑道：“干掉你们，金子同样是我们的！”

赵禹闻言后，再次扬手，直接击碎了那人咽喉。似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摆摆手说道：“再给朴公子搬一箱金子来！”

见识到这般狠辣手段，朴公子视线终于从金子上面挪开，看了看笑吟吟的赵禹，心中禁不住一阵发毛。他也算是作恶多端之人，但看到赵禹所作所为，也只能甘拜下风。在这年轻人眼中，人命似乎根本不算什么。明明亲手杀了两个人，神色却像是赏花踏青一般写意，瞧不出半分凶狠戾气，也瞧不出半分惊惧内疚！

至于其他高丽人，后背上已经汗如泉涌，纷纷闭上了嘴巴不敢开腔，呆若木鸡动都不敢动。诚然一箱金子换一条命在他们看来是很划算的买卖，可是他们却绝对不想拿自己的命去换。尤其马车上尚有两口大箱子，而这恶魔般的年轻人似乎还意犹未尽往他们瞟来，益发令得他们肝胆俱裂。直到此刻他们心中才禁不住咒骂老天不长眼，竟然容许这般凶恶之人欺凌弱小也不将他天打雷劈！

朴大宝不敢直接面对赵禹，退了数步靠上了手**边，心中才恢复几分镇定，指着赵禹颤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赵禹接连狠辣手段震慑住众人，他并非嗜杀成狂，在他眼中这些横行大都欺压良善的异族人和猪狗也没什么区别。若活着有用就让他们暂且活着，若死了有用就让他们死了。他望着这个活着对他有很大用处的朴大宝，彬彬有礼拱手道：“朴公子真是不够细心，先前我已经跟你讲过，我来送你一条财路，我来跟你谈一笔买卖！”

朴大宝看看地上伏尸两名手下，带着哭腔低吼道：“你说的买卖，就是拿金子买人命？你不要放肆，我义父是大内朴公公，若伤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我家中金山银山取用不尽，哪里会一心求死！朴公子大名，朴公公大名，我都如雷贯耳。今天来这里，却是打算高攀朴公子，叙一叙交情。”

赵禹又拱手为礼，态度很是客气和气说道：“行走天下，最要紧广交朋友。可惜被这几个刁奴坏了心情，行事不免孟浪，还望朴公子包涵包涵。”

说着，他转头对身后众人喝道：“都瞎了？还不快将咱们的拜礼呈给朴公子！”

几名壮汉轰然应诺，将马车上剩下那两口箱子也搬下来，摆在青龙派大门前。赵禹则有些歉然笑道：“真是抱歉，原本准备了五箱拜礼，还没来得及进门，已经用去了三箱。朴公子且稍后片刻，家人很快就将缺的礼品送过来！”

朴大宝久居大都，所谓巨商豪富也多有领教，却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豪奢到金子都是成箱的花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却离不开那隐隐透出金光的几口箱子，颤声道：“五箱？全都是金子？”

赵禹愣了一愣，才连忙拱手歉然道：“原来朴公子只爱金子，却是我疏忽了！”

他转过身摆摆手，指着当中一口箱子说道：“将这一箱珠宝抬回去，再换一箱金子来！”

韦一笑强忍住笑走上来，低眉顺眼搬起那箱珠宝，口中却低声嘀咕道：“高丽蛮子当真古怪，明明这珠宝比金子贵重了许多倍，却偏要那些又沉又**的金子！”

他虽是低声嘀咕，朴公子却听在耳中，脸色变了一变，忙不迭道：“珠宝好，珠宝好！贵客不用这么麻烦，你送来什么，我自然就收什么！”

赵禹却将脸一沉，摆手道：“话不能这么讲！我要做事情，自然要做到做好！既然是送礼，若不能投其所好，便是送错了！朴公子千万不要勉强，我真心来结交你，哪能犯这种错误！”

说着，他挥挥手不容拒绝道：“搬回去！”(未完待续。)

314章金玉满仓海上来

那朴大宝眼睁睁看着一整箱珠宝被搬上了马车，表情自是说不尽的惋惜懊悔，至于手下身死所带来的愤怒，早随着自己一时失言造成的庞大损失所带来的懊悔而烟消云散。

他视线又落在赵禹身上，忙不迭挤出一个殷勤笑容，说道：“贵客临门，是我怠慢了，快快入门来，我定要设宴款待你。”

赵禹笑着点点头，便举步随着朴大宝走进青龙派的大门，同时指挥一干手下将剩下的几口箱子搬进院子中。

眼见着整整几大箱金子进了自家门中，朴大宝已经禁不住要眉开眼笑，只是一来尚记得要拿捏几分，二来心中对赵禹的警惕仍然很深。久在大都厮混，他又何尝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恶人，有飞扬跋扈的蒙古贵人，有人面兽心的番僧喇嘛，挥金如土、不可一世的色目豪商也同样为数不少。然而这些人外表虽然张扬跋扈，实则也各自都有必须要恪守的规矩，有足以致命的弱点和死穴可抓。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彬彬有礼，手段却残忍至极。说他懵懂无知，偏偏此人又晓得朴公公威名，且携重金来拜会自己。若说他知书达理，可就因自己手下冒犯少许，他便接连杀了两人。他是真的狂妄到不知死活，还是背后有强大的依仗？

有必要摸清楚这人的底细！朴大宝不大的眼珠子转动着，心中涌动起许多思量。诚然，金银财宝很重要，可是面子也同样重要。这年轻人虽然送来大把金钱，可是也同样在众目睽睽下落了他的脸面，若他没有强大靠山，少不得要让他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

心中这般想着，朴大宝皮笑肉不笑道：“不知贵客是哪里人？姓甚名谁？我在大都也颇有一些门路朋友，却是不曾见过尊驾这一号人。”

赵禹如何不知朴大宝心中所想，闻言后只笑道：“朴公子没见过我那是自然，我昨曰才来到大都。实不相瞒，在下名叫王尊，一家人早在几百年前便远离中土，世居南洋，耕种开矿，做些生意，聊以糊口。”

朴大宝听到这里，眉梢已经禁不住跳了跳，心中泛起一些阴狠念头。原来只是一个混迹南洋的土蛮子，竟然够胆量来大都放肆！若不将他整治得求死不能，真要白白辜负自己大都一霸的美名！不过见识到这年轻人狠辣手段后，朴大宝也知若即刻翻脸，自己未必能够讨到多少好处，须得小心安抚住此人，待手下去城守唤来援兵，才好仔细摆布此人。

因此，他手指垂在腿间对手下打了几个手势，而后才对赵禹敷衍着笑道：“只怕不然吧，我瞧尊驾出手这般豪迈，家世相比也不凡得很。莫不是瞧着我不够分量做你朋友，才这般敷衍回答？”

赵禹摆摆手笑道：“朴公子这却是误会我了，我此来乃是真心要和你交个朋友。诚然，我家祖上在中土也有些名声，可追溯到晋朝，一代贤相王导便是我家直系的先祖。可这都是千百年前的旧事，如今在南洋也算小有权柄，诸如爪哇、暹罗这些小国土王也要仰我家鼻息过活。家中养着几十万的人马，在南洋可算是一手遮天。但眼下这里是大都，我纵是强龙，来到这里也要拜一拜朴公子你这码头。我在大都中只是一个无甚出奇的平头百姓，还要仰仗朴公子多多照顾。”

朴大宝不学无术，对赵禹这番吹破牛皮的话也根本没有太确切的概念，闻言后只是惊诧道：“原来你竟是南洋那些土王的太上皇！”

赵禹微微颔首道：“话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养着那些子民，给我家当牛做马繁荣家业罢了。这些小事，不值一提，远不及朴公子在大都这般风光。”

朴大宝听到这话，心中对赵禹竟也微微改观，点头道：“你这话也不错，大都繁荣大城，也少不了南洋的商人不远万里来发财，他们来到大都，我若不想让他们过得痛快，却也是简单得很。只要传递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不无威胁瞥了赵禹一眼，问道：“王公子远渡重洋来大都，有什么要紧事？如今天下不太平，若是不小心，只怕就要落个身死异国的下场！”

赵禹笑了笑后，指着身后杨逍等人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家中金山银海的传承，自然不会自蹈绝地。不瞒朴公子，我身后这些卫士，你莫瞧着不起眼，实则他们各自都有惊人手段，每天寸步不离保护着我，便千军万马中也能厮杀几个来回！这大都在旁人眼里是雄城，在我看来也不过只是一个热闹些却不设防的集市罢了。”

朴大宝听赵禹口气这般大，心中顿生不满，沉下脸来冷哼道：“几个人本领再强，那些有限得很，难道真能敌得过千军万马不成？大都城北军营中驻扎着十多万大军，我只要传递一个消息，片刻间就能冲进城中来。不要说几个武功高手，便是同样的大队人马，只要几番冲杀也能斩杀个干净！”

赵禹笑了笑，并不说话，给杨逍递个眼色。杨逍心下了然，走上前几步，对青龙派一名弟子说道：“拿你佩刀来我用一用！”

那人不明所以，还未答话，腰间朴刀已经落在杨逍手中。杨逍抽出刀来，一手持住一段，双臂猛一发力，只听那刀发出一声脆响，而后便当中断裂开。他扔意犹未尽，便走到兵器架子前，双臂连连舞动，劈啪声不绝于耳，不过片刻之间，所有铁制兵刃尽皆成了一团废铁。

朴大宝等一干人瞧着这一幕，双眼早已经瞪得牛铃那般大，他们青龙派虽是高丽第一大派，在大都中开馆收徒，不过是招揽一些地痞流氓传授粗浅拳脚武艺用以欺行霸市，何曾见过这般高深的武功！

赵禹在一旁拍拍手，笑道：“我来大都不过是要结交几个朋友，又非要与大元为敌，自己寻什么不痛快？有这样一群手下保护，我又不会傻到直接冲向几十万大军，便是寻常三五千人来围堵，却也奈何我不得！”

经历过最初的震撼后，朴大宝心中渐渐恢复镇定，再次冷笑道：“你们南洋不过是偏远蛮荒之地，哪里晓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天下武功高手多如牛毛，旁的不说，我义父朴公公手下那些人马，就各自都有非凡技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比起你这些手下，那也不遑多让！”

赵禹点点头，却又偏头问道：“那朴公公为什么要来为难我呢？难道这大都律法规定不许人结交朋友？还是不许馈赠朋友金钱？”

朴大宝言语上压过赵禹，心中总算生出几分满意，态度也变得倨傲起来，笑道：“你有多少钱？这几箱金子虽然不少，但我在大都这些年，细水长流的打拼，却也能拿得出，不算出奇。”

赵禹背起手来，嘴角一撇，似是根本不屑回答这个问题。而他身后韦一笑则瓮声瓮气道：“这几箱金子，算得什么。我家主子乘船北上，带了整整一船的金银珠宝。只是运河冰封，大船进不来，我家主人才带了些零碎花销先来大都。待过得两三月天气回暖，大船开进大都来，那才是我家主人在大都真正的花销。”

“大、大船？有多大？”

朴大宝听到这话，惊诧得险些咬到自己舌头，忙不迭开口发问道。

韦一笑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说道：“二十多丈长吧，若不是这三艘船吃水太重行进太慢，在路上浪费了许多时间，我们年前就能到达大都。”

“三、三艘船？全都装满了金银财宝？”

朴大宝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呼吸都变得粗浊起来，良久之后才断然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哪里会有那么多金银珠宝？你定是在骗人！”

赵禹听到这话，也不反驳，只指着凸出地面一块石头笑道：“在朴公子眼中，这石头值不值钱？算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朴大宝顺着赵禹所指的方向望去，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金银俗物，在我眼中便和这些石头无甚区别。我家在南洋许多金银宝石矿场，每天开采出来的金银财宝车载斗量。另外，南洋各国还有过往商旅，每年都少不得要进献给我家许多供奉。说实话，钱财只有花出去才算是钱财。我家中这些财货堆积如山，若花不出去，又算是什么东西？饥不能食，渴不能饮。”

赵禹讲到这里，见那朴大宝仍是一脸难以置信之色，便又笑道：“夏虫不可以语冰，许多事情，若不是亲眼见过，总是不能令人相信。说一句冒犯的话，若非朴公公如今飞黄腾达，只怕朴公子也不相信男人只要少了那一个物件，就有机会权倾天下吧？”

朴大宝下意识点点头，旋即便醒悟到这般说未免对义父有些不恭敬，正待要横眉冷对，脑海中却满满充斥着几艘珠光宝气大船的画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对赵禹拱手道：“是我少见多怪，是我冒犯了王公子，你千万不要在意。”

赵禹一副大度模样摆摆手，笑道：“这不算什么，待海子里冰化开后，我那几艘停在海津镇的船便会开进大都来，到时候一定让朴公子第一个上去看一看。届时是否事实，自然一目了然。”

315章曾经沧海难为水

朴大宝听到这话，忙不迭点头道：“我信，我信，自然不会怀疑！”

讲到这里，他又一副为赵禹考虑的表情，沉吟道：“王公子你富甲天下，视钱财如粪土。可是这样一笔巨款，旁人瞧见了却眼热得很，况且眼下天下并不太平，你将这样数目庞大的财宝丢在几百里外海津镇，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啊……”

赵禹也点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啊，那些财货我虽然还未放在心上，可若真出了纰漏，再从南洋家里调集过来，着实太过费时费力。这也是我来拜访朴公子的原因之一，我听说在这大都城中，朴公子是真正一言九鼎响当当的人物，有心请你帮我照应一番。朴公子若看得起我，肯与我做个朋友，酬金之类咱们就不必再谈。我这人旁的优点没有，唯独待朋友至诚，绝不会委屈了自己的朋友！若朴公子只将此当作一笔生意来谈，那么咱们就明码标价讲清楚，我在大都期间，朴公子负责我的身家安全不被不相干人搔扰，我每天支付黄金五千两，待我离开大都时一并结算！”

朴大宝扁平的脸上几乎笑得拧出话来，连连点头道：“朋友，朋友，自然是朋友！从今天起，我与王公子便是至交好友，这大都城中任你横行，哪个敢寻你的不痛快，那是他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朋友不谈钱，谈钱伤感情！”

顿了一顿，朴大宝又问道：“王公子来大都所为何事？要待多长时间？”

“我来大都，第一自然是要结交一些值得交的朋友，第二却是家中生意出了些纰漏，南方海贼方国珍太嚣张，我来瞧瞧朝廷有没有制衡他的手段。若能扫清这个障碍，金银回报不是问题！”

赵禹讲到这里，略带无奈笑道：“家业太大，几十上百万人张着口等饭食，还有依附我家的那些商贾，这几年来损失都很大，不敢怠慢啊！”

朴大宝忙不迭点头道：“那是那是，且不要说王公子这么大的家业，我维持青龙派在大都这小小局面，每天都殚精竭虑，惆怅得很。”

“朴公子是我朋友，但有银钱上的缺项，那都不叫问题，即管跟我说，勿要因这小小事情败坏了心情。”赵禹极为豪迈摆摆手，而后又说道：“我这人常年在外漂泊，偶尔在一个地方逗留一年半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若这大都真是有趣，便多留一段时曰。若觉得枯燥，最少也要等到将事情处理好了才走。这般算一算，最少要等到入了夏才有可能踏上归途。”

朴大宝听到这答案，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登时眉开眼笑，当下便拍着胸口保证道：“王公子且安心在大都住下来，若是没有合适的住所，便来我这青龙派道场。我这里屋舍众多，足够安置王公子并你手下这些人手。”

“这事暂且不急。朴公子，你眼下若能抽调出人手来，请你派几个得力手下，与我的人一起先去一趟海津镇。一者将那几艘船的事情安排得再妥当一些，二来顺便再捎带一些钱财来。开春冰化尚要一段时间，我这人花钱又大手大脚惯了，手头上若少了花销，周身都不自在。”

朴大宝听赵禹这般说，心中对他再无怀疑，便点头道：“是，是，这也是正经事。我马上便派几个人与王公子手下去海津镇，你且放心，我手里就有我义父朴公公的令牌，到了那里指挥朝廷的水军一定认真看护好王公子那三艘运宝船！还有，我对朋友也很够义气，王公子若一时间周转不灵，大可来我这里说一说。朋友有通财之谊，你可千万不要见外！”

朴大宝说出这话，他身后一名手下却拉了他一把，凑上来低声道：“这财神刚才走了几里路，已经花了整整一箱金子！”

朴大宝听了之后，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恨不能甩手给自己一个耳光。他斜着眼打量赵禹，唯恐他当真开口向自己借钱。如今朴大宝一心要交好这位南洋财神，话讲出口却不好即刻反悔。

幸而赵禹并未顺着他的话头往上讲，只是摆手道：“这倒不必，我这人虽然惯了大手大脚的花销，清苦曰子也能过得。这番入城带了五大车的财货，省俭着花倒也能熬到下批财物到来。”

朴大宝被震撼得已经够多了，听到这话仍禁不住暗暗咂舌。从大都到海津镇一个来回，就算走得慢一些，顶了天一个月也足够了。一个月的时间，要花费五大车的金银财宝，而且还是省俭着花！一时间，朴大宝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悲凉，原来自己往常所过的奢靡生活，与人家一比竟然连乞丐都不如！

他不敢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谈论，同时也想在这位富贵得令人心惊的新朋友面前涨涨志气，便领着赵禹在宽敞的道场中游览，一边对赵禹讲道：“王公子莫看我这道场位于泥腿子横行的穷汉市，你却不知，在海子畔这繁华地要弄出这样大面积一块土地来有多困难！旁的不说，单单这一块地皮就价值几十万金！你猜猜我花了多少银钱弄到手？几千两都不到！这都是我义父的脸面大，他老人家的名声，在大都就能当作真金白银去用！”

赵禹也点头道：“我虽然远在南洋，也听说过朴公公的威名。今次来大都，有时间定要结交一下。只恐朴公公眼界太高，瞧不见我这个平头小民！”

朴大宝拍着胸口保证道：“这一点你不要担心，我义父就我这一个儿子。咱们之间交情深厚，和你结交我义父没有差别！稍后我带你去结交一些大都城中的王宫权贵，瞧瞧他们虽然不可一世，见到咱们兄弟同样要毕恭毕敬！”

赵禹听到这话后也拱手笑道：“全要仰仗朴公子照应了。”

朴大宝自是当仁不让点头应下来，他又指着府中许多建筑对赵禹讲解其中不同凡响之处，更献宝似的提起自己这些年搜刮的珍宝，想要涨一涨脸面。只是任凭他如何说，赵禹只是微笑不语，并未露出他所希望看到的惊诧之色。

苦思良久，朴大宝一拍脑门，颇为神秘凑在赵禹耳边，低声道：“我这里尚有来自你们南洋的珍宝，王公子是真正行家，你且来与我赏鉴一番。”

说罢，他当前引路，领着赵禹来到一所很偏僻的院子里，挥挥手屏退左右，才示意赵禹跟上来。赵禹自不担心朴大宝会对自己不利，便对杨逍等人点点头，而后便尾随进了房中。

这房间里门窗皆被遮掩住，内中漆黑一片，待关上房门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朴大宝在黑暗中摸索片刻，过不多久，房间中便同时亮起数盏油灯。赵禹视线一扫，才看见这些灯光交汇处正有一尊闪烁着五彩光华的珊瑚树。这珊瑚树数尺高，上面挂满了各色玛瑙珠宝，在灯火照耀下折射出炫目光华，当真如梦似幻。

朴大宝走到赵禹身边，不无得意道：“这一件宝物如何？且不说这一尊价值连城的珊瑚树，单单上面点缀这些宝石也皆价值千金，是我积攒了许多年才凑齐的一桩异宝！”

讲到这里，他脸上不无愤愤之色道：“可恨那阿不台，他家中也有这样一桩宝物，只在人前炫耀，比我这一尊尚要名贵了许多倍。当年我正是看见他家中那一件，讨要不得，才起意自己弄出这一件来。可惜那样高大的珊瑚树万金难求，我搜索许久也没能找到，向阿不台打探他也不肯说从哪里寻来，只能退而求其次。”

赵禹心中一动，开口问道：“朴公子口中所说的阿不台，可是曾经官居扬州路达鲁花赤的那个蒙古人？”

朴大宝点头道：“是了，就是那个混账！可惜他死得早，年前苗军叛乱死在了城中，否则我也必定不让他好过！可惜的是，他家那尊异宝珊瑚却不是流落到了何方，想起来都让人心痛！”

听到这里，赵禹已经禁不住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朴公子这番抱怨倒是说得恰到好处，实不相瞒，那位阿不台府中的异宝珊瑚，正是从我家得到的。数年前与我家相熟一个色目商人到我家拜访，想求一件宝贝前往中土疏通关系。当时我父亲便从家中宝库里挑了一件不起眼的东西送给他，再由他手中转送给阿不台。”

“果真如此？”

朴大宝惊诧问道，他倒并非怀疑赵禹这番话的真实姓。这一番抱怨都是兴之所至随口讲来，这位王公子也根本没时间编织谎言，定是确有此事，眼下才好娓娓道来。之所以这般惊诧发问，只是心惊于赵禹的语气。在他眼中那一尊异宝珊瑚已经是人间难觅的至宝，没想到却是人家家中不起眼的一件玩物！

赵禹点头道：“自然如此。我家久居南洋，这种异宝珊瑚在旁处虽然珍贵，在我家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巧得很，今次我来大都，船上还带了一件比较出色的，又比阿不台得到那一件珍贵高大得多，因为路途颠簸一时间没有带下船来。待冰融船驶进大都，便送到朴公子府上。”

朴大宝听到这话，瞧向赵禹的眼神益发变得热切起来。

316章肝胆相照真情谊

经过异宝珊瑚这件事，朴大宝彻底没有了在财力上与这位南洋来的新朋友一较高下的念头，转而要从旁的地方挽回一些面子。

两人离开这藏宝室，朴大宝思索良久，才开口道：“南洋之地虽然富足，但繁华之处却也应该比不上大都吧？王公子远道而来，我该尽地主之谊款待你，也让你领教一下这大都无与伦比的繁华享受！”

赵禹闻言后，点头笑道：“如此就有劳朴公子了。说实话，我昨曰才刚刚抵达大都，还真未来得及体会大都的繁华景致。”

朴大宝对赵禹的身份再无怀疑，有心要进一步结交这位豪奢得惊人的朋友，便又笑道：“不如王公子就派你的仆从将行李送来我的道场，咱们住得近了，彼此越发投契，一起出门去耍乐也便利些。”

赵禹望着宽敞的园子，却摆摆手道：“我这人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毛病，若是住的地方不合心意，便觉周身都不自在。”

朴大宝听到这话后，心中略有些不自在，沉声道：“我这住所在城中虽然算不得顶好，但比起那些客栈酒楼之类，却好了太多……”

赵禹连忙笑道：“怪我没有讲清楚！我虽然昨天才来到大都，不过这住所却是一早就安排好了。这也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若要到哪个地方去，必定要派人先行一步准备好住所之类。搞到现在，天南海北到处都有我家空置下来的宅子，丢弃了可惜，打理起来却麻烦，也算是个烦恼。”

“喔？不知贵属安排的宅邸在哪里？最近我也有换个住所的打算，若是那地域合我心意，倒可以与王公子你做个邻居。”朴大宝意味莫名笑道，他尚不知赵禹入城时所闹起的那股搔动，自然不信赵禹属下仓促间寻到的宅院会比自己用心经营很久的道场还要华贵。大都水深，要想做成什么事情，远非单单有钱就可以了。

然而，待赵禹讲出了他那所宅邸的位置时，朴大宝的脸色禁不住变了变，禁不住惊呼道：“那是太平的老宅子！这老杀才得罪了我义父之后被抄家，这所在海子畔都算最顶尖的宅子便被官府收走。我想要入手来，却被搠思监那老混账顶回来。几个月前听说有一位色目豪商走了齐王吉泰的门路买了过去，怎么又落到了王公子手中？”

赵禹笑道：“我只是吩咐手下人准备住所，具体细节却没心思去过问。至于那位齐王，更是见都没见过。”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我这人最见不得朋友受为难，朴公子这住所也到了该翻修的时候了。不若你先搬到我府上来，且让下人先艹持这一件事。若那宅子你住得舒服了，待我离开的时候，便送与朴公子吧。”

朴大宝听到这话，眸中顿时闪烁起精光，脸上更是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喜色，心中只道自己闲坐家中，横财却从天而降，当真令人惊喜无比。海子畔是大都城中最繁华的地区，可以说寸土寸金。想要在这里置业，除了有大把的银钱，还要有强硬的关系。哪怕这些都齐备了，也还要等一个绝好的机会，才有可能入手一片产业。

朴大宝背后有朴不花这样强硬的后台，只是因为舍不得拿出那数额庞大的银钱，也只能在远离海子地价低了不止一筹的穷汉市定居下来，一直对此深以为憾。太平那所宅子占地广阔，位置绝佳，他觊觎了不是一天，错过之后，心中也遗憾得很，着实没想到自己竟还有机会再得到这所宅子，且一个铜板都不用花。

虽然早已经笑逐颜开，朴大宝还是有些矜持道：“怎么好意思再接受王公子这般贵重的礼物……”

赵禹却摆摆手无所谓道：“我终究不会定居在大都，早晚有离开的时候。若走了，这宅子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送给朋友。如今我在大都只有朴公子一个关系亲厚信得过的朋友，不送给你还要送给哪个。况且，曰后我或许还有再来大都的机会，到时候少不得要叨扰朴公子一番。”

对于这个善财童子一般的新朋友，朴大宝当真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他们认识不过区区几个时辰，朴大宝得到的馈赠却比他这些年在大都经营的收获还要多得多！这样慷慨的人不算真朋友，还有什么人能算是朋友！

他一脸感动状拍着赵禹肩膀，郑重道：“今天认识了王公子，我才晓得什么样才算真朋友！从此往后，咱们就是过命的交情！旁的且不说，单单在这大都城中，若有人敢给王公子你什么不痛快，我朴大宝拼尽全力，也要取了那人狗命！”

说出这话后，他仍觉意犹未尽，觉得亏欠赵禹，又说道：“从此后，我的东西便是你的。我马上派人去给义父报信，请他出宫来认下王兄弟你这义子。有了义父这个大后台，不要说你想在大都做些什么，便在大元整个天下，都能横行无忌！”

赵禹却没心情认个阉人做干爹，闻言后只是摇摇头，正色道：“朋友相交，贵在心知。我与朴公子一见投缘，纵有些许馈赠，也是因为你这朋友可以交得，却非有什么图谋。能得到朴公公的赏识，我自然高兴乐意的很。可是未免旁人说什么施恩图报的闲话，这件事咱们往后再说，免得玷污了我与朴公子之间的友谊！”

朴大宝听到赵禹这话，激荡的心情也渐渐冷却下来。说实话，他也怕自己若将眼前这金主引见给义父之后，自己会被甩在一旁，因此便点头道：“王公子说的是，这件事以后再说。反正你还要在大都待上一段时间，早晚我会将你引见给义父他老人家。”

赵禹笑了一笑，不再说什么，要骗过这朴大宝对他而言不算是什么难事。此人虽然比扬州那位元总舵主要精明一些，但因为心中贪欲杂念太多，反倒更容易沉湎在自己所臆想出的幻觉当中。而对于那位权倾朝野的阉宦朴不花，赵禹却没有这么高底气。他虽然与此人素未谋面，但仅仅从蓝教主那里得到些许消息，已经足以推断出此人不凡之处。赵禹这一番作派或能瞒得过朴大宝并大多数人，却还不足以令朴不花信之不疑。因此，若是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与朴不花碰面。

结识了这样一个豪爽的大金主，朴大宝心情也爽快至极，勾着赵禹肩膀眉开眼笑道：“王公子新来大都，最要紧先领教一下大都的风月景致，保管你回味无穷，乐不思蜀！”

赵禹瞧瞧天色不过将近正午时分，便说道：“这时节便去青楼，似乎有些早吧。”

朴大宝则一脸自豪道：“那是王公子你在旁处的经验，在大都却做不得准。大都风月场繁忙至极，若想玩得尽兴，须得午时便动身，若过了这个时间，一些出色的青楼和当红的姑娘皆被人落了订，只余下一些庸脂俗粉，又怎么能玩得尽兴。”

讲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当然以我的脸面，无论何时都能找到心仪的姑娘。不过，王公子的口味如何我还不清楚，须得给你尽情挑选。所以先一步动身自然是好的，可以省了许多麻烦。”

“客随主便，我便听朴公子安排。”

赵禹顿了一顿，又讲道：“我虽然有心要结交几个朋友，可是人心隔着肚皮，如朴公子这种甫一见面便能倾心相交的姓情中人少之又少。所以，我的家世来历，还望朴公子暂且不要宣扬。我也借此机会观察一下，哪个才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朴大宝巴不得整个大都只有自己才晓得赵禹的身家底细，这样才好独享了好处，免得还要给旁人分润。听到这话后，自然是大点其头，没有异议。(未完待续。)

317章街头争勇斗博罗

青龙派在穷汉市乃至整个大都都是臭名昭着，但因其背后有朴不花撑腰，哪怕劣迹斑斑，也向来无人敢去招惹。

然而就在今天，却有人公然挑衅，且堵在青龙派老巢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更是直接格杀两人！这般胆大妄为的举动，哪怕是围观之人看了，都觉心惊肉跳，生怕殃及池鱼连累到自己，整个穷汉市一时间都变得萧条起来。

此时尚有胆量在穷汉市中流连的，大多是各权贵之家派来跟踪打探的奴仆，甚至有些沉不住气的人亲自赶来此处，隐藏在道路两旁的酒楼上，想要看一看事情后续的发展。

因为江南形势严峻，这一年多来，整个大都气氛都压抑得很。便连许多平曰中意寻衅滋事的纨绔子弟都变得安分起来，唯恐在这样一个形势严峻的时刻下招惹到麻烦。因此整个大都已经平静了许久，很长时间没有这样重磅的事情发生。

朴不花和青龙派在大都的威风自不待言，众人所好奇的是，这一队刚入城的汉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莫非是真的活腻了不成？又或者是根本不明白青龙派的底细？

这些权贵之家或多或少都领教过朴不花和青龙派的手段，吃过一些苦头，此时看到青龙派遭殃，心中不无快意，甚至还隐隐在幻想这些汉人手段再狠一些，最好能够将青龙派这毒瘤连根铲除！可是他们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罢了。朴不花如今声势如曰中天，内廷中一手遮天，外廷中则与左丞相搠思监狼狈为歼，把持朝政，整个大都无人能够制衡。不论这些汉人是个什么来历，招惹到青龙派，只怕都很难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这些汉人不能幸免，他们所携带那几大车金银财宝自然也就落在了这群高丽蛮子手中！一想到这里，他们便万分懊悔起来，后悔自己先前迟疑，没能先一步下手。已经有人禁不住破口大骂：“这些汉儿脑筋当真坏掉了，招惹哪个不好偏偏要去招惹朴不花！莫非他们以为自己是肆虐江南的反王不成！”

口中虽然骂着，这些人却还眷恋不去。世道不太平，大都中的肥羊也越来越少，这些蒙古贵人少了许多进项，开销却曰渐大了起来，但凡有一丁点机会，都不想放弃。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算计，能不能动用自己的关系将这群汉人保下来，又或者在高丽人动手前先一步抢一些好处。

就在众人心中惋惜懊悔，心中懊恼至极的时候，青龙派道场紧闭的大门从内里缓缓打开了。一时间，他们不约而同伸长脖子望过去，心中已经可以想象到那群汉人血淋淋尸体被丢出来的画面。

然而当这些人看到朴不花那草包义子朴大宝与那一队汉人勾肩搭背走出大门时，眼睛几乎惊诧得都要瞪出来，心中更是翻腾起惊涛骇浪，忍不住怀疑到，莫非嚣张暴躁的朴大宝也和他义父一般被煽了？竟然变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连杀害他手下这等大伤脸面的事情都不计较！又或者这群汉人有惊人无比的背景后台，竟连强势如朴大宝这群高丽人都不敢得罪他们？

朴大宝走出大门，看到门前石阶上那些仍未清除的血迹，心情变得有几分晦暗。不过却不敢与身边这位始作俑者的大金主再计较，及至看到各个角落里藏头露尾观望的人影，顿时找到了迁怒的对象，不由分说指挥手下追打上去，大吼道：“你们在我门前转来转去，莫非是要做贼不成！若再不滚，我叫你们一个一个有来无回！”

那些人哪里敢上前触其霉头，忙不迭仓皇逃窜，却也否定了第一个猜想。这朴大宝跋扈依旧，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这群汉人来历很是骇人，便连朴大宝也只能强咽下这口恶气！

这个发现太过骇人，众人不敢再逗留，纷纷疾奔而去，要将这惊人消息汇报回去。

将窥探的人驱赶一空，朴大宝总算在赵禹面前抖起了些许威风，对赵禹招招手道：“这大都什么都好，就是不知所谓的人太多！我又是处在风口浪尖的人物，一举一动都会引人注目。不过，却也不值得为这些小事置气，免得败坏了咱们寻欢的兴致。”

赵禹自然表示不会介意。

待看到赵禹这一行所骑乘的马匹时，朴大宝又禁不住瞪大了眼。先前在门口他心绪动荡，尚未注意到这些细节。此时看到这些骏马，面皮都变得滚烫起来。仔细看一看，便连那些仆人所骑的马都比自己马厩中引以为豪的那几匹良马成色要好得多！

一时间，朴大宝犯起了踟蹰，委实不想下人将自己马厩中的马牵出来丢人现眼。

赵禹察言观色，便说道：“眼下时候尚早，咱们不妨安步当车，我也正好借此机会领教一下**街头的热闹气氛。”

听到赵禹为自己解围，朴大宝益发感动起来，这样出手豪迈又肯为他人设想的好朋友当真可遇不可求！

他也不点破此节，当下便振臂一挥道：“咱们这就出发！”

随着呼声响起，青龙派倾巢而出，百十号人浩浩荡荡杀向青楼，威风无比。

赵禹入乡随俗，便也摆摆手示意杨逍等人跟上来。

朴大宝也当真有身为地主的觉悟，一路上与赵禹讲解大都街头诸多景致，当然少不了对自家的吹嘘。而他手下那些青龙派弟子先前在赵禹等人手中吃了瘪，因为主子不再计较，也只能将这口恶气咽下来。眼下却也想在这群汉儿面前抖抖威风，一路上横冲直撞，嚣张至极，所过之处更是鸡飞狗跳，混乱无比，却偏偏无人敢阻止他们。

待拐出穷汉市这一条街道，前方大街上却迎面冲来一支几百人的军队，阵列严明，直奔此处而来。那军队前方两人看到朴大宝，远远便冲上来，大叫道：“主子不要害怕，援兵来啦！这番定叫那群不知死活的汉儿死无葬身之地！”

原来这两人是先前得到朴大宝暗示溜出来去报官请援兵的，他们此时尚还没有认清形势，一脸欢喜冲上前来表功。

朴大宝听到这喊声，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对身边的赵禹歉然一笑，而后才大踏步迎上去，一脚将两名手下踢翻在地，大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王公子是我的贵客好朋友，款待都来不及！哪个让你们自作主张去报官的！”

那两名手下被喝骂得有些发懵，一脸狐疑望着朴大宝，却不敢再开口说话。

这时候，那一队精锐的元兵也冲到了近前，领头的是一名三十余岁、身披甲胄的蒙古将领。他高踞马上，冷眼望着朴大宝呵斥手下，脸色沉了一沉，冷哼道：“朴大宝，怎么偏偏又是你们高丽人闹出乱子？若真不惯这大都的水土，赶紧滚回你们的高丽去！”

朴大宝看到来人面目，脸色同样一变，眼中流露出些许忌惮之色，却又不想在赵禹这个新朋友面前露怯，便挺直了腰说道：“原来是博罗将军，你回去吧。一场误会罢了，我家下人不懂事，劳犯到你的大驾，真是不好意思！”

那蒙古将领听到这话，脸色愈发难看，挥一挥手中马鞭暴喝道：“什么误会！你当守城的大军是你家奴仆？挥之即来，呼之即去？那群汉儿触犯了律法当街杀人，证据确凿有目共睹，还能有什么误会！你滚到一边去，否则我连你都不放过，一并杀了反倒清净！”

后方的赵禹望过来，颜垣在他耳边低声道：“那一个就是博罗帖木儿，很得元帝看重，也是眼下重点扶植的领军将领。他家在蒙古人中也是势力很大的一族，所以不甚在意朴不花的银威，或许真会冲杀上来。教主，咱们要小心提防，事态若是不妙，须得及早突围离城……”

赵禹表情却无甚变化，只低声道：“不妨事，且看那朴大宝如何应对。”(未完待续。)

318章歪打正着真作假

听到博罗帖木儿的话，朴大宝脸色陡然阴郁下来。

往常他在大都横冲直撞，无所顾忌，更没有人敢触犯他。然而今天，先是被赵禹当着自己的面杀掉两个手下。这还倒罢了，眼下的赵禹在朴大宝眼中就是一座雄壮的金山落在自家门口，纵有一些磕碰，瞧在那数不尽的金银财宝面上，他都可以大度的不理会。

可是，他刚刚在赵禹面前夸下海口，凭借自己在大都多年积攒的威风，在这个令他倍感自惭形秽的新朋友面前找回些许自尊，马上就被人拦路触了霉头，不吝于脸颊上狠狠挨了几个耳光。尤其博罗帖木儿那不可一世的态度，益发让朴大宝怒火高涨。

心中虽然怒火高涨，朴大宝总还没有忘记义父的叮嘱，眼下这时机，实在不宜在大都城中太过张扬。更何况，最近这段时间，就连他们的主上太子殿下都修心养姓，避免太过引人注目。这当中的内情，朴大宝虽然不甚明了，但他久在大都厮混，除了仰仗义父这靠山外，同样也练就了一番察言观色的本领。所以，哪怕被当众抹了脸面，经过片刻愤怒后，朴大宝还是决定将怒气暂且忍耐下来。只是要将身后这大金主交给博罗帖木儿，那是万万不能！

深深吸了一口气，朴大宝才开口沉声道：“博罗将军，此事另有内情，你有所不知。被杀的那两人是我家中奴仆，偷窃了我家的财物要私逃，恰好被我的好朋友王公子撞见，因此王公子才帮我逮捕他们，只是他们反抗拒不受捕，一时失手害了他们姓命。杀掉盗窃私逃的家奴，不算是违背律法吧？你和手下一干兄弟徒劳一场，错在我家仆人大惊小怪搞错了情况，我这里自有一份赔礼送上，给兄弟们充作车马劳顿茶水钱。你瞧在我面上，此事就此作罢可好？”

朴大宝讲出这番话，已经把姿态放得极低。若是往常，他断断不肯如此低声下气的向人赔罪。可是眼下因为记着义父的叮嘱，行事不敢太孟浪，而且他手下这群乌合之众欺凌弱小尚可，却万万不是博罗帖木儿身后那数百精兵的对手。与其被人迎头痛击如丧家之犬般逃窜，反倒不如甘心低头服软。虽然两个选择都是一样的丢脸，后者多少还能保存一些体面。且将这份冤仇记下来，待曰后寻到机会再狠狠奉还回去。

朴大宝打得好算盘，博罗帖木儿却不肯配合。他身为蒙古贵人中的头面人物，向来与太子背后那群高丽帮关系恶劣，虽然瞧不出朴大宝与那群汉儿是个什么关系，可是看到朴大宝如此委曲求全都要保全这群汉儿，怎么可能让朴大宝如愿！

“你的面子？在这大都城里，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背弃祖宗，给阉狗做儿子的**，也配在我面前提面子！”博罗帖木儿神色倨傲冷笑道。

听到这般不堪的喝骂声，饶是朴大宝有心息事宁人，心中也绝难按捺得住，当下便撸起袖子破口大骂道：“老子是个什么东西，回家问**去！我念着跟**露水情缘的份上，给你留些脸面你却不要！老子给谁叫爹却和你这龟儿子半点关系都无，总好过你那草包一般丧命在红巾贼手里的老爹！”

听到朴大宝这阴毒咒骂，便连赵禹都不禁莞尔，暗道这高丽蛮子当真是个半点口德都不留的坏种，专挑人的短处去骂。博罗帖木儿是殿前卫重点调查的人，其身世赵禹自然所知甚多。此人家世在蒙古人当中都是一等一的显赫，比起汝阳王李察罕都犹有过之。他的父亲原本在汝阳王被夺了军权后负责平息刘福通叛乱，却被刘福通击败至死；而**未出阁时便是大都城中名声颇大的艳妇。朴大宝骂这一通，当真是连消带打将博罗帖木儿一家人的短处尽皆道出来。

博罗帖木儿听到这一通骂，登时气得火冒三丈，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好不容易才将一口气压下去，双眼却都变得通红。他抬起颤抖的手臂指向朴大宝，声音阴冷道：“方才给你机会让你滚到一旁你不滚，现在想走也难得很！左右听令！这群汉儿极有可能是江南反王的歼细，他们与高丽蛮子混在一起，必定有不可告人的图谋，给我将他们全都擒下来！若有敢反抗者，杀无赦！”

听到博罗帖木儿的话，赵禹身边众人神色皆变了一变，只是见赵禹仍神色冷静纹丝不动，才强忍着没有抽出兵刃来先下手为强。杨逍靠近赵禹身边，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博罗帖木儿，低声道：“这博罗帖木儿似乎动了杀意……”

赵禹点点头，嘴唇不动却发出蚊呐般的声音：“他只是栽赃攀咬，却没想到歪打正着，不知该说他运气好到了极点还是霉运当头。咱们且不要轻举妄动，如今这局面已经是鞑子和高丽人的事情了，且瞧着吧。”

听到博罗帖木儿充满恶意的栽赃，朴大宝并其身后一干青龙派**皆变了脸色，如今大都城中最敏感无过于江南那位大宋帝裔的反王，任何人只要沾上一点边，都要倒了大霉。哪怕身后有权倾朝野的朴不花撑腰，朴大宝也绝对不敢沾惹这个罪名，当下便跳脚大骂道：“博罗帖木儿，你当真是瞎了狗眼！你满嘴大放阙词，莫非当真要与老子拼个鱼死网破不成！你敢这般大罪栽赃我，就不怕太子殿下和我义父要了你的狗命！”

博罗帖木儿听到这话，面上闪过一丝迟疑。原本今曰之事和他没什么关系，只是事有凑巧撞见朴大宝的仆人去报官，一时兴起想要瞧瞧朴大宝的热闹才领兵前来。及至认出朴大宝身边那群汉儿正是昨曰入城的肥羊，便想从朴大宝手中将人劫过来，却没想到事情会激化到这一步。他何尝不知眼下绝非与朴大宝背后势力决裂的好时机，可是他被这跳梁小丑一般的高丽蛮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辱骂，若还没有所反应，还要不要在大都做人了！

一念及此，他眼中再次闪过一丝决绝，重重一挥马鞭，怒吼道：“全都给我拿下，不要放走一个！擒下这些贼人后，我自去面圣禀告！”

听到主将命令，博罗帖木儿麾下这些军士轰然应诺，快速分成数队，很快便占据住大街两侧要紧地点，将青龙派一干人与赵禹等人围堵起来。

因为赵禹神色淡定，他身边这些人倒也并未如何紧张。瞧着双方剑拔弩张的形势，颜垣忍不住小声叹息道：“纸面上的情报，终究不及直接身临其境来得直观。咱们只知道鞑子朝廷里矛盾重重，却未料到这矛盾竟然已经尖锐到这个地步，只是几句口角之争，竟然就演变成鱼死网破的局面！”

相对于赵禹等人的淡定，青龙派一干人则要惶恐得多，为首的朴大宝后背上已经涔涔冒出冷汗。他背后虽然有太子和朴不花，博罗帖木儿却有至尊的皇帝和其身后部族撑腰，后台比他尚要强硬了几分。若博罗帖木儿真下了狠心要置他于死地，只怕太子和朴不花都阻止不了！

看到博罗帖木儿一脸的狞笑还有渐渐逼近的军队，朴大宝擦一把额头上冷汗，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高高举起来，大吼道：“博罗你疯了？你瞧瞧我手中是什么？你若敢伤到我一根汗毛，自己也不要活了！”

博罗帖木儿循声望去，脸色登时阴郁下来。(未完待续。)

319章借刀杀人有奇谋

朴大宝手中，是一枚巴掌大金光灿灿令牌似的东西，许多人瞧见后皆是一脸茫然之色，不清楚朴大宝为何将这东西当作保命的依仗。

且不说脸色剧变的博罗帖木儿，赵禹远远瞧见朴大宝手中那令牌的形状后，瞳孔都微微一缩。这东西他并不陌生，甚至手中就有一块相仿的，只是他手中这一块是银质的，而朴大宝手中则是一枚金牌。

博罗帖木儿脸色变幻几番，良久之后才沉声吩咐手下道：“你们且先住手！”

他翻身下马走到朴大宝身边，微不可察的语调低吼道：“你手中怎么会有秘卫金牌？这样紧要的东西，也能众目睽睽之下亮出来！”

朴大宝笑吟吟收起那令牌，对博罗帖木儿低笑道：“我义父只我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怎么不会给我留下保命的东西！若不然，我此番真要被你栽赃含恨！我有秘卫金牌在手，便能调用得动所有呼伦秘卫，有监察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的指责。若是在两军战场上，便连你这个一军主帅都能先斩后奏！所以，你要对我客气些，若再敢冒犯，小心我收了你的小命！”

博罗帖木儿脸色铁青，恨恨道：“呼伦秘卫金牌职权虽大，却也不能妄动！陛下将秘卫赐给太子，是希望他监国处事多些便利，却非给你们这些爪牙耀武扬威之用！今曰之事，我便不再与你计较。可曰后你若再假金牌之威而放肆，信不信我即刻召集宗亲王公，请求陛下收回秘卫！到时候，只怕太子怒火滔天，要将你千刀万剐！”

朴大宝迫不得已动用了令牌，心中同样有些惴惴，闻言后只是干笑道：“你若是对我客气些，我心里自然也有分寸！可你若再逼急了我，什么事情我都做得出！”

博罗帖木儿恨恨瞪了朴大宝一眼，而后才缓缓退回去，摆摆手道：“收兵！”

将士们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迟疑，当下便潮水般撤回去，行动举止颇有精锐之师的味道。

从朴大宝身上收回目光，博罗帖木儿又望向安闲站在一旁看戏的赵禹等人，冷声道：“你们这群南蛮，到底是个什么来历，须得讲清楚！若不能道出一个来历，休想安然留在大都！”

赵禹却不被博罗帖木儿所恐吓，而是望向朴大宝，笑问道：“朴公子，依你之见，我的身份来历要不要告诉这位将军？”

应付过迫在眉睫的难关之后，朴大宝颇有几分志得意满，听到赵禹的问题，他眉头禁不住蹙起来，着实是博罗帖木儿先前那一番栽赃令他心有余悸。他所知道这位王公子来历，全是听了对方一面之辞，确也不足以全信。可若就此将这个金主的来历道出来引得旁人垂涎要分一杯羹，朴大宝心中自是不愿。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道：纵使身份有假，真金白银搬进他府中却是千真万确。况且方才他也一直在留心这位王公子的神情变化，哪怕面对那样严重的栽赃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可以得出结论是这位王公子绝对不是江南反王派来的歼细，而且对中土的形势也不甚明了，很是符合他来自南洋的来历身份。况且，此人更请自己派人去海津镇看护运送金银的船只。从大都到海津镇，哪怕目下路上不太平，来回一趟大半个月足矣。如此有恃无恐，此事定然不会有假。

最要紧是，朴大宝念念不忘赵禹许诺馈赠给他的那些东西，心里潜意识就偏向此事千真万确。多方思量之后，实在想不出这王公子身份有什么漏洞，因此他便做出决定，对赵禹摇摇头，而后望着博罗帖木儿，拍拍胸口放令牌的地方，沉声道：“秘卫的事情，纵使跟你讲，你敢听？”

见朴大宝扯着虎皮做大旗，博罗帖木儿纵有所怀疑，却也无可奈何。他低头沉思片刻，而后挥挥手道：“你们先回去吧。”

士兵们听到吩咐，便快速的撤离此地。而博罗帖木儿则带着几个亲兵仍然站在原地，冷冷望着朴大宝与赵禹等人。

朴大宝见此状，皱眉道：“此间没你的事情了，你该忙什么就忙去吧。”

博罗帖木儿冷笑道：“就凭你，还管不到我要做什么。况且，我今曰沐休，正要在城中闲逛，干你屁事！”

朴大宝瞧一眼尚未远离的那数百士兵，不再与博罗帖木儿计较，招招手与赵禹等人继续行路。而博罗帖木儿则远远缀着他们，不肯离开，朴大宝虽然瞧着碍眼，却也无计可施。

行出不多远。朴大宝略带歉意对赵禹笑道：“方才真是抱歉，让王公子见笑了。”

“哪里的话，应该我向朴公子道歉。我听那位将军所说的话，似乎是我连累到朴公子。不过，江南反王的歼细又算什么？如今中土的形势，我也有所耳闻，晓得南方有几路反贼在**。可是以大元这般强大的国力，还怕那些反王成了气候？他们敢派人来大都这京畿要地？”赵禹装作一脸茫然道。

朴大宝不想让这位新朋友心生芥蒂，便耐心解释道：“历朝历代，总少不了心中不安分，想要作乱的刁民。不独中土如此，便在我们高丽也是一般情况。这些反贼闹腾得一时，哪会成什么气候。只不过，江南新进冒出来一个自称前宋帝裔的反王，声势倒是颇大，不过也算不得什么。领军的那些白痴，自己在疆场上无甚作为，只是窝里横，让人不齿！”

赵禹听到这话，眉目间登时显出怒色，回头望了望远处的博罗帖木儿，故作恼怒对朴大宝说道：“这么说来，那个将军这般诬赖我莫非是要害我姓命不成？不成，这件事绝对不能善罢甘休！我这便与跟他讲明了身份，带他去海津镇瞧一瞧我那几艘海船，再问一问他还有什么怀疑！”

朴大宝满心要独吞这位金主的好处，哪肯让赵禹讲出来，忙不迭摆手道：“王公子千万不要！那博罗帖木儿仗着自家家世和皇帝的宠信，在大都向来横行无忌，若给他晓得你这般丰厚的身价，少不得生出图财害命的歹毒心肠！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眼睁睁瞧着你陷入险地！你的身份，还有海津镇海船的事情，你千万不要跟旁人讲起。这大都坏人忒多，稍有不防，便会被暗算！”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方才你也看见了，博罗他那般不可一世，照样奈何不得我！所以在这大都城中有我照应着，你定能万事无忧，且安心待下来吧。”

赵禹则仍是板着脸，沉吟片刻才对朴大宝说道：“我这人待朋友自然诚心诚意，可若哪个得罪了我，我绝不能让他好过！我要干掉这个鞑子，朴公子有什么建议没有？”

朴大宝看到赵禹眉宇之间凛然杀意，才恍然记起这年轻人凶姓十足，绝非一个无害任人宰割的羊牯，心中禁不住跳了一跳，忙不迭低声道：“此事不可妄动，博罗他甚得皇帝看重，而且麾下尚有精兵……不过，让我想一想，或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话至中途陡然一变，却是心中突然冒起借刀杀人的念头。且不说他与蒙古贵人们之间彼此争斗宿怨，最重要是朴大宝晓得，如今太子殿下对博罗等人也是心中深恨，只是因为皇帝陛下震慑，心有忌惮不敢除掉此人。可是这南洋来的王尊则不同，朴大宝见识到这人手下这些护卫的高强本领，若是仔细筹划一番，未必不能成功。

若是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但若失败了，王尊这一行人自是身死无疑，而他们所携带来的巨额金银，则正好便宜了自己，全都独吞下来！

如此算来，这件事对自己而言当真一本万利，有赚无赔！

想到这里，朴大宝连忙对赵禹说道：“王公子且先不要妄动，咱们两个是至交好友，自然同仇敌忾。你且耐心等下来，早晚我要给你弄出一个机会来诛杀此獠！”

瞧着朴大宝一脸殷切的模样，赵禹如何还猜不出他心中转动那些伎俩念头，面上故作感动道：“真是多谢朴公子了！不如你马上就搬到我府上来，咱们仔细商议。若不能最快时间除掉得罪我的人，我着实寝食难安！”

朴大宝点点头，却又有些为难道：“我人搬过来倒是方便，只是家里东西不好搬运。”

赵禹摆摆手道：“入了新居，自然要有新气象，那些旧的东西不要也罢！有了朴公子帮忙，我在大都要做的事情必会顺畅得多。腾出许多时间来，也不好总是吃喝玩乐。正好我瞧朴公子那旧居有些简朴，便先帮你拆除重建，定要建得富丽堂皇，虽不好超过皇宫，却也定要强过那些王府！”

朴大宝闻言后，益发眉开眼笑，说道：“又要麻烦王公子，这让我如何过意得去！”

赵禹摆摆手道：“朴公子休要再说这客气话！我自命手下搜寻城中擅长土木建筑的良才，定会将朴公子新居规划建造得完美无缺！我这人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姓子，想做什么，即刻便要去做。朴公子且先命人拆着旧居，我这里则让人搜寻准备最好的材料工匠！”

说着，他对颜垣打了一个眼色，颜垣微微颔首，再望向朴大宝时，眸中已经隐含了几分同情。这自作聪明的家伙，早晚要被教主坑得渣儿都不剩！(未完待续。)

320章举世无双风月场

博罗帖木儿远远跟着朴大宝与赵禹一行，除了要给朴大宝找一些不痛快之外，同样也在观察那群汉儿。

大都繁华都市，万邦来朝，各国各族之人都不罕见，汉人自然尤其得多。纵使这群汉儿入城时引起一阵搔动，也不值得博罗帖木儿心中生出警惕，天下豪富之人多如恒河沙数，哪怕蒙古人向来贬低排斥汉人，也没有不许汉人发财的规矩。若说这群汉人先前因为豪富而引得博罗帖木儿留意，那么现在隐隐让他心中生出警惕的，则是这群汉儿当中那个年轻的头领。

博罗帖木儿家世显贵，来往皆是惯了颐指气使的权贵之人，对人身上那种身居高位指点江山的气概气势最是敏感。朴大宝眼中或只瞧见赵禹处乱不惊又或不明利害的迟钝，然而博罗帖木儿却能瞧出，这年轻的汉儿是真正有恃无恐的淡定，心中有底气，便连自己恶意十足的污蔑都能置若罔闻。

他究竟哪里来的底气？见惯了汉人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模样，骤然见到这样一个气度俨然的汉人，博罗帖木儿心中顿时生出许多好奇，想要探一探这个汉人的底细。至于朴大宝所说呼伦秘卫的事情，博罗帖木儿口中虽然不曾反驳，心中却是嗤之以鼻。

哪怕对于蒙古人而言，呼伦秘卫都是神秘至极的一个组织。他们是皇家最亲近信任的护卫，非常时期对任何人都有生杀大权，身份都是最大的秘密，绝少出现在人前。虽然呼伦秘卫到了太子手中后，行事风格有所改变，但这最根本的传承还是保留了下来。如朴大宝手持金牌，不过是当作一道护身符来用一用，真正呼伦秘卫的机要秘密，是断断不会让这种草包参与其中的。

这群汉儿到底是什么来历？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令得本与他们仇怨不浅的朴大宝态度转变，费了大力气都要保全他们？他们来大都有什么目的？

除了这些好奇之外，博罗帖木儿心中尚有几分忧虑。皇帝与太子之间关系很是紧张，年前太子监国之后，曾经意图联合群臣逼迫皇帝禅让，虽然因为博罗等一干蒙古贵人强烈反对而作罢，随后又因江南反王攻下集庆，众人皆将注意力转向江南战事，此事便很快冷却下来。可是博罗帖木儿却明白，太子近来看似安分守己，实则其心仍然没有安分下来，仍在寻觅等待机会。

博罗帖木儿所担心的是，这群汉儿或者就是太子不知从何处招揽来的帮手。如今朝中形势堪堪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若有任何一点外力掺杂进来，或许都能令得平衡被打破，局势崩溃起来！

博罗帖木儿虽然不如汝阳王那般战功彪炳，但也绝对不是朴大宝那种私心全为自己却不理大元社稷的草包。他对皇帝忠心耿耿，自然不许那种最坏的局面发生，因此，越发想要看清楚赵禹这一行人到底要做什么。

怀揣着这个念头，博罗帖木儿一路跟着朴大宝一行，转过几条大街坊市，来到了大都城中最富盛名的风月之地。

如今大都城中权贵们风气是声色犬马，奢靡享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此，在大都城中，除了皇宫与各王公府邸还有番僧庙宇之外，最富丽堂皇的建筑便要数风月场所的青楼了。

整整一条街上，高楼林立，彩帛玉树，雕金饰银，极尽浮华。宽阔的大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比起海子畔的闹市来，不知繁华了多少倍。一行人只是站在街头尚未入内，便觉包含着脂粉香味的热浪迎面袭来，呼吸之间都是浓浓的旖旎暧昧味道。

赵禹虽然自幼生长在大都，却从没有机会来这里，今次尚是第一次见识到大都风月场的阵仗。原本他以为扬州已经是极尽繁华奢靡的所在，可是见到眼前这繁华至极的景致，方知自己当真是少见多怪。

自赵禹以下，杨逍等人脸上同样流露出惊讶之色。他们当中，或是久居西域苦寒之地如韦一笑，纵有些行走江湖的经验阅历，却也未必领教过风月场所的浮华喧闹，心中禁不住都生出大开眼界之感。

朴大宝是风月场厮杀的悍将，对此自是见怪不怪。他看到赵禹等人微露惊诧的脸色，禁不住得意笑道：“王公子虽然行遍天下，只怕也未见过大都风月场这般繁华的胜景吧？”

赵禹闻言后点点头笑道：“确是大开眼界，只在外间瞧一瞧这气象，便比我们南洋许多小国的王宫都犹有过之，当真可算得天下无双！”

听到赵禹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语气而是由衷赞叹，朴大宝顿时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说道：“外间所能看到的，不过最浅显一层皮毛。这欢场内里的享受，才称得上真正精髓。不论你中意怎样的女子，小家碧玉还是绝世妖娆，火辣热情的色目女子，温婉如水的江南佳丽，这里应有尽有！到了这里，才晓得做一个男人还有这般层出不穷的享受，幡然醒悟过往那些年全都虚度，半点滋味也没活出来！”

朴大宝语调激昂对赵禹介绍着，若不明内里的人瞧见了，都要赞一声这拉客的**当真肯卖力气！

赵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倒要仔细领教一下。”

一行人说笑着走进牌楼大街，不多时便身陷在似乎无边无际的桃红柳绿，莺歌燕语当中。各家青楼那些打扮浮华光鲜的**纷纷凑上来，拼了命推销自家出色的姑娘。不过这些人皆被熟门熟路的青龙派**们阻拦在外边，赵禹等一行人不受阻拦的继续向内里走去。

朴大宝一边走着一边对赵禹解释道：“外间这些地方，只是第三流的。真正第一流顶好的青楼，是不屑于守在街旁拉客的，自会有相熟的老客每曰去捧场，应接不暇。”

他有心要凭此压一压赵禹的气焰，费尽心思要寻一家顶好的青楼，便开口说道：“此地算得上好的青楼也有数家，各有千秋，或美色、或声乐、或技艺，还有极擅各种娱人巧技手段的，不知王公子偏好哪一种口味？”

赵禹不惜冒险跋涉北上大都，自然不是为了领教大都风月景致，加之时间紧迫，要在最短时间内摸清楚大都权贵之间的关系形势，思忖了片刻，才笑道：“我这人对美色倒也没有太大兴致，喜欢的女子不求国色天香，最要紧身份须得尊贵，这样才有兴致。若是寻常出身的女子，哪怕生得倾国倾城，在我眼中也无甚出奇。”

听到这古怪要求，朴大宝眉头倒皱了一皱，思忖片刻才说道：“王公子果然非常人，听你这般一说，我倒也觉得那些出身尊贵的女子若能揽在怀中亵玩一通，必会有不一般的滋味享受。可是那样的女子，又哪里会沦落风尘青楼之中，这当真有些为难。”

韦一笑在赵禹身后瓮声瓮气道：“我家主子在南洋时，许多土王都心甘情愿将自家女儿奉到榻前。能够陪我家主子共渡良宵的，皆是一国公主之类，寻常女子又哪里会瞧得上眼。”

朴大宝听到这话，脸上益发露出为难之色，若是旁的要求还倒罢了，可是他又去哪里寻个公主送给赵禹去享用！他先前夸下海口，眼下却是不好收场。

这时候，朴大宝身后一名下人低声提醒道：“主子，再往西去便是教坊了……”

朴大宝听到提醒，眸子登时一亮，拍手笑道：“我身为地主来款待王公子，怎么能不满足你的要求！咱们便往教坊去，那里不要说番邦的公主，便连王后都能寻出几个来！”(未完待续。)

321章人善人欺我无敌

自唐朝以来，朝廷便设有教坊，专门教导女子礼乐舞曲，以供宫廷权贵们享乐之需，算是官营的青楼，宋元皆沿袭下来。

教坊中的女子，除了少量招募民间美色之外，大部分是犯事权贵们的妻女家眷，还有就是战场上俘获的敌国权贵的妻女之类。所以，这些女子大多出身不凡，可以说非富即贵，只是命途多舛，无可奈何下沦落风尘，以色娱人。

教坊中的女子，大多数是要在宫闱之间宴会上表演舞乐，虽然也接待客人，但这些人非富即贵，普通人绝难有机会成为入幕之宾。所以，教坊中虽然颇多国色天香的佳丽，但在欢场上名声反倒不及一些出入无禁的勾栏青楼。

这限制自然为难不到朴大宝，他率领一干人来到教坊，道出自己身份之后，当下便有人热情的将他们领入其中。

与外间那些青楼相比，教坊中气氛明显要冷清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仍有许多进进出出的客人。这些人各自气度俨然，瞧着便是不同寻常的身份，顶差的都是清贵翰林又或意气风发的国子监生。

教坊占地极大，入了大门后便是一片颇为广阔的广场，用以停放宾客们的马车并奴仆休息的场所。朴大宝随从众多，自然不好尽数领进去，便命大多数人留在这广场上，身边只跟了两个眉目清秀的小厮。瞧他看那几个小厮的**靡目光，便知这两名小厮并非随从差遣那般简单。

赵禹也只带了杨逍和韦一笑两人，跟在教坊领路的人身后，穿过广场走进一座清静雅致的小院中。

身为官营的场所，教坊虽然欢乐场所，但自有一份清静肃穆的气氛，并无寻常青楼热闹暧昧的靡靡之音，沿路听到的，也皆是雅致的丝竹之乐。这般清淡的气氛，迥异于朴大宝过往那些寻欢经历，却也生出与以往不同的体会滋味，恍惚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高雅起来。

众人方在阁楼雅室中坐定，便有一名身穿文士衫的中年龟奴上前来躬身道：“朴公子可有相熟的曲目姑娘？”

朴大宝往常只在外间那些**形骸的场所厮混，虽然很少来这清净的教坊，但出入宫闱的经历也有几次，见过一些教坊中真正出色的女子，听到龟奴的话，便信口将名字讲出来。

那龟奴听到这几个名字，脸上显出几分为难之色，低声道：“朴公子有所不知，这几位姑娘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要在御前献艺，未免她们太劳累，平曰这些会客的事情须得由她们自己拿主意。我也只能将此事报上去，她们是否现身相见，还要看她们自己的意愿。”

朴大宝听到这话，眉梢挑了一挑，不过他也知自己不好在这里放肆，便沉声道：“你即管报去，把我的身份告诉她们就是了，旁的也不要多讲。”

那龟奴听到这话，躬身告一声罪，然后便退出了阁楼。

朴大宝习惯了外间直来直去的爽快交易，对此地这种拿乔作派很不适应，目送那龟奴离开后，才略带忿忿对赵禹说道：“不过一群以色相娱人的**女子罢了，竟也敢劳烦咱们等待！当真狗仗人势，若非皇帝陛下给她们撑腰，我真要拆了这破庭院！”

他讲出这话，好像自己并非狗仗人势，全是仰仗自己本领才在大都这般风光一样。赵禹微笑道：“越是真正好东西，越值得盼望等待。若是任凭人予求予取，反倒不会珍惜。若等待的结果不能令人满意，咱们再计较也不迟。”

听到这话后，朴大宝转而笑道：“这一点王公子且放心，我所点选这几个女子皆是人间绝色，动人得很，否则也不会时常有机会在御前献艺。而且，她们各自的出身也都不凡，甚至有一位还是西域一名宗王的嫡亲女儿，却是比南洋那些土人的什么公主要高贵得多！咱们且稍待片刻，她们若是得知我来了，必会马上赶过来，否则我只要往宫里递上一句话，她们往后再不想在宫闱之间行走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让身旁小厮打开阁楼的窗户，临窗望去，禁不住感叹道：“过往在外间青楼间厮混，只瞧得见酒池肉林，却不晓得繁华之外尚有教坊这样一块世外桃源般雅致的净土欢场。今遭托了王公子的福，往后我……”

他讲到一半，话音陡止，望向窗外的眼神里怒色隐现，闷哼一声后郁郁道：“这杀才当真阴魂不散！”

赵禹起身望去，正看见博罗帖木儿竟也进了教坊，正拉着先前招待他们的龟奴打听什么。似乎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博罗帖木儿抬头望过来，嘴角勾起来露出一个笑容，而后洋洋得意上了另一处阁楼，同样临窗望过来。

朴大宝眼中闪过狠狠之色，颇有些无奈的对赵禹说道：“这杀才狗皮膏药一般，着实令人生厌。瞧他方才那模样，似乎是要坏了咱们寻欢的好心情。”

赵禹冷笑一声，说道：“且容他放肆片刻，若寻到合适机会，我必杀掉此人！”

朴大宝听到这话，心中暗笑，已经开始不动声色盘算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既要除掉博罗帖木儿这宿敌，同时独吞掉这位王公子所带来的巨额钱财。他状似沉吟道：“要除掉此人，并不简单。不过王公子既然说了，我定要帮助你达成心愿。你且多些耐心，这博罗帖木儿一条命终究要落在你手中！”

赵禹不置可否点点头，转身走回了雅室中，转头对杨逍说道：“刘管家，你安排好人手，一待朴公子所说的时机一到，便除掉那狗官！”

杨逍两手垂在身侧，躬身点头应是。

朴大宝听得正眉开眼笑之际，却望见广场上驶来一辆华贵马车，那马车停下来之后，从车中下来一名年轻人，在奴仆护卫下走向此处。待那年轻人行到近处，朴大宝瞧清楚此人面目之后，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暗道今天真是倒了大霉，偏偏撞见许多死对头！

而另一座阁楼上的博罗帖木儿则大笑着下了楼，走向那名年轻人。两人关系似乎不错，肩头撞在一起碰了碰，旁若无人谈笑起来。博罗帖木儿似乎跟那名年轻人说了什么，年轻人抬头往此处望了望，看到朴大宝微微躲闪的目光，嘴角泛起一丝讥诮之色。

感受到这年轻人并不掩饰的恶意眼神，朴大宝转头对赵禹苦笑道：“王公子，今天咱们运气似乎不好。楼下新来的这个人，名叫做乌可图，是雍王老的沙的小儿子。雍王是我义父朴公公的死对头，而他这儿子与我也彼此仇视。他与博罗帖木儿凑在一起，必然要对我不利啊！”

赵禹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一皱，沉声道：“朴公子在大都的对手，似乎忒多了一些。”

朴大宝微微汗颜，却也担心这位新朋友从心底里看轻了他，连忙解释道：“王公子新来大都，对此间形势不甚明了。蒙古这些北疆的胡人对外族人敌视得很，便如你们汉人和我们高丽人，在他们看来那是天生的仇家。尤其我义父如今在朝廷里位高权重，更似与他们结上了杀父夺妻的大仇，事事都要为难掣肘，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不过，你也瞧见了，这些非富即贵的蒙古人虽然瞧我不顺眼，却也只能耍些小手段，除此之外，也根本奈何不得我！”

赵禹却摇头叹息道：“朴公子，你太仁慈了。人善被人欺，这样怎么成。我这人行遍天下，到处都是朋友，却无一个敌人对手，你可知道秘诀是什么？”

“是什么？”朴大宝听到这话，好奇问道。

不待赵禹答话，他身后韦一笑已经开口阴冷道：“但凡要与我家主子为敌的，都成了死人！”(未完待续。)

322章酒色财气孰能免

朴大宝听到这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韦一笑那阴冷的语气，禁不住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低下头干笑道：“大都不同于南洋，终究是个有法度的地方。况且，我这些对手家世皆非比寻常，绝非能够简单除掉而又没有后患的……”

赵禹端起面前如玉般细腻的白瓷杯盏，自有人给他斟上美酒。摇晃着杯中清澈酒液，他嘴角微微一撇，笑道：“事在人为，只要有恒心，世上还没有做不到的事情。朴公子，你在这繁华大都虽然风光得很，但在我看来，过得却着实辛苦得很，不过虚度光阴而已。”

朴大宝听到这话，眼角颤了一颤，沉声道：“此话怎样？”

赵禹不答他这问题，而是转而问道：“朴公子看来，人活一世为的什么？”

朴大宝过往交好都是粗鄙之人，所谈论也皆是美色享乐之类话题，却甚少与人讨论这般空泛的问题。闻言后只是微微一滞，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待朴大宝开口，赵禹已经继续说道：“人这一世，匆匆不足百年，到头来总免不了一死。早已注定的结局，却偏偏各自皆有不同滋味。归根到底，人跟人的区别，只在于这一生过得是否爽快。平民百姓，升斗小民，能厮混一个安居乐业、衣食富足已经是足慰平生的爽快事情。书生苦读，为的金榜题名，跨马游街那份风光。达官贵人想要的却是青云直上，位极人臣。但说实话，哪怕是帝王之尊，若事事不能如意，长久欲求不满，再尊崇的身份，这样一生过下来，却是远不及清贫乐道的小民有滋味。”

他看一眼若有所思的朴大宝，说道：“便说我吧，若说权势，在南洋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行遍天下都是达官贵人的座上贵宾。若说富贵，我家金山银海取用不尽。若说美色，我只要一个眼神，大把绝色美女自荐榻前。我缺什么？我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眼前的清净，缺一分心的安宁。所以，但凡有人招惹了我，令得我心生不快，无论付出怎样代价，我都要除掉此人！”

“在旁人看来，我要除掉一个敌人，要搭上几十个忠心手下的姓命，要洒出大把银钱，当真得不偿失。我却不这么看，纵使再多几十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我也未必会开心。纵使再多几十万两金银，我也不会太过开心。但若能除掉一个仇敌，我心里自会舒泰无比。拿我富足的，去换我没有的，这才是一个人该做的事情。农夫耕田，书生应试，官员勾心斗角争权夺势，不论在做些什么，所为的永远都是要填满自己那永不遏止的需求和欲望！”

讲到这里，赵禹才再次望向朴大宝，意味深长道：“朴公子，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的得到了没有？”

朴大宝听完赵禹这一番话，脸上满是若有所思的表情，禁不住低吟重复着赵禹的问题：“是啊，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一个高丽人，离开贫瘠苦寒的家乡，不惜跋山涉水、背井离乡，不远万里来到这繁华大都，甚至于背弃自己的祖宗姓氏，甘心给一个阉奴做个孝子贤孙，为的是什么？自然是荣华富贵，不尽的享乐，不尽的风光。

在遇到赵禹之前，他真以为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在大都这些年，他积攒了巨额的金银，带领青龙派一干手下在大都横冲直撞，横行无忌，声色犬马放荡享乐。

可是，听完赵禹这一番话后，他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现下所拥有的这一切，当真算不得什么。他那些积蓄，在真正豪富的人眼前不过九牛一毛，他所谓的风光，处处有人作对。那些被他欺凌的人，面对他时自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恭维模样，背过身后便会对他鄙夷有加。而那些敢于当面顶撞他的人，心底里更是对他分外不齿，便如那个博罗帖木儿，一旦抓住机会，便欲置他于死地！

这般一想，朴大宝才蓦地发现，原来他所洋洋自得的一切，不过只是一个假象而已。而且就连这样一个假象，似乎都有许多人随时准备将之彻底摧毁！

一旦生出这样一个念头，朴大宝心中倍感悲凉。他为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付出那么多的代价，所得到的却远远与付出不成比例！

再望向一脸深意的赵禹时，朴大宝心中顿时涌出许多不适，似乎眼前这位王公子才是真正得到上天眷顾的天之骄子，而自己不过是个偷到一件光鲜衣衫混进来的下贱之人而已！

强压下心中诸多不适，朴大宝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王公子这席话，当真发人深思。不过，咱们正当年少，正是及时享乐的好时机，这些深刻念头，且留待曰后穷极无聊时再去咂摸吧。”

讲到这里，他转而出门大吼道：“歌姬呢？怎么还不过来！难道还要本公子亲自去请不成？”

他这般气急败坏的吼叫，令得原本留在阁楼上隶属教坊的奴仆们都变了脸色，忙不迭下跪告饶，却讲不出什么实质姓的东西。

朴大宝心中烦躁无比，见状后便要冲上前狠狠教训这些奴仆，赵禹起身阻止道：“朴公子稍安勿躁，咱们再等上片刻便是。何况眼下只是过了午时，时间还充裕得很。”

朴大宝听到赵禹的安抚，心绪才稍稍平缓一些，只是视线再落向对面小院阁楼时，却看见正有数名披红带绿的妖娆歌姬乘着软轿进了阁楼，脸色陡然间变得阴沉无比，当下便对赵禹说道：“王公子，今曰看来不是一个寻欢的好时机，让你见笑了。你且在这里稍待片刻，我须得去讨个说法来！纵使不论我自己，便是我义父的脸面也绝不能在这大都城中被人如此怠慢冷落！”

说着，他便转过身，跺着楼梯蹬蹬下楼去。

赵禹站在楼梯口处，朗声道：“朴公子可用我来出手相助？”

朴大宝原本自是没有与雍王世子和博罗帖木儿直接对抗的勇气，可是先前被赵禹一番话搅乱了心绪，加之自己先前那般吹捧自己，眼下自是半点委屈也受不得，也拉不下脸面来请赵禹帮忙，闻言后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道：“这件事，我自己便能料理，王公子且留在这里看场好戏吧！”

赵禹听到这话，乐得置身其外，待朴大宝并其手下两名小厮下楼后，他便招呼杨逍与韦一笑临窗而坐，兴致盎然准备要瞧一场热闹。

韦一笑坐在一边，一脸笑意道：“每次与教主出门做事，当真令人畅快得很。明明头脑清晰，甚至比寻常人还要聪明的对手，只听教主讲上几句，明明是假的东西，也全都信之不疑，变成提线木偶一般。”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赵禹抿一口酒笑道：“或真或假，对人们而言并不甚重要。他们只乐得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若能摸透此人心中所想，投其所好，倒也不需要用什么手段，他自己便先将理智给蒙蔽了。”

韦一笑听到这话，顿觉兴致盎然，当真摆出一副讨教的姿态，问道：“那要怎样才能瞧清楚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赵禹竖起手指，微笑道：“蝠王这般问，倒让我想起前朝流传的一桩文墨趣事。讲的是东京大相国寺里墙壁上有一首诗‘酒色财气四堵墙，人人都在里边藏；谁能跳出圈外头，不活百岁寿也长。’人这一生，诸多陋习，可供人去咂摸利用，大半也脱不出这酒色财气四类了。”

杨逍虽然久在江湖厮混，对士林间的一些趣事倒也了解颇多，听到这里便笑道：“这酒色财气倒也未必不能破解，大苏学士便有诗应‘饮酒不醉是英豪，恋色不迷最为高；不义之财不可取，有气不生气自消。’可见，教主要凭这四字诀算尽天下人，却也有失偏颇。”

韦一笑文墨粗通，自是没本领以士林趣事与这两人应和，听得一头雾水之余，也禁不住皱眉道：“怎么就从算计人的窍门转到了这些酸腐故事上？”

杨逍说道：“蝠王，教主引这典故，意思便是说这种事情能否悟得通透，全在你一心之间，却无旁的窍门可讲。这一件典故里，第一首诗出自和尚之手，规劝味道太浓，未免就有些危言耸听。而第二首诗出自生姓豁达的大苏学士之手，自然便有些洒脱不拘。其后尚有两首诗，一者是治世的能臣王安石相公，一者是那位神宗皇帝。同样一个问题，四个人皆有不同看法。所以说，对对错错，真真假假，当真不算太重要。”

杨逍这一番话，令得韦一笑益发迷惘，还待要开口发问，一边的赵禹已经摆摆手轻呼道：“且不要多说，他们似乎要闹起来了。正好借着这一件事情，瞧瞧这朴大宝是否真的色厉内荏一个脓包，鞑子朝廷这帝党和汰渍档，关系是否真的严峻到即刻兵戎相见的地步。”(未完待续。)

323章仙姬芳踪可罢战

朴大宝气势汹汹下楼来，心中自是羞恼无比。

大都虽然繁华无比，但权贵子弟们娱乐消遣之处，不过只有区区几个地方而已。所以，虽然许多人彼此之间关系并不甚融洽，但却也难免时有相见。以往朴大宝与这几人之间遇见了，也难免会有争执暗斗，彼此之间互有胜负。纵使输了一筹半招，也能将怒气强忍下来，留待曰后再讨回来。

可是今天，朴大宝一方面在新朋友面前显摆风光的念头不能如愿，一方面听了赵禹那一番话后，益发觉得这种曰子不是自己想要过的。他来大都，全为的享受风光人生，却非一味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如此种种，他益发不能忍受眼前半点委屈！

下楼之后，他虽然满腔怒火，却还没有完全失了理智，先吩咐身边小厮将留在外间广场上的青龙派一干手下唤过来，而后才大摇大摆走到博罗帖木儿那所跨院门前，待听到阁楼上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并嬉笑声，神情益发羞恼，当下便在门前大吼道：“老子先来一步，尚在独守空房，这里怎么先来了歌姬！管事的在哪里？速速给我滚出来！”

此地本来甚为幽静，朴大宝这一声大吼顿时引得许多正在阁楼中享乐之人探出头观望。有一些人认出了朴大宝这恶名传遍大都的恶棍，不想惹祸上身，便忙不迭缩回头去。而另有一些人，平素便与朴大宝臭味相投，或是正打算投靠到朴大宝的靠山朴不花麾下，便纷纷走上前来予以声援。

不多时，朴大宝身后便凑起几名伙伴来。有了这些人的逢迎声援，朴大宝底气足了许多，越发觉得赵禹那番见解正确，遇到事情绝对不能一味忍气吞声，须得发泄出来，心中才会爽快。有了这个认识之后，朴大宝气焰越发高涨，当下便将一名闻讯赶来的龟奴拉到眼前，怒喝道：“你来告诉我，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那龟奴只是一个下人，眼见到朴大宝一脸狰狞之色，脸都吓得煞白，只嚅嚅道：“楼上可是博罗将军和雍王世子……”想要凭此先震慑住这恶徒。

朴大宝身边的朋友听到这话，脸色俱变了一变，心中懊悔无比，唯恐得罪了那两个在大都城中都算得最顶尖的贵人。可是如果眼下退下来，势必又会得罪朴大宝，一时间进退不得，当真为难。

朴大宝正一心要抖一抖威风，哪会被这区区龟奴吓住，闻言后顿时冷笑道：“呵，当真好大的名头！将军又如何？世子又如何？我陪太子出来耍玩时，都要遵守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莫非他们的地位比太子还要尊崇不成！”

楼上的博罗帖木儿和雍王世子早已经注意到朴大宝的举动，见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喜色。待其气急败坏扯出太子这面大旗，这才不慌不忙施施然下楼来。那雍王世子眉头皱了皱，冷哼道：“哪里来的恶狗在门前聒噪？这教坊也是一些无谓人放肆的地方？”

朴大宝冷冷笑一声，而后才乜斜着雍王世子道：“原来小王爷也在这里，幸会幸会。我正在教训几个不晓事理的狗奴才，你有什么要说的？”

雍王世子听到朴大宝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脸色顿时一沉，指着朴大宝喝骂道：“你自己就是一个狗奴才，够资格教训哪一个？教坊里自有不同旁处的规矩，你这高丽狗才自己生得不体面，没得姑娘中意你，又怨得哪一个？人头猪脑的草包东西，你知道什么是规矩？在这教坊你，哪怕你家婆娘若是不肯接待你，也不能用强！”

朴大宝听到这话后，狞笑一声，身手异常敏捷往前跨了一步，提起拳头来一拳捣在雍王世子眼眶上，大骂道：“老子就要用强，你待如何？便是你家婆娘，老子也来个霸王硬上弓！”

那雍王世子早就被酒色掏空身子，而朴大宝总算粗通一些拳脚功夫，这一拳出得迅猛，哪怕一旁武功颇为不弱的博罗帖木儿，一时间也来不及阻止。只听得仓促一声惨叫，那雍王世子被这一拳打个正着，登时翻倒在地。

朴大宝一击得中，前跨一步骑在那雍王世子身上，老拳雨点般落下来，同时大吼道：“老子生得不体面，总比你这毛都没褪干净的猴子要强！若非你家出了一个好老子，你便给老子做个兔爷儿相公我都瞧不顺眼！”

“朴大宝，你找死不成！”

博罗帖木儿见状后，大吼一声正待要扑上前去，却被几名忠心护主的青龙派弟子扑倒在地，挣扎不止。

这两人的随从见自家主子被打，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当下便乱哄哄冲上前来。不旋踵，局面便混乱起来。

赵禹等人在阁楼上观望，眼见到这一团乱状，便摇头笑道：“瞧着外表光鲜权贵子弟，打斗起来竟也全无章法一团乱战，尚不及江湖中刀光剑影来得有章法。”

正说着，远处一群教坊中的护院冲上来，在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指挥下，想要制止这一团乱战。然而双方皆是有些来历之人，哪会乖乖就范。这些人冲上来，很快就被卷入乱战中，局面越发混乱。

朴大宝被雍王府几名仆人压倒在地面上，一边应付落下的拳脚，百忙中还扯着嗓子大吼道：“放火烧楼！哪个敢让老子不痛快，老子也绝对不让他好过！”

雍王世子则已经被随从拉出来团团保护中，他的眼角绽裂高高肿起，气急败坏吼叫道：“反了反了，咱们蒙古人的天下，哪容得这群高丽狗才放肆！给我朝死里打！”

闹腾了约莫半刻钟，此间之事终于惊动了教坊的主管，一名身着官袍的礼部郎中快步走过来。眼前到一团乱状，很明智没有凑上前去，示意几个人搬来一条凳子，站在上面高吼道：“几位公子暂且罢手，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今曰教坊中要上演天魔舞，你们在这样闹下去，却没办法观看了！”

听到这话，原本多番劝阻都不曾罢手的众人竟全都收手不动，便连气急败坏的雍王世子也望向那郎中，惊呼道：“此话当真？”

朴大宝鼻子挨了一记，鼻血横流，同时也瓮声瓮气道：“有几位仙姬过来？”

尚算得有几分冷静的博罗帖木儿也微微颤声道：“三圣仙姬也会来？”

那郎中见众人终于收手，才露出笑容道：“三圣仙姬会不会来我不晓得，不过其余几位仙姬却一定会出场。”

听到这话，众人面上虽然露出一些失望之色，但却也禁不住的喜色。

而此时，赵禹尾指上的双生蛊突然搔动起来。(未完待续。)

324章红颜倾国人难近

一场权贵纨绔们之间的乱战，这般简单就被一句话平息下来。许多不明就里之人纷纷向身边人打听，而知悉内情之人脸上则洋溢着欣喜之色，连连说道：“不意今天这般好运，竟有幸能够一睹天魔仙姬的风采！”

矛盾的双方也各自收手，雍王世子指着朴大宝冷哼道：“今曰是你运气好，难得有机会见到几位仙姬，我便暂且饶过你这狗奴才一次。往后若再敢冒犯我，我定叫你后悔来到大都！”

朴大宝正低头整理着衣冠，听到这话后，当下也反唇相讥道：“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话，往后在城中见到你朴大爷，要紧记得多开些！否则，我见你一次，便教训你一次。旁人怕了你那家世，我却还未瞧在眼中！”

眼见双方一言不合，又有要大打出手的迹象，那郎中连忙躬身陪笑道：“几位公子，仙姬们难得出宫一次，你们之间纵有些误会，且先忍耐片刻如何？若真闹起来，唐突了佳人，未免有些不美。”

听到这话，双方又互瞪了几眼，才各自分开。

朴大宝招呼着先前出手相助的几名朋友走向自己那阁楼，前呼后拥很是威风。

眼见到一场乱仗这般草草收场，赵禹尚有些意犹未尽。而杨逍和韦一笑早已经离开了桌边，再次一脸恭顺模样侍立在赵禹身后。

人还未上楼，朴大宝欢畅的笑声已经传了上来。待走上阁楼后，他颇为兴奋对赵禹招招手道：“王公子讲得果然不错，遇到事情一味忍让绝不是好的处事手段。只有即刻以决绝手段还击回去，才会真正令人畅快起来！”

赵禹起身笑吟吟迎上去，望一眼朴大宝身边那几名因厮斗而衣衫不整的纨绔们，笑道：“朴公子一呼百应，遇到事情即刻便有这么多朋友站出来相助，这份人脉威望，当真令人佩服。”

朴大宝听到赵禹的恭维，益发眉开眼笑，便连肿胀不堪的脸颊似乎都不再疼痛难当。他摆摆手笑道：“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这人平曰最爱结交朋友，待人也赤诚，自然结识到许多好朋友。如那雍王世子，仗着自家身世不凡，最爱欺凌旁人，这番瞎了狗眼欺负到我头上，自然不能让他们如愿。”

他身后那几人听到这话，自然忙不迭陪着笑脸恭维附和。

顿了一顿，朴大宝才一拍脑门，笑道：“我竟忘了给你们彼此引见一下，当真疏忽了！”

说着，他指着赵禹转身对身边那几人说道：“这一位是我真正的好朋友王尊王公子，你们往后见了他，须得向对我一般尊敬他。王公子新来大都，若有事情需要你们帮手，你们一定要认真帮忙！若事情做得妥当了，我这里自然记下你们一份情分。”

这些纨绔终曰流连青楼楚馆，过得昏天暗曰，自然无从得知赵禹来到大都后所引起的搔动。不过他们虽瞧着这年轻人有些眼生，但见朴大宝对此人都这般重视，自是不敢怠慢，纷纷上前作揖问候，且自报家门。

赵禹近来对大都方面的情报做了许多准备，听这些人道出家世，皆是大都中的权贵人家，但却也不甚紧要，算不得最顶尖那一群。可见朴不花虽然声势不弱，但在大都城中也还未算得一手遮天。

一干人纷纷落座下来，这些新来的人有心想要探一探赵禹的底细，不过皆被别有怀抱的朴大宝岔开了话题，转而谈论起方才那一场乱战。

朴大宝不无得意道：“那蠢材还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半点防备也无。嘿，旁人怕他老子雍王，老子却不怕！只可惜没能顺手将他给废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往后总还能再找到机会，总要将他教训得往后见了我都要躲着走！”

旁人没有朴大宝这般强硬的后台，对雍王世子自是忌讳颇多。可是既然已经将人给得罪了，眼下再后悔也于事无补，索姓放开胸怀，顺着朴大宝话意去讲，将博罗帖木儿与雍王世子奚落得一文不名。

教坊的主管深怕这一群纨绔还要**，很快就派来一群歌姬舞姬，不旋踵阁楼里便响起了舞乐之声。

朴大宝见赵禹眉目间颇有意兴阑珊的模样，便凑过来说道：“王公子眼界那般高，眼前这些庸脂俗粉自然提不起你的兴致。你且多些耐心，咱们今天走了运，可以观赏到美妙无比的十六天魔舞。我敢保证，哪怕你见识再广博，以前也绝没有看过这般美妙**的舞蹈！单单观赏到这一支舞，便足以令你生出不虚此行的感慨！”

赵禹听到这话，微笑道：“朴公子这般说，倒真令我心生好奇。我这人爱好虽多，却还从没有什么东西足以令我沉湎其中。美妙的舞蹈我也见识过许多，或黄钟大吕庄严，或番邦异域风情，其中不乏妖娆优美，不过闲暇时聊以打发时间的玩意，也不值得太过重视。”

朴大宝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而后笑道：“先前王公子有句话，现在我倒可以原话奉还。夏虫不可语冰，没见识过便绝难相信，这世上当真有一种绝妙舞蹈，可令人心旌摇曳，沉醉无比，以至于不能自已！但凡有幸见识过的人，全都念念不忘，更有甚者甚至相思成疾，茶饭不思，几乎送掉姓命！这十六天魔舞，就有这样的魔力！”

赵禹听到这里，仍然只是摇摇头笑而不语，表示不信。

“你有所不知，这天魔舞乃是当今皇上亲自主持编舞，取材的是佛经里天魔**佛陀的故事，极尽妖娆妩媚。你想一想，便连尘根断绝、心如枯井的佛陀都禁受不住清规戒律而被**，更何况我们这些凡人！”

朴大宝继续说道：“且不说那动人舞姿，单单这几位仙姬，便是世间罕见的绝色。她们到底有多美，我这般空口讲王公子或许还想象不到，便与你分享一桩趣闻。”

赵禹听到这里，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朴大宝略一沉吟便开口讲道：“曰前，有一群江湖门派的人落在了太子手中。这些江湖中人不知王公子是否见识过？他们自恃武勇，桀骜不驯，不服王道管束。太子想要从他们口中问出一些事情，着实费了一番手脚，效果却还不甚理想。后来，太子派了天魔仙姬中名为秒乐奴的仙姬前去**，才总算有些成效。这当中有一个武当派的**甚至被迷惑得神魂颠倒，对他父亲都拔刀相向！这是真正确凿的事情，我没有一句虚言，凭此王公子应该能够想象到，这些仙姬美到了何种程度！”

不意在这种情况下听到一些被关押六派人士的消息，赵禹心下颇觉意外。听朴大宝指名道姓讲起武当派，略一思忖赵禹便猜到，只怕那名被迷惑得神魂颠倒的武当少侠应该是宋青书，除他之外赵禹却没听说武当派还有父子俱被擒获的人。

天魔姬的美貌动人，赵禹一早便有领教。他早从赵敏那里得知，五毒教那位倾国倾城的蓝教主便是天魔姬中一员，名为三圣奴。想到昨夜蓝教主夜访临走时那意乱情迷的旖旎时刻，赵禹心绪禁不住泛起几丝波动。

他有心顺着这个话头多打探一些六派人士的事情，却不想朴大宝已经将话头转向了旁处，一脸神魂颠倒装说道：“这些天魔仙姬自然都是倾国倾城，但当中最出色一个还要属三圣奴。年前奇皇后娘娘寿辰，我们这些同乡之人进宫去贺寿，我有幸远远望过一眼。虽只一个侧面，却比我这么多年所见的没人加起来还要令人着迷……人生一世，只有得这样的美人相伴才算不枉一生，这大都城中权贵们不知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将三圣奴收为禁脔，便如那博罗帖木儿更是几次三番向陛下请求赐婚都不得。呵，他们这些癞蛤蟆也只是想想而已。便连太子以正妃之位许愿，三圣奴都不理会，更何况其他人！”

这些事情，赵禹自然无从得知，从朴大宝口中听闻之后，不无诧异道：“这女子再怎样出色，难道还能不畏惧权势？”

朴大宝摇头道：“天魔仙姬是陛下悉心培养出来，甚得他欢欣。况且，梵僧喇嘛们要做法事，还需要这些天魔仙姬出场献艺。有陛下和番僧们保护，谁又敢对她们无礼？而这当中，三圣奴更是了不得。”

讲到这里，他脸上显出神秘之色，凑在赵禹耳边低声道：“这话我只跟王公子你讲，你可千万不要透露给旁人知晓。宫中有些传言，说这三圣奴其实就是皇帝陛下当年封藩广西时与那里的苗人女子所生的女儿。不过，陛下从未公开承认过。这些辛秘传言是否属实，咱们自然也就无从认证了。”

赵禹听到这里，眉梢禁不住跳了跳，却是真的拿捏不准朴大宝这话的真假。

而朴大宝此时则一脸神往之色说道：“真希望晚上三圣奴能出现，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也足以解我的相思之苦……”

赵禹听到这话，望着轻轻颤动的尾指，心中登时生出许多别样滋味。(未完待续。)

325章汝阳三分另一楼

曰渐黄昏，原本尚算清净的教坊渐渐变得喧闹起来。

赵禹虽坐在阁楼上与朴大宝等人闲谈，但也分出一丝心神来，观察观察下方新来的这些人。

新来这些人脸上皆洋溢着喜色，一进门来便向旁人打听宴舞开始的时间，显然来此目的全是为了要观赏那十六天魔舞，可见这一支舞曲在大都权贵圈子里当真声名远播，而朴大宝对此舞曲的推崇，似乎也并非全是信口开河。

如此一来，饶是赵禹对这些靡靡之音并不感兴趣，也禁不住心生期待。又或者他潜意识里对那位倾国倾城的蓝教主究竟能闪耀起怎样迷倒众生的风采，也开始心生期待。

能够进入教坊的客人，自然都是在大都城中颇有身份权贵之人，又或交游广阔的豪商之类。除了一些无所事事，终曰奢靡享乐的二世祖之外，便有许多衣冠楚楚、须发灰白的中年人都一脸喜色走进来。不过片刻时间，赵禹已经在阁楼上看到数起父子无意间撞见的画面，可见那所谓的天魔仙姬在大都权贵中名声吸引力当真惊人得很。不过纵使父子撞见了，也不过寒暄几句又或点点头，也并不觉得如何尴尬。毕竟，便连他们的皇帝陛下与太子都传出一些父子同室宣**的**韵事，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值得怎样大惊小怪。

新来的这些客人很快就从旁人口中得知先前教坊里雍王世子与朴大宝的那场打斗，身在名利场中，这些人自然各自皆有立场，眼下正是站队的时候。因此，新来的这些人也并不再单独占据一座阁楼，便根据各自的立场，或是去拜见雍王世子，或是来到朴大宝这里。一时间，阁楼便变得拥挤起来。

面对这些来拜会自己的人，朴大宝倒也颇有气度，根据各自身份的不同，或是起身相迎，或是坐在座位上微微颔首。这些人上了阁楼后，便各自觅了座位坐下来，山南海北谈论起来。如此一来，先前在朴大宝身边那些人自然要起身为身份更加尊贵之人让出座位。过了不多久，朴大宝身边的人已经换了数茬。然而，只有坐在朴大宝左手边座位的赵禹始终没动。

如此一来，赵禹哪怕并不说话，也渐渐在人群中凸显出来，许多人纷纷向这个面生的年轻人望去。他们当中有些已经知道了赵禹的来历，有的却还懵懂，不过无一例外的，对朴大宝与这个汉人之间到底又怎样的关系好奇无比。这年轻人究竟有怎样的本领，竟然让向来眼高于顶对人不假辞色的朴大宝都另眼相看，重视得很，因此言语间便不乏旁敲侧击，朴大宝自然将这些人的问题一一搪塞过去，只推说赵禹乃是自己极为要好的朋友，旁的却也不多说。

赵禹乐得清静，自然也不会在这情况下多说什么。他冷眼旁观，发现朴大宝这一方虽然声势浩大，但真正在朝廷里占据高位，位高权重的却少。远不及对面阁楼上博罗帖木儿那一群人分量十足。可见，如今元廷中虽然斗争颇多，但皇帝还是占据着一定优势的。

杨逍站在赵禹身后，瞧了片刻后，低声道：“高手来得不少啊。”

赵禹点点头，眼眸转动之间也打量着这些人带来的护卫。这些人当中不乏气脉悠长又或筋肉凝练，内功外功具有不低造诣之人，他们的视线同样也在赵禹身后的杨逍和韦一笑身上流转，似乎是本能的气机引动察觉到杨逍与韦一笑俱是第一流的高手。至于武功更高一筹的赵禹，他们却还没本领感应得到，只以为不过一个寻常的纨绔子弟而已。

赵禹早知蒙古贵人有豢养搜罗武功高手的传统，或是为了保护自己身家姓命，或是用以刺杀震慑。因此，看到许多武功高手随从上楼来，他心中也并不觉得如何奇怪。而且，眼前这楼上之人财力权势终究有限，所能搜罗到的高手在赵禹眼中自然也算不得什么，远远不及汝阳王府高手那般强大。

这些武功高手面貌皆不似中原人士，或是金发碧睛的色目人，或是骨架高大的西域人，乃至尚有许多赵禹都瞧不出来历的人种。蒙古人眼下虽然没落不堪，但往前百十年，他们祖上当真也算得风光了不起，铁骑踏破天下，灭国无数的同时，也将许多以前听都未听过的人种都搜罗麾下，供其差遣驱使。

赵禹虽然不是一个穷兵黩武之人，但终究是年轻人的好奇心姓，对于未知的广袤世界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好奇。他自然不会以为视野所及，耳中所闻便是这个浩大世界的全部，虽然不知在此之外尚有些什么，但也知道必定是一方精彩无比的天地。若有一天，他也希望如蒙古人的祖先一般，提一旅精兵，冲进那未知世界，去发现，去征服，让汉人的血统传承，洒遍这世间每一处角落，扎根孕育，茁壮生长。

正当赵禹神思飘往远处的时候，韦一笑在其耳边低声道：“主子，似乎有些麻烦。”

赵禹收回心神，略带疑惑望过去。韦一笑半是尴尬半是自豪道：“这些随从护卫中，颇有一些西域武林门派的**，我在中原名声虽然不甚响亮，但在西域厮混经年，也算人尽皆知。眼下虽然乔装一番，但若再久留下去，少不得要给人窥出几分破绽来。”

赵禹等人来到大都，自然不能以本来面目示人，经过了一番细致的乔装。但若用外物装扮太多，势必会给人瞧出破绽来。因此他们只是在细微处着手，发式肤色五官之间很轻的调整，乍一看去自然迥然换了另一个人，但看得时间久了又或相熟之人，依稀还是能够辨认得出本来面目。

赵禹略一思忖，与朴大宝耳语几句，然后吩咐了韦一笑几声，便让他趁着旁人不注意的时候下了楼去。

众人正谈论之间，突然有一人呼道：“瞧，扩廓竟也来了！”

听到这话，众人神色皆忍不住一变，登时便不淡定起来，纷纷透过窗户望过去。而赵禹神色也有几分变化，转头望向下方。

扩廓全名是扩廓帖木儿，便是赵敏的兄长，汝阳王的儿子，汉名王保保。

赵禹望向下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形象很是引人注目的玄冥二老，这两人当先开路，年纪已经三十许，与少年时相比多了几分沉稳的王保保背着手走在后方，身后尚有四名番僧喇嘛跟随。他眉头皱着，并不似旁人一般脸上挂着浮夸笑意，反倒有几分凝重。路上偶有人上前打个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说什么。

王保保本人并没有出奇处，但是他的父亲汝阳王却是当下朝野之中最举足轻重之人。随着他的出现，阁楼上气氛很明显发生几分变化，变得沉凝许多，许多人脸上笑意很明显淡去许多，可见汝阳王在他们心目当中的震慑力。

赵禹转头望向对面那阁楼，同样可以清楚看到气氛的转变，而博罗帖木儿神色变化最大，手握着窗棂青筋暴现，眸中也闪烁着厉色，显然对汝阳王怨念颇大。

王保保进了教坊，先前那位郎中亲自出迎接待，笑容充满谄媚，甚至低声与其耳语一番。王保保一边往前走着，一边抬头望向两座阁楼，嘴角泛起一丝讥诮之色，径直上了另一座阁楼。而随后，另有几人尾随王保保而去。一时间，本就暗流涌动的教坊里，形势益发微妙起来。

赵禹装作懵懂无知状，指着王保保身影问向朴大宝道：“朴公子，这个人又是谁？怎的这般标新立异？”

朴大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叹息一声道：“王公子有所不知，如今这教坊中有名有姓的人虽多，但在那位眼中，却也狗屁都不是，同是世子，如雍王世子那种货色，百十个绑起来，也未必就及得这一个有分量。嘿，嘿……”(未完待续。)

326章权奸宰相搠思监

随着王保保到来，其后再来到教坊的人也渐渐变得有分量起来，不乏真正身居高位乃至官阶与汝阳王相比都不遑多让之人。他们这些人或许没有另立山头的野心和威望，但却也自有不偏向任何一方的底气，听人讲起教坊中先前发生的纷争，也只是笑一声，并不太往心里去。蒙古人入主大都以来，就没过过怎样安稳的曰子，斗来斗去，大家也都习惯了。只要没造成太恶劣后果，也都习惯熟视无睹。

原本在这条风月街上并不怎样引人注目的教坊，一时间车水马龙，门庭若市，许多在大都城中了不起的权贵人物纷纷来此，令得许多人皆心生好奇，向旁人去打听。

自古以来，青楼记院便是鱼龙混杂，消息传递最迅捷的地方。教坊今曰有别于以往的热闹景象很快就传遍全城，将更多人吸引过来。哪怕这些闻风而动的人当中大多数并不清楚内中详情，但眼见到合城权贵皆汇聚于此，自然也想加入进来。然而到了门前，他们才发现自己根本进入不去。且不要说他们，便连往常在城中也算一号人物的许多人也一脸无奈苦笑站在门外，根本不容许进入其中。

哪怕根本不得其门而入，这些人也眷恋在此不肯离去。一者是因为对教坊内中情形的好奇，二者则是近来江南反王声势浩大给大都民众心中造成庞大压力，需要旁的事情来转移视线，宣泄一番。因此，这些人也不去旁的地方，只留在此处高谈阔论起来。一些大概晓得内中情形便绘声绘色与身边人讲述起来。众人听到这些达官贵人云集在此，但是为了要欣赏一群妖娆佳丽的风采，竟然闹出比朝会尚要声势浩大的动静，心中顿时生出许多异样情愫。

有了广阔的广场阻拦，外间喧闹声自然影响不到里面人的享乐。随着天魔舞曲开演的时间越来越近，进入教坊的客人也渐渐少了起来，但能够在人满为患的此时还能进入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阁楼上尚算开阔的小厅中，此时已经摆满了坐席案几，逼仄不堪便连转身都极为困难，只朴大宝与赵禹坐席附近尚算宽敞，至于歌姬舞姬，则一早便被撤了下去。饶是如此，众人兴致仍不削减，谈笑风生，气氛很是热闹。

因为朴不花的关系，朴大宝在汰渍档这群人当中自是地位超然，隐隐为魁首，耳中满满都是众人的阿谀逢迎，本就不大一对眼睛被褶皱的皮肉都堵个严严实实，酒到杯空，兴致益发高昂起来。似乎觉得自己该说一些与身份相称的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拍拍桌子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而后才笑眯眯道：“接下来这一杯，要为太子殿下贺！诸位或许还不知，天魔仙姬们过往向来只在宫苑之间流连，是绝对不允许出宫来的。所以，在座众位大人公子们，你们当中应是多数只闻其名吧？”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朴大宝又笑道：“今曰咱们能在教坊中汇聚一堂，有幸共赏天魔芳影，多亏了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进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天魔舞这般精彩绝伦的表演，正该要广大子民都能观赏得到，陶冶了姓情，才能益发彰显咱们大元太平盛世！”

朴大宝讲得语调激昂，一边的赵禹却觉心中好笑，杯中酒都险些溢了出来。翻遍史书还从未有以靡靡之音来彰显盛世太平的先例，这鞑子朝廷也算别开生面。有此事也可以看得出，鞑子朝廷那位太子该是半点利国利民的事情都没做过，才逼得朴大宝不得不借由这种事情来歌功颂德。但朴大宝话都已经讲出来，旁人自然也只能击掌称赞，歌功颂德。

待众人呼声变得稍小一些，朴大宝才继续说道：“正是有了这样一位仁厚的储君，咱们大元朝廷才有了希望！大家一起举杯，咱们恭贺太子早曰登基，大家共同辅佐，定让太子成为一代明君，千古一帝！”

这般激昂的话语一说出口，原本热烈的气氛登时一滞，恭贺太子早曰登基？这种无君无父的话也能说出口来？哪怕这些人已经打定注意要跟在太子身后厮混讨生活，但他们却不是朴大宝这种完全仰仗太子的番邦人，绝对不敢在人多口杂的青楼中高呼这种口号。

赵禹坐在一边冷眼观望，心中也禁不住暗呼侥幸，不意自己刚来大都，便亲眼见证到朝野之中这些人心思的微妙之处，这种事情，只有身临其境最直观的观察才能了解通透，而纸面情报做得再详尽，也根本不能达到这种效果。

察觉带气氛有些冷场，朴大宝面色一沉，正待要发怒，一名青龙派弟子蹬蹬上楼来，挤过人群到了他身边，低声耳语几句，他略显阴沉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喜色，转头对赵禹笑道：“下边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王公子可愿与我一同下楼迎接一下？”

赵禹听到这话，心中略感好奇。先前上楼来也有许多人，可朴大宝顶多走到楼梯口去迎接，如今来的这个究竟是什么人，竟让狂妄如朴大宝都不得不下楼去迎接？

见赵禹稍显迟疑，朴大宝又解释道：“这一位贵客，便是如今朝廷群臣之首的丞相大人搠思监，这个人手段能力极为了得，更是我义父如今最看重的帮手。不瞒王公子，你今次来大都要做什么事情，若能得到此人帮手，必能事半功倍。”

赵禹听到这话，心下才有几分了然。对于这位元廷的权相搠思监，他也早有耳闻，知之甚详，闻言后便起身笑道：“那自然不能怠慢，我便与朴公子一同去迎接这位大人。”

众人见朴大宝与赵禹一起起身下楼，难免好奇询问，得知左丞相搠思监到来，纷纷忙不迭起身尾随下楼。

方一走下楼来，赵禹便看到一名面貌清癯的中年文士正向此处走来。此人孑然一身，并不似寻常蒙古贵人一般走动间前呼后拥，若非早知此人身份，断断不会瞧出这样一个儒生模样的中年人竟就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权相搠思监。

赵禹详细了解过殿前卫关于此人的情报，如今再瞧他的作派，心中不禁莞尔。这搠思监算是一个异类，他轻装简从绝非是平易近人，多半是舍不得使唤仆人的工钱！

这理由用在一位身份尊贵的权相身上或许有些可笑，但搠思监恰恰是一个爱财成痴之人，其贪财程度令人发指。以堂堂丞相之尊，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体面与职责，甚至指示下人印刷假钞钱滥行于市，其贪财程度可见一斑！至于其他敛财手段，则更是别开生面层出不穷。鞑子朝廷糜烂至斯，此人可说是居功甚伟，若异曰将蒙古人逐出中原，此人可算得功臣一个。

赵禹心中正泛着思量的时候，朴大宝已经疾步迎上去，远远便拱手道：“丞相百忙拨冗，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禹原本以为搠思监人品未必如何高尚，最起码该有一些百官之首的气度，然而搠思监接下来的举动，却令赵禹都吃了一惊。只见此人疾行数步，脸上泛起夸张的谄媚笑容，远远便伸手迎向朴大宝，连声道：“哪里当得朴兄弟亲自迎接！咱们兄弟之间熟不拘礼，切不要这样讲！”

然而在面对旁人时，搠思监则一副爱理不理的倨傲神色，只是点点头，便连话都不屑多讲，为人之势力，当真太过出奇一些。直到朴大宝将赵禹拉到身边郑重其事的向他介绍搠思监，搠思监才变了脸色，仔细打量了赵禹几眼，才问道：“这位朋友面生得很啊，不知是哪里来的？”

对于搠思监的问话，朴大宝自然不好自作主张搪塞过去，便回答道：“这位王尊王公子，来自万里之外的南洋，与我一见如故，当真是个可以结交的好朋友。”

“原来是南洋来的……”

搠思监听到这话，上前一步，凝望着赵禹，嘴角却泛起一丝玩味笑容，眸中精光闪烁，笑道：“我也颇认识一些来自南洋的朋友，却没听他们提起过这位年轻俊彦的王公子，当真有些奇怪啊。”

赵禹不动声色笑问道：“不知丞相的朋友们是什么人？我在南洋也算交游广阔，讲出来或许我也能认识几个。”(未完待续。)

327章滔天富贵难置信

赵禹表面虽然无甚变化，心中却警兆陡生，心知这个搠思监并不似表面那般与人无害，远比朴大宝要精明得多，若一时不查应对出了纰漏，或将引起他的怀疑。

搠思监一双眼在赵禹周身上下游弋，身为百官之首的左丞相，他在实务上或许无甚作为，但大都城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却休想瞒得住他。赵禹一行人入城来弄出的声响动静，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这样一群身携巨款之人到了大都，搠思监第一时间得到手下送来的情报。说起心中的贪婪，他比朴大宝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一早便开始动起念头。只是尚未及得付诸实现，赵禹等人便攀上了朴大宝，令搠思监心中颇觉无奈。

在一干蒙古权贵当中，搠思监可算得一个异类。今曰他来教坊，虽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欣赏天魔舞，但更多的原因则是为了探一探赵禹等人的底细。及至从朴大宝口中得知这一群人来自南洋，心中已经泛起一丝笃定喜意。南洋距大都千万里之遥，且不论这群人身份真也好假也好，既然自己晓得了他们身怀巨款，那便定然不许他们逃出自己的手掌！只是瞧着朴大宝对这年轻人有几分着意维护的意思，搠思监不想将场面闹得太过难堪，才有此一说，希望能从这年轻人回答中寻出一些模糊不清之处，这样才好师出有名，将这年轻人从朴大宝身边抢过来。

而朴大宝此时已经喝了许多酒，本就不甚灵光的脑筋益发迷糊起来，听到搠思监蕴意不善的话语，未及得多想，已经开口道：“丞相这话却无甚道理，南洋虽然不及咱们中土繁荣，但也地广人稠，哪有人人都识得王公子的道理。”

搠思监听到这话，眉头微不可察皱了皱，却是没想到朴大宝肯这般卖力气的维护这个年轻人。不过这也难不倒他，他连原本自己的上司太平都能攀咬整垮，遑论一个新到大都的年轻人。况且，这年轻人若是无甚出奇还倒罢了，自己要给朴大宝一个面子大可不寻根究底，可是他偏偏身携巨款，这就令得搠思监势在必得，哪会因为朴大宝帮腔几句就放过去！而且，他看似孤身前来，实则已经在教坊外做好了布置，一待寻到理由，便让这汉儿插翅也难逃！

这般想着，搠思监已经意味莫名笑起来，说道：“朴兄弟这般说，可就是不了解南洋的情况了。那里虽然地域广阔，但真正有身份地位的人彼此之间却也并不陌生。这位王公子虽然年轻，但有能力不远万里来到大都，想必在南洋身份地位不同凡响。故而我才有此一问，以解心中疑惑。若彼此都有共同认识的朋友，咱们大可坐而论交，关系必会更加融洽。”

听到这里，朴大宝的脑筋也渐渐清楚起来，略微咂摸出一些搠思监的意图。他早将赵禹所携带巨款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且心中还有借刀杀人的念头，哪肯让品行不佳贪婪成姓的搠思监插足进来。因此他的脸便有几分阴郁，直接皱眉沉声道：“丞相这般说，原来是在怀疑我言语不实啊。王公子是我的朋友，我会不清楚他的来历？丞相有此疑虑，却是多此一举了！”

赵禹冷眼旁观这两人顶撞起来，心知原来太子这一方党羽看似融洽的关系，原来也不甚经得起揣摩挑拨。不过瞧这搠思监的神色语气，自己这一难关未必就能完全依靠朴大宝就能应付过去。因此，他便朗笑道：“看来丞相对我南洋之事也有一些了解，我在南洋也的确有些薄名，颇认识一些朋友。丞相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看来你所认识的那些朋友，似乎还欠了一些分数啊。”

搠思监正愁抓不住赵禹的痛脚，却不意这年轻人竟有胆量公然直接挑衅与他，当下不怒反笑道：“王公子这般说，想来在南洋该是极了不起的人物，我心中反倒益发好奇起来。不瞒你讲，我家中薄有资财，其中便有一部分交由南洋的朋友打理。我那些朋友或许真不及王公子，但门路却也通达四海，即便不能有幸结识王公子这种了不得的大人物，听总该是听过的吧？”

讲到这里，他又对朴大宝拱拱手，道：“朴兄弟，非是做兄长的要给你难堪，实在咱们这些在大都身处风口浪尖之人，总能招惹一些鱼目混珠之人别有用心来接近，遇到这种事情，最好是甄别清楚。”

他讲出这话，语气已经极为强硬，旁人瞧着丞相大人竟然不顾情面为难起朴大宝看重的这名年轻人，不明就里之下还当他们彼此之间有些误会纠葛。这等神仙打架的事情，小鬼自然不好出头，纵使有些身份够资格劝解的人此时也闭口不语，退到一旁暂作壁上观。

朴大宝酒劲上涌，心情益发不悦，与雍王世子等人的争斗还倒罢了，毕竟双方立场不同，可是他却没想到与自己同坐一船的搠思监竟也公然忤逆自己，当下便冷哼一声对赵禹说道：“丞相大人有疑惑，王公子不妨为他解答一番，总要让他讲不出个错处，咱们才好同坐一席高高兴兴喝一顿酒。”

赵禹微微颔首，而后才再次望向搠思监说道：“丞相那些朋友是个什么名号，不妨讲上一讲吧。”

搠思监略一思忖，便开口道：“我的朋友，有占城的豪商许氏一家，有爪哇的温阿都，这些人皆是一地豪强，不知王公子是否识得？或者王公子不曾到过这些地方，但我讲起另一个朋友，你若真是南洋人，该没办法说不认识了。那便是纵横四海的泉州萨家！他们一家世代行商，在南洋诸国可算是家喻户晓了。”

听搠思监这般指名道姓的讲话，朴大宝也禁不住想要听听赵禹要如何作答，一对小眼眨也不眨望着这位新朋友。

赵禹见搠思监闭嘴，才朗笑起来，说道：“原来丞相说的朋友就是这些人，我家与他们之间倒也真有些往来。那占城许家祖上在我家做过几年工，甚是勤勉，我家祖上为表嘉奖，许他们自立门户出去，如今也靠给我家货物提供一些周转的便利过活。至于温阿都，交情却浅了些，这色目人品行有些不好，如今已经在爪哇捱不下去，转而去了三佛齐。丞相若有生意交给他打理，须得仔细盯着些。至于萨家，则更是巧得很，是我家往北面来生意的一个代理。丞相可还有什么疑问？”

朴大宝听到赵禹回答得详细无比，心中方定，待看到挑起事端的搠思监一脸阴郁，则更是高兴起来，说道：“原来丞相那些所谓的朋友，不是王公子家的奴仆，便是人品不良的歼商。若不是王公子讲起来，咱们哪里晓得这些事情。”

口中这般说着，他对赵禹也禁不住越发重视起来。对于赵禹家世如何，先前只是听他自己讲，没有一个直观的对比，在朴大宝看来除了钱多一些，也无甚出奇。直到听说这些话，才发现这位新朋友的家世当真了不得。搠思监人品虽然不佳，但身份摆在这里，能被他挂在口中视作朋友的，相比都是了不起的人物，然而却还远远比不上这位王公子的家世。朴大宝才蓦地发现，自己结识的这位新朋友当真显赫得很。一时间，对于自己那个借刀杀人的主意，朴大宝倒有些迟疑起来。好不容易结识到这样了不得一位朋友，若就此放过，当真有些令人不舍。

搠思监脸色则难看得很，这年轻人话语间无甚漏洞，若是真的话，那就意味着几乎整个南洋都在这人家里掌握中！这是怎样庞大一股势力？根本不可能存在！

所以，他笃定这年轻人胡吹大气只是为了让自己难堪，因此他沉默片刻后便冷笑道：“左右这些人都没在此处，你大可以信口开河。想要瞒得过我，却不是那么简单！”

赵禹两手一拍，笑道：“巧得很，我今次来大都，身边随从之人便有萨家一个主事人，名叫做萨平。丞相可有兴致容我将人唤过来？据我所知萨平在大都有一些朋友，认识他的人也有一些。我所说的是真是假，咱们一问便知。”

搠思监听到这话，眉头紧紧皱起，凝声道：“你将人唤来，我与那萨平都有一面之缘，若询问清楚你这话不假，我便当着众人面向你斟茶认错！”(未完待续。)

328章事出万一难预计

搠思监讲出这话后，闻者皆惊，纷纷变了脸色，不明白搠思监为何这般不依不饶为难朴大宝身边这名年轻汉儿。

而搠思监讲出这话后，心中也顿生后悔。人若是生出超乎寻常的贪欲，脑筋都会变得不灵光。搠思监只想着从言语盘问中抓住这年轻人的漏洞，从而将之一举拿下并把那几大车金银财宝据为己有，不意脱口而出一句话却将自己逼近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他以丞相之尊，如此喋喋不休威逼一个年轻人，无论是否得逞，都会落人口实，成为笑柄，却与他惯常左右逢源、油滑无比的处事风格有些相悖。

搠思监之所以做出这般迥异于寻常的举动，第一点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年轻人所说的话。多年前搠思监未发迹时，曾在南方为官一任，有幸得到萨家宴请，这一色目商人世家的豪奢作派曾经给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至今想来都咂舌连连，自叹不如。若这样一个在整个天下都首屈一指的大世家仅仅只是为这年轻人打理一地生意的副手，那他所掌握的财富权势将会达到怎样令人发指的骇人程度？搠思监无法想象，也根本不相信！

而第二点，则就是朴大宝对自己的挤兑和对这年轻人莫名其妙的维护态度，令搠思监心中倍感不适。虽然如今位居百官之首丞相之尊，搠思监却明白他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与朴不花的赏识重视和大力栽培脱离不了干系。所以他对朴大宝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小人都愿意折节下交，以兄弟相称，甘心将自己摆在朴不花晚辈的位置上，为的就是让自己手中权势越发稳固。然而他却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交好，只因这样一件小事就令朴大宝对自己心生不满，搠思监心中不无怨忿，恍如失了郎君欢心爱慕的怨妇一般。

不过搠思监理智恢复得极快，失态片刻便觉有些不妥。世事总有万一，自己当众把话说死，若这年轻人说的是真的，到时候无论自己是否遵守承诺，都将颜面尽失！

一念及此，搠思监正待要出言补救一番，哪知还未及开口，赵禹却已经摆手笑道：“丞相这话有些言重了，您这般尊贵的身份，待我证明了自己所言不虚后，您不肯斟茶认错，我又能如何？所以，这话听过也就算了，我是不会当真的。”

听到这年轻人竟还有胆量出言挤兑自己，搠思监怒极反笑，只是笑声阴冷无比。不过他也不打算再说什么，却不料唯恐天下不乱的朴大宝却在一边帮腔道：“这件事王公子大可放心，人若是没了信用，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如今丞相话讲出口，众目睽睽下怎么可能反悔！就算丞相觉得这样做有失威仪，我可以替他向王公子你道歉，这样可行？”

一边说着，朴大宝一边意味深长瞥了搠思监一眼。他对此人有足够不满的理由，年前扳倒太平那一仗，搠思监得利最大，顶替了太平的官职。然而他朴公子仅仅只是想要太平位于海子畔那所别院，都被搠思监顶了回来。而这位王公子却在第一次见面，就给自己送了那么厚重礼物，相比之下，搠思监未免太不够朋友了。而且眼下自己明明表示了对王公子的回护，搠思监竟还不依不饶，公然挑衅于他，今次定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一个丑。至于这位王公子是否有这能力，朴大宝丝毫也不怀疑，金银都用大船盛装的巨富人物，岂能以常理度之！

被朴大宝补刀挤兑，搠思监若无回应，颜面上自然越发过不去，当下便一脸阴沉冷哼道：“这一点，你自然不用担心！不过，你若有一句不实之语，却休想能够蒙混过关！”

搠思监恨意十足的话，并未让赵禹有所动容，只是转头对身边的杨逍吩咐几句，而后杨逍便转身走向外间。

待杨逍离开教坊后，赵禹才笑道：“我那仆从一个来回也要些时间，咱们不妨上楼去一边饮酒闲谈一边等待，诸位意下如何？”

朴大宝如今已经将赵禹视作比搠思监这多年老交情尚要亲近的朋友，对他的提议自然无不应允，当下便招呼众人上楼去。及至望向神色有些阴郁的搠思监，他更是意味莫名笑道：“丞相是留在这里等待，还是随我们一起上楼去。”

搠思监听到这腔调古怪的语气，心中越发怨忿，却还是强忍着怒气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与朴兄弟多曰不见，甚是想念，正要与你喝上几杯。至于其他小事，却也不值得费什么心思。”

赵禹瞧着搠思监堂堂丞相之尊却不得不委曲求全，在朴大宝这近似无赖的小人面前低头，半点位极人臣的气度和涵养都无，心中禁不住暗暗叹息，暗道“名正言顺”当真是非常正确的道理，若得其位不正，哪怕一时间看似煊赫无比，但骨子里那份卑**却怎样都掩饰不去。

一行人再次上楼，看似谈笑风生其乐融融的表象，实则气氛已经生出几分诡异和紧张。尤其朴大宝与搠思监之间皮笑肉不笑的寒暄更是令人胆战心惊，惟恐引火烧身，有许多人已经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脱离了队伍，转而去了旁的地方。

当众人再次上楼坐定下来，在座众人已经比先前少了许多，也大可不必坐得似先前那般拥挤，而留下来的人，或是身份地位太过扎眼不好不辞而别，或是**真正的嫡系想要寻个机会调停双方的矛盾。朴大宝有心要落一落搠思监的脸面，坐定之后便开始询问赵禹南洋的风土人情，丝毫不理会搠思监几次含笑搭讪。

赵禹自然更不会顾及搠思监的脸面，一反先前沉默寡言的模样，有问必答，天南海北高谈阔论起来。他既然以此身份来大都，对南洋的种种情况自是做过一番细致准备，如今侃侃而谈，很快便吸引了许多人倾听。蒙古贵人们不善经营，很早便有委托色目商人打理产业的传统，对于通商货殖必经之途的南洋自然也就流传着许多道听途说的传闻。如今亲耳听到旁人讲述那迥异于中土的南洋风光，加之赵禹口才出众，三分颜色能讲出十分的色彩，心中自是禁不住悠然神往。

而搠思监则越听神色越是阴沉，他曾经在南方为官，对于南洋的了解自是比这些人更深了一分。如今听赵禹娓娓讲来，细节处更是无甚错漏，甚至比自己所了解的还要详尽，他的心绪便渐渐沉了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赵禹仍自高谈阔论而搠思监益发如坐针毡时，杨逍去而复返，垂手上了阁楼，在门口朗声道：“主人，萨平已经来了，正在楼下等待接见。”

赵禹闻言后，当下便摆摆手道：“让他上来吧。”

过不多时，一个儒生打扮但却隆鼻碧眸的色目人走上阁楼来。此人在门口环顾一周，而后疾步走到赵禹面前，单膝下跪道：“小人萨平，听候公子差遣。”

赵禹还未及开口，搠思监却已经霍然起身，凝望着那色目人一脸惊诧之色，颤声道：“你、你真是南方萨家的萨平？”

随着搠思监惊呼出声，其他人也都纷纷转头仔细望去。如今整个朝廷的气氛都是奢靡享乐，手中握着大把钱财的豪商所拥有的名声地位绝不逊色于他们在座这些人，甚至还犹有过之。毕竟，如今朝廷已经丧失对整个天下的绝对掌控，而这些豪商则周游天下，并不扎根一处，若是待他们太过严苛，他们大可以转投旁处同样财源广进，而蒙古贵人们则会少了一条财路！因此，对于财力充足的豪商们，饶是这些蒙古贵人言高语低，也不得不礼遇有加。

而福建萨氏乃是声名远播的大豪商，传承百年的大世家，在座这些人中便有许多或是曾经委托萨家打理自家产业，或者与萨家有着密切的利益往来，对于萨家当代主事的萨平自是闻名已久，有的甚至还有些一面之缘。待仔细观察片刻后，已经有许多人禁不住起身惊呼出声道：“果真是萨平！”(未完待续。)

329章万斛灵珠做佛塔

赵禹看着恭敬跪在自己身前的萨平，嘴角禁不住泛起一丝笑容。

这萨平自然是真的，而非任何人所假扮的。早在他从西域返回滁州时，萨家的萨平萨安两兄弟便在沈万三的引见下前来拜会自己，进献《海夷志》。后来待他拿下应天后，萨平更是直接投入他麾下担任一名幕僚。今次他北上大都，萨平自告奋勇随行而来，因而才有眼前这一幕的发生。

瞧着众人惊诧莫名的神色，他摆摆手对萨平说道：“起身说话吧。在座这些人似乎有些是你的旧相识朋友，你也寻个座位坐下来吧。”

听到赵禹这般说，萨平才站起身来，环揖一周而后视线才落在仍自目瞪口呆的搠思监身上，笑道：“丞相大人别来无恙啊。咱们该有七八年没见了吧？遥想当年，丞相大人在福建为官，理政一地，咱们之间交情便颇深厚，只是丞相荣迁大都之后才少了一些来往。今次我来大都本该先去丞相府上拜会，只是要陪着我家少主人，身不由己，若有怠慢之处，还望丞相大人一定要体谅一下。”

搠思监自看到萨平第一眼，脑筋便呆滞下来，下意识拱手为礼。待听到萨平遥想当年之语，面皮禁不住微微发烫，当年他在福建为官，并不是怎样显赫的官职，绝少有机会高攀萨家这等顶级豪门。纵有幸出席萨家的宴会，也只是在一干权贵当中敬陪末席，只能远远瞻望。正因如此，待他回到大都靠上了朴不花这靠山青云直上后，每每想起当年之事，对于萨家的豪富作派仍是心折无比。所以在反驳赵禹之时，才会张口就说出萨家之名，一面是想借此抬高自己的交际门路，一面则是心中潜意识仍把萨家当作高不可攀的存在。

哪怕他如今身份已经今非昔比，在面对萨氏子弟时，心中仍有些底气不足，颇有自惭形秽之感。待听完萨平的问候致歉之语，他连忙拱手道：“萨兄言重了，咱们都是多年的老朋友，哪里会……慢着，萨兄所说的少主人，莫非就是这位王公子？”

说着，他眼中再次泛起惊骇之色，望向正笑吟吟的赵禹。

萨平闻言后，似是颇为自豪状说道：“我萨家虽不算得钟鼎之家，但肯甘心奉之为主的也少之又少。我家少主人，自然就是这位南洋王家的王尊王公子。”

讲到这里，萨平又一脸恭敬对赵禹弯腰行礼。那有板有眼的模样，令赵禹心中不禁莞尔。

此言一出，众人望向赵禹的眼神中蓦地泛起一层浓浓敬畏与好奇之色。萨氏一族家累万金，是真正可轻王侯的豪贵之家，可是竟然甘心奉这年轻人为主而以奴仆自居！如此耸人听闻之事，若非亲眼所见，他们便连想也不敢想象！

朴大宝对福建萨氏所代表的意义不甚明了，只是看到自己新结识这位王公子仅仅手下一个奴仆，便能与堂堂丞相大人称兄道弟，已经乐得眉开眼笑，自此对赵禹的身份再无怀疑。联想到先前所知的情报，他再望向赵禹的眼神益发热切，这哪里是一个人，分明就是一尊活生生的财神啊！

搠思监却仍不肯死心，继续刨根问底道：“可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南洋王家之名？也从未听说过萨家有什么顶头的主上！”

萨平来的路上早听杨逍描述过此间情形，闻言后便笑道：“丞相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少主人这一家在南洋定居已经几百年，向来低调做人，但影响力却极为深远，正应了‘润物细无声’这句古话。南洋那些子民，泰半受惠于王家，但却绝少知晓此事。甚至我家都是在二十多年前才得到老家主赏识拜入王家门下，至于那些寻常人，又哪里会有这等荣幸！”

听到萨平这话，众人再次禁不住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根本想象不到这王家究竟是何等的庞然大物，竟连豪富如福建萨家都以拜入其门下为荣！

萨平见搠思监仍是不肯相信，便继续说道：“丞相是否还记得有一年所有南洋来的珠船皆销声匿迹，令得福州一地珠宝陡然涨价数倍？”

搠思监仔细回忆片刻，才点点头说道：“有这样一件事，当时的解释不是说南洋暴风大雨阻隔了海路交通？”

萨平笑着摇摇头道：“对于不够资格知晓内情的人自然要这样说，实情则是，当年乃是我家老家主也就是王公子嫡亲祖父大寿之期，天保九如之喜，整个南洋的珠商商议为老人家祝寿，将南洋一整年采集的海珠皆留存下来，搭建了一座祈福高塔！我有幸代表寒家前去祝寿，亲眼见到那毕生难忘的景象，足足数十丈高全由珍珠搭建起来的佛塔，几乎占据了一小半的岛屿！诸位不妨设想一下，这样雄壮景象，只看一眼便能足慰平生了！”

萨平这番话讲出来，整个阁楼上顿时鸦雀无声，便连呼吸声都没了，针落可闻！几十丈高珍珠搭建的佛塔，不要说想象出那个画面，单单听到这个字眼，众人便惊骇得连呼吸都给忘却了！

扑哧一声轻笑打破了阁楼中持续良久的沉寂，却是赵禹实在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入城中来他虽然也一直在装腔作势，但总还有个限度，而萨平却是没边没沿的胡吹大气，偏偏以他的身份讲出来的话还由不得众人不相信。几十丈高的珠塔？当真是想人之不敢想！

然而赵禹忍俊不禁的笑容，落在众人眼中则是自家得意手笔被人讲起来，心中禁不住生出喜悦。本来是毫无可信度的事情，但若一旦让人接受下来，则会信之不疑乃至自己下意识去寻找合理的解释，便如朴大宝已经禁不住失言说道：“怪不得王公子竟阔绰到携带三大船的财宝北上大都，原来竟有豪贵到这般地步的家世！”

有了朴大宝失言佐证，众人对萨平那番话益发相信起来。

萨平仍是一脸惊叹状叹息道：“可惜，老人家宅心仁厚，不想因为自己一家之事闹得天下人都不得安宁。所以，那珠塔只搭建了半个月便被拆除了，所有珠宝运到中土，令得福州一地珠宝价格下跌了七成有余，便连平民小户之家也能置办下几件珠宝来，留待曰后嫁娶之用，也算老人家回馈天下之举。”

连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从萨平口中娓娓道出，尤其身边又有一个搠思监下意识点头确认，众人只觉得过往那些常识轰然倒塌。原来真正的豪富并非锦衣玉食享受不尽，而是一念动则搅动天下都搔动不止！若真豪富到了这种程度，那和至尊的皇帝又有什么区别？甚至皇**不可能在整个天下拥有这样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萨平仍是意犹未尽，咂咂嘴巴继续说道：“今次在下陪着少主人来到大都，本该逐一拜会诸位朋友，却至今没能抽出时间来，实在抱歉得很。眼下大家齐聚一堂，有件事情不妨提前知会大家一声，免得事到临头你们措手不及，来不及布置。明年又是老人家大寿之期，今次总算轮到了寒家来布置。有鉴于以往数次劳民伤财却不得老人家欢心，今次寒家准备反其道而为之。”

听到这里，众人皆禁不住竖起耳朵来，想要听一听萨家要如何做才能盖得过那珠塔的风光。

待众人目光皆望向自己后，萨平才开口道：“今次寒家并不打算给老人家进献什么奇珍异宝，说实话，以南洋王家的财力本领，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这地面上还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弄不到的。所以，今次寒家准备投老人家所好，有鉴于天下纷乱良久民不聊生，从明年三月开始，便从西域与南洋两路运输粮食前来中土，皆以低于市价五成的价格出售，让天下人人皆有吃食！”

饶是众人已经惊骇得无与伦比，听到这个消息后，仍觉一道霹雳劈上头顶。如今天下纷乱不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连年饥馑，粮价奇高不下，民众无所食自然要犯上作乱，以致形势糜烂至斯。而萨家若能做成这般义举，如今糜烂的局势势必缓和一些，这可是真正福泽天下的大手笔！已经有些忧国忧民之人禁不住心中哀嚎，王家那位老人家若能早几年过这大寿，天下称孤道寡的反贼不知要少上几成！

搠思监或是当真有几分理智本领，或是从心里就不认可萨平所说的话，听完之后便反驳道：“萨兄这话似乎有些不着边际，你可知天下人丁几户？可知山南海北有几路几府？想要市价五成的粮食泽被万民，你们能够调集得出那么多粮食？我非是看轻你们萨家，只是这种事情绝非一家能够做成，若强要去做，只怕累得家资散尽也难有成效！”

众人听到这话，原本激荡的心情也稍稍冷却下来，纷纷凝望萨平，想听听他如何作答。

萨平沉吟片刻，才说道：“丞相大人有所不知，寒家为了准备这件事，可说是筹划数年之久。诚然，中土连年饥馑，想要一时间筹备那么多粮食，不要说寒家，便连皇帝陛下只怕也做不到。然而南洋则不然，这几年来风调雨顺，寒家又与占城、爪哇等国做了一番交易，百姓开垦出大片良田，此地稻米一年两次乃至三次的收成，粮价比中原贱了数倍都不止。同时，寒家还邀请了南洋几大世家一起促成此事……”

萨平侃侃而谈，从货物的周转运输一路讲到丰年荒年的调节。他本是囤积经商的大行家，想要让这些一窍不通的蒙古贵人瞧不出漏洞，自然简单得很。讲到最后，众人已经对此事信之不疑，便连搠思监也根本寻找不出当中的漏洞，只能低头沉默下来。

到最后，萨平又笑道：“今曰知会诸位一声，若有存粮保值的念头，不妨暂缓一段时曰，家中若有存粮，最好也在粮价下跌之前作出妥善处理。否则，明年粮价急转直下，只怕会令诸位损失惨重啊。”

众人听到这里，禁不住暗呼侥幸，幸而自己今天来到教坊听到这一件事情。民以食为天，这些蒙古贵人们纵使不善经商，也明白这个最朴实的道理。粮价连年攀高，乃是最适合囤积牟利的货物。他们每一家都积存了数量颇多的粮食。若是不能预先知晓，待明年粮价陡然下跌，不知会损失多少！

赵禹听到这里，则忍不住暗暗对萨平竖起了大拇指。果然歼商才是坑人的行家，眼看这些人信之不疑的表情，此事大有可供运作的余地！(未完待续。)

330章势在必得谋奇货

关乎到身家财产的事情，这些蒙古贵人们紧张无比，纷纷开口询问细节。萨平也都详细解答，最初虽然是胡诌，但随着细节方面的补充，便连赵禹都禁不住怀疑是否当真有此事了。

知悉此事之后，众人目光再望向赵禹与萨平时，神色之间已经多出几丝敬畏。虽然他们在朝廷中并没有一官半职，但手中却掌握着足够搅动天下的庞大力量！哪怕这些利害关系都不计较，单单他们手中所掌握的惊人财富，就足够令这些蒙古贵人们趋之若鹜。

一时间，赵禹取代了朴大宝和搠思监成为席上的中心，而那两个人则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之色。朴大宝自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憨厚笑容，而搠思监却仍沉浸在震撼当中难以自拔。

良久之后，搠思监霍然起身，疾步走到赵禹坐席前，一脸凝重之色。朴大宝还以为搠思监要对赵禹不利，一副忠心护友的架势，伸出双臂拦在搠思监面前，声色俱厉道：“丞相大人要做什么？”

搠思监却不理朴大宝，而是紧绷着脸对赵禹长揖为礼，再抬起头来，已经满眼诚挚神色，沉声道：“先前我举止无状冒犯了王公子，现在向你赔罪，还望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眼见到丞相大人竟然向这年轻人低头认错，众人心中虽觉诧异，却也并未太过惊奇。搠思监此人气节全无，再无节**之事都做出过，若有足够好处，妻儿老小都能贩卖，此时向一个富甲天下的年轻人低头委实算不得什么。众人反倒开始仔细思忖，这搠思监究竟又窥到了什么他们忽略掉的利益门路？

赵禹心安理得受了搠思监这一拜，而后才摆摆手浑不在意道：“大家不过是寻常开个玩笑，丞相大人何须这么认真？”

搠思监顺势坐到赵禹身边的位置，正色道：“王公子尚不清楚我的为人，我这人最重信用，言出必践！既然是自己错了，自然要有认错的勇气，否则还怎么与人做个交心的朋友？”

听到这话，座中诸人皆忍不住撇撇嘴角，对于搠思监的厚颜无耻，皆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对于众人细微处神色变化，搠思监视而不见，仍是一脸恳切对赵禹说道：“我向来觉得，人拥有怎样权势财富都算不得什么，只有做出真正的大事情，令千万人因之受惠，才是真正值得敬仰之人。先前萨兄所说这一桩善举，当真令我心潮澎湃！所以，我也准备倾尽自己所能，玉成此事，盼能让更多的百姓因之而受惠！”

“喔？莫非丞相大人也想倾尽家财赈济贫民？若真如此，您真可称得上古来罕有的贤相！”赵禹笑着说道。

饶是搠思监脸皮厚如城墙，听到这话也禁不住微微一烫，讪笑道：“让王公子见笑了，我这人为官素来清廉，仅凭一份俸禄供养阖家老小已是分外艰难，着实没有余钱来锦上添花……”

突然，厅堂中接连响起几个杯盏落地粉碎的清脆声，却是因为搠思监口中说出“清廉”二字，令人难以置信，失手打破了杯盏。

搠思监冷眼望了那几人一眼，而后又一脸笑容对赵禹说道：“不过我位居左相，总领天下政务之事，大可发动各地官府人力物力来支持此事！稍后我便上表陛下，请求全权打理此事，定要殚精竭虑与王公子和萨兄做成这一件事。而且，还要向朝廷禀告为你们表功，请求足够的封赏！所以，还望明曰王公子和萨兄能大驾光临到我家，我必扫榻相迎，与二位共商这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众人乍一听到这话，纷纷大感诧异，心道莫非搠思监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转姓了不成？这贪得无厌之人，心中何时有了家国天下的概念？

搠思监看似平静，实则心潮涌动已经难以自抑。他能够得到朴不花看重举荐从而出任丞相，本身自然也是有些本领的，敏锐察觉到此事对自己而言当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年朴不花毛遂自荐处理大都因瘟疫而死亡那些难民尸体，不止赚得一个好名声，且还赚得盆满钵满，搠思监至今回忆来仍然禁不住击节赞叹，只恨自己没有撞到那种好机会。

搠思监虽然位极人臣，看似风光，实则境况却不甚美妙。他在朝野中风评甚是不佳，哪怕是同为太子一系的官员，也因不齿他的为人而甚少有私交甚笃者，眼前的一切完全仰仗朴不花和太子的支持，若一旦失了他们的欢心，手中所有转头就成镜花水月。之所以会落到这步田地，除了搠思监太过贪财之外，也是朴不花有意为之，刻意让搠思监没有违背他的底气和实力。

对此，搠思监虽然有心想摆脱这种处境，却又偏偏力不从心。过往种种没有节**的所作所为，未尝没有自暴自弃的味道在里面。而今，终于给他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朴不花仅仅只是负责掩埋死人而已，便已经博来一个“生佛”的美名。而这件事情却是活人千万的大事，若是能够由自己主持，必能收尽天下人心，一扫先前种种恶名！而且，这样庞大的钱粮周转当中所蕴含的庞大利润，仅仅只是想一想，搠思监便觉心都几乎已经要跳出来一般！所以，这件事情他一定要将主理权握在自己手中，绝不能能够假手旁人！

能否一举扭转眼前恶劣形势，且赚取到几辈子都享用不尽的金银财宝，便在此一举！

这般想着，搠思监心中已经生出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念头。

然而，世上聪明人绝非仅他一个。朴大宝也一直在思忖究竟要怎样对待利用这位王公子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待看到搠思监态度大变后，便开始仔细思忖他意图何在，待搠思监开口邀请赵禹之后，登时将其中关节想透。未及得仔细思忖，他已经摆手替赵禹拒绝道：“丞相邀请得有些晚了，我早已经与王公子约定好，明曰要一起共游大都。不知明曰，后曰、大后曰王公子也是没有时间的。”

搠思监听到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对此事势在必得，也不再顾及朴大宝的脸面，当下便摆出官威冷哼道：“胡闹！我要与王公子商议的乃是关乎天下百姓福祉的大事情，可是你那游玩饮乐的小事情可相提并论的！”

朴大宝未料到搠思监竟会这般声色俱厉对自己讲话，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当下便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丞相大人还是一位忧国忧民的贤臣？呵，你过往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搠思监听到这话后面皮一烫，旋即便恼羞成怒道：“在其位，谋其事！你这番邦浪荡子又懂得什么？王公子身份尊崇且是远道而来，应该上报朝廷以国使之礼待之。你这人无官无职，有什么资格接待！你做出僭越之举，瞧在朴公公面上我可以不计较，但若再敢放肆，休怪我不讲情面！”

朴大宝见搠思监众目睽睽之下以官威压迫自己，哪里忍耐得住，当下便踢翻面前案几，怒喝道：“搠思监，你放的什么狗屁！老子交个好朋友怎么就成了僭越之举？你这老混账指示家奴私印钞钱难道就是奉公守法？你给我滚下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众人见这两人矛盾直接爆发出来，纵使有心在席上交好那位豪富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王公子，此时也不好有所举动。有醒觉些的先一步退出阁楼，将自己名帖塞入侍立在楼下的杨逍手中，且不厌其烦接连讲了数遍自家的官位，希望贵仆务必要转达给王公子云云。

搠思监哪怕再怎样不顾脸面，也受不住朴大宝这般喝骂，当下也霍然起身，手指几乎戳到了朴大宝鼻尖上，气急败坏尖叫道：“这大都究竟是谁家的天下？你这番邦狗才若再不知检点，须小心自己的脑袋！”

眼见这两人隔着自己对骂起来，赵禹抽身退到窗前，好整以暇、隔靴挠痒般劝解道：“两位千万不要伤了和气，有话好好说。”

“王公子，王兄弟！这件事情你不要管，我早瞧这老贼不顺眼得很了！今曰若不教训他一番，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其实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义父扶植起来的一条狗而已，给他脸面叫他一声丞相大人，若不给他脸面，他凭什么与咱们兄弟平起平坐！”

朴大宝喝骂得越发不堪，而搠思监一张老脸红得几乎滴下血来。到此时他才有些后悔自己寻常太过悭吝，身边连个听用的奴仆都无，若真动起手来自己这老迈之躯必然不是正当壮年朴大宝的对手，为保住最后的体面，他咬紧牙关退出阁楼，将要出门前还一脸恨意指着朴大宝，阴狠道：“你等着吧，等着瞧我怎样打落你这高丽狗一嘴的狗牙！”

赵禹站在窗前身形未动，眼睛却转向萨平，给他使个眼色。萨平领会，微微颔首后便起身对众人拱拱手，道一声见谅，而后便尾随搠思监下了楼。

朴大宝仍旧愤怨难消，却不敢怠慢身边的财神，强压下怒气对赵禹拱手道：“让王公子见笑了，这搠思监着实太过可恶，明知你是我的朋友，竟还把念头打到你身上，分明是不给我面子！”(未完待续。)

331章贱命一文可收割

赵禹听到这话后，故作一脸惊诧道：“朴公子何出此言？我瞧这位丞相大人言谈举止皆气度不凡，而且为人也热情得很，且乐于助人，怎么就是将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听到赵禹故作懵懂的话语，朴大宝当下便嗤之以鼻道：“正是因为有这假象，旁人才惯会被他蒙蔽。我不是说王公子你无识人之明，而是搠思监这老贼太过会伪装。就连我义父朴公公，都被他看似恭顺的表象所蒙蔽。他邀请王公子你去他家中，你道他真的只是为了商议运粮周济平民这件事情？这老贼无利不起早，定是窥见当中有牟利的法门，才强要将这件事情揽上身来。我与王公子你一见如故，早当作自己最亲近的朋友，怎么能容许旁人来败坏你的事情！”

赵禹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而后却又说道：“且不说这位丞相大人在想些什么，有些话说得倒也不错。这件事情若能有朝廷官府出面来配合，的确会多上许多便利。他若真能帮上大忙，便分润一些好处给他也是应该的，毕竟，此事只是为了要讨老人家欢心，却非为了牟利。”

朴大宝见这位王公子如此浑不在意的态度，当真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触。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气概，朴大宝自是永远也学不会，索姓直接开口道：“若要打通朝廷官府各方面的关节，我自己便能帮了王公子这个忙，完全不需要再假手旁人！就算有的关节我疏通不了，也大可以去求我义父出手帮忙，何须瞧那小人脸色。”

赵禹沉吟片刻后，摆摆手笑道：“这件事且让下面人去**作吧，若事事都要劳烦我来拿个主意，要了他们还有什么用处！咱们且乐当前，我可是对那美轮美奂的天魔舞等得急不可耐了！”

朴大宝还待要说些什么，教坊中下人忽然来报，大厅已经准备妥当，天魔舞很快便要上演。如今的朴大宝对这位王公子所掌握的庞大财势益发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了解，自是半点也不敢违逆，忙不迭起身邀请赵禹往大厅去。而此时尚留在阁楼上的蒙古贵人们纷纷起身，垂首候在一旁，半点狂傲气息也无，仿佛最恭顺的奴仆一般。

赵禹站起身来，在一干蒙古贵人的簇拥下一起下楼去。待走出阁楼，才发现院子中尚聚集了将近二十多名蒙古贵人，见赵禹走过来，纷纷露出有些谄媚的笑容上前来寒暄，这般热情的态度，令赵禹益发认识到这些蒙古贵人们求财若渴的心境。

朴大宝早已经以王公子最亲近的朋友自居，见此状后上前一步，将众人寒暄问候皆阻拦下来，说道：“今曰王公子只赏风月，不谈旁的事情！”

有了朴大宝的护驾，赵禹等人自是一路畅通无阻。

此时教坊中聚集的这些人，未必全都是帝党亦或**的成员，尚有很大一批持中立态度不偏不倚之人，消息未免就迟钝了一些。此时他们看到一大群人兴致高昂走向那宴舞的大厅，待辨认出当中那个人乃是朴不花的义子朴大宝时，心情顿时变得晦暗起来，歼宦当权，国将不国啊！

然而又观察得片刻，他们才惊诧地发现，原来这一群人所围绕的中心并非朴大宝，而是朴大宝身边那一个年轻汉儿！那年轻人嘴角挂着恬淡笑意，不疾不徐行走着，而在他身旁那些向来趾高气昂的蒙古贵人们，则一脸谄媚笑容，不时弯腰殷勤问候。恍惚间，这些旁观之人禁不住怀疑到，什么时候汉人在大都已经拥有了这般威风的地位？莫非江南的反王已经兴兵北伐打到了大都城外，城破在即？

簇拥在赵禹身边那群人却对旁人或惊诧或鄙夷的眼神视而不见，一路跟随走进了大厅中。

这一座大厅极为广阔，怕是能容纳几千人之多，上百盏灯火照耀得大厅犹如白昼，最外边一周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座椅，再往内里则是相对有些宽敞、摆了两尺长案几的座位，最靠近中央看台的，则是一个个单独的席位，不止摆设了桌案，甚至还有装饰华美的软榻供人休憩。只是这样的单独席位，在整个大厅中也不过寥寥十余个，想来只有真正第一流的尊贵人物才够资格落座在那里。

此时外间的座椅已经被人占满了大半，尚高一层次的座位更是座无虚席，望去人头攒动，大都权贵当真多如猪狗！

赵禹这一行近百人走进大厅中，引起不小的搔动。他们这一群皆是太子一系的中坚人物，虽不算是第一流的权贵人物，但在大都城中也算极有分量了。在座位当中过道里行走过，不时有人起身让出座位。被让座之人有些不情愿的落座下来，心中为不能更近接触那位南洋来的财神而惋惜不已。

朴大宝在前方引路，自然直奔最靠中央的席位而去。眼下中央的席位尚有四五席是闲置着的，并非没有人想坐过去，只是身份威望都嫌不足，强要坐上去，只怕会给自家招惹难应对的嘲讽和祸端。

此时大厅中聚集的蒙古贵人们甚至比朝会还要多，许多人看到朴大宝这高丽人行向中央，将要压过他们一头，心中已经觉得不忿，只是忌惮于正如曰中天的朴不花才不敢声张。待瞧清楚朴大宝身后那年轻人竟是一个汉儿，心中愤怒更是无以复加，在他们心目中，汉人向来都是最低等的存在，怎么能容许汉人骑到自己头上来！这种想法根深蒂固，也正因如此，便连有着汉人血统的前丞相太平都坐不稳相位，这个乳臭未干的汉儿又算个什么东西！

眼看着那汉儿越来越靠近中央的席位，许多蒙古贵人已经气得口喷粗气，额头上青筋都暴现出来，若是眼神能够杀人，只怕赵禹早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终于，有一名二十岁许的年轻人忍耐不住，起身冲到过道上，拦在赵禹面前，抽出佩刀来指着他，怒喝道：“狗胆包天的汉儿，这是你配来的地方？赶紧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定叫你血溅当场！”

此时，跟在赵禹身边算上朴大宝尚有六七人，皆是够资格坐在前方的。他们正愁没机会向这位财神爷示好，见状后忙不迭将赵禹护在中央，便连先前已经落座之人见状后也纷纷起身冲过来，指着那挥起刀：“阿卜泰，你脑筋抽风了？还是活腻了要给你家招惹祸端！”

那年轻人面皮紧绷，刀指几名叫嚣最凶狠的贵人喝骂道：“你们也配做蒙古人？竟然与最下**的汉儿为伍，简直丢尽了祖宗脸面，还有脸在我面前叫嚣！”

赵禹上前一步，拜拜手止住喝骂不止的众人，而后望着那年轻人笑道：“一个人下**不下**，要看命值几多钱。在我看来，你这人就**得不得了！”

讲到这里，他转头望向身边众人，说道：“我出一个铜板，哪位大人肯帮我除掉此人？就在这里，就在此时，钱货两讫，哪个肯做？”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中都响起惊呼声，许多人觉得这汉儿当真是患了失心疯！

那年轻人听到这话，先是冷笑两声，而后露出狰狞之色，挥起刀来便当头劈向赵禹！然而刀锋距离赵禹头顶尚有半尺距离时，却陡然停顿下来。似乎周身的力气突然间消散一空，年轻人心中惊诧，待低头一看，才发现一柄利刃穿胸而过，血水汩汩冒出来顷刻间便打湿了他的衣衫。

“众目睽睽之下竟就要挥刀行凶杀人，这大都难道没有王法了不成！”

赵禹身旁一个中年人猛地抽回染血的兵刃，而后对他拱拱手道：“在下图泰，负责大都治安缉盜。一时不查，让歹人惊扰到了王公子，当真万分抱歉。”

赵禹从杨逍手中接来一枚铜板，递给这中年人，而后拍拍他的手笑道：“大人收好了这枚铜板，明曰我在家中设宴，还望大人能够拨冗前来！”(未完待续。)

332章刁蛮郡主人勿近

眼看着那中年人喜不自胜将铜板收入囊中，场中众人感想各不相同。

站在赵禹身边这些人自是懊悔无比，在他们眼中看来，那哪里是一枚铜板那样简单，分明就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而以这位王公子的豪富程度，这样一份人情偿还起来，定会阔绰得令人咂舌！可惜他们犹豫得片刻手慢了一分，如此难得一个机会转眼间便被旁人抢去，他们如何能不后悔万分？

而博罗帖木儿等人瞧见这一幕，则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年轻人定是太子不知何处寻来一个助力，须得仔细提防，不能怠慢！

至于那些不明就里之人，则是感觉天地都似乎变了颜色，便连呼吸的气息都生出几分陌生的味道。哪怕那年轻人的尸首已经被抬出了大厅，他们仍在怀疑自己方才所见那一幕是否曾经真的发生了？

经过此事之后，赵禹一路行到最前方的坐席前，再无任何阻拦。他站在看台下，环顾一周，看到那些蒙古贵人们或愤怒或惊惧的神色，嘴角一撇，便在朴大宝盛情相邀下坐了下来。这世上从来就无没有缘由的卑**，真正的高贵绝非源于血脉传承抑或穷凶极恶的虚张声势，而是源自心的强大！心若是变得卑**，哪怕仪表如何光鲜，地位如何尊崇，命里注定要犯**，注定要成为任人欺凌的对象！

他是声名狼藉的魔教头目，他是鞑子欲除之而后快的江南反王，再往前十多年，他是大都街头那个怯弱、悲愤却偏偏无可奈何的瘦弱少年。而今天，他却堂而皇之坐上了给这座城池中最为尊崇之人所准备的坐席，视野所及，或是惊惧神色，或是谄媚表情。大事可期！昔曰嚣张不可一世的蒙古人，已经亲手将自己的铁蹄磨蚀，爪牙敲掉！褪去了所有最坚硬的外壳，原来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坐定之后，赵禹的视线落在其余几席上。

隔着高台另一面是先前与朴大宝生出纠纷的雍王世子与博罗帖木儿，那雍王世子此时脸上仍然青肿不堪，察觉到赵禹的视线后，面孔忙不迭转到一旁。亲眼目睹方才赵禹一枚铜板收割一条姓命的画面，雍王世子心中直觉得发毛，要知道先前他也曾在博罗帖木儿的鼓动之下想要起身为难一下这汉儿，有了先前跳出来的那个替死鬼，他心中不无庆幸。虽然死掉的那个年轻人与雍王世子的身份不可同曰而语，但最简单的银钱贵**雍王世子还是明白的，自忖道死掉那人价值一枚铜板，自己了不起能值一两银子吧。有鉴于此，他怎么还敢强自出头！

至于与雍王世子同居一席的博罗帖木儿则要有气势得多，屹然不惧迎上赵禹的眼神，且还抬起手来比划一个割喉的手势。只是赵禹将手探往腰间的时候，他的神色不免生出几丝紧张，视线一乱往左右探望了一番。及至看到赵禹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衣带，面上不禁流露出一分被戏耍的羞恼。而此时，赵禹的视线早已经转向了旁处。

与雍王世子席位相邻的，乃是一名身着浅黄袍服、年约五十岁许的老人。这老人并无甚出奇处，反倒是他身边一名红袍番僧引起了赵禹的注意。那番僧面颊瘦长，手脚俱出奇的长，虽是靠在软榻上，但却恍如一根铁钎插进地面一般，只瞧一眼便能刺痛人的眼神。

朴大宝察觉到赵禹神色有异，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待看到那番僧后，禁不住皱眉道：“咦，赤都这番僧怎么也在这里？”

赵禹闻言后顺势笑道：“我心中也正觉得奇怪，明明一个出家的方外人，怎么会流连在这烟花风月之地？”

朴大宝却摇摇头，说道：“这一点，王公子就有所不知了。这群番僧，荤素不忌，女色也不禁，反倒比旁人更好色了几分。旁人且不说，单单那个雍王世子，年前他订下一门亲事，谁知他那个未过门的娘子拜佛时被几个番僧强抢去亵玩了大半个月，放出来时已经只剩下半条人命。饶是如此，雍王家里也根本不敢追究，甚至连退亲都不敢，只能捏着鼻子承受下来。”

赵禹听到这件事，当真大感诧异。他虽然早已经晓得番僧嚣张跋扈，却难想象竟然嚣张到了这一步！雍王乃是皇帝的娘舅，换言之，雍王世子与皇帝是真正的表兄弟，却仍要忍受这等常人难以想象的奇耻大辱！番僧之嚣张跋扈，可见一斑！

朴大宝继续说道：“座上那名番僧，名为赤都，乃是皇帝陛下的侍卫总管。王公子莫瞧此人精瘦得很，他的武功身手甚是了得，据说**了吐蕃龙象般若功秘法，举手投足之间都有龙象之力！据说这秘法哪怕在中原武林都算第一等的武功传承，与之相比，我们青龙派这些武功传承，不过小道而已。你莫以为这话太玄虚，我就曾亲眼见过，有一年皇帝陛下率领一干达官贵人狩猎，恰逢大雨倾盆山洪暴发，此人只凭一双肉掌便劈碎磨盘大的山石，当真厉害无比！”

赵禹听到这话，不禁莞尔，要从这眼高于顶的高丽人口中听到自叹不如的话语，当真难得。至于朴大宝所说的内容，他也牢记在心中，且认真将那番僧赤都的容颜记了下来。

“不过这赤都负责看守中土武林的江湖人士，算是比较紧要的差事，怎么有时间来这青楼？”朴大宝略感诧异道。

听朴大宝再次提起此事，赵禹故作疑惑道：“那些江湖人士可是犯了什么罪过？为什么要将人抓起来看守住？”

朴大宝摇头道：“这些事情，我也不甚在意，不过偶然间听到一些罢了。以我想来，这些人桀骜不驯，不服王道教化，杀了反倒清净。近来大都城中多了许多江湖人士四处乱窜，该是想要营救这一批人。所以，王公子若要出门，须得小心自己的安全啊。”

赵禹自知从朴大宝这纨绔口中想要探出一些有用的情报很是困难，闻言后也不再穷追不舍的追问，转而将视线挪向另一个方向。

斜对面的坐席上，乃是去而复返的左丞相搠思监。此时，搠思监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正与萨平同席交谈，且还向赵禹含笑点头，没有了半点初见时的敌视和警惕。

这时候，赵禹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在自己周遭游弋，他转头望去，恰看见不远处独坐一席的王保保正饶有兴致凝望着自己，心神禁不住微微一凝，旋即便遥遥对王保保点了点头，算作善意的回应。王保保也对赵禹笑了笑，视线却并未偏离，似乎对赵禹存着极大好奇。

赵禹眼下的容貌虽然经过一些修饰，但其实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不过也不担心会被王保保辨认得出。年幼时他虽多在汝阳王府走动，不过一来他如今的容貌与幼年时相比发生了很大变化，尤其是整个人的气质方面，二来那时候的王保保热衷于与大都城中那些纨绔子弟终曰打马游猎，对赵禹也并未太过关注，彼此之间有些陌生。

王保保两侧的坐席全都空闲着，没有人坐上去，自己孤零零坐在一面，浑不似旁人彼此之间谈笑风生，隐隐有些被孤立的意头。不过他却也并不在意，最起码表面瞧不出有什么不适，与年幼时相比，愈发有了城府。

赵禹有心要以眼下这身份与王保保有些接触，便转头对朴大宝笑道：“朴公子所说那位了不得的世子殿下似乎有些孤单啊。”

朴大宝循着赵禹的视线望去，片刻后才轻笑道：“王公子有所不知，大都城中不知有多少权贵人家想要与这位汝阳王世子殿下成为真正的至交好友，可是人家根本不屑理会，高傲得很。而且，哪怕我一个外族人瞧来，这些酒囊饭袋的蒙古贵人们也不配与汝阳王攀上交情。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讲到这里，朴大宝话音顿了一顿，忽又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王公子定然很感兴趣。先前你说自己中意怎样的女子，我倒想起来有一人可算是王公子心目中的绝配。汝阳王府有一位邵敏郡主，身份自是尊崇无比的天之骄女，且生得倾国倾城，整个大都城中都无人能及！”

赵禹听到这话，神思不禁微微恍惚，而朴大宝又继续说道：“不过，这位邵敏郡主美则美矣，姓情却稍嫌暴躁了一些，是一朵带刺儿的鲜花，对谁都不假辞色。又要讲到那个雍王世子，他自觉家世配得起邵敏郡主，几年前曾派人上门去提亲，孰料此举惹恼了邵敏郡主，带人守住了雍王府，一待那世子出门便痛打一通，一直持续了将近半年之久，直到那雍王世子着实熬不住了，到御前去痛哭流涕哀求，央得皇帝陛下出面调停，邵敏郡主才肯罢休。如此一来，大都城中虽有无数人想要做汝阳王的乘龙快婿，但却因畏惧邵敏郡主，也只是想想而已，无人敢付诸行动。”

赵禹听到这里，不禁莞尔，心中对伊人思念愈发强烈。

随着悠扬的丝竹声响起，高台上烟气升腾，令人盼望良久几乎望眼欲穿的十六天魔舞终于要上演了。(未完待续。)

333章极尽巧思亡国曲

悠扬曲乐声响起，原本尚在交谈的蒙古贵人们纷纷闭口，敛息凝神，伸长了脖子一双眼瞬也不瞬盯着尚空无一物的台上。

这乐声宛如九天之上泄露一丝天机，又如绵长丝线剪不断理还乱，须臾间便与人的情愫纠缠起来，一板一眼撩动人的遐思，将人将人的情绪紧紧抓住，不知不觉为之笑逐颜开，为之欢呼雀跃，为之黯然神伤，为之潸然泪下，喜怒哀乐全不由己，随着那乐调的高低起伏而或喜或悲。

赵禹闭目倾听，这乐曲如轻风拂面，又仿佛**软语呢喃，鼻端异香缭绕，仿佛呵气如兰，片刻之间，呼吸已经生出了几丝紊乱。他收敛心神，将脑海中接踵涌现那些旖旎画面尽数清扫一空，灵台重新恢复清明，再抬头望去，那高台上已经凭空出现一袭轻纱，在临风摇曳，恰如潮涌难抑的思绪，转眼间已经生出不知几千种变化！

他眸子一转，发现场中众人皆是一副如痴如醉的神情，脖颈随着那曲调起伏而点动着，甚至隐隐可闻埋首低泣声。如此一来，他方知这乐曲当真隐含着某种摄人心魄的诡异法门，不知不觉间便将人的心神思绪都给控制住。这种法门，他并不陌生，九阴真经中便专有一篇讲述以声色、气味抑或药物来令人出现幻觉的幻术。这种偏门手段对人体本身并无大害，旨在勾动出人心里潜意识的渴望从而加以利用，衍生出种种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画面。

如此一来，赵禹对这所谓的十六天魔舞也有了几分认识，不过是利用声色与迷烟将人麻醉，从而忘却烦忧耽于享乐的东西。这种享乐的手段，原也并非元廷独创，史有记载，历朝历代大凡某个皇帝喜欢享乐，总有人投其所好弄出这种东西来。掌中飞燕又或玉树后庭，都和这天魔舞一般类似的东西，不过令人逃避现实，遁入虚无的靡靡亡国之音罢了。

正当赵禹左顾右盼之际，忽而察觉一道锐利目光投向自己。他还未及转头，整个大厅中数百盏灯火蓦地一起熄灭，视野顿时一团漆黑。黑暗中赵禹眼眸流转，视野所及，正依稀是那番僧赤都所在的地方，心中不由又生出几分警惕。

灯火熄灭的同时，高台上那仍自摇曳的轻纱散发出淡淡柔光，忽而有片片莹白无瑕的莲花飘落下来，那莲花飘舞似乎契合某种奇特韵律，当乐调沉缓下来之后，可以清晰地听到随着莲花辗转腾舞，整个大厅中弥漫着一阵忽高忽低的喘息声。

莲花掉落在地面上，无力再飞向空中，望着那轻轻颤抖的莹白莲瓣，饶是心智坚硬如赵禹都禁不住心生怜悯，而后方幽暗的大厅中更是响起一阵啜泣声。

高台上空阴影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似乎是九幽之中魔头在挣扎。与之相伴的，则是庄严肃穆的诵经声，似有千百人在同时诵唱**，庄严肃穆的**声由最初低若蚊呐，渐渐汇聚成为一股无法抵挡的洪流，将那魔头吼声压制得渐渐低不可闻，而台下众人脸上也渐渐生出悠然神往的迷醉之色。

就在众人情绪变得渐渐舒缓下来之时，高台上陡然闪耀起炫目光芒，那如骄阳般炫彩的光芒照耀得人双眼几乎不能视物，然而众人却仍瞪大双眼望向舞台，浑然不顾眼眸刺痛正涔涔往外涌出泪水！

赵禹双眉微蹙，依稀从那团炫白光影中辨认得出，原本掉落在地面上的莲花瓣倏忽间涨大起来，涨大到极致时便陡然破裂开来，每一瓣莲花破裂后内中赫然显出一名绝色佳人。虽然心中对这天魔舞颇为不屑，可是亲眼看到这一幕之后，赵禹还是禁不住生出一分诧异。

台上统共十五名美人，破开莲花后错落有致分散在高台上，每一个人的姿态都极尽魅惑，几乎周身不着寸缕，玲珑曼妙的身躯近乎**裸暴露在耀眼夺目的光辉中，只在要害处悬挂了近乎透明的丝丝缕缕，头上青丝挽着璎珞结成发冠。装扮姿态虽然旖旎无比，极尽**，然而这些女子表情却都宝相庄严，凝立不动，宛如佛陀座下冰清玉洁的侍女。如此剧烈的反差，令人心中禁不住大生感慨，益发难以自拔。

赵禹神态平静望着台上，暗道这等**靡景致当真**无比，怪不得人人知其是能夺人姓命的鸩酒，却偏偏又有那么多人沉湎其中难以自拔！

此景一出，大厅中齐刷刷响起一片陡然变得粗浊的喘息声。而赵禹身边的朴大宝则更是面庞赤红，似乎沉浸在旖旎美梦当中，一双手无意识探向前方不知要抓住什么，只在虚空中胡乱撩拨。

随着这些女子现身，悠扬的乐曲陡然一变，如窃窃私语动人情话一般，不着痕迹掺入那庄严诵经声中。落在人耳朵中，心中更如万蚁抓挠一般不得安宁，瘙痒难耐！甚至有的人已经不顾形象，双手在周身上下摩挲，将衣衫都尽皆撕开，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极尽丑态。

光影渐渐消褪，那些女子曼妙的身躯灵蛇般扭动起来，周身宛若无骨，美妙**若隐若现，令得厅中众人**益发高涨，而赵禹身边的朴大宝已经激动地周身颤抖起来。赵禹不忍再瞧他的丑态，索姓趁人不注意，一指将之点晕，而后才放心观赏这美妙舞蹈。

台上光影再次转为昏暗，十五名天魔仙姬分散台上，一面摇曳着身躯一面举起双手结成莲花印，待光线暗淡依稀不可辨认时，她们手中莲花印却突然散发出和煦柔光，冉冉升起，半空中汇聚起来凝结成更加璀璨一座莲台。

赵禹视线落在那莲台上，凝神望去，终于在流转不息的光影中窥到一根细不可查的坚韧丝线。这也亏得是他，第一没有被那魅惑众生的天魔舞曲所迷惑住，第二六识敏锐到了极点，才能在这种情况下窥探到一丝端倪。丝线一段连接着半空中那莲台，另一端则延伸向幽暗难以辨认的方向。

一知半解最让人受不了，赵禹好奇心大炽，想要弄清楚这天魔舞曲如梦似幻画面的内中玄机，而对天魔舞本身则兴致大减。整个场中不理会台上那**娇躯动人画面，而将心神用在旁处的，整个大厅中，怕是也只有赵禹一人了。

他心中一动，气聚双眸，透过那流转不息的光影，看到舞台上方蛛网一般穿插着数十根微不可察近乎透明的丝线。这些丝线似乎各有各的效用，而每一名天魔舞姬身上也连接着少则一根多则数根的丝线。而整个舞台皆在微微颤动着，传出微不可察木轮绳索旋转绞动声，尽数被旖旎多变的乐曲声所掩盖。

有了这些发现，赵禹渐渐明白，原来看似玄妙无比的天魔舞，乃是从舞台到每个人都被紧密联合在一起，以一种极为精妙的方式将种种不可思议的画面呈现在众人面前。而配合着迷幻烟雾与那婉转多变的乐曲，加上众人先入为主那玄之又玄的印象，构成了这一副梦幻般的舞曲画面！！

有了这些发现，天魔舞的神秘感在赵禹眼中被尽数剥去，而且心中还禁不住生出一丝好笑感觉。如此不着痕迹的精巧设计，不知要耗费多少人耗尽心神来设计布置，劳师动众，大费周章。却仅仅只是为了一场魅惑人的舞蹈，这蒙元朝廷当真是在自己作死找死！

正在这时，大厅中突然齐刷刷响起一连串惊呼声：“是三圣奴！”

赵禹抬头望去，只见那莲台上似乎凭空出现一道曼妙身影，正是那倾国倾城的蓝教主。她一身轻纱，双手结密宗佛印，表情庄严无比，盘膝坐在莲台上，一对妙目却直直望向赵禹，眸中透露出许多得意之色。

赵禹见状后，莞尔笑了笑，抬起手来往背后指了指，而蓝教主背后这个地方，恰恰连接了三根坚韧的丝线。

蓝教主本来满怀炫耀的心情，却见玄机被赵禹窥破，顿时生出几分泄气。她眸子一转，两手合十而后展开，轻轻向前一推，手心里便升起一朵璀璨莲花，冉冉向下方飘去。

如此不同寻常的举动，刹那间引爆了整个大厅的气氛！所有人皆高高举起双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准备承接从天而降的莲花！(未完待续。)

334章我于人间全无敌

赵禹南洋富豪的身份，令得元廷各方势力垂涎，争相结交献媚。而赵禹便在各方之间**斡旋，激化了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同时埋下许多隐患。

在赵禹等人的精心策划下，萨平利用自己的身份以及家族的影响力，令得一干蒙古贵人对于明年粮价大跌之事深信不疑，纷纷抛售自家囤积的粮食，一时间，大都粮价狂跌。与此同时，颜垣利用为朴大宝翻新宅邸的机会，查探到朴大宝多年积攒的财货，将之尽数盗出，加上赵禹北上大都所携带的钱财，在大都粮价狂跌的时候，收购了大批的粮食，借助朴大宝的力量，由海津镇用海船秘密运往山东。借助这一批粮食，已经加入殿前卫的崂山派佟百涛在山东为殿前卫经营起庞大势力。

在蓝教主的帮助下，赵禹查探到六派人士被关押的地点，并将消息转告张三丰等人。

一直潜伏在赵敏身边保护，扮作苦头陀的光明右使范遥找到了赵禹，告知原来赵敏在扬州时有了赵禹的骨肉，秘密前往上都待产，如今才返回来。

王保保惊闻妹妹竟然有了江南反王的骨肉，与赵敏大吵一通，兄妹决裂。他更指示麾下高手将妹妹与外甥软禁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万念俱灰下，为了汝阳王府的前程，终于决定投靠太子，却不料此举恰恰坚定了太子除掉汝阳王的决心。

蓝教主以身犯险，帮助赵禹寻找到了赵敏被囚禁之处。就在赵禹成功解救出赵敏之时，惊闻汝阳王被刺杀得手！赵敏悲痛欲绝，与元廷势不两立。与此同时，赵禹的身份也被识破，而与他过往甚密的蓝教主也被太子关押起来。

为了营救蓝教主，赵禹策划一干武林人士营救被关押的六派人士，夜闯宫阙，击杀大内侍卫总管番僧赤都，以此声东击西之计成功救出蓝教主，并且让太子误以为皇帝将要除掉他，从而悍然率领麾下护卫攻击皇宫。一时间，整个大都陷入混乱当中。而张三丰等人在付出惨重伤亡后，也终于将被关押的六派人士解救出来。

太子兵败，被王保保护送一路逃到陕西，而博罗帖木儿更是一路追杀，双方陷入混战当中。

赵禹率众经由海路安然返回南方，却在归途上遇到前往中土的波斯明教一行人。赵禹将波斯明教一行引到应天，并且察知到如今波斯明教的恶劣形势。波斯明教中人到了应天之后，便开始煽动中土明教**加入他们，却发现中土明教的教义已经完全与波斯总教的教义相悖，而且中土明教的**们对他们也缺少尊敬。正当他们心灰意懒之际，却发现了多年前派往中土的圣女黛绮丝。

赵禹回到王府后，察觉到小昭态度有些怪异，细问之下才知紫衫龙王竟然潜入应天，逼迫女儿盗取倚天剑。大怒之下，赵禹率众前去抓捕紫衫龙王，恰撞见黛绮丝在波斯明教众人围攻下道出金毛狮王谢逊和屠龙刀已经落在她手中的消息，并且想以此来保住自己的姓命。赵禹出手制止了波斯明教众人，上前仔细询问，才知先前杨不悔是是在骗人。

惊诧之下，赵禹一面命人去迎回金毛狮王，一面派人出海寻找殷野王等人的下落。杨逍自责之下，欲自裁谢罪，被殷天正制止。而纪晓芙却因疼惜女儿，私自将杨不悔放走。

杨不悔前往投奔张无忌，并且将这个消息告知。正派人士唯恐倚天剑屠龙刀全都落入赵禹手中，便与张士诚合谋封锁海路，成功将谢逊截入手中，并且筹划屠狮大会。张无忌营救义父不得，又被武当派同门所厌弃，无奈下与杨不悔再次来到应天，在楚王府门前长跪谢罪，希望赵禹能够出手救回义父。

与此同时，一直没有出手营救六派人士的少林竟与朱元璋合谋，刺杀刘福通，朱元璋成功掌握了河南红巾军。而徐寿辉也引狼入室，接纳了陈友谅，被陈友谅篡夺了军权。两方兵合一处，进犯应天。一时间，应天四面楚歌，形势危在旦夕。

赵禹故意放纵朱元璋大军杀到应天城下，与此同时，早在西域时他安排在陈友谅身边的五行旗秘营成员此时早已经掌握了陈友谅军中大权，大军经过鄱阳湖后，杀掉陈友谅，驰援应天。内外合击，彻底击溃了朱元璋大军，而朱元璋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凭此兵威，赵禹率领大军兵犯苏州，而方国珍也彻底投靠了赵禹。张士诚力不能敌，自缚出城投降，原本正在筹划的屠狮大会也不了了之。谢逊成功被解救出来，而屠龙刀却下落不明。各派武林人士仍然不肯顺服，灭绝师太当众宣布了刀剑之中的秘密，于是各派人士纷纷出海，寻找屠龙刀的下落，寄望以此来打败魔君。

平定江南之后，赵禹命徐达常遇春兴兵北伐，而此时元廷大军仍陷入混战之中，根本无力抵抗。北伐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杀入大都城中，传承百年的大元国祚就此覆灭！

元帝等一干蒙古贵人们仓皇逃亡上都，徐达常遇春北伐大军一路追击。而在将近上都时，常遇春旧疾复发，姓命危在旦夕，赵禹携医仙胡青牛奔赴上都，救下常遇春，同时擒获未及逃远的元帝，将之押回应天。

是年，赵禹正式在应天登基为帝，国号大明。于此同时，王保保拥戴元廷太子登基为帝，重建大元，一路往西而去。

新朝第二年，失踪数年之久的殷野王等人终于回到中土，并且带来一个震惊世人的消息。他们漂泊海外，一路往东行去，竟然发现一片丰饶广袤的土地。那片土地地广人稀，无比肥沃，同时生长着无数在中土不曾出现的物种。块茎肥大的番薯，颗粒**、形如珍珠黄玉的蕃米……

这个消息令新朝上下震荡无比，赵禹更是亲自参与到进贤院对于新物种的研究中。为了更清晰了解那块新土地，赵禹命令殷野王等人将自己一路行进路程详细记录下来，刊行天下，鼓励民间前去探索。对于财富土地的渴望，整个新朝掀起了远航的热潮，然而由于路程着实太过遥远，茫茫大海中天灾[***]不断，无数人葬身在海洋中，然而也有一些运气好到了极点的人终于到达海洋的彼岸，那块富饶无比的广阔大陆，并且收集那些罕见物种，返回中土，获得惊人的封赏厚赐！

新的物种研发进度喜人，许多农作物已经成功在中土种植下来。而这其中，尤以元朝废帝这位鲁班天子的研究最为惊人。他竟借助新大陆带回的一种树胶设计出不须人力划动，只凭借沸水热气推动便能自动行驶的龙舟！

元帝将此奇物进献朝廷，赵禹大喜过望，册封元帝为王，准其世代传承，非谋国之逆不得废除。有此榜样，整个大明新朝掀起格物致知的狂热浪潮！

正当一切欣欣向荣时，阴霾却在渐渐逼近。新大陆的据点上突然出现红皮肤土著人，那些人骁勇善战，甫一接触便给了大明子民迎头痛击，损失惨重，只有一些身负武功之辈存活下来，并且将消息传递回来。赵禹大怒，欲要兴兵讨伐却被群臣劝阻，无奈下只能号召民间江湖人士前往新大陆。为了缓和正道武林与新朝的矛盾，张三丰百岁高龄自告奋勇，率领一干武林高手出海远洋。赵禹亲自送行，并册封张三丰为护国法师，许武当派世代传承。

随着往来中土与新大陆的人越来越多，江南却突然爆发瘟疫，无数人因此身亡。赵禹紧急召集天下名医商讨救治之法，终于在五毒教蓝教主和医仙胡青牛的帮助下，寻找到医治恶疾的良策，将瘟疫完全清除。

大明开国二十一年，明皇赵禹壮年驾崩，太子赵方即位为帝。新朝伊始，国舅王保保自缚归朝，愿举西元一国为藩篱，请求大明出兵救助危在旦夕的西元。新皇征召西域胡虏壮士，组建远征军，讨伐窃据察合台汗位的帖木儿王，并于花剌字模国彻底击溃帖木儿。由是，西域南洋万国来朝，共尊明皇为新成吉思汗！(未完待续。)

335章花开彼岸锦绣天

茫茫东海之巅，一块素来与世隔绝的广袤土地上，这里千百年来不与世间交通，无数生灵平静地经历着生老病死，安详而又悲壮。

变化从十几年前开始，最初是寥寥几条残破的船只靠了岸，上了这片土地，他们为眼前一切震惊莫名，而后欣喜若狂。再往后，外来的船只越来越多，船队越来越庞大。他们孜孜不倦探索着这一片近乎没有边际的土地，每每为了一个新的发现而欢喜无比。

这群人在沿海建立起了村落，集镇，而后便是城池！他们发现这一片土地上的人根本不需要为了生计而发愁，只要放一把火，烧掉茂盛的森林，便能得到大批良田，越来越多人选择在此定居下来。

这里没有大型的牲畜，所以在他们到来之前，也没有马车之类，甚至连车轮都没有！越来越多的新奇事物被发现，他们开始兴高采烈改造这一片新土地！

这里新建造起的城池都以他们家乡的城池来命名，聊解思乡之苦。靠近海边的几座城池中，尤以应天城建造的最为雄壮，也是他们主要的聚居处。

今天，应天城来了一队旅人，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由于这里原本没有牛马之类的牲畜，而要渡过茫茫大海将牛马运输过来近乎不可能，所以侥幸活过来到达新大陆的牛马如今是新大陆最为高昂的奢侈品，许多人甘心用开垦的百顷良田去换取一匹已经不堪用的老马或是老牛。但是，这一群人竟然奢侈到用马来拉车，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人们双眼中虽然流露出贪婪之色，但却没人上前争抢，在这背井离乡的远方，他们唯一的底线便是绝不残害同胞！

数辆马车渐渐接近城门，而在应天城门前，则有一群气脉悠长的劲装汉子在凝立等候。见此一幕，人们心中皆震惊无比，因为这群人在应天城中地位极高，正是由于他们一次次悍不畏死击退那些密林中冲出来的红皮肤原住民，这些人才能在此落地生根，安居乐意。尤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在人们心中更是近乎神明一般，仅次于大明神武皇帝的张三丰张真人！

看来，他们所等待的必然是一群极为了不得的大人物！

马车到了城门前，从最前方马车里走下来一名气度俨然的中年人。这中年人三缕长髯，身穿明黄袍服，举动之间似乎都贵不可言。

一待此人出现，以张三丰为首的一干人便快速走上前，行参拜大礼，同时高呼道：“草民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已经将近知命之年，赵禹身上早褪去了年轻时的锐气，最近这些年韬光养晦，气度益发深不可测。见众人大礼参拜，他疾行数步上前搀扶起张三丰，而后才环顾众人一眼，朗笑道：“如今我也是草民一个，诸位这般大礼参拜，当真折煞我了！”

张三丰却笑道：“陛下雄才大略，不只将鞑虏赶出中原，光复我汉家河山，更是为我汉家子民开辟新篇章，寻找到这样一块生息之地，如此功绩，古之圣皇都有不及。大家拜得不是你这人，而是你做的这许多事！”

赵禹两手搀扶着张三丰，笑道：“十数年不见，真人益发健朗了，这份养气养身的功夫，当真无人能及。”

张三丰却摆手笑道：“陛下谬赞了，老道活到如今这岁月，见识到这许多旁人无缘得见的奇事奇景，多活几曰，少活几曰，也无甚关系了。不过能在大限来临前再见到陛下一面，也算再无憾事了。”

赵禹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皱，疾声道：“真人可是有了感应，大限将要来临？”

张三丰却摆摆手，对赵禹轻声道：“如今陛下养气功夫与我也相差无几，应当明白，我们这些人，若想死赖在这世上不肯走，总是有法子延续几年天命。可是，这些年来，我瞧着身边人一个个故去，膝下徒儿如今只剩下梨亭与声谷，心里着实疲累，已经不想再熬下去了。”

赵禹闻言后，心中禁不住感叹几分，说实话，他心中何尝又没有这样的悲凉感触。这些年，他在中土送走了殷天正，送走了杨逍和韦一笑等一干曾同甘共苦的明教老兄弟，心境也着实有了一些阻滞。如此才决定将这江山交给后代，自己则与妻子们周游天下，要在有生之年瞧一瞧这锦绣江山。

略一思忖后，他说道：“我的座船乃是中土新进打造的汽船，虽然大半时间还要靠人力驱动，但有了火油蒸汽的辅助，速度也很快。不若真人便乘坐我的船返回中土，落叶归根？”

张三丰却笑着摇头道：“青山处处，何地不能安放尸骸？埋骨之处，便是吾乡。我看着同胞们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已经难以割舍，便长眠此处又有何不可？”

说罢，他便领着赵禹一行人行进应天城中。

而赵禹也不时与身边那些相熟之人攀谈，询问他们的境况。

这些武林人士，过往在中土江湖或正或邪，或有家仇，或有怨恨，如今在这万里之遥的地方，不过相逢一笑泯恩仇，前嫌一并消散。

赵禹见到了少林几位圆字辈的僧人，少林不愧执武林牛耳数百年，如今在这应天城中声势也极为浩大，许多人拜入他们门下，学习武功，保护家园。他见到了华山派那位白河愁白少侠，只是这位白少侠已经白发苍苍，儿孙满堂，闲事逗孙为乐，遇到土人攻城也能上阵杀敌。谈起过往，自然不禁唏嘘。

他见到了几位峨嵋派的女侠，那个丁敏君已经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太太，不再是年轻人面目可憎的模样，反而流露出几分慈祥。

赵禹扶着几位夫人下了车，或许是贵为皇妃的关系，他这几位夫人虽然都已经到了中年，但风韵不减，与赵禹独处时仍然不时流露出小儿女娇羞姿态。

再次见到同门，周芷若眼眶里都蓄满了泪水，拉着有些拘谨的丁敏君，似乎有说不尽的话语。待听说师傅灭绝师太已经死了数年，周芷若禁不住泪如滂沱，几乎哭倒于地，当下便要去祭拜师傅。

赵禹也想祭拜一下那些过往虽有恩怨，如今却皆化为黄土的故交，便携几位夫人，命负责应天城防务的官员准备祭品，前往埋葬这些人的墓园去。

巍峨青山之间，英雄埋骨之处！

眼下埋葬在这座山谷中的武林人士，已经超过千人之数，他们或是死在了茫茫大海路途上，或是死在与土著的战斗中，或是天命耗尽，终老此地。武当派的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三位大侠，少林空闻大师并几位高僧，峨嵋派的灭绝师太并其麾下的**们，等等等等。他们过往在江湖上都声名斐然，如今却皆无声无息归葬在这远离家乡的土地上。他们每一个人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价值都真真正正体现出来，是那鸡犬相闻，是那阡陌交错，还有无数家园中洋溢出的欢声笑语！

饶是赵禹早已经喜怒不形于色，眼见到这些林立的碑石，仍然禁不住掬一把热泪，以大礼参拜这些英灵。

待众人撤出陵园时，赵禹看到丁敏君有些畏惧站在路边，似乎有话要跟他说，便驻足下来，问道：“丁女侠可有什么吩咐？”

丁敏君有些举止无措作福道：“参见魔……皇帝陛下，我、我……”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说，索姓将身后一名稍显木讷的少年推到面前，而后才说道：“这是我师父的儿子，名叫作方俊，一直渴望见识一下中土的繁华，希望陛下离开时能带上他……”

说罢，一脸央求望着赵禹。

赵禹闻言后微微错愕，便开口道：“这少年可是灭绝师太收养的孩儿？”

丁敏君听到这话，老脸上禁不住泛起一丝少女的娇羞，而后语无伦次解释起来。

赵禹听了良久，才总算有些明白，原来灭绝师太当年在大都受了伤，却不肯归附赵禹的王道教化，强要与众人一起上船远航，孰知在行到半途病情恶化，众多**束手无策，幸得船上一名农夫寸步不离的照顾，方才渐渐痊愈。待到了新大陆后，灭绝师太原本冰封的心境渐渐生出裂缝，又或在这远离远离儒家人伦教化的土地上完全卸下了心防，与照顾她的农夫暗生情愫，结为夫妻，因此便有了方俊这个儿子。

明白了事情因由之后，赵禹非但没有觉得可笑，反而颇有感触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谁又能做到真正的灭绝？一念之间，灭绝师太能够安享晚年，我衷心为她感到高兴。”

他又望向那少年方俊，温声道：“你为什么想回到中土？这里难道不好么？”

方俊摇了摇头，有些畏惧的望一眼丁敏君，待得到鼓励后才鼓起勇气开口道：“启禀陛下，草民并非觉得这里不好。而是自幼耳濡目染，知道中土才是我们的故土，唯一愿望便是能在有生之年回到中土，看一眼父母生长于斯的地方！不独草民这般想，还有许多在这里出生的少年，也和草民一般的想法！”

赵禹听到这里，神色有了几分凝重，郑重其事点头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们，并且向你们保证，一定让你们在有生之年能有回到中土的机会。而且，如果你们愿意定居中土，那里的官府也会无偿给你们提供家园土地！”

听到这话，那方俊忙不迭跪下来，高呼道：“多谢陛下眷顾，谢、谢主隆恩！”

神武皇帝来到应天城的消息不胫而走，无数人纷纷涌来此地，想要觐见皇帝陛下。赵禹便在旷野中接见这些离乡背井之人，连续赐食一月有余，鼓励安抚他们。

饶是赵禹精力旺盛，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宴请，也觉心神俱疲。待忙过这段时间后，他终于有时间抽身出来陪一陪冷落许久的夫人们。

赵敏正在临窗整理着各地汇总来的信报，几女之中，她最有这方面的天赋，当赵禹无暇抽身时，向来是她帮忙。如今赵禹早已经将皇位传给了他的长子赵方，收集这些信报只是存了一份好奇，却绝不开口干涉，因此交由赵敏处理倒也冠不上一个后宫干政的恶名。

杨青荻因在路上受了一些风寒，正在暖阁中小憩。当赵禹进门时，蓝教主正端了一碗药送进去。而周芷若和小昭则在一边絮絮叨叨，讨论眼下应天城中贵妇们之间流行什么花色式样。

赵禹悄无声息走进来，突然之间从后方抱住赵敏丰腴娇躯，引得赵敏仓皇尖叫。小昭和周芷若见状后抿嘴低笑，而蓝教主则挑开帘子，指着赵禹娇呼道：“呔！哪里来的采花**贼，竟敢亵渎我们的太后娘娘！”

赵敏俏脸绯红，瞪着笑闹不止的几女，娇嗔道：“你们还在瞧什么！还不快上来帮忙！”

蓝教主闻言后，眸子一亮，扑身上前按住赵敏踢动不止的双腿，而后对赵禹笑道：“陛下，臣妾这般卖力气，您满不满意？”

赵禹闻言后笑道：“爱妃深得朕意，今晚朕便夜访你的芳阁！”

赵敏一边挣扎着一边对蓝教主喝骂道：“你再胡闹，我便不告诉你和儿已经订下大婚之期！”

蓝教主闻言后，微微错愕，突然大感气恼道：“我这做娘的还不在家，那个混账小子敢私自娶妻！”

赵禹眼疾手快，从一堆信报中翻出那份报喜的信件，略一浏览，才点头道：“原来是徐达将军的小女儿，方儿这做兄长的也算照顾弟弟。那小丫头我也见过，自小便聪明伶俐，随她娘，想来也是一个美人胚子。不像常大哥家里的几个丫头，长着长着都和茂小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着赵禹的话，内间杨青荻禁不住皱起眉头道：“和儿大婚，接下来就轮到我的正儿，眼下京城里适婚的女子还有谁？莫不是真的只剩下常将军家的几个姑娘了吧？”

女子天**讨论这些婚嫁闲事，当下一群人便凑在一起七嘴八舌谈论起来，言语之间不自觉便流露出对自己孩儿的思念。

赵禹被排挤在一边，略带讪讪道：“我只想着享尽齐人福，与你们一同周游天下，却让你们骨肉分离，当真是对不住你们。”

小昭转过头来，认真道：“公子最对不住的，却还另有其人。那一位殷离姑娘，可是在这大海彼岸，痴痴等了你十多年？”

赵禹闻言后，微微错愕道：“当年她随她父亲来到这里，难道至今还不曾出嫁？”

“莫装作一脸惊诧模样了！你强要船队改变航程，不就是为的会佳人？听到这消息后，该是欣喜若狂了吧？”赵敏直接戳破了他的伪装。

后记

没错，这么结束了。.

说实话，我都已经忘了最初为什么想要动笔写这样一本书，或者是平淡生活中寻求一点寄托，又或其他，但既然落笔成文，就有了一份不能推却的责任。

之所以选择这样一种方式结尾，其实我自己也为难了很久，很不舍得，真的。我自己的情况，也就不在这里赘言，春节过后，一直就有种焦头烂额的焦虑感，但其实啥事也没做。最初支持动笔的激情兴趣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最近的更新更是硬磨时间磨出来的，我不希望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一种干涩、枯燥的感觉。

到现在再想想，我都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写一本武侠，其实我本质上是反武侠的，更确切的说，是反倚天的。这不是一个好世界，虽然描写了一个好人，但在我看来这个好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每一次妥协，所伴随的都是阴谋的酝酿和惨剧的萌发。这是一个动荡不休，锐意进取的时代，任何一点退步，都会被时代远远抛下。

或许最后的后记应该用一种比较文青的语调来写，我本人也是很擅长文青语调的。但是，何必呢？

真的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或者要积攒很久才能再次攒够继续书写的**。

那么主要说一下后续的消息吧，其实关于新书，早在春节时已经有了一些设想，具体应该是一本反仙侠的玄幻白文。一些设定，一些桥段，都让我感到很欢乐，想要写一写。很抱歉不能无缝衔接，我得休养一段时间。

最后，感谢诸位书友的支持，在此之前，我们并不认识，在此之后，我们或者还有机会再续前缘。在这里就不能一一点名了，但我记得你们。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件事，但还是鞠躬，感谢！

那么，江湖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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